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夏季。

京都的山上。在充滿魄力的巨大杉木林覆蓋之下，存在着一座古老的神社。宛如圍繞着境內的樹林之間，是一小塊開闊的夜空，天上沒有星星，只有青白色的月亮注視着地面。

這裏沒有人煙。雖然境內並沒有荒廢，不過緊繃的空氣實在過於清淨。像這種畫出界線與外界隔絕的氣氛，在已經逝去的時代曾經被稱爲結界。

在神社的事務所裏面，有一名老奶奶正橫躺着。臉上已經沒有血色的她，領悟到承襲技業至今的自己即將步入死亡，如今已經做好一切的準備，躺在棉被鋪成的牀上了。不過，老奶奶並沒有將自己承襲的技業用在其他的地方，身爲屠神一族的血脈，這可以說是一種幸福。

老奶奶的枕邊，有一名女性並膝正坐。雖然已經即將四十歲了，美麗的面容卻絲毫沒有失去血色。她與這名老奶奶年輕的時候一樣，曾經是屠神之巫女。

這名女性名爲堇。她如今的身份，單純只是鈴蘭這個女孩的母親。

「……原來我的女兒……已經很適合穿這種風格的衣服了嗎……」

老奶奶以微弱的聲音嘲笑着這名女性。她是在責備這名女性不配成爲名護屋河家的人，還是對這件事實感到無言以對？說穿了，這也代表着以外界俗世的眼光來看，這名女性與一般人並沒有兩樣。

質料輕薄的淡色系滾邊上衣，有着相同設計的長裙。固定頭髮的髮夾也是樸實無華。以擁有高中生女兒的母親來說，這樣的打扮並不華美，然而在老奶奶的眼中卻是滑稽的打扮。至於以堇的角度來看，由於自己長時間居住在俗世，眼前這名頑固的老奶奶，也已經令她感覺滑稽了。

「母親大人，您不願意見鈴蘭一面嗎？」

「你那個女兒過得還好嗎？」

「是的，過得很好。」

甚至令人認爲她絲毫沒有繼承這位老婆婆的血統。回想起自己女兒的堇露出微笑，然而老奶奶卻完全沒有反應。

「那我就交代一下後事吧。已經產子的你不適合擔任名護屋河的下一任當家，就由鈴蘭遞補空位擔任當家吧。」

「……母親大人，這……」

爲了避免這個結果，堇曾經拋棄過女兒一次。將還沒張開眼睛的鈴蘭，留在寒空底下的孤兒院而離開。

「名護屋河被詛咒的血統是吧。不過你試着迴避的結果又是如何？鈴蘭如今置身於什麼樣的地方？」

還是無法倖免於難。即使堇再怎麼想辦法避免，如今的鈴蘭還是涉入了黑暗世界。這無疑是名護屋河的血統與力量反抗堇所造成的結果。

「沒錯吧，堇。我說得沒錯吧？」

「……是的。」

要是從只能前進的這條路逃離，就會有魔找上門。

聽到少女遲疑了一下才做出回應，老奶奶還是安心嘆了口氣。接着……

「是，我知道了。」

「……放心，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去迎接你的。」

這名平易近人的女性名爲長谷部翔香。她是屠神家系的支派——剛劍之長谷部家的當家。

「……知道了。就麻煩你了，睡蓮。」

哥哥感到困擾了。不可以害他感到困擾。

無論是否能夠駕馭，即使是毫無自覺……名護屋河的血統也太強了。甚至非常足以被外界稱爲森羅萬象。其產生的弊害總有一天會影響到鈴蘭的孩子，影響到她的孫子……這就是名護屋河之所以像是銷聲匿跡一樣，至今將自己封閉在這座深山神社的原因。

「我剛纔說過了，要把你們擁有的技業，全部傳承給鈴蘭讓她成爲當家。不過當然，要是這樣還不夠的話，『睡蓮』，就由你殺掉鈴蘭成爲當家吧。」

「我要關閉這座神社前往俗世。」

想着想着，鈴蘭再度睡着了。

「請等一下。」

自己不可能成得了公主。

「您的意思是說，不應該由我來繼承當家嗎？」

裏頭的自己被哥哥這麼一問，就含着手指開始思考。

「那，我可以當哥哥嗎？」

「歡迎回來，堇女士。所以，前任當家說了什麼？如果不介意的話，希望宮內廳這邊也可以……」

將遺體放在已經架好的焚化臺之後，堇以手指組成手勢開口詠唱。

堇上車坐在後座之後，坐在駕駛座的翔香屏息看向後視鏡。

「嗯……院長老師確實是一位好人就是了。」

「炎獄，起舞吧。」

少女以像是薄冰的冰冷語氣回應。

這名少女穿着名爲「千早」的白色上衣與紼紅色的長裙。以硃紅色的帶子綁起來的黑髮一絲不亂，深邃的眼神甚至像是拒絕着陽光的射入。

她沒有流淚。這沒什麼好訝異的。她與這位老奶奶之間，曾經發生過太多難以承受的事情，而且今後會有更多難以承受的事情。

「鈴蘭，等你長大之後想當什麼？」

「前任當家過世了。」

她依偎在哥哥的懷裏哭泣。

「嗯……那個，鈴蘭想當……？」

「不過正如皇室大人三個月前所說的，名護屋河已經失去真正的存在意義了。」

堇將手指抵在冰冷的地板上叩頭致意，然後抱起老奶奶的遺體走到外面。

鈴蘭說出了這句夢話。今晚媽媽有事前往京都，家裏只有她一個人。所以她纔會夢見這個兒時的夢吧。

在翔香語氣變得更加惶恐的時候，堇打斷了她的這番話。

「堇。名護屋河的力量，不能屈服於邪惡之下。」

（……來迎接我，是嗎……）

「不。名護屋河的新當家，是由我的女兒鈴蘭來繼承。」

在這個時候，不知道是否有人存在的房間一角，傳來一名少女的聲音。

「院長老師？」

「哈哈哈，鈴蘭是女生，所以會是姐姐喔。」

「知道了。」

巫女打扮的少女冷漠說完之後再度退回暗處待命，就像是沒有生命的傀儡。

曾經有過這樣的往事。

這裏是孤兒院裏照得到陽光的院子。

不對不對，哥哥也差不多應該變成一個善良的大叔了。不過如果那個人是當年的費利奧，那麼……睡意又來了。

巫女打扮的少女以平靜的語氣說着。

「母親大人？」

◆

以炎獄、以征服邪惡的業火迴歸大地。自古以來，名護屋河家的遺體總是以這種方式處理。所有人肯定都已經察覺到了，名護屋河就是值得以這種方式離世的被詛咒血脈。堇不禁在餘火一眨眼就消失的黑暗之中如此心想。

穿過失去所有生命氣息的境內之後，堇回到了要接她回去的車子那裏。此時一名身穿黑色褲裝的女性說道：

當年的孤兒院，有一名非常溫柔的哥哥。他究竟是一樣也無依無靠，還是前來幫忙院長的義工，當時的鈴蘭年紀還小所以並不記得。由於鈴蘭總是叫他哥哥並且跟在他後面，所以甚至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

「……是。」

好啦，結果當時是說了什麼呢？她記得似乎是公主還是什麼的，應該就是這一類的答案吧。

夢境轉換得十分唐突，年幼的自己被牽起手拉走了。離別的時刻。鈴蘭被第一任養父母牽着手帶走了。雖然很開心，但她不願意今後見不到大家。

聽到這句話之後，原本一直凝視着天上的老奶奶眯細眼睛。

鈴蘭只記得，他比其他的兄弟還要成熟（不過年齡當然也是不得而知），而且非常溫柔。

這個時候的我大概才四五歲吧？哥哥的這個問題似乎太難回答了。不過好像也不會。

伸直成大字形的手腳也維持原樣。

鈴蘭曾經經歷過一段孤兒時代。所以她並不會黏着爺爺或奶奶，真要說的話比較會黏着哥哥，不過當然不是黏着她的親哥哥。

總之繼續思考。

清醒之後，自覺到現在的自己是十六歲，使得鈴蘭鬆了口氣。房間外頭還很暗。在這個悶熱的夏夜，自己的手腳伸到涼被外頭變成了大字形，察覺到自己的這副模樣，使得她反省着自己不可能成得了公主。

像是從幽界召喚出來的藍色火焰瞬間籠罩焚化臺，將老奶奶燒成焦炭，將焦炭燒成灰，將灰燒成煙塵，瞬間讓人型的軀體返回大地。

在堇說完之後，老奶奶靜靜閉上了眼睛。她已經再也沒有呼吸了。

聽到哥哥這麼說就稍微安心了。即使如此，小小的鈴蘭還是哭着離開了孤兒院。

「……是嗎。聽到這番話就讓我卸下重擔了。睡蓮，除了我剛纔吩咐的之外，其他事情你就聽他們的吧。」

即使當時只是要讓自己放心而隨口說說的，然而，如果現在他真的前來迎接我呢？這不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嗎？

「……是的，我已經聽說了。」

「是。」

「是。我也是，母親大人。」

回過神來，巫女打扮的少女就在身旁。

「那麼也沒必要窩在這間神社裏了。就把你們擁有的技業，全部傳承給鈴蘭讓她成爲當家吧。無論是善是惡，之後就交給鈴蘭去辨別了。不過屈服於邪惡是我唯一無法原諒的事情。名護屋河的力量太強了。因此纔要將技業賜給她。」

堇回想起經過十幾年的歲月再度見到親生女兒的時候，伊織家的年輕當家所說的那句話。

「啊……恕在下失言。那麼，今後您就是當家……？」

「……堇，很高興能在最後見你一面。」

那麼在離開這裏的現在，至少需要擁有足以保護自己的力量。這是爲了讓那個孩子不會逃避，爲了讓那個孩子不會敗北。要是她可能會敗北並且被惡用，那還不如……爲了自己的女兒着想，堇下定決心點了點頭。

「唔……哥哥……」

「還有，睡蓮，原諒我這個可憐的老太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