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再也不叫的狐狸
《聖魔少女》 · 林智明 · 5847 字
幾十年前,僅存的一顆眼睛在最後看見的現實世界,就是這個場所。這片翠綠的草皮,宛如滲入體內的溫暖陽光,令人酥軟的輕柔微風。
不斷殺戮殺戮再殺戮之後被逮捕,因爲實力過於強大,他被神殿協會判處的是等同於死刑的刑罰,那就是挑戰總樓層不明,魔物出現機率不定的最恐怖迷宮——通往地獄的迴廊。
只要挑戰成功就無罪赦免。要是能開敔地獄之門平定世界的混沌,就會成爲帶來和平的英雄。已經不只是改頭換面的程度了,厭倦血腥味的他,希望不是以雜種的身份,而是以人類的身份活下去。
一心一意尋找着地獄,徘徊在兇惡魔物棲息的巢穴,撿到一隻異常黏人的小狐狸。
不知道經過了幾個月,不知道經過了多少年,他在這座沒有太陽東昇西落的迷宮持續前進。被選爲特攻隊的死刑犯共有十幾個人,除了他自己之外全都死了。原本因爲會引人注目而討厭陽光,喜歡在夜晚與黑暗之中生活的這些惡徒,卻哭喊着想要再度沐浴陽光而死。
踩過這些屍體終於抵達的,就是這個場所。
在這裏等待他的是兩名女性。在他想要朝着這扇巨大無比的門伸出手的時候,天使就像是乙前一樣,搖曳着四枚大大的翅膀說道:
「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
他回問,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站在天使身旁,低着頭的純白女性說道:
「大戰結束了,庫迦。無論是歐洲還是太平洋,如今和平已經降臨這個世界了。」
怎麼會有這種事?怎麼能有這種事?
「這次是人類比較聰明。就是這麼回事。」
雖然天使這麼說,不過事實上算不了什麼。
就只是在一味相互廝殺之後,軸心國再也沒有力量抗戰罷了。極東的島國有兩個城市被新型炸彈消滅得無影無蹤。這就是她所謂的聰明。
那我呢?幻想能過着普通人類的生活,徘徊在迷宮裏的我又算什麼?
「你不是已經對我們證明自己有多強了嗎?所以你就負責傳達這個世界的真理吧。從今以後將由你告訴世人,你所撐起的這個世界,有着什麼樣的構造。」
這種事情一點都無所謂。
可以讓這隻小狐狸見見她的母親嗎?
親近我,對我微笑,和我玩在一起,造成我的困擾……這個孩子讓不是人類也不是魔人的我,學習到身爲人類的些許樂趣。能夠爲她做點事情嗎?
從坐視之室可以看見一切。
只是因爲這樣而已。
瑟莉雅的雙眼變得溼潤。
「就算是這樣……就算是這樣,也不代表你可以殺掉那麼多人吧!」
「能思……系統……是吧?」
回過種來的時候才發現,庫迦並沒有伸手抽出短劍抵抗的意思。
「但只要你在這裏殺了我……你就能開殷成爲聖女的道路。將會開啓……那個女人未曾看過的未來……!」
「……世界的……構造……?」
小狐狸號啕大哭,聲音大得似乎連淚水都在應和。
◆
純白女性開心露出微笑。
「住口,庫迦。」
接着庫迦好不容易點燃了嘴裏的香菸。他深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煙霧。
「關於預言者那個傢伙,那個女人……無論自己看到多少道路,都只會透露其中一條路。我不知道她是什麼億千萬還是什麼貨色……但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她的做法。」
「啊……啊、啊……」
庫迦以顫抖的手指,從自己的懷裏取出香菸。
「永別了……瑟莉雅,鈴蘭……」
這是他的心願,這是他無比渺小的反叛。只是要讓她們所寫的劇本稍微脫序,只是爲了完成這無比渺小的報復。
鈴蘭用力搖頭,秀髮被搖得凌亂無比。
庫迦安心嘆了口氣。
「對……爲了讓你……願意殺我……」
「庫迦……?」
「啊……啊啊……」
但他爲什麼要故意這麼做?這個人明明不可能躲不開我的劍。
實在太蠢了。鈴蘭笑不出來,所以她放聲哭喊。
「沒錯……連我也沒有見過那玩意……不過,艾斯提應該是正確的……世界的構造,以及能思系統……這樣你肯定就理解一切了……」
瑟莉雅緊閉着雙眼,宛如要強忍眼中的淚水。這孩子或許已經知道會是這種結果了。
2
「是……」
庫迦一度咳嗽,吐出一灘血。
賭上生命得到的東西,並不是普通人類的生活,也不是英雄的名聲,只是一個玻璃打造的世界。
「……是……」
庫迦像是事不關己般笑了。
男子笑了。毫不矯飾,宛如看開一切的笑容。
「這就是,最後了……願意依照約定……相信我嗎……願意聽我說嗎……我要告訴你,這個世界的構造……」
做絕對不可能躲不過吧?
對於庫迦賭上生命也要說出來的這番玩笑話,鈴蘭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表情露出笑容。她沒能順利擠出笑容。
「……之後我就被關進地牢,只有在必要的時候纔會被放出來作亂……然後被打倒,創造出必須存在的英雄。我就是爲此而預先準備的『壞蛋』。不過這裏所謂的英雄,結果都和藍迪爾一樣被利用了。」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世界變得怎麼樣……又有什麼關係!管它的!居然……居然就爲了這種事情而死……!」
整個事件演變成她所見以外的結果,這纔是令她不悅的地方。事情演變的方向以及結局,都必須按照身爲預言者的自己唯一所見的劇本來進行,不允許有任何例外。只是個雜種的他,只是個使徒的他,居然讓自己的完美出現瑕疵。
「和你聊過之後我就明白……你心腸實在太好了……所以爲了不讓你太討厭我……害我花了不少工夫……不過,我必須要在這個場所設局,讓事情演變成這個結果……」
「要是你基於同情心任憑我逃到這裏……你肯定會和神殿協會決裂,也會與勇者敵對……世界預設的構造,魔王制度將會復活……這麼一來,世界將會倒退到兩千年前……無論是文化,還是文明……聖人所賜予,人類打造至今這兩千年的光陰,全都會……化爲烏有……」
「……哼。哈哈……哈哈哈哈哈!這樣就行了,鈴蘭……」
「……!」
◆
「庫……迦……!」
「……聽好了,鈴蘭……我接下來要說的事情,你要好好聽清楚……」
「然後在某個時候,我得知異界徒並非完美的存在。似乎曾經有一個不是協會勇者,也不具任何身份的普通人……沒有用劍就打倒那個預言者。所以我就覺得,或許總有一天我也能做些什麼……」
「所以您欺騙我,只是爲了講這種事情嗎……?爲了騙我,您不惜讓自己受到傷害!還殺了那麼多無辜的人!這就是您的意思嗎?」

那名樞機卿也是被利用的?爲了什麼?爲了在那一天的東京,讓我踏出成爲魔王的第一步?爲了讓今天的我抵達這個場所?如果是這樣的話,秀佩浩雅所說的全是對的?
只是這樣的藉口。
「這種無聊的世界,乾脆眼不見爲淨吧!」
接着他毫不猶豫抽出短劍。
「庫迦先生……」
「怎麼這樣……這種事情……」
◆
「永別了……!」
「……就爲了講這種事情?」
「只要……只要這樣就行嗎?好,我就給你吧。」
不,這名純白女性肯定將一切看在眼裏,除了應該是手下使徒的這名男子說出的那番話。
「……!」
「讓我相信吧……這次輪到你騙別人了……無論是『圓桌』還是『天』,你將會帶頭拖着他們跑……讓他們見識『人類』的骨氣吧!」
這是不可能的。對庫迦來說,瑟莉雅是他獨一無二的心肝寶貝。同樣的,鈴蘭也認識真正的庫迦,他只是在飾演壞人的角色罷了。
「不過我因此見到媽媽了,這都是託庫迦先生的福!我非常,非常,非常感謝庫迦先生……所以……所以……」
與衣服頭髮同樣潔白的纖細指尖,捏碎了莊嚴寶座的扶手。這名男子所遊說的世界構造,對她而言並不值得在意。
男子輕敲自己身後的那扇門。
所以,與鈴蘭親近的翔希、睡蓮與關東機關,庫迦完全沒有下殺手,只有在剛纔的室內,讓鈴蘭看見他殺害陌生人的事實。
這就是庫迦所謂的骨氣吧。爲了他所謂的報復,他不惜拿別人的生命做賭注。
「……很高興能聽到你這樣的回應……好了,讓我解脫吧……你應該見識到了,我打從骨子裏就是個殺人狂,你肯定能夠不受良心苛責殺了我……」
「哈哈哈哈!結果我……沒能見到瑟莉雅的母親。這孩子給了我一顆人類的心,即使她可能是大戰的導火線之一……對我來說,這也是唯一的事實。」
「你是個大好人……不過即使你再怎麼受騙……你內心肯定有一個你,堅信這麼做是正確的……所以,鈴蘭……從今以後,你就相信這個你吧……你肯定不是我所看見的那個,以玻璃組成,透明的,只是受人操弄的你……!你絕對不是一個空殼傀儡……」
然而他沒有聽鈴蘭說話。只是與那天晚上一樣,繼續以平淡的語氣說道:
庫迦咚的一聲靠着門板,拉出一道血跡緩緩坐下。至於瑟莉雅,拼命忍住眼淚的這名女孩,則是默默依偎在他的身旁。
劍深深刺進男子的腹腔。當鈴蘭回過神來的時候…
鈴蘭大大吸了口氣,然後踏出腳步。
她讓睜開的鮮紅雙眼散發光輝,抓着自己的臉蛋抬頭看向天空。
世界的構造。庫迦告訴鈴蘭的,極爲簡單的一個機制。
氣如遊絲的聲音。
致命的一劍,就像是希望他再也不要回到這種世界。
「不要再被『度外世界的傢伙們』欺騙了……那些異界徒沒有好壞之分,你在他們心目中根本就不重要……因爲他們相信的東西只有一個,那就是能思系統……」
然而正因如此,鈴蘭能夠痛切體會他的想法。這樣的世界,他已經連一分一秒都不願意多待下去了。
「庫迦,我要你的眼睛。只看到人類悲傷的一面,骯髒的一面,無趣的一面,那顆似乎很有趣的紅色眼睛。呵呵,嘻嘻、嘻嘻嘻……你將會成爲我的使徒。怎麼樣?庫迦,很棒吧?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天使大人!預言者大人!只要我來到這裏,就讓她和她的母親重逢,我們不是這麼約定過嗎?」
「庫迦——————!」
「你們都要……成爲……好女人……」
「爲……什麼……!」
「爲什麼要這樣!庫迦先生……爲什麼……」
庫迦宛如獨自的這番話,深深刺進鈴蘭的內心。這番話就像是敘述着他自己,而且鈴蘭也理解到,這番話可以原封不動套用在自己身上。
「那麼,我要眼睛。」
看到小狐狸的瞬間,鈴蘭感受到強烈的罪惡感。結果將神殿協會否定到那種程度的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如果只看眼前的結果,就覺得自己簡直滑稽無比。
「鈴蘭,你要怎麼做!」
「鈴蘭……世界上會發生很多無可奈何的事情,你大可不用斤斤計較……即使遠方國家的某個陌生人被殺,你也不需要爲他流淚。素昧平生的聖騎士無論死了多少人……既然把他們開心殺掉的我已經死在你的手中,你就用不着流淚了……」
「你說這什麼話?要是打開這裏,將會有更多人死掉的。所以鈴蘭,你要怎麼做?」
庫迦吐出一口煙之後,遞出一把染血的短劍。劍刃宛如玻璃的一把短劍。庫迦將劍柄塞到鈴蘭手中,而且也爲她解開手銬。
香菸從直到最後都咧嘴笑着的庫迦嘴角落下。
眼眶裏滿是淚水的瑟莉雅,緊握着她小小的拳頭,一直凝視着如今停止呼吸平躺下來的庫迦。一直凝視着。
「其實……」
瑟莉雅以幾乎要哽咽的聲音輕輕說道:
「其實……我沒有見到媽媽……也不可能……見得到……」
「——————!」
鈴蘭的心快碎了。
「可是……我看……庫迦先生,好像很可憐,所以……!」
來到這裏的途中聽到的完美母親形象,原來全都是這隻小狐狸的幻想。只是爲了不讓庫迦失望,把心目中的理想形象說出來而已。
即使如此,瑟莉雅還是沒有落淚。她站在淚流滿面的鈴蘭身旁,只是一直凝視着庫迦,就像是要將庫迦的遺骸烙印在眼底。
對於庫迦的所作所爲,瑟莉雅完全沒有干涉。因爲仰慕他到這種程度,所以甚至沒有阻止一心尋死的他。即使庫迦就在面前被殺,瑟莉雅甚至連一句話都沒有抱怨。這名男子曾經說他已經聽膩了瑟莉雅的叫聲,瑟莉雅順從了他的意思。
再也不叫的小狐狸,從庫迦的胸口抽出短劍,接着抓起她曾經那麼自豪的三條尾巴之一,未曾見面的母親留給她的軀體,就這樣被她以這把短劍砍斷。這麼做到底有多痛?到底有多麼難受?
然而這孩子知道,庫迦這名男子曾經爲了她而挖出自己的眼睛。她一直看着庫迦的背影走到現在。
「瑟莉雅……」
「我還不能死……」
瑟莉雅以含着淚水的笑容遞給鈴蘭的,是一把冰冷的劍,以及一條溫暖柔軟的尾巴。
這是用來交給神殿協會的證據。
道歉也於事無補。安慰也於事無補。
「嗯……」
鈴蘭用力點了點頭,並且拭去淚水。小狐狸露出微笑低頭致意,並且終於落下一滴淚水。她就這麼宛如乘着吹過草原的風,朝某處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過……這扇『地獄之門』在這次並沒有被打開,以結果來說,魔王並沒有誕生。」
(不對……!)
鈴蘭以侍女服的圍裙擦掉短劍的血漬,從庫迦的遺體取下劍鞘,將短劍收進去。
讓他們知道庫迦這名男子真正的偉大之處。
將他棄之如敝履是多麼愚蠢的行爲,我一定要讓他們認清這一點————!
「……我馬上就會得到能思系統,或許在不久的將來……我會打開這扇門,讓自己成爲魔王。到時候還請手下留情了,聖女小姐。」
當時從手中傳來的觸感,輕薄得宛如只是刺破一張紙。就像是沒能受到人類與魔人接納,被「天」與「圓桌」利用至今的他曾經存在的分量……
3
這溫柔的聲音使得鈴蘭轉身看去,站在那裏的是一張熟悉的臉孔。黑色的貴族服加上披風,這樣的打扮令鈴蘭回想起當時的耶魯希恩。這名青年是艾斯提。
鈴蘭緊咬牙關搖了搖頭,並且緊緊握住這把短劍。爲了不讓我走上和他相同的道路,他已經將一切託付給我了。
「無論是你成爲聖女,或是瑟莉雅娜成爲聖女,總之誰成爲聖女都無妨。真要說的話,即使是你的妹妹睡蓮也無妨。或許讓庫迦成爲魔王的選項也是存在的。」
「嗯……不知爲何,我覺得如果是哥哥的話,應該有可能還活着。」
「這樣啊。」
鈴蘭轉過身來。
「哥哥願意爲了我而死嗎?」
所以,我要讓他們認清事實。
艾斯提也和瑟莉雅一樣,以相同的方式消失無蹤。在微風吹拂之中,鈴蘭失笑並且輕聲說道:
原來如此。總之無論是誰抵達這個場所,都會分配到一個相應的身份。
「……」
鈴蘭和他一起仰望這扇宛如隔離兩個世界的巨大門扉。
「鈴……蘭……?」
「這是我儘可能調查之後得知的情報……結果茉莉琪想要的並不是聖女也不是魔王,她需要的應該是聖女與魔王的構圖。」
看到鈴蘭表情的艾斯提,在瞬間緊繃起身體。
「……哥哥,你還活着啊。」
接受急救完畢的翔希、睡蓮,以及聖騎士們都趕來了。映在他們眼中的,是沒能打開門就被奪走生命的罪人屍體,以及打倒最強最兇惡的異端分子與金毛九尾成功死守地獄之門……如假包換的聖女身影。
「那麼……」
這是鈴蘭第一次殺人。並不是使用魔導力這種不爲人知的力量,而是以自己的雙手殺了人。
「真意外,你沒有很驚訝?」
「……這是不可能的,哥哥。」
「茉莉琪她們需要這種構圖的原因……你是不是已經從庫迦那裏得知了?我是剛避開聖騎士們的眼線來到這裏的,如果方便的話,可以把世界的構造也告訴我嗎?」
「……鈴蘭,你要成爲聖女是吧?」
然而他馬上微微搖頭,階梯那裏傳來了許多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