第二章 飛天冰糖

（好睏……）

就這樣過了整整一天。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情，不過鈴蘭確認昨天的那些事情並不是她在作夢。

這裏並不是公寓。今天起牀的地方，是在稍微會發出摩擦聲響的木牀上。漆成白色的牆壁，窗外茂密的漆黑森林，正因爲早春的朝露而閃閃發亮……

「今天是……講習？好像吧……」她頂着還有些恍惚的腦袋找衣服。

沒有。

直到昨天還穿在身上的高中水手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放在桌上從衣服到鞋子的整套服裝。上頭貼着一張寫着「制服M」的紙條註明尺寸。

想着總之先把衣服換上時，她的腦中又浮現出各種疑問。

爲什麼那個小女孩會打伊織？

爲什麼那位女性會浮在半空中？

邪惡組織是怎麼回事等等。

「哪一位？請進。」換好衣服的鈴蘭，如此回答在外頭敲門的人。走進來的是名爲魅子，昨天浮在半空中的女性。

以薰衣草色緞帶綁起來的長髮，以及像是花朵搖曳般溫柔的笑容。沒有化妝卻很美麗的臉蛋上，除了恭敬有禮的氣氛之外，同時也令人感覺到如同少女的天真氣息。

「哎呀，真可愛。已經換好了呢。衣服的尺寸怎麼樣？」以溫柔的語氣說話，並且眯細眼睛的魅子，就這麼打量着鈴蘭全身。

「呃、看起來剛剛好……等等，我也要穿侍女服嗎？」

重新一看才發現到這個事實。

「這個難道是制服嗎……」

「是伊織大人本身的興趣……」魅子帶着暖意的眼睛，像是有些悲傷似地看向下方，然而這也是眨眼之間的事情。她以緩慢的動作將手放在自己臉頰旁邊，然後露出微笑看着鈴蘭。「不過鈴蘭很適合這麼穿喔。」

「啊啊啊啊沒沒沒沒啦，別這麼說，我哪比得上魅子小姐……」鈴蘭低頭將眼神往上看，並且謙虛地說着。

魅子的身材很高珧。從裙襬露出來的腳踝，以及圍裙綁住的腰部都很細，雖然看起來是修長的體型……不過胸前隆起的曲線，即使隔着圍裙也明顯易見。

鈴蘭嘴邊自然被生硬的微笑所點綴。

「啊，那個嗎？說得也是……你知道所謂的奇幻嗎？」

雖然實在是非常辛苦，然而看她就像是自己也很心痛的模樣，使得鈴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也因此讓魅子的表情變得更加難過了。

有什麼事嗎？莉浦拉普就像是要這麼說似地歪過頭。鈴蘭則是搖搖頭表示沒事，然後再度轉向正面。

「不過，要是隻有我單方面講解的話，應該不太容易記得起來吧？鈴蘭，要是對公司有什麼疑問就說說看吧。」

結束通話的伊織看着鈴蘭露出笑容。「好啦，講習還會繼續喔。下次就讓你實際體驗我們公司的工作內容吧，也就是研習。」

「這個嘛，說詳細一點的話……」伊織說到一半看向莉浦拉普，看到小女孩搖了搖頭之後，伊織的視線一度落到下方。「不，你還沒有知道的資格。」

「要調度資金，那裏停着一輛商用貨車對吧？」

「啊、啊啊，等一下，我不是這個意思……」

「只不過，決定實際價格的是你自己。二十億這個價格，是當時拒絕一死的你所宣示的價錢。我只不過是相信你的說法而已，再來只要你做出證明就行了。」

講臺上的按鈕被按下去了。金屬臉盆掉下來正中鈴蘭的頭，臉盆反彈之後則是打中莉浦拉普的頭。

這次莉浦拉普改成隨手扔出金屬臉盆，同樣也命中了伊織的額頭。「答話的態度不好啦！」

「……」

2

「呀啊啊啊！你……你在做什麼！」

「是嗎……」鈴蘭一邊回應，一邊不自覺地斜眼偷看着莉浦拉普，她察覺到視線之後也看了過來。

這究竟是怎麼樣的上下關係啊？

伊織按下講臺上的按鈕，這次是大量的水從鈴蘭頭上嘩啦地衝下來。「你是笨蛋嗎？如果做得到這種事情，我們早就去做了。」

「雖然擁有生命的生物總有一天都會死……不過在你即將置身的世界，這樣的機率異常的高。」

「好、好的……」

被假哭所騙的魅子追了出去。

（該怎麼說呢？這女孩真了不起……）

「雖然世間不會去評估生命的價值，不過在這個世界裏頭卻可以輕易換算出價值，這一點給我好好記住。」

這裏是昨天有來過，像是學校教室的那個房間。

聽到伊織如此反省，少女點了點頭說道：「唉，那就到此爲止啦，以後要小心一點啦！」

害怕聽到答案的她，不敢問出這個問題。

「啊……好的……請、請問這麼一來……這間公司跟神殿協會有什麼關係嗎？」

這是在伊織、鈴蘭以及沙穗離開之後的一幕。

「好的。」如此回應的只有鈴蘭而已，莉浦拉普擺動着構不到地面的雙腳，沙穗張着她的單眼發呆，凝視着伊織以外的某個地方。

「這樣啊……不過就算是這樣，並不表示你可以還擊喔。」

「好的……那個……邪惡組織是什麼意思呢？」

「雖然我還沒有聽到詳細的情形……不過昨天是不是很辛苦呢？」

「我叫做吾川鈴蘭……請各位多多指教。」

「很痛啦！」

（唔哇……）

鈴蘭坐在與昨天相較之下平穩許多，不過一樣有着黑色車窗的超高級轎車，來到某一個碼頭。

「是嗎……嗯……真的是這樣嗎？」

「……那個，主人。他們……跟跑來我家估價的那些人……」

看魅子的走路方式，她把背脊挺得筆直，腳步聲也很安靜，還把雙手放在圍裙前面……大概是這個樣子。鈴蘭以第二者的角度，看了看擺着手前進的自己，甚至會有一種心虛的感覺。

鈴蘭也從電視上得知，他們可以使用被稱爲奇蹟的超能力。換句話說，這種很像是魔法……實際上似乎也叫做魔法……的力量，真面目就是所謂的魔導力吧？

看到伊織寫上「神殿協會」四個字，鈴蘭發出啊的一聲。

「還有其他問題嗎，鈴蘭？」

「……莉浦拉普，不可以隨便拿東西丟別人。」

「是嗎……等等，請問一下。剛纔一直提到活下去活下去之類的……難道我會死掉嗎？」

伊織再度轉過身去面對黑板，畫出一條象徵地面的橫線。「至今你所生活的地方是這裏，也就是一般世界；暗殺者或是間諜居住的地方是這裏，以電影的說法就是內層世界——」

「直接按照字面想想看。」

「話說回來，要在這種地方工作……」

雖然看得見遠方有船舶，不過這附近完全沒有人煙。若是看向更遠的地方，就可以隱約看見一層藍色的光。

「魅子會浮在半空中，就是關於這個黑暗世界的事情。換句話說，要在那裏活下去的你，必須要將某些程度的事情當做常識。打開開關電燈就會亮，轉動水龍頭就會有水流出來，踩下油門車子就會跑……同樣的，魅子會浮在半空中。不對，就算是改成我們沒辦法浮在空中，這樣的說法也一樣通用。」

看起來只是位普通女性的魅子，露出似乎有些困惑的表情。

「等一下？我覺得魅子小姐不需要爲此道歉吧？」

「連那個無聊的詐騙集團都能夠支配人心，換句話說，這是連你也能賺到二十億的狀況。」

「很痛的是我吧，呆子！」

「呃——那麼，要開始講習了……雖然名義上是這樣，說穿了就是上課。大家好好學吧〡」

「那些傢伙……」

是這樣嗎？

首先想到的就是劍與魔法的那個。

「啊……剛纔離題了……總之只要活下去的話，這種事情你就會經常看到的。因爲能夠擁有這樣的概念，我們才能在表面的世界立於優勢。還有那些傢伙也是。」

「這是、沒辦法的啦，應該要更加、衡量狀況的啦……」

（原來很想啊……）

「不……可是……咦咦？」

「這就行了，無論是遊戲還是漫畫都可以。你這麼想吧，現實之中存在着這種超越物理法則的不可思議現象，那就是由魔導力所支配的世界。」

3

「……如果是遊戲的話。」

伊織轉頭看向旁邊。

（天之門啊……）

伊織以粉筆敲着更下面的地方。

「好，那麼鈴蘭也就座吧！」與昨天一樣穿得像是上班族的伊織如此催促，因此鈴蘭也入座了。右邊是以無精打采表情發着呆的沙穗，左邊則是因爲不夠高，嘴巴以下都被桌子擋住的莉浦拉普。

露出笑容啪啪拍手的，只有站在黑板旁邊待命的魅子而已。

「好痛——」眼睛含着淚水的鈴蘭旁邊，是變得有些愕然的莉浦拉普。之後不知道是從哪裏拿出來的，少女投擲出一根金屬球棒，命中伊織的額頭。

只是這樣而已。

「完全沒有。目前是如此。」

鈴蘭走出房間之後，畏畏縮縮地跟在魅子身後前進。

（原來有行情啊……）

◆

幾座倉庫蕭條地散置着，其中之一前面停着一輛貨車，除此之外還有與這個地方格格不入，車身與窗戶都是黑色的幾輛高級車。有兩個戴着墨鏡的男性，就站在倉庫後門前面，並朝他們的方向看過來。

感覺這並不像是回答就是了。

首都中心應該就在那個方向吧？大家是抱持着什麼樣的想法仰望那個東西呢？

「……」

「——從現在開始，你要活下去的地方是這裏。也就是遠離世俗，不是吞噬魔就是被魔吞噬的黑暗世界。」

「不過……從今以後，一定會更辛苦的說……」

至少現在輪胎不再發出嘰嘰的聲音，而她也已經掌握到踩油門與煞車的力道。

「果然如此。對不起呢……」

莉浦拉普留下這句話，就裝哭跑出房間了。

4

「非常抱歉。」

「……那，像是征服世界之類的嗎？」

「啊？」

「早餐已經在餐廳準備好了，要不要一起喫呢？」

鈴蘭很快搜尋腦中的記憶一次。

「她是從昨天開始成爲我們新同伴的吾川鈴蘭。來，向大家問好！」

面對把手抵在腰際露出生氣表情的魅子，莉浦拉普搖了搖頭。「那是正當防衛啦，基於因果而該有的報應啦。」

不過真的要說誰最可憐的話，應該是把雙手放在嘴邊，緊張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魅子吧？

「啊……還好啦……嗯……」

「你已經習慣開車了。」坐在後座的是態度輕鬆自若的伊織，他身邊是抱着刀的沙穗。

隨即寂靜的室內忽然響起花俏的來電鈴聲，伊織從懷裏取出手機。「啊啊，是我。啊啊……是嗎，我知道了，馬上就過去。」

「嗯……什麼是可以賺到二十億圓的狀況？」

「是同種的人渣。」

「是喔……所以呢？」

「現在那裏頭正在進行冰糖交易。」

「啊？」

「那是非常罕見的冰糖，就算只有一小塊，只要賣到下游就是價值好幾百萬的東西。」

「是喔……好像很好喫呢。」

「呼呼，不錯喔，鈴蘭。只要喫一口就可以飛上天……總之就是這樣的東西啦，不過這玩意對於那些傢伙來說太沉重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魅子會浮在半空的黑暗世界……所以，這就是所謂黑暗世界的道具吧？

只不過以鈴蘭的腦袋，並沒有辦法想到「這種童話世界裏的玩意，爲什麼會在他們手上？」這種事情就是了。

「這次大概會有五千萬左右的金錢流動吧。」

「是喔……」

「去給我搶過來。」

「……」

「那個……搶哪邊？」

「連根拔除。」

「這應該……算是壞事吧？」

「你現在服務的是什麼樣的公司？」

是邪惡組織。

「可是……我覺得好像沒那麼簡單……」

「這、這這這……這樣很厲害嗎？」

雖然宣稱要出發了，不過鈴蘭走三步退兩步，然後再退三步，當她覺得還是會怕而看向車內的時候……伊織像是非常開心地拿出預藏的手榴彈給她看。

由於車子的引擎並未熄火，所以鈴灡直接踩下油門。她的牙齒不斷打顫，就像昨天那個樣子。

不過由於還是很怕黑道，所以鈴蘭惶恐地問道：「……可以讓……沙穗也陪我一起去……之類的嗎……」

鈴蘭用力踩下油門。

鈴蘭開始懷念直到昨天還是女高中生的自己了。

「那個……話說我……剛纔有被打中……可是……好像沒有流血？」

前進→死亡。

雖然並沒有像是被石頭打到那麼痛，不過要是借用伊織的說法，就很像是被竹槍射出來的豆子打中的感覺。

隨着盛大的爆炸聲，鈴蘭從倉庫衝了出來。聽得到某種超高速物體，咻咻飛過身邊的聲音。即使如此，她還是左手拿着皮箱，右手提着鋁合金箱子，繼續進行她的任務。

「就算被迫上也沒問題的。」

「總之踩油門吧，不然會出人命喔。」

領悟到這個無從選擇的真理之後，鈴蘭就這樣腳步沉重地向前。她很有禮貌地對看守的黑道分子說了兩三句話之後……穿着侍女服的少女就此消失身影。與其說是進攻，感覺更像是被帶進去的樣子。

「哇，好棒喔！咿……等等，那個，可是像是臉還有腳……」

5

「是啊，只會變成慘劇而已。」

「所以囉，這樣不是很好嗎？」

鈴蘭把箱子扔進伊織那輛車的副駕駛座，自己也撲進車內，然後以顫抖的全身使勁大喊：「這、這這這這這這不是毒品嗎？這不是毒品嗎？裏頭那個大陸的什麼金先生，還有什麼什麼會的少主！」

而且面對伊織這種傲慢的態度，鈴蘭也幾乎要沉不住氣——她不想取悅這個人，更別說是要用上自己的生命或人生了。

回去→死亡。

「呼……已經甩掉了吧？」

「那件侍女服上頭施放了一層魔導皮膜。」

「追過來了，他們追過來了！」

「呼呼，這輛林肯車使用了跟總統專車一樣的防彈防爆配備，不用去在意那種會飛的小豆子。」

「就算是爆胎還是壓到地雷都可以繼續跑，不過倒是沒辦法跟核彈管制系統直接連線就是了。」

「……我想也是。」

「這樣不是很好嗎？」

「啊？可是剛纔不是說會出人命……」

「是喔……不對，這是爲什麼呢？像是我的手臂還有背上，都有啪一下被打到的感覺啊？」

無論是哪種選擇，總之都不好。

「我是指他們。」

「如果只是面對流氓那種程度的武裝，怎麼被砍被刺都不會破的。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相對於世俗所佔的優勢就是這麼回事。」

◆

坐在後座拿着刀的沙穗，像是已經按捺不住似地看着伊織。

「窗窗窗窗窗戶？還有車門都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音耶？」

「我要過去了！」

「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邪惡組織不用害怕那種流氓幫派，對手只是普通人，從正面直接進攻吧。」

「我受不了啦！」

「我不介意你帶她去，不過這樣就不算是講習囉。」

「除了警察以外。」

鈴蘭混亂的腦袋，如今光是接收啪嘰啪嘰的聲音就沒有餘力了。

伊織對鈴蘭露出虎牙咧嘴笑着。「怎麼啦？你要賺的這筆生意，只佔你所欠債務的幾個百分點而已喔。還是說你只到研習階段就要放棄了？既然這樣，就把車開到警察總署吧，不然普通的巡警根本不會認識你。你要是有尋死的打算，打開那邊的儀表板就有手榴彈。無論如何，我都能享受到價值二十億圓的樂趣。」

「啊？」

警笛聲取代剛纔啪嘰啪嘰的聲音傳入耳中。習慣真是可怕，察覺到自己居然稍微鬆懈了緊張的心情，鈴蘭不禁如此想。

——幾分鐘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