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和解
《聖魔少女》 · 林智明 · 9407 字
貴瀨以緊張萬分的表情說道:
「真琴,叫所有人退後。」
「這……老師?」
接着秀佩浩雅也對內心動搖的真琴說道:
「關東機關,我剛纔對鈴蘭他們說的話,也同樣適用在你們身上。」
真琴緊咬牙關。
「只要打贏不就好了……」
「不可能的,真琴。那個人的實力和我不相上下,甚至在我之上。」
貴瀨這番話,使得真琴半放棄地抓了抓頭髮。
「……那麼,就由老師代表關東機關……」
「哈哈哈哈!這樣嗎!貴瀨,你要和我打?」
「也只有我有能耐和你打吧?」
大概是因爲能使出全力而感到高興吧,貴瀨不服輸地朝着庫迦露出虎牙冷笑,摩拳擦掌向前走去。鈴蘭上前將他壓住。
「主人!」
「鈴蘭,別擋路。這個人之所以和我意氣相投,是因爲他和我一樣是個人渣。我說得沒錯吧,庫迦!」
所以可以相互廝殺,無論哪邊死了都無妨嗎?
「一點都沒錯!」
在鈴蘭聽到這句話而轉過身去的時候,庫迦已經猛踩地面往前衝了。他無視於鈴蘭,朝着被鈴蘭擋住的貴瀨偷襲。
「姐姐大人!」
睡蓮以行雲流水的身手,擋在這名異端司教的面前。她握着已經出鞘的短刀,庫迦則是手持透明短劍。
「咳……!」
「鈴蘭。」
「……庫迦,做出這種事情……你……」
「要和天之力玩玩看嗎?」
「鈴蘭讓開!」
嘉子搖了搖頭。
「……怎麼啦?你們怎麼了,沒人要上?」
「只剩下你了。」
「那就由我來殺了你!」
「唔……」
秀佩浩雅眯細雙眼。
秀佩浩雅手握權杖擺出架式,以清脆的聲音說道:
「各位各位!各位先生小姐,你們辛苦了~!」
右邊有一具含着雪茄,身穿燕尾服頭戴絲質帽的骸骨。左邊有一隻目光銳利的巨大冠企鵝。身後則是雙眼散發燦爛紅光,有着一頭宛如瀑布的凌亂頭髮,單手握着一根金屬棍棒的鬼。
真的對此感到失望的表情與聲音。
鈴蘭以無言表達肯定之意。現在的自己手無寸鐵,說到空手搏鬥,她至今還在向睡蓮學習基本功。至少以現在的鈴蘭而言,要是沒有「魔王的無形之手」,她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女高中生。
這句話來自若無其事漂浮在半空中的黑髮異界徒。她的眼神極爲冰冷,嘴角則是帶着嘲笑。
「不要得意忘形了。」
「庫迦!」
嬌瘦的身體被舉到兩公尺以上的高度,接着後腦勺朝着地面重重摔落。
小狐狸充滿活力的聲音在森林裏迴盪。關東機關所有成員開始向右轉圈,和那些以嘉子爲首的魔人們一起接連不支倒地。
「喵~……鈴蘭,你人太好了……」
鈴蘭被緊張萬分的貴瀨拉開倒地時,已經響起劍刃交擊的聲音了。巫女與司教進行着一場伸手就能碰到對方的近身戰。第二招,第三招,在這一瞬間,面帶笑容的庫迦放開了自己的武器。
行屍走肉在地上滾來滾去。
「啊……啊啊,各位……」
「全員迴避~~~~!」
「……給我住口。」
庫迦以自始至終都很開心的語氣這麼說着,小狐狸也以同樣的語氣回應。如今秀佩浩雅正微微晈着嘴脣,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
片刻之後。
鈴蘭陷入混亂,她的思緒被庫迦打斷了。
「給我住口。她……不是我一個人應付得來的對手。」
「睡蓮和主人都只是昏過去而已!如果他真的是壞人……!」
收起笑容的律子,朝着綁在腰間的長鞭伸出手。不,在她準備伸手的剎那,庫迦已經來到她的面前了。庫迦二話不說抓住她的喉嚨。
「原來如此!你們和那些急着找死的聖騎士不一樣!哈哈哈哈!」
那樣的,那樣的屠神後裔都被打倒了。衆人滿腦子都是這樣的想法,使得四周鴉雀無聲。
「話說女神姬,那裏還有一個人喔。所謂的億千萬之眷屬。」
鈴蘭隨着這樣的鬨笑聲被帶走了。
「就是這麼回事。」
「主人!睡蓮!」
在場的所有人,幾乎都曾經看過這兩個人的實力。剛纔貴瀨的眼神是認真的,睡蓮也不可能會手下留情,然而庫迦卻輕描淡寫將他們打倒在地。連艾斯提都畏懼的這名男子,有着如假包換的實力。
那麼剛纔肯定會將他們打得體無完膚吧。在扭斷貴瀨手臂的那時候,庫迦肯定也能以這把短劍直接砍斷貴瀨的手,如果能以劍柄毆打頭部,肯定也能改以劍刃貫穿。既然能伸手抓住律子的頸子,以劍尖刺下去肯定比較省事。
像這樣被大家不當成一回事,令鈴蘭有點不舒服。
秀佩浩雅高聲怒喝,就像是不准他繼續說下去。異端分子放聲大笑。
「你那條『蛇』的攻擊間距太長了。」
「要試試看嗎?在你稍微劃破鈴蘭的肌膚之前,我的劍就會把你切成長條狀了。要切絲也是可以喔,不然切丁或切片也完全0K!」
「喵~……鈴蘭,拜拜~」
看到鈴蘭錯亂的模樣,魔人們連忙擺出架式。
唯一保持正常,卻因爲過度的虛脫感而單腳跪地的秀佩浩雅,以手中的權杖瞄準逐漸離去的男性身後。並非蹂躪全場的雷濤,而是足以貫穿身體的閃電。
這是睡蓮的聲音。睡蓮的身體倒轉過來了,就像是她曾經對貴瀨做的那樣。庫迦猛然放低姿勢,順勢將睡蓮摔到地上。
瞬間。
「鬧夠了吧,雜種。」
「好啦,瑟莉雅,我們逃吧。」
「唔……預知魔女……居然有這等能力……」
在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魅子就這麼浮在空中發出熟睡的呼吸聲,鬼仰躺成大字型,企鵝趴倒在地,骸骨則是瓦解得支離破碎。
天啊。不過這是真的。然而該怎麼做?
「適可而止吧,聖四天。」
拔出細劍的人是嘉子。不,現在的她是魔人薇潔塔。這樣的她正揚起眼角瞪着庫迦。
「這是不可能的。因爲他……」
庫迦以手心架開貴瀨這一拳,並抓住他的手臂往內折斷,再以劍柄重擊他的側頭部。
「去和預言者好好商量一下吧。」
「各位辛苦了~!」
「那個……」
毫無多餘的動作,一氣呵成的招式。在貴瀨雙腳一軟即將跪下時,庫迦的腳跟宛如斧頭狠狠往下砸。貴瀨沒能發出任何呻吟,就隨着響亮的撞擊聲被打趴在地上。
「這……!」
「不,你說謊。」
「咦?啊?」
聽到瑟莉雅的這句話,使得真琴以怒髮衝冠的語氣吶喊。
「咦?」
她心不甘情不願地將劍收回劍鞘。
「好~!」
「如果套用你們的標準,你面前明明有一個我們自嘆不如的超級大壞蛋,那你還在做什麼?回答我啊,女神姬!」
「給我倒吧。」
秀佩浩雅的這聲呼喚,使鈴蘭回過了神。
那把短劍抵在鈴蘭的喉頭。魔人們驚慌失措,秀佩浩雅則像是失去冷靜般喊道:
「……如果不想讓我輕鬆離開這裏,其實無妨。」
「嘉嘉,求求你。」
只有小狐狸開心搖着尾巴。
「什麼……!」
「你會贏。不對,應該說只有你能贏她吧?因爲你是……」
「喂喂,不是還有你嗎,女神姬?要是你認真起來,我和瑟莉雅應該就會瞬間上西天了。我說得沒錯吧?」
「庫迦!你在想什麼!」
一條手臂繞過鈴蘭的脖子,接着是菸酒的味道。
「小妹妹,你贏不了我的。你肯定知道這一點。」
一派從容的庫迦,把玩着手中的短劍。
庫迦走向鈴蘭。
這出乎預料的行動,使得睡蓮的視線不經意遊移。庫迦趁隙以放開武器的手抓住睡蓮的手腕一扭。
就這樣,庫迦等人的身影消失無蹤。相對的,秀佩浩雅回過神之後就察覺了。
在庫迦屈身的時候,面帶笑容的貴瀨以渾身的力量握拳往下揮。然而在這個時候,庫迦剛纔放開的短劍,也已經回到主人的手中了。
「你們也一樣。要是未來的魔王大人出了意外,那就是一場悲劇了。」
「哈哈哈哈哈!這樣真不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他毫無防備張開雙手,全身上下盡是破綻。秀佩浩雅用力揚起眉角。
禁忌的三個字。
「哈哈哈哈哈!也對,難懂的事情就講到這裏爲止吧。」
「啊?咦……?」
「看來我似乎被盯上了,所以我決定把寶貴的聖女當作人質。」
「庫迦……」
「別這樣,嘉嘉……沒關係的,因爲庫迦先生並沒有那麼壞……」
「你這個初出茅廬的小丫頭。」
鈴蘭自己也是第一次看見死黨的這副模樣,正因如此,鈴蘭體會到自己的存在對她們而言多麼重要,而且也正因如此,庫迦重新對魔人們展示抵在白淨頸子上的銳利劍刃。
「好強喔~好強喔~!庫迦先生實在是太~強了!」
「關東機關這種玩意,乾脆解散會比較輕鬆吧~……啊~好累。」
「……!」
庫迦以短劍所指的方向,有一名不爲所動,只有露出無趣表情的和服女性。
「耶~耶~!要亡命天涯了~!就像是強盜一樣,好帥氣喔~!」
「用不着硬是出來搶戲分吧!」
以最後的力氣大喊之後,秀佩浩雅也無力倒在地上了。
2
在完全離開現場之後,鈴蘭下定決心停下腳步。
「庫迦先生,求求您……我會想辦法說服神殿協會那些人的……!」
「誰會相信你這個魔王所說的話?」
「這……不然讓我和預言者,和茉莉琪小姐再談一次……!」
「要怎麼找她談?要嘗試潛入大神殿嗎?要硬闖有一萬名聖騎士常駐的那裏嗎?這點子不錯,挺有趣的,哈哈哈哈哈!」
庫迦絲毫沒有感受到鈴蘭認真的態度,就只是開心地笑着,宛如不知道這個狀況的嚴重性。
「就算您這麼做,總有一天也會被他們找到的!您打算和瑟莉雅一輩子過着躲躲藏藏的生活嗎……?」
「這也不錯,這樣的話人生應該不會乏味吧。」
鈴蘭的說法毫無效果。
「瑟莉雅也說幾句話吧!快跟叔叔說,這麼做是不對的!」
「我很喜歡玩捉迷藏~」
更沒效果。要這麼小的女孩理解現狀實在太難了。
「啊……」
大概是剛纔那番話,讓庫迦判斷鈴蘭不會乖乖聽話吧,鈴蘭被上了手銬。冰冷至極的金屬重量,剝奪了鈴蘭的自由。鈴蘭動了動雙手試着確認,看來不是可以輕鬆破壞的玩意。鎖鏈比警匪影片裏的手銬還要粗,鐵環也是又大又厚。
「這是用在魔人身上的魔導手銬。如果要破壞這種玩意,還不如把手砍掉比較快,你死心吧。」
這名男性並不是活在世俗光明面的人。這樣的他從司教服內側取出的另一個東西是……
「啊?」
是項圈。如果說是狗用的,這也實在是過於堅固又沉重,而且散發着黑色的光澤。
鈴蘭在天還亮的時候找到蠟燭和打火機,如今已經將蠟燭點燃了。到目前只有喝水的鈴蘭肚子開始咕咕叫時,那輛機車的聲音回來了。
「沒事的~!莉浦拉普非~常耐撞喔~!」
就在機車發出低沉的引擎聲,即將穿越前院正門的時候,另一名小女孩勇敢擋住了去路。
「……呃、慢着,莉浦拉普!你不阻止庫迦先生嗎?」
綁着眼帶的那張臉,轉過來咧嘴露出笑容。
「要改變這個世界。」
「……我不知道這裏是哪裏,也不想遇難死在山上。何況……」
「總之,交給我處理啦。住院費用每天五萬圓,手術費兩百萬,慰問金就收個五百萬左右啦。」
瑟莉雅坐在庫迦前面,也就是油箱上頭。庫迦將連結鈴蘭項圈的鎖鏈,綁在後方握把的鐵管上。
「……馬路如虎口,不可以隨便闖……」
「莉浦拉普出車禍了— 」
「那個……我原本就是這樣的打扮,所以不應該配上這樣的東西……」
結果,鈴蘭成爲了一名打扮奇特的侍女。項圈上的鎖鏈握在庫迦的手中,雖然拿槍的侍女一樣很突兀,不過現在這種更不搭調的打扮,使得鈴蘭實在不願意照鏡子。
鈴蘭拼命強調着自己身上的侍女服。
「你要說服的對象不是我,是協會纔對。」
「總之,慢着啦。」
「爲什麼沒有逃?」
「莉浦拉普好成熟喔~!」
對。雖然他說的沒錯……

她點了點頭。
「不上車的話,你就會被我拖着走了。」
「好的~!我會乖的~!」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鈴蘭坐到庫迦的後方,因爲穿裙子所以是側坐。此外被銬住的她沒辦法環抱庫迦的腰,只能緊緊抓住後方的握把。雖然庫迦的手抓着機車的龍頭,但鈴蘭即使想逃應該也逃不掉,何況即使逃掉也解決不了問題,因此現在只能乖乖聽話。
「那個……」
「這裏是……」
「啊?因爲……感覺很快就會被抓回來,而且我想多和您聊一聊,也想說服您。」
「項圈很適合你啦。」
「啊啊……她沒事吧……」
「上車。」
雖然不知爲何,但這番話擁有強大的說服力。莉浦拉普無聲無息伸手指着庫迦。
機車行駛而去。
「去調度武器。而且你應該也餓了吧?」
庫迦說完之後解開鈴蘭的手銬。
總算下車的鈴蘭當場坐下。
「好……好餓……」
「……有億千萬之眼啦。沒人能逃過她的視線啦。」
砰!
庫迦果然不是很善良的人。在他再度準備催油門的時候,莉浦拉普舉起雙手比出安撫的手勢。
「開玩笑的。不過老是抓着你的脖子行動太麻煩了。」
「耶~耶~這樣的打扮非~常適合你喔~!」
「大家辛苦了~」
「咦……?」
「番茄紅了,醫生的臉就綠了。」
片刻之後。
唰!
機車沒有進入住宅區,而是在沒有人煙的山路繞了好幾個小時。
「沒錯,不用這麼趕啦。而且瑟莉雅應該留在這裏啦。」
「我不是在問你這個!」
發動之後,與翔希會發出刺耳噪音的機車不同,這輛車發出悅耳的引擎聲。
「好……好累……」
「那還用說嗎?」
一陣寂靜。只有機車悅耳的引擎聲毫無意義地響着。
「要我上車?可是這樣不就變成……三貼了?」
說完之後,庫迦只有沒收鈴蘭口袋裏的手機。
(這個人,剛纔不是已經退出協會了……)
「正因如此,我想要至少確保瑟莉雅的安全啦。」
「裏面有浴室和廁所,而且應該有水。你想逃的話當然也可以。」
「這裏是收拾異端分子的成員會使用的落腳處之一,只有克拉莉卡他們知道這個地方,應該可以在這裏躲一陣子。」
「……不過接下來,您要怎麼做?」
直到看不見爲止,小狐狸都充滿活力揮着手並搖晃尾巴。大型機車悠然穿梭在樹木環繞的森林裏下山。
(這只是假車禍真詐財吧……)
「嗚嗚……這是在稱讚還是在消遣……」
「不、那個,因爲……」
「這麼做確實沒辦法解決任何問題啦。這是事實啦。」
庫迦沒有聽完就準備離開。
「瑟莉雅娜!我叫你的時候要馬上過來喔!哈哈哈哈哈!」
3
就只能猛啃番茄當作晚餐了,而且只有一根蠟燭做爲照明。飢餓的感覺遠離之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貧苦的感覺。
咻~
「因爲瑟莉雅的關係,所以大家還在睡啦。」
「……暴力沒辦法解決問題啦。人類是能夠以語言溝通的高尚生物啦。進行和解啦。」
「沒、沒錯吧?庫迦先生,就是這樣沒錯!」
莉浦拉普舉起雙手安撫鈴蘭,然後再度轉身面向庫迦。
莉浦拉普筆直凝視着鈴蘭,就像是這時候才首度發覺鈴蘭的存在。她就這麼面無表情哼笑一聲。
「上車,我上車……」
「我的天啊……結果你乖乖在這裏等?」
「唔啊,主、主人……」
「這……」
潸然淚下的鈴蘭被庫迦以項圈拉着走,來到了停在宅邸旁邊的一輛大型機車前面。應該是庫迦前來這裏時所騎的車。
「瑟莉雅娜,叔叔接下來會有點忙,確實沒時間可以陪你,不過叔叔馬上就會來接你,你就當一個乖孩子和她玩吧。」
他說完就離開,並且就這麼又過了幾個小時,太陽都下山了。
「這個項圈是我不知爲何在貴瀨房間找到的。」
一個沉重的袋子放在鈴蘭的面前。開心探頭往袋裏看去,裏頭有番茄和酒。
「喫吧。」
「交給我啦。我保證她絕對會安全啦。她是我的朋友啦。」
雖然不知道是稱讚還是怎樣,不過正如好友瑟莉雅所說的,莉浦拉普若無其事起身了。不過她手中拿着金屬球棒,接着衝刺,高跳,朝着庫迦的頭頂使勁揮棒。
換句話說,庫迦本身會有危險?
莉浦拉普朝着佩服的瑟莉雅點了點頭。
純真的笑容,再度充滿活力搖動的尾巴。
「只有這些?」
庫迦把坐在自己前方的瑟莉雅當成小貓一樣抱起來讓她下車。瑟莉雅露出相當不安的表情,尾巴也是下垂搖曳。
從各方面來看,應該都是忽然跑出來的莉浦拉普不對。
「請問……您要去哪……?」
球棒被庫迦的短劍輕易砍斷之後,莉浦拉普毫不惋惜地將球棒扔掉。
「知道了,小妹妹。請款單就送到神殿協會吧。我走了。」
山上已經廢棄的老舊工廠。在當年似乎是砂石廠之類的。
「那麼,請問……您說要改變世界,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要怎麼做?」
「你馬上就會知道了。」
像是耍帥的這句話,使得鈴蘭嘟起嘴。
「我沒有辦法相信這種說法。」
「那我就明天告訴你。這樣你就會稍微相信我吧?哈哈哈!」
鈴蘭以夾雜着嘆息的聲音做爲回應。當成發泄情緒送進嘴裏的番茄雖然稍微過了產季,但因爲鈴蘭肚子餓了,所以覺得很好喫。
大口吃掉幾顆番茄的庫迦拿起酒瓶暢飲,然後以燭火點菸來抽。
「真舒服。」
接着他前往外面停放機車的地方,開始檢查手槍與霰彈槍等武器。
「……您剛纔去了哪裏?我剛纔還認真想過,要是庫迦先生在路上被抓走,我就會在不爲人知的狀況之下死在這裏了。」
「我去了美軍基地。放心吧,我不會被任何人發現,所以你也不會死的。」
「這是當然的吧!」
「哈哈哈!原來如此,這是當然的嗎?哈哈哈哈!」
這個人有認真聽過別人說話嗎?
「?…話說回來,小妹妹。」
「是,有什麼事嗎?」
「貴瀨的家有地下室嗎?」
「您自己不就去過了?」
他並沒有笑。
「只到後天……或許只會到明天,這是什麼意思……?這和您說的改變世界有關係嗎?」
因爲無話可說,因爲沒能溝通,所以無可奈何。這就是目前的狀況。
雖然被命令就寢,但這裏是陌生的場所,而且這張木牀和地板一樣硬。最重要的是,要煩惱的事情太多了。
小心翼翼,小心翼翼……
「不對,我不是說有船停靠的那裏。」
——這真的是你自己的意思。你可以這麼斷言嗎?
「就讓你看看吧?」
「……」
「我首先對母親下手,當時用拆信刀捅下去就搞定了。雖然父親是魔人,但只是個會跟人類鬼混的低等傢伙,而我算是抽到上上籤的雜種。當時簡直不費吹灰之力。之後整座村莊總動員要討伐怪物,不過那是個不到百人的小村子,所以並沒有花我多少時間。」
「我要睡了。明天會很辛苦,你也先睡吧。那邊的房間裏有牀。」
「……嗚……嗚……」
但要是庫迦以及神殿協會不願意溝通,那該怎麼辦?
「明天……要去找翔希那個傢伙。」
4
「你別誤會了,這不是我要改變世界的理由。我只是覺得你似乎想知道我眼睛的下落。」
「因爲我討厭我眼睛的顏色。」
在鈴蘭別開視線之前,雙眼再度被眼帶覆蓋。
「唔呀!」
「……很適合我吧?因爲我是人類與魔人所生的後代。」
「……」
「……!」
不對,「唯有戰鬥一途」的這種想法是錯的。人類是能夠以語言溝通的高尚生物,可以藉由溝通而相互理解。莉浦拉普雖然把這句話用在錯誤的地方……不過這句話本身非常中肯。
秀佩浩雅的說法很毒辣,然而只要將所有話語充耳不聞就行嗎?這是不可能的。
「我是沒能成爲飛禽,也沒能成爲走獸的蝙蝠。很不錯的譬喻。」
「只要這段時間……嗎?」
「我也不清楚我自己是醒着還是在睡。就算是現在,我也不能斷言這不是夢境。因爲就算醒着,我也看不見光線。」
「……鈴蘭。」
「以我的狀況就是眼睛。我想起來了,是紅色的。到了晚上就會燦爛輝煌,簡直就像是惡鬼。」
「話說是什麼顏色?如今我已經連顏色都忘了。」
——並不是被周圍發生的事情與他人的話語所影響而如此認定的。你可以這麼斷言嗎?
關東機關。魔人們。神殿協會。瑟莉雅與庫迦。
鈴蘭依照庫迦的說法進入房間一看,木製的臺子上有一條被子。
爲此必須先拿回手機。
「直到我前往村莊附近的泉水,我才終於知道我眼睛的顏色。那是一座寧靜如鏡的泉水。我的眼睛和濺在我身上的血有着相同的顏色,那些想要殺我的人,全都有着和我不同顏色的眼睛。我當場挖掉了一顆眼睛,不過痛得幾乎令我想死。當時我有留下另一顆紅眼,因爲我覺得與其挖掉眼睛,不如將我之外的人類全殺了……」
然而想像着那幅光景,就使得鈴蘭感到不舒服。
嘉子曾經用過一種說法。
蟲鳴。秋天的昆蟲正在鳴叫。
「既然這樣的話,當初就真的把我打掉別生出來就好了……我的雙親是一個對魔人死心塌地的人類女性,以及一個與人類隨便玩玩的魔人,我就是被這樣的他們生下來的。這兩個傢伙不可能白白養一個不能見光又沒用的傢伙,我這個做兒子的也不會毫無反抗,所以我首先……」
「無可奈何嗎……嗯,這個問題大概不會有答案吧,所以很適合用來打發時間,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這種事……可是……這不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嗎……」
那麼自己應該會戰鬥吧。與人類交戰。
「不要再說了……」
「我至今也會在有空的時候想一個問題。究竟是不肯和惡鬼溝通的那些傢伙不對,還是因爲沒有溝通就殺了他們的我不對。」
「雖然我不會發出那種超音波……不過原理很像,我可以感覺到輪廓。比方說,你就是位於黑暗之中的玻璃娃娃。」
已經燒得很短的蠟燭所發出的暖色燭光,也無法照亮他的眼睛,只有黑暗。並不是受創失明,而是根本就沒有眼球的存在,只有兩個空洞的大眼窩。
庫迦至此沉默不語,就像是反倒確定了某些事情。由於他的眼睛被眼帶遮住,即是想要解讀他的表情,也無法清楚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何況他總是一副笑咪咪的模樣。
「找長谷部學長?」
沒有色彩的世界。
令人自然正襟危坐,隱含着某種決心的沉重聲音。
「庫迦先生!」
鈴蘭終於回到了要稱爲寢室實在不太對的簡陋房間。露出牙齒微笑的男子,以沒人聽得到的聲音說道:
「願意相信我的話,就睡吧。不然皮膚會變差的。」
鈴蘭以被子蓋住頭,並且把頭髮抓得凌亂。她沒有睡意。
即使想道歉,聲音卻因爲淚水而哽咽。
「這叫做魔洸。要是人類擁有的魔力強得滿溢而出,就會表現在眼睛或頭髮的顏色上。超過某個限度的話,似乎連人類的外型都會瓦解。」
「那、那我現在就打電話……」
「夠了!求求您,不要再說了!」
他現在有着什麼樣的眼神?是憎恨?還是悲傷?
「……對不起。」
庫迦拉了一下槍上的拉柄之後把槍放在身旁,然後讓背靠着柱子。
「這樣啊……」
「您的眼睛真的看不見?」
「是……」
「你沒必要道歉,因爲是我自己挖的。」
鈴蘭拼命搖晃着他的身體。存在於這裏的自己,希望他可以不要繼續說下去。
「我因此託福,小時候沒人會給我好臉色看。爲什麼?因爲我不存在於村莊裏。我從誕生的那一天開始,就被關進家裏的地下室當作不存在,對外則是宣稱流產。」
鈴蘭想起來了。焰老就擁有這樣的眼睛。
他沒有笑。
「沒錯,他似乎是個挺能變通的勇者。」
(還是找長谷部學長商量吧……)
那麼,他爲什麼不用依賴任何輔助就能行動?雖然鈴蘭想問,但因爲可能又會觸及他的往事,所以還是作罷了。
忽然間,蠟燭燒盡了。
「惡鬼……」
「我所期望的……形式?」
—如果茉莉琪在當時就說出和秀佩浩雅一樣的事情,你打算怎麼做?
庫迦自行拉開眼帶。
「想要我陪你睡?」
「蝙蝠這種生物,不是可以藉由音波的反射來辨識障礙物嗎?」
「眼睛的……顏色?」
他自豪說着。
「這是牀……」
「雖然或許會有點辛苦,但你願意協助我嗎?」
「沒有。」
「別擔心,雖說要改變世界,但並不是那麼明顯的改變,只是稍微改變成你所期望的形式而已。」
對了,或許他可以擔任中間人,處理神殿協會與這邊的關係。如果是他的話,肯定能夠理解這邊的說法。
極爲歧視又鄙視的話語。
一直。我今後也會一直思考着這樣的事情嗎?所以他纔會告訴我這段往事?
還有另一個地下室。那是深邃至極的迷宮,多如湧泉的魔物們棲息的迷宮。魅子曾經和各種應該滅絕的魔物們位於最底層。
心臟差點停了。
「只到後天……不,或許只會到明天。只要這一小段時間就行,願意相信我嗎?」
「雖然我自己沒看過,不過很慘吧?我不可能看得見,而且這也不是給人看的玩意。」
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間。庫迦應該已經睡着了。
「咦?……是的。」
「既……既既,既然您醒着,請早點對我說話啦……!」
「沒那回事……」
「沒錯。」
「雜種……」
(啊~真是的……!)
不小心說出這種話之後,鈴蘭噤若寒蟬。
沒有上油而軋軋作響的門,被鈴蘭小心翼翼不發出聲音打開。庫迦依然和她最後看見的姿勢一樣屈起單腳,雙手抱胸靠在柱子旁邊。
「庫迦先生……」
沒有憎恨也沒有悲傷,語氣就像是在敘述聽來的故事。他的內心簡直和他的眼窩一樣空無一物,這一點令鈴蘭無法承受。
「……太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