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異端分子
《聖魔少女》 · 林智明 · 457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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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昏倒了一個小時?還是兩個小時?
無法恢復的疲勞與痛楚,使得翔希有這樣的感覺,不過實際上似乎並非如此,因爲東方的天空已經逐漸染成深沉的紅紫色。
雖然天使儲藏艦還飄浮在天空中,卻令人覺得一切都是黃梁一夢。上空並沒有那個像是會通往地獄的空間,甲板上也沒有剛纔灑落的魔物鮮血。原本扣留下來的傑琵魯姆飛船不見了,現場甚至沒有任何魔人。
不過,仍有聖騎士們在場。他們就像是要將異端勇者團團包圍一般,至於翔希則是被捆得更緊並且跪在現場。他身上有着雖然薄卻極爲沉重的鐵環,那大概是劣化的超鋼合金吧,重得甚至令他光是撐起上半身都沒辦法。
翔希抬起滿是傷痕的骯髒臉孔一看,面前有三個身穿法衣的人影。
其中一人是律子樞機卿。她的傷勢似乎沒有造成大礙,雖然氣色還不太好,卻以自己的腳穩穩站着。
另一人有着健康的曬黑膚色,法衣上還穿了肩甲與胸甲,是一名高大強壯的男性。他是曾經擔任第一聖騎士團團長的高強武神——安德柳樞機卿,有着威嚴表情的四角型臉孔,令人感覺比起權杖,他似乎更適合手握戰斧或鐵錘。
最後一人則是與律子同爲神器的使用者,並且有張像是法國娃娃般的美麗容貌,美麗得甚至令信徒們讚頌爲「女神姬」的秀佩浩雅樞機卿。
換句話說,目前所有樞機卿都聚集在天使儲藏艦的甲板上。
除了以槍尖或劍尖指向翔希的騎士之外,所有人都立正不動,甚至好像有人因爲過度緊張,連微微的呼吸聲都壓抑了下來。
唯一沒有這麼做的,是被趕到甲板角落的真琴。她察覺剛纔的騷動之後就從司令室衝下來,不過現在畢竟是協會重要人物全部到齊的狀態,在騎士們的阻擋之下,她沒能獲准前往翔希身邊,就這麼露出不安的表情。
「所以……我要一直維持這個樣子嗎?我的腳開始麻了。」
接受聊表心意的治癒術之後,翔希被槍刺穿的腳掌已經止血了,不過痛楚還是很劇烈。老實說他身上現在的麻痹感並非來自正坐,而是來自於這份痛楚。
「你就繼續逞強下去吧,也只有現在了。」
安德柳皺起黝黑的精悍臉孔這麼說。
「預言者大人即將親臨現場,忍耐這段時間就可以了。」
秀佩浩雅以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這麼說完,騎士們原本就已經非常緊張的情緒,在沉默之中更加緊繃。即使是真琴,看到這一幕也驚訝得瞪大眼睛。
秀佩浩雅這番話說完不久之後,艦橋傳來廣播。
「來自大神殿的超長距離傳送陣已經啓動連結,所有人禁止進入甲板後方中央。」
轉瞬之後,開闊的甲板某處浮現一個魔法陣。魔法陣發出眩目的光芒,在光芒消失之後,則是留下了一個人影。
真琴朝騎士們尋求同意,他們果然沒有回答,或者說就算想要回答也沒能回答,因爲樞機卿與預言者就是如此絕對不可違抗的存在。
「這裏是預言者大人面前,希望你的妄言能夠到此爲止。」
「雖然剛纔有外力阻撓……不過無論如何,這都是勇者不應該犯下的滔天大罪,簡直是罪該萬死,願主對此下達嚴正的制裁。」
「請筆直向前走。」
「所有人都在向您致意。」
就算是這麼說,又有誰敢這麼做呢?騎士們之中無論是誰,都只是微微讓頭動個幾釐米而已。
「無論是門曾經打開的痕跡,或是有魔物從迴廊降落的證據,很可惜都不存在。」
「別再說了,真琴。」
「……安德柳,我沒辦法駁斥他現在這句話。沒錯,而且他是勇者殿下。」
「臭大叔,給我等一下!」
「你們回去補充完燃料回來了吧?放心,我們不會對你們有任何危害的。所以不要在那種地方觀察狀況了,過來這裏,然後帶着那些孩子們回去吧……呵呵呵……」
「翔希,接下來只剩宣佈制裁的內容而已,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無論是以慈祥表情爲賣點的費利奧、總是眯細眼睛微笑的律子、擁有美貌的秀佩浩雅、像是鬼神一樣充滿威嚴的安德柳,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到了可愛的程度。
「……」
就像是感覺到這樣的目光,預言者輕輕點了點頭。
「……費利奧?」
真琴以哀傷的表情轉過頭。看到她這樣放棄之後,翔希重新轉頭看向預言者。
翔希無力地這麼說,真琴斷然搖了搖頭。
「可是!」
「有、有何吩咐?」
只要真琴將視線投去,他們就移開目光,像是要將眼神隱藏在面甲的影子後面一般。
但相對來說,這也讓翔希的內心進入明鏡止水的境界,因爲再怎麼掙扎都無濟於事了。
「費利奧,你的法衣是……原來如此!」
「真不愧是費帥小哥呢~」
對於出面袒護的真琴,翔希對她露出率直的笑容。於是,她原本緊握得連指甲都陷入肉裏的拳頭,就這麼抖動着放了下來。
說完之後死期就來臨了,到時就含笑而終吧。
雖然翔希無話可說,不過其它樞機卿並非如此。
知道這件事的不是他人,正是自己。
身穿彷彿白雪映照的純白薄長袍,從頭上帽子露出來的頭髮也是白色的。但那並不是年老的象徵,而真的就是透明純淨,宛如新織絲綢一樣美麗的白髮與白色的柳葉眉。她的脖子上掛着一個像是牛鈴的古老小鐘,或許是身爲預言者的證明吧。
神殿協會的立場被徹底顛覆了。
「如果你們說被神選上的我是錯的,那麼異端份子應該是你們纔對!」
所謂「神的法庭」是一種形式。對於神殿協會有明顯影響力的人,如果協會要將其逼上絕路的話,就會使用這種方式。反過來說,如果沒有不惜這麼做也要除掉當事人的理由,就不會進行這樣的程序。
預言者面向走過來的律子,以手摸索她的衣領並且這麼說:
現場是無比深遠的寂靜。
終於,魔法陣的光芒消失了。
雖然她內向文靜的美貌比起魅子毫不遜色,然而她那雙應該也很美麗的眼睛,很可惜是完全閉起來的,眼皮就像是在沉睡一樣緊閉着。
他吸了口氣。
「……」
「……長谷部同學……」
「……」
身穿肩甲與胸甲的樞機卿——武神安德柳,以符合他這身體格的響亮聲音述說翔希的罪狀:「其一,之前關東機關發生政變時,即使知道消息也爲了讓自己搶功而疏於報告!其二,在家中藏匿魔人!其三,帶着這名魔人逃到魔人的巢穴!其四,協助魔人組織殺害多名聖騎士!」
「那麼,請說。」
這樣的對話顯示了她的狀況。諷刺的是,能夠看穿一切的預言者,眼睛似乎是看不到的。她手上所握的並非神殿協會高級幹部所持的權杖,而是視障者所使用的手杖。
「……」
「費利奧……司教?」
「呃……是的,我是長谷部翔希。」
「既然這樣的話,飛船還不是也不見了!長谷部同學殺害聖騎士的證據也……」
翔希知道,這是他自己期望的結果。
「這樣啊……你受命升格爲樞機卿了吧?」
不過只有翔希,就這麼有些愕然地從正前方凝視着她。
就在翔希終於忍不住,即將因爲衆人這副模樣笑出聲來的時候—
「勇者殿下……」
安德柳這麼說,秀佩浩雅接過他那番話繼續說道:
因爲依然跪着所以從下方傳來的聲音,使得預言者低下頭來。雖然她的眼睛看不見,不過即使如此,翔希還是凝視着她緊閉的雙眼。
翔希以鎮靜得令人驚訝的心情,毫不畏懼地點頭回應。
之後留下的,是一名宛如魅子的纖細女性身影。
「什麼叫做藉由關東機關搶功啊?你們這些做壁上觀的人居然敢這麼說?聽說連經營委員會的那些老頭哭着求救時,你們也一樣不予理會,這件事情現在到處都在傳了!」
「身爲神諭的勇者……我貫徹了自己相信的正義。」
「預言者大人?」
換句話說,這是註定一死的儀式。
真琴想往前走,不過還是被騎士們擋下。然而她就像是要將聲音傳出去一樣繼續大喊:「這次還不是一樣!要是沒有長谷部同學的話,這艘船現在已經沉了!這個世界已經被魔物的漩渦吞噬了!因爲你們想要打開門的關係!」
「費利奧,勇者殿下在哪裏?」
「……」
「啊……啊啊?什麼?這不是麥克風嗎?那麼——小貴嗎?那個大笨蛋!喂,貴瀨!你現在正在聽嗎?可惡,下次見到你一定要把你好好抓起來鞭打一頓,你這個呆子!」
忽然破口大罵的是真琴。她以銳利得令旁人流下冷汗的話語,滔滔不絕地說:
說完之後,安德柳恭敬地行禮致意。
「可……可是這個人害得許多聖騎士喪命……」
真琴現在這番話,已經切入了神殿協會相當核心的部份。要是繼續深入,或許連她的生命都有危險。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保護魅子到底,然而只有覺醒的魅子認同了這一點,而且魅子還協助關閉迴廊作爲回報。
她那雙看不見的眼睛,究竟看見了什麼東西呢?
「……那麼,翔希。從現在開始,我將代理天主在這裏召開神的法庭,可以嗎?」
「真是……沒種!」
「別再說了,謝謝你。」

「關於這一點,應該會有很多聖騎士作證吧。」
2
「你……你們也有看到吧!也有聽到剛纔他跟魔人魅子的對話吧?你們知道魅子出手幫忙的原因吧!」
但是即使真琴再怎麼緊咬不放,還是無法說服樞機卿們,更沒有人把她的話聽進去。以律子來說,她因爲被耶魯希恩打傷,所以在魅子覺醒時是昏倒的狀態。正朝着真琴滿懷歉意搖頭的她,完全不記得當時的狀況。
翔希以毅然決然的態度挺直背脊。
「原來如此……你們原來是這麼回事!就像這樣把罪過推給別人,不打算承認自己的過錯嗎?原來神殿協會就是用這種方法,直到現在都飾演着完美的正義啊!」
預言者這番話,使翔希思考了一陣子。
衆人啞口無言、呆愣不語。
然後他用力點了點頭,就像是一定要說出這句話一樣。
至於預言者,她那可愛的櫻桃小嘴也呆呆地張開了。
「嘻嘻……律子、律子在哪裏?」
首先出現的,是臉上洋溢着宛如春風的溫暖笑容的一名銀髮年輕人。然而這時翔希所見到他身上的衣服,並不是之前的司教服,而是與眼前三人相同的法衣。
聽到安德柳這番話的瞬間,真琴的表情因爲憤怒而鐵青。
此時,起身的費利奧輕觸預言者的手臂,像是要攙扶她一樣引導她前進。即使她得到他人的協助,依然以手杖左右輕敲地面,確定沒有障礙物才緩緩前進。在其它樞機卿待命的時候,她來到了翔希面前幾步距離的地方。
「有。」
「……好久不見了,翔希。不過以這種形式與你重逢,實在有些遺憾。」
先笑出來的人是預言者。她抵着嘴角,肩膀微微顫抖。
所以,已經足夠了。
「他的劍沒有沾到任何一滴血。劍已經由代行者保管了,你就好好調查吧……他以那把未出鞘的劍所貫徹的東西,沒錯……就只有他的正義而已。不過就算這樣……唔呵呵……」
對於同階級的三人所發出的不同感嘆,費利奧向他們分別予以致意,然後朝着這時再度浮現的魔法陣單腳跪地,律子等樞機卿見狀也低下頭來。
「唔呵,唔呵呵呵,嘻嘻……唔呵呵……」
曾經在東京神殿並肩作戰的他,如今微微低頭露出落寞的表情。
忽然間,包括押着翔希的幾名騎士在內,所有騎士連忙同時學着費利奧跪了下來,這是非常罕見的狀況。
「那麼……各位,抬起頭來吧,請放輕鬆就好。」
有時甚至會以殘酷手法追殺惡徒的神殿協會——站在其頂點的人,居然是如此夢幻的女性……甚至令翔希感覺這纔是一場夢。
「各位,我們回去吧,畢竟不能一直讓大神殿空着。」
預言者對樞機卿們留下這句話之後,就緩緩轉過身去。
不知何時,變成翔希自己瞪大眼睛、啞口無言了。
「所以……那個……預言者大人?結果,我的處置是……」
「天主應該會承認你的正義。勇者殿下……從今以後,也請你爲了正義而盡力吧。嘻、嘻嘻……啊啊,真是有趣……唔呵呵呵呵,還好我有來……嘻,唔呵呵……」
不久之後。
掙脫聖騎士並且衝出去的真琴,從丹田發出笑聲,並且以最燦爛的笑容撲向翔希。因爲力道過強而被撲倒的翔希,也跟着笑了出來。
兩人的笑聲無止盡地傳了出去,連逐漸東昇的朝陽似乎也聽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