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別鬧了

1

並排的兩艘鉅艦，終於由東昇時朝陽照亮。

對峙的是輕易就能容納兩艘鉅艦，雲霞纏繞的天險要塞，直徑約五公里的圓形大地，下層是淺淺的半球形。信徒們所居住，以白色爲基調的美麗街景透過雲霧，如同等比例模型般美麗。

地獄特攻艦的艦橋上，映在螢幕的這座要塞過於巨大。鈴蘭真的是從一開始就嚇得打寒顫，但是問題不是要塞浮在空康，而是覆蓋要塞的青色簾幕——能量力場。

剛纔共數十發飛行斷導空雷描繪弧線，在中途噴出煙霧直指要塞飛去……但是和要塞的體積相比只像是煙火。據說空雷的威力強到一發正中就能擊沉神盾級戰艦，不過像這樣看起來，只像是摩斯密碼訊號的小小光源，感覺像是鞭炮無法炸破大樓牆壁那樣。

「斷導空雷的效果如何？」

艦長席上的艾斯提，以打從一開始就不期待的聲音詢問駕員。分爲副艦長兼主管制員的萊特潔莉卡，流暢分析資料進行回報。

「是，力場表面中彈處的弧度稍微變動，但幾乎沒有效果。如今搖曳現象已穩定。」

以戴着白手套指尖輕敲扶手的艾斯提只說一句話。

「準備軌道加農炮。」

「收到。準備二〇七毫米軌道加農炮。」

「裝填超高劣化超鋼合金彈頭。」

「裝填完成，開啓炮管暨炮口。」

（唔～……）

和嘉子擔任艦長時不同，衆人動作過於俐落，鈴蘭沒有上場的餘地。只能心想如果是嘉子，應該會以「開火開火開個痛快～！」的方式下令。

「哥哥，那種炮很強？」

「不清楚。不過葉月大人給我的使用手冊說，這種武器很厲害。」

船的下方傳來像是儲存力道的低沉聲響。

「艾斯提大人，已完成發射準備。」

艾斯提只對轉身的萊特潔莉卡說一句話。

「開火。」

「……鈴蘭，妳講話變粗魯了……」

「不會吧……不、不行！沒效果！」

艾斯提露出狡猾如蛇的笑容。

然而船艦就這樣停止，被護罩擋下。

「魔王陛下，那還用說，當然是整艘船撞過去啊？」

「通知艦內所有成員！關閉所有閛門以備緊急事態！請各區駕員六十秒內回到崗位，保持防衝擊姿勢待命！重複一遍……」

「收……收到。開始執行程序，切換導力爐能源迴路！」

「能量力場出現漣漪嗎？」

艾斯提毅然決然的聲音，使得艦橋鴉雀無聲。如同下令進行自殺特攻的沉默。只有記量表的電子聲與艦艇航行聲空虛迴盪。

「……………怎麼回事？」

鈴蘭扔掉麥克風。

船艦咆哮。與其說是聲音，更像是地鳴般的震動。船頭加速往上拉，背部陷入椅背。映在螢幕上的大神殿，逐漸像是高牆般接近。

轉頭一看，漆黑的鉅艦正籠罩着光輝，船尾巨大噴嘴開始聚集輝煌的光。

衆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混入寂靜。

「請問……換句話說……」

「發射！」

「是，岀現了……但屬下認爲繼續攻擊也沒用。那面能量力場似乎和我們一般使用的結界不同，具備相當的韌性。」

艾斯提面不改色回應這樣的建言。

「可以了。艦內設置慣性緩和結界，能量力場集中在船頭，全速前進

「請問一下，你們這麼做是認真的？」

「意思是破錶了？超過這艘船的計量能力？」

不敢問。萊特潔莉卡就像這樣支支吾吾，因此鈴蘭代爲詢問。

「艦長……地獄特攻艦的能量反應巨幅提升！本艦計量器無法測量！」

「博士！五秒鐘之內到艦橋報到！」

艦身搖晃。女武神率領的方舟迴旋，朝着開往地獄的船艦露出腹部。

「那個……什麼意思？」

「萊特潔莉卡，這問題很愚蠢。」

看來「瘋了嗎」或「無法活着回來」是這個意思。

「……！」

「好，魔王陛下批准了。」

轟轟轟——！

「要是能活着回來，我會追究所有人的責任，給我作好心理準備。」

間隔片刻，艾斯提猛然睜大雙眼。

「等一下……鈴蘭，依照葉月大人的說法，這武器真的很厲害。」

但這種作風在現在很可靠。如艾斯提所說，他們非得抵達那座空中要塞，首先得突破那層護罩。只有這艘船做得到這一點，要是結果導致這艘船墜落……就代表這是這艘船誕生至今的意義。

拐彎抹角的命令，使得萊特潔莉卡眨了眨眼睛再度確認。

預言者似乎看到他們沒看到的東西了。貴瀨只能和秀珮浩雅一起納悶。

「就是現在！超電磁鈴蘭，全彈發……」

唰！

「沒關係，這方面已經先行得到許可……以最大噴射口釋放所有多餘能量吧。」

「芙洛倫絲司教，前方的地獄特攻艦傳來電報，要求本艦遠離該艦航線……」

鈴蘭狠狠一瞪，明明剛纔宣佈發射程序全部完成，所有人卻像是很忙碌般面對自己的控制檯。

「天曉得……總之，像這樣忽然大笑是她的老毛病。」

◆

「哼……黑暗的黨羽們瘋了！他們要用撞的！切左舵！全速脫離！不然會被波及！」

鈴蘭向繼續分析的萊特潔莉卡提問。

「別鬧了！」

船頭啪一聲釋放電光，出現一陣如同大浪襲捲的搖晃，安全帶如同勒斷肋骨般陷入

◆

「啊……？」

「什麼意思？」

「你這臭羽毛剪給我閉嘴。這是那個博士製作的東西耶？肯定是伊旺託比火箭級的搞笑吧？這是浪費能量，節能萬歲。臭哥哥，懂了嗎？」

萊特潔莉卡出聲回應，就這麼把手指放在按鍵。

「三、二……能量充填完成，充填率百分之百！確認各系統正常，解除安全裝置……發射程序全部完成！」

說得有些落寞的艾斯提輕撥羽毛剪頭髮，回到剛纔滾落的艦長席。

「艦長……艾斯提大人，您瘋了嗎……？」

艦長負傷。

「啊啊啊……所以我才說太危險了強烈反對啊……明明當事人就在現場……」

「能量充填率超過百分之三十！已無法取消發射程序！繼續進入第二程序！」

「責任由我扛。目前沒必要考慮回程的事，因爲我們甚至還沒抵達。對吧，鈴蘭？」

「什麼意思？」

連這邊的高科技兵器都是如此，天使儲藏艦搭載的現代兵器應該也無能爲力。

艦長頭上的腫皰「噗咻～」冒着蒸氣，萊特潔莉卡百般後悔嘆息。

芙洛倫絲詢問時，偵查士像是慘叫般回報。

「天使儲藏艦逐漸遠離！距離七百！」

這次，駕員們真的都愣住了。不是因爲聽不懂真正含義，是因爲聽得懂。

「恢復迴路，所有導力爐連結到推進引擎。」

只有艾斯提一人不以爲意，就像是連這部分都在預測之內。派頭完全不一樣。

「啊啊，那就確實沒用。」

「突破音速！要衝撞了！」

「開始瞄準！補償光學機推算命中位置完成，風速與地磁誤差修正完成，射線修正步驟全部完成！」

由於要撞上去，所以鈴蘭也坐在位子上綁好安全帶。

「可是鈴蘭大人、艾斯提大人f…從導力爐蓄積的能量，一定要找個方法釋放……維持現狀的話，最壞的結果是自爆。」

「鈴蘭大人，您沒按開關……」

茉莉琪整個趴下去，狂拍地面哈哈大笑，陷入呼吸困難的症狀。

2

「是！左滿舵！全速行進！」

「啊……？」

響起「嗡」的低沉聲響，艦內照明改爲緊急照明。

「可是……太危險了！」

「是，換句話說……這樣舉例好了，就像是朝東京巨蛋頂端扔石頭。」

「開始充填能量！ 一四〇秒充填完成，開始倒數！」

「搖曳幅度怎麼樣？」

這恐怕是這艘船搭載的最高階武裝。萊特潔莉卡焦躁的這句話造成駕員們騷動。

萊特潔莉卡轉身回報之後，艦內再度寂靜。鈴蘭也轉身看去，至今閉着雙眼的艾斯提輕聲低語。

◆

「用那個吧。」

「驕傲自大的天使們，這就是你們厭惡的黑暗之力……」

「收到！」

接着，光橋不到一秒就如夢似幻消失。

艾斯提轉過身來，鈴蘭毫不猶豫點頭回應。會導致艦艇無法飛行的裝備？完全是那個博士的作風。

「收到。解除安全裝置。」

各處響起小小的慘叫聲。其中艾斯提恢復的速度快得意外，不愧被封爲異界徒。

高速穿過的彈頭和空氣分子摩擦，在電漿化之後產生髮光現象。船頭與能量力場之間瞬間出現一道光橋。雙方距離好幾公里，發射與命中卻像是同時發生。

「裝填完成！一號、二號、三號、四號，所有炮口開啓！接着開啓所有炮管！確認逆止閥正常運作！」

「不行！敵方能量力場依然……！」

艾斯提如同早已明白般下令。

「解除慣性緩和結界，轉爲推進。」

「收到……！」

感覺得到船的馬力提升，微微的顫動變得更加硬質。即使加裝遮光濾鏡，船頭濺出的耀眼火花依然烙印在眼底。

石頭打在上面也只會被彈開。如果這顆石頭加裝引擎，膜應該會繼續凹陷。

那麼，要是這個石頭具備強大的動力源，將這層膜壓到極限會如何？

「開啓魔導增幅器。」

「收到！」

船身一震，從靜止位置瞬間前進數公尺。還不夠。

「開始強制增幅。」

「時限爲三十秒！」

「解除限制，無時限。」

「收、收到……開始強制增幅！」

如同祈禱的複誦。至今低沉有力的驅動聲，轉換爲類似慘叫的高音，明顯是在逞強

「敵方能量力場曲率提升！但還無法穿破……」

「推進引擎的熱量達到極限！增幅器風量過大！兩者之一燒燬只是時間問題！」

「……確實很堅固。包括天之結界與這艘船。」

唯一沒展露緊張感的艾斯提，反倒像是佩服般咯咯笑着。

「封閉魔導增幅器排氣閥，所有導力爐關閉監控系統。」

以這艘船的裝甲強度，被吞噬的話不到一秒就會消滅！」

「天使儲藏艦接近，鈴蘭大人，他們詢問是否直接着陸。」

「魔導增幅器出現異常，似乎吸入異物。」

鈴蘭回頭看向衆人。

「無法產生浮力！即將迫降！請所有人防範衝擊……！」

不過，站在天那邊的他們也一樣。

◆

「令妳感到罪過的事物，由『我們』來承受。魅子大人他們肯定也會這麼說。」

「不過二號與三號推進引擎出現警示。」

如果是和人類交戰，翔希實在派不上用場，但他和沙穗同爲擁有神器的少數人之一。兩人是否能發揮神器威力，必須等實際戰鬥才知道。鈴蘭總覺得博士不用同行，但博士宣稱必須監視沙穗的狀況，所以得讓他加入。

艾斯提這麼說。

「所有導力爐出現異狀！功率急速下降！失速！」

閃光強烈到令人如此認爲也不奇怪，衝擊波打在天使儲藏艦的裝甲。轉向保持距離的天使儲藏艦，都聽得到地獄特攻艦不顧後果的驅動聲。

但是閃光沒有消失，大氣的鳴動沒有止息。某人看着那個方向低語。

「好厲害……」

「我們可不能這樣啊？以現在這種狀況，任何一個人按擦不住，就會再也攔不住。」

艦長愉快扔下這句話，駕員們事到如今再度戰慄，但也正因如此無人違抗。

「等一下，可以一起潛行隔離世界嗎？」

「失控吧。」

芙洛倫絲輕聲咂嘴。

◆

狀況和出發時不同，鈴蘭判斷必須多分配戰力防守地獄特攻艦。

艾斯提喘口氣，以指尖撥弄凌亂的頭髮。

出現一股像是電梯向下的輕微落下感，緊接着是地板碎裂般的強烈衝擊。

萊特潔莉卡以遺憾的表情，有些顧慮般回應。

一點都沒錯。

彼此都不願意開殺戒，彼此都相信己方是對的，彼此都認爲只是對方有所誤解，相信只要對方稍微理解，就不會造成悲傷的場面。

「收到……封閉排氣閥，所有導力爐關閉監控系統！」

剛剛纔因爲過於勉強而停機，必須給予緩衝時間，並且儘可能進行細部檢查、調整與修理，才能再度啓動。

（可是……）

「是……逆流了……是魔力倒灌。推測是因爲噴嘴消失，導致空氣中的惰性魔導力子大量從噴射口流入，使得導力爐受損。」

若是發生萬一，安德柳非得負責指揮聖騎士團，加上律子生性不喜歡上戰場，所以費利奧前來會合，帶領衆人前往大神殿內部。

「能量力場消失！」

右手臂是博士所打造，內藏魔導素子結晶的漆黑護手。鈴蘭不像庫迦手巧到能在手心把玩刀子，所以就如此設計了。按下按鍵就能伸出刀刃的有趣構造，很像博士的作風。

「鈴蘭，妳就去吧。」

「好，出發吧！」

兩艘船艦降落的地點，是平常信徒們安居的白色石砌市區。

萊特潔莉卡剛說完，至今像是針刺般無法前進的地獄特攻艦開始明顯前進。一公尺、五公尺……甚至一鼓作氣前進一百公尺。

「是！推測是地獄特攻艦推進力過強，以噴射火焰爲中心產生負壓！」

因此真琴、瑟莉雅、艾斯提、嘉子與旗下的四百名魔人部隊留在船上。真琴的指揮能力搭配她的好友嘉子很可靠。如果陷入最壞的狀態，艾斯提的無形之手也會大顯神威吧。

「完成所有程序，至少應該也要五小時以上……」

警報聲響起。

鈴蘭、睡蓮、翔希、沙穗、魅子、莉浦拉普、利奇與博士前往中樞區域。既然人數這麼少，莉浦拉普一個人就足以帶大家進入隔離世界，眼前的包圍網以這種方式突破。

近乎慘叫的引擎聲逐漸變小，艦橋照明恢復原狀，警報也停止了。

最後動用了粗暴手段，但還是抵達目的地。

鈴蘭越想越苦惱。魅子看着她的側臉，輕拍她的肩膀。

如今，比建築物還巨大的兩艘船艦爲中心，聖騎士們分成兩邊佔據各街道對峙，形成異樣的光景。這邊還沒采取行動，安德柳與律子正持續嘗試說服。

還在。

不過，事情當然不是就此結束，，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收到！」

看到忘神的時間只有片刻。誇稱排水量兩萬七千噸的天使儲藏艦巨大船身開始側滑。

無數的聖騎士背對大神殿中樞區域朝這裏佈陣。鈴蘭想避免流無諝的血，可是……

「……這下子真是天大的失態。原因是什麼？」

3

總之應該沒陷入自爆的嚴重狀況。鈴蘭感覺艦橋氣氛變得緩和，同樣鬆一口氣要解開安全帶。

鈴蘭點頭回應。她在聖女的白色聖衣外面，披上一件魔王風格的黑色披風，以肩帶掛着提在手上的，是用得很熟練的M16型傳導槍。

太陽早已升起。距離換日的時限還有足夠時間，但沒人知道途中將會面臨多麼嚴苛的險境與苦戰。最重要的是，如果花這麼多時間檢修，對方肯定會主動出擊。

突破了艾斯提在滿場歡呼聲之中大喊。

「那些笨蛋真是的，好誇張的動力……！第一、第二導力爐朝推進方向運轉到極限！」

黑船如同彗星拉長達十幾公里的光尾，推進的火焰如同分割荒蕪大地般撕裂、掙扎，依然試圖突破天之結界而前進。

「恢復導力爐監控系統！開啓排氣閥！推進引擎注意氣體倒灌！」

「爆炸了……？」

啪！

「……那麼，依照剛纔的結論行動。」

「什麼？怎麼回事快報告！」

「主推進噴嘴共四架消失，噴燃部位推測也有一半以上熔燬。」

總之目前戰力如上所述，接下來應該會依照戰況隨時變化。

「系統過沖！突破極限！」

「能量力場出現特異點！」

「這……丨這樣有可能超越極限失控！」

「魔導增幅器損毀，要讓兩艦的質量潛行，導力爐必須再度全力運作……」

臉色蒼白的萊特潔莉卡，打開斑馬花紋的蓋子，將紅色把手往下拉。

「所有導力爐成功恢復，接下來將功率降低至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