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英雄之名
《聖魔少女》 · 林智明 · 1.2萬 字
1
在夜晚已深,日期快要換日的時候。
(啊~啊……明天開始又要工作了,明天跟後天要去郵局,接下來要去宮內廳……)
翔香就這麼讓電視播放着深夜節目,啜飲着啤酒、看着寫上行程表的筆記本,然後對於自己居然有這麼多工作要做而感到厭煩。
如果父親或母親在家的話,至少在打掃煮飯洗衣這方面就可以偷懶一點了,不過拋棄劍術指導這個家業的父親,成爲大型證券公司的業務員奔走海外,母親也爲了照顧他的起居而跟着出國。至於爺爺是戰前出生的人,所以並不會主動做家事。
(真的是連想結婚都沒辦法結呢……不然如果去貴瀨那邊的話,應該就可以玩樂一輩子了……)
她一口一口喝下已經沒有泡沫的啤酒。
(……翔希想怎麼做呢?)
她完全沒有頭緒。依照常理來想,最好的方式就是在明天樞機卿前來的時候低頭道歉並且交出魅子。不過性格堅毅、一旦說出口的事情就絕不反悔,是長谷部家相傳至今的血統。
(總之我的主任說過,神殿協會跟伊織家的事情就交給他了,所以我也不用去管……)
名爲翔香的這名女性是認真這麼想的。
(好啦,該睡了。)
翔香關掉電視與電燈,然後躺在牀上。
但是,就當她沉浸在微醺的醉意、意識開始逐漸朦朧的時候。
(……)
忽然出現的氣息使她清醒了。
那是一股非常微弱的氣息,並不是腳步聲。是因爲翔香長年住在這個家,知道這個家在夜晚有多麼寧靜,才能夠察覺到的氣息;以及因爲在名義上擁有代理師父的本事,才能夠察覺到的殺氣。這股氣息所前往的方向,是魅子應該在裏頭休息的客房。
(應該……不是翔希吧?如果是神殿協會就算了,若是傑琵魯姆的話該怎麼辦?)
翔香同樣以無聲無息的動作鑽出被窩窺視走廊,接着因爲完全出乎預料的光景而啞口無言。
原本應該已經換上睡衣就寢的爺爺,卻身穿整齊的道服,露出翔香出生至今第一次看見的嚇人表情坐在那間客房門口。佩掛在他腰際的,是長谷部家從第一代就相傳至今的屠神太刀——神劍「今月今夜」。
爺爺打開拉門,朝着房內深深低頭致意,接着發出他老年人特有的嘶啞聲音。
去看,相信自己看得見利奇。這麼一來,他在這個廣大漆黑空間的何處都不是問題。
「……沒有。」
他不在這裏了,只有聲音依然響着。
「由你來繼承當家吧。」
總之,自己看得見他。
「很好,看來你已經理解了。不過一切正是如此喔,鈴蘭。只不過人類由於體內沒有魔導力,因此需要咒文或儀式這種強烈的暗示,不然就需要強韌到超乎平常的精神力。然而,如果是你,蘊藏在你體內的魔導力應該會很容易就回應你。」
她依照生存本能的指示,就這麼感覺着恐怖而逃跑,往右、往左、翻身、高跳。切開空氣的聲音持續響起,途中混雜着「喳」一聲的異質聲音,接着大腿傳來一陣刺痛。
即使他再怎麼相信,卻只有死亡是不會被推翻的——
祖父知道魅子是神。不只知道是神,還打算將她打倒。
「是喔……」
接着她把太刀扔到地毯上後,就直接睡了。
「你理解魔導力之後,我的任務就結束了,進入下一個階段吧……現在,有誰在那裏呢?」
與像是導彈一樣在空中滑行的伊旺託比擦身而過之後,鈴蘭的肩膀被銳利的翅膀割開,傳來一股像是手被砍掉的劇痛。
又來了,然而目光追不上。
應該要聯絡神殿協會、宮內廳還是關東機關?不行,不可能來得及的,那麼就只能祈禱爺爺親手將她打到體無完膚了。
這個疑問就是開始的暗號吧?鈴蘭依照危機感的指示,朝着面前的黑暗空間跳去。即使那裏開了一個大洞,也比從背後進逼而來的某種恐怖事物好得多。
「爲……爲什麼?沒錯啦,因爲老爸沒有學劍術,所以我才代替年紀大的爺爺……可是隻是掛名的而已吧……不是說要等翔希長大之後……」
「不要把這麼沉重的擔子丟到我身上啦!」
趁着攻擊停止的一瞬間,將注意力集中在視覺的鈴蘭還是摸了摸腳。黏滑溫暖的觸感,煽動着恐怖的痛楚。施加魔導皮膜的戰鬥服,仿如比紙張還要輕易就被撕裂了。
(!)
「伊旺託比!」
最後見到他時,他所穿的整齊燕尾服如今並沒有在他身上。眼前是一組有着紅色與綠色的腐爛斑紋,而且泛黃微黑的人骨。裂開的頭骨戴着腐朽的王冠,手上拿着蟲子啃食過的柺杖,宛如褪色破舊簾幕的披風佔據了整個空間,披風內側則包裹着多不可數的死靈、惡靈與亡者。
手心會被切斷的錯覺——但對自己來說,這種事是不可能的!
「集中在……使用魔法?是嗎?」
——沒事,放心,我會相信到底。
無視,無視,無視!
有了!什麼嘛,原來這麼近,大約就在十步距離的前方。
「看見了。」
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他在鈴蘭的眼中並不可怕,也沒有忌諱的感覺,看起來只是無比可憐、滑稽又悲傷的模樣。
2
感到困惑的伊旺託比停止了動作。
「極端來說,使用魔法並不需要五感。像你這樣天生體內就蘊藏魔導力的話更是如此,爲什麼呢?」
利奇的身影變得模糊並消失了,即使再怎麼專注凝視也找不到他。
就像是受困於某種催眠之下,鈴蘭朦朧的腦袋吸收着這番話。
「利奇先生……」
比起鈴蘭就讀學校裏的任何老師,利奇的話語以非常舒服的音色滲入鈴蘭的腦中。
在鈴蘭還沒朝着黑暗詢問「沒關係嗎」的時候。
簡單,很簡單。
位於那裏的,是不斷看着「死者甦醒」的無盡夢想,甚至最後連自己也甦醒復活的不死者之王。
既然有着可能性,就能夠變化成爲任何形態。從手中放出火球,從柺杖放出雷電,發個聲音就捲起強風。不管這有多麼荒唐,只要完全相信就行了。
利奇的意思是鈴蘭並非普通人,而且她已經位於死亡的深淵。然而鈴蘭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抵抗感,就接受了利奇這番話。
「咕嚕嘰……」
「許久未向您請安了,魅簾羅緒之尊的公主……」
「很好,不過你要記得這是人類的方式。說實話,他們所詠唱的咒文,對於魔法這種現象是沒有意義的。他們是藉由詠唱咒文,也就是對自己施以『要使用魔法』的暗示,使得集中力因而提升罷了……只不過,如果人類不這麼做,就沒辦法從大氣或是其它的自然物質裏頭,以具體的方式抽出魔導力。」
「好痛……怎麼了,爺爺?」
爺爺先是低下頭來,並且在下一瞬間單腳跪地,將手放在太刀的刀柄上。
翔香睜開眼睛起身一看,剛纔她看見的那把太刀被扔到她的棉被上。
「結果即使花了一輩子,我還是沒辦法掙脫那個傢伙……雖然至今你都是名義上的當家,不過現在你就正式繼承當家吧。」
(真好玩!)
「哎呀?老爺爺……」
聽到鈴蘭的聲音,骸骨開始左右晃動。
看不見、聽不見,能夠碰觸到的東西就只有自己,甚至連思考都覺得膩了,因此內心幾乎是空的。鈴蘭就這麼呆呆佇立在原地,經過了五個小時……
雖然看不到人,不過聽得見魅子的聲音,她應該是一如往常面露溫柔的笑容吧。
翔香只有看到與聽到這裏爲止。
「我覺得沒錯。」
「你不用理解那種東西,只要相信我們這些真正魔導統治者的見解就夠了。接下來我說的三點你要記下來,並且相信。」
「等等……」
「嗯……對不起,請問我們曾經在哪裏見過嗎?」
在翔香困惑地深思時,「翔香。」爺爺打開了她的房門。
她壓抑着跳得幾乎要破裂的心臟回到牀上,剛纔的醉意全都消失了。她第一次聽見廣島口音很重的那位爺爺完全用敬語說話,而且即使在對戰之前行禮致意時,也只有微微低下頭的爺爺,剛纔卻行了五體投地之禮。
要是現在倒下了,下一次腦袋一定會跟身體分家。鈴蘭轉過身來,不讓它的身影離開視線範圍,並且看見它已經展開下一波攻擊了。
「所謂的魔導力是可能性,只有相信的人才能夠將魔導力具象化使用,所以只要相信這樣的現象就能發動。」
「是嗎?那你就把那個隨便扔掉吧,記得別被警察發現了。」
很簡單,但重點在於生活在現代社會里的自己,能夠相信這個被現代社會視爲荒唐玩意的「魔法」到何種程度,似乎就只是如此而已。
「很好,那就開始上課吧,這片黑暗是用來抹殺你的知覺。」
翔香以極爲完美的反射速度鑽進被窩,並且假裝睡着之後,一個重得異常的東西被扔到她的棉被上。
「……簡單得好像笨蛋一樣。」
爺爺眯細了眼睛,「……您已經不記得在下的事情了嗎?」
「很好,那麼要集中於什麼事情上頭呢?」
「呃……所以?」
伊旺託比的喙已經很接近鈴蘭的臉了,並且在接下來擦過她的臉頰。
這是機會!沒錯,必須趁現在纔行,不下手的話就會被殺了,就是如此千鈞一髮的緊張感。鈴蘭以鞋跟朝着企鵝的腹部用力將它踢飛,隨即有種從死亡解脫的感覺。
耳邊傳來「咻」的一聲、撕裂空氣的聲音。
「他那樣是不行的。」
「我不管了……」
「課程到此爲止,那麼就進行考驗吧……看得到我嗎?」
3
瞬間,兩種感覺昇華成爲更單純的一種想法,那就是——
「不需要憐憫我。不過呢,啊啊,我原本期待你不會看見我這個真正的樣子喔,即使你將會在這個黑暗之中渡過一生……因爲魔王之路,是要揹負着一切罪孽的荊棘之路。」
伊旺託比連A級怪獸都能切斷的翅膀,被鈴蘭穩穩接住了。並不是空手奪白刃那種高級的技巧,只是單純以手心擋住。
「很好,及格了。你真是了不起,鈴蘭。過去所有和我對峙過的人類,光是看到這件披風的內側就已經失控昏倒了。」
爺爺像是認命一樣說道:
然而機會就是現在,無視痛楚,調整呼吸,集中精神,捕捉對方的身影。
正因爲長時間暴露於名爲黑暗的麻痹空間中,所以感官對於刺激變得敏銳。鈴蘭一下子就想到,所謂的殺氣一定就是這種東西。
「知道到這裏就好。」
依照利奇的吩咐,鈴蘭被放在一個漆黑空間的正中央。光是稍微動一下腳尖,鞋底摩擦的聲音就傳得老遠。除此之外聽得見的,就只有自己的呼吸聲以及心跳聲。
「集中力——因爲必要的東西就只有這個而已。集中精神的時候不需要眼睛、耳朵、鼻子、嘴巴與手腳,多餘的知覺越少越好,我說得沒錯吧?」
「好的。」
「呃……沒什麼特別的。」
「……好的。」
爺爺把自己要說的話說完之後就笑着離開了,翔香朝着厚臉皮橫臥在腳邊棉被上的這把太刀瞪了好一陣子。
幸好手還在,也有感覺。爲了對抗伊旺託比的翅膀,鈴蘭連忙舉起一隻手。
「感覺怎麼樣?」
「我說翔香……我出生在長谷部家之後,十五歲就被徵召從軍,爲了國家甚至去過南京、菲律賓還有因帕爾,但今天是我出生至今第一次雙腳發抖。」
「嗯,很好。人類無法適應這種完全的黑暗,一般來說,只要在這種地方待一個小時就會發瘋了——真是如此的話,我應該就會把這麼無趣的你永遠留在這個地方吧。」
鈴蘭點了點頭。
爲什麼……在鈴蘭因爲黑暗而變得遲鈍的思考還沒追上之前,他就繼續說下去了。
啪!
「請問,有什麼事情嗎?」
鈴蘭以發出紅色光輝的眼睛低頭看着倒地的伊旺託比,並且露出瞧不起的笑容。
既然會被殺,那就殺回去——這是法則,唯一的法則。
真是美妙的黑暗世界!活下去以及遠離死亡,居然會如此令人喜悅。痛楚這種東西,只不過是在這個世界裏確信自己活着的快感。
肩膀與腳上被切開的劇痛喧譁着,要求還要更多的痛楚。
沉浸在如此舒服的感覺中,鈴蘭朝重整態勢的伊旺託比撲了過去。
打與被打,踹與被踹,撞與被撞……
「可惡!」
即使側腹的肉被啄掉,鈴蘭還是使盡力氣揮下拳頭。伊旺託比的腦袋發出咯的一聲,腳上失去力氣坐了下來。
只是個人類……只是只聰明的猴子還敢囂張!
第一次聽到的聲音——不對,發送過來的與其說是說話聲,不如說是侮蔑的意念。伊旺託比的眼睛猛然染成紅色,剎那間,它所凝視的鈴蘭腳邊被冰凍起來化爲冰柱。
然而鈴蘭甚至對此都不予理會,她就像是要將準備起身的伊旺託比的腦袋踩碎,以另一隻腳踩了下去。
「咕惡咕!」
「我火大了,我要把你這隻鳥烤熟喫掉!」
「嘰?」
鈴蘭騎在趴着的伊旺託比身上抓住頭冠。企鵝好不好喫並不是問題,總之先試着把羽毛拔掉。
伊旺託比啪啪揮動着翅膀。
投降了,投降!我全身都是脂肪,不好喫啦!
「混帳給我住嘴!」
「啾嗚~~啾嚕咕!」
伊旺託比不斷掙扎,發出啾啾的聲音。
「……我想也是吧,從你們這些魔人的角度來看,勇者在哭的樣子肯定很滑稽吧?」
莉浦拉普咯咯地走進來,並且將門關了回去,翔希連忙擦掉滑落臉頰的淚水。
不對,不太對勁,與利奇或伊旺託比不一樣——沒錯,是更爲明確的殺意,這個人要殺自己。
「是錯的?你因爲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才能夠這麼說!」
「……我剛纔就說過,我是來消滅你的!」
(我……)
翔希在瞬間就回想起那具體積異常龐大、足以粉碎厚實巖壁的軀體,以及宛如地獄的油鍋、從嘴裏發出的核能火焰。
如今的自己欠缺這一切。
當他像這樣焦慮不堪並且壓抑着聲音如此叫喊的時候,房門被靜靜地打開了。
「打擾啦。」
「所以……又怎樣……」
「好痛……唔!」
「嘿嘿,伊旺託比也沒什麼了不起……我不會輸喔,我覺得我現在不會輸給任何人。」
好冷、好痛、好難受——很火大!
她一樣默默否定。
「啊啊?要是伊旺有那個意思的話,你這種角色早就已經粉身碎骨了!居然說它沒什麼了不起,還真是好笑。」
身穿男性和服、留着凌亂的頭髮,手拿金屬棍的男子沒有隱藏自己的存在,直挺挺地站在那裏。
「……」
沒錯,那只是想要變強的利己心態,自己只是重複欺負弱小的傢伙罷了。
「這種故事不是到處都……」
「……最後的對手是焰老嗎?」
說到一半,翔希恍然大悟而轉過頭來。
小女孩輕輕點了兩次頭。
在今天,他知道光靠自己不可能扭轉局勢時,甚至還想要利用鈴蘭。
「要不要幫我的忙,請回答我這個問題就好。」
這名小女孩微微搖頭,否定翔希的推測。
「……」
如今他甚至覺得,自認是勇者的這種想法簡直是自不量力。只是被捧爲勇者而變得意氣風發罷了,光是打倒比自己弱小的怪物就得意忘形。
要是真的出現難以打倒、出現真正需要打倒的敵人時,自己不是完全派不上用場嗎?藍迪爾樞機卿事件的那個時候就是如此,在伊織家地底面對龍的氣息時,也只能害怕得露出丟臉的模樣,而面對魔人貝爾隆德的時候也是無計可施。
這樣的自己面對四支聖騎士團以及樞機卿,又能有什麼作爲?不可能的,太魯莽了,這種只算得上是自殺行爲。
「是某一個人打倒龍的故事啦。」
「小妹妹我要講一個不錯的故事給你聽啦。」
「既然這樣,就更不能原諒!」
「別惹我笑了,就因爲這種事情,你就讓你的手跟腳都廢了?話說在前面,你被伊旺弄傷的手腳……」
「只是個普通的人類啦。」
聲音大到像是有某種東西爆發一樣,仔細一看,他的嘴巴裂開到耳際、口中長出銳利的牙齒,化爲火焰的顏色並且直豎起來的凌亂頭髮中,有兩根白色的角以很大的弧度向後延伸。
鈴蘭以還能動的手腳擺出架式。
「伊旺的種族被那個公主消滅!利奇的老闆被那個公主殺掉!我的同伴也被那個公主喫掉了!那個公主摧毀的國家不只是一、兩百個!喫掉的人類數量不只是五萬、十萬啊!」
她知道焰想要說些什麼。如今,身上的痛楚已經不是普通的痛楚了,手臂從肩膀傷口開始的部份已經沒有知覺,冰凍的腳尖也非常沉重,彷彿那不是屬於自己的東西。
不對,在他這麼做的時候,東方的天空已經泛白了。
「你說你想要保護這樣的公主,你不是破壞神的話又是什麼!」
「既然這樣,究竟是……」
「差不多到此爲止了吧。」
結果自己只能欺負弱小。
宛如讓黑暗空間變得扭曲的激烈鬥氣,宛如惡鬼羅剎的外型——不對,眼前的這名男子真的就是一名惡鬼。
鈴蘭再度試着看穿黑暗,不過旋即放棄,因爲根本就沒有必要這麼做。
「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所以我纔會反對!你給我看看你自己的嘴臉!紅紅的眼睛閃亮到那種程度,笑得跟一個小鬼頭一樣,相互殘殺有這麼好玩嗎?現在的你不是人類不是魔人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殺人魔!還是說你想要當一個破壞神?」
自己……會死?
「……」
耳邊傳來一個鈍重的轟聲,那並不是伊旺託比的翅膀那麼銳利的東西。
這句毫不特別的話語,卻在目前的翔希心中發出響亮的聲音。
「……不管是誰都一樣……」
挨這一下後,鈴蘭從伊旺託比的背上彈飛了。
4
抱持着勇氣,永不放棄、永不挫敗,勇敢面對。
「……不好意思,我現在沒有這種心情。」
「放棄吧,我的一棍可以打碎山頭!」
瞬間,鈴蘭像是心魔消失一樣回過神來。
這次到底是什麼?
轟、轟、轟!宛如踩響大地的沉重腳步聲。
大概是血之類的東西吧?鈴蘭以袖子粗魯地擦掉嘴角流出來的東西,並把依然結冰的腳當成義肢撐起身子,她的臉上甚至浮現出笑容。
他就這麼基於預感反問:「那個人……是勇者嗎?」
「我要反過來消滅你!」
焰向前踏了一步,光是如此,周圍就大幅搖晃發出聲響。
翔希在只有月光照明的房內嗚咽着。
——我被罵了,我火大了。
「你可不要得意忘形了!」
即使思考了整整半天,還是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魅子已經知道自己是不應該留在世上的存在,然而,對於因此而失去笑容的她,翔希甚至沒辦法對她說些什麼。而且只要經過這個晚上,樞機卿就會出現。
在這片漆黑的黑暗之中,她滾動到甚至記不得上下左右,肩膀與凍傷的腳傳來劇痛。
「吵死了。」鈴蘭打斷焰的話語。
焰說完之後以雙腳穩穩踩住地面,將金屬棍高舉到最上方。
「你要說的,難道是那隻龍?在關東機關地底看到的那隻……」
「你說什麼?」
翔希轉頭背對莉浦拉普,瞪向窗外。
「怎……怎麼這樣……我、我只是爲了救魅子小姐……」
「這……這是錯的!我認爲只有這麼做是錯的!」
「這樣還算是……勇者嗎……」
「那個人是爲了矯正世界而啓程的騎士啦。」
「你……你來做什麼,是來笑我的嗎……」
翔希接着所說的這句話,使得小女孩第三度搖頭。
「我哪能……哪能算得上是勇者!」
「已經太遲了!要我跟你過招?開什麼玩笑!我啊,是要來消滅你這傢伙的!只是這樣而已!」
然而少女只是凝視着翔希,表情絲毫不變。
她就這麼面無表情,將放置在旁邊的坐墊拉到翔希面前,一屁股坐在上面。
「是嗎?那麼,我不需要你了……」
貴瀨也說過相同的事情。明明什麼都不願意講,卻說出相同的事情,無論是他或其它人都如此。
「……只要一天就好,我只是想借用大家的力量……只要魅子小姐能以我所知道的魅子小姐的模樣過生活就可以了,我的願望就只有這樣。」
在這之前能做的事情……結果連一件都沒有。屈服於這種極度無力感的翔希,只能基於無從宣泄的憤怒讓拳頭顫抖。
明明什麼都不講,卻說得好像很了不起一樣。「因爲你不知道」——像這樣自以爲很了不起一樣而發火,想知道也無從得知的自己老是被罵。
「可惡……」
「不管是誰都會被力量迷惑,想要把沉睡的東西叫醒。你們以爲那位公主是什麼人物?要是殺得死,那就再好也不過了!」
「那麼……是著名的魔導師?」
鈴蘭緊咬着牙關。
「不……不對……我沒有這麼想……」
只不過是這種事情,這些傢伙卻當成是天大的祕密。
撂下狠話的焰睜大眼睛,用盡全身力氣揮下金屬棍。但即使身處這樣的窮途末路,鈴蘭還是睜着紅色的雙眼露出微笑。
焰的頭髮赫然向上升,但鈴蘭不服輸地反瞪這個鬼,聲音因爲憤怒而顫抖。
「既然這樣,就是神器的使用者……」
那還用說,既然不是利奇或伊旺託比,那麼剩下的就只有一個人了。
「那個人比任何人都熱愛正義啦,不論有多大的困難出現在他面前,也沒辦法讓他的內心屈服啦。他爲了自己相信的理想,不惜挑戰各種危險啦。」
平常相當文靜的小女孩,如今卻加上手勢如此述說着。
「他這種不知道何謂害怕的行動,也有人說他很愚蠢啦,他甚至被說成腦袋有問題啦。就算這樣,他還是不會因爲這樣的聲音回頭,只是一直一直都看着前方不斷前進啦。」
這番話伴隨着不可思議的份量,響遍翔希的內心。
那正是翔希的理想——小女孩的這番話,正是翔希所想要成爲的勇者該有之風範。
翔希不由得朝莉浦拉普探出上半身。
「那位……騎士的名字是?」
莉浦拉普微微點頭,輕聲說出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叫做唐吉訶德,是曾經獨自面對龍的真正英雄啦。」
5
「……既然你不知道,我就告訴你吧。所謂的唐吉訶德,是中世紀歐洲一位叫做塞萬提斯的人所寫的小說……」
「他的眼睛,看見了躲在隔離世界裏的火龍啦。」
翔希輕輕嚥了口氣。
「就算只有他一個人,就算知道手上的槍打不到……就算這樣,他還是爲了自己相信的正義而戰啦。火龍對他的這股氣魄感到害怕,然後逃走了啦。」
莉浦拉普靜靜嘆了口氣,純真的眼神筆直注視翔希的眼睛。
「打倒龍的不是勇者之劍、不是傳說的魔法,也不是神器啦,就只是一個人的堅強意志啦。而且曾經打倒火龍的存在,就我所知只有他而已啦。」
她就像是同意自己所說的這番話,輕輕點了兩次頭。
「在我們的心目中,他……肯定是一名英雄啦。」
戲言與笑話就到此爲止了,然而即使如此,她至今所說出的這些話,還是爲翔希的心情帶來大幅的變化。
「爲什麼……你要對我說這種事?」
翔希朝着已經起身的莉浦拉普身後這麼問,這名小女孩輕聲說道:
「哎呀……」
「不是要反過來消滅我嗎?」
還是說,這只是指她們在貴瀨家認識時的事情?或者就像是周圍發生的騷動一樣,是遠古時代至今的因緣?
「沒啦,我很驚訝,雖然很驚訝……」
「所以呢,要不要跟我們一起來喵~雖然這麼說,要是拒絕的話……」
6
「那麼那麼,你不會大喊『不會吧!真的嗎?大事不妙了!』或是『呃啊!』……之類的嗎?」
「咦……咦咦~~~~」
「……可是,我是不能留下來的存在。只要沒有我,這個世界就能變得和平……」
「名護屋河是……昨天跟嘉子一起來玩的女生對吧?」
「沒錯。因爲所謂的候補,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有好幾個人。不過,鈴蘭被小織織看得緊緊的喵~」
已經看得見的那輛褔斯金龜車,似乎讓魅子一眼就喜歡上了。
站在那裏的是身穿水手服,以粉紅色緞帶綁出兩條辮子,戴着粉紅邊框無度數眼鏡的女孩子。她就像是隱藏在朝霧之中,沒錯,不知何時就站在路邊了。
就這麼被翔希握着一隻手的魅子,將另一隻手放在胸前。
「……你是什麼人?」
翔希所展露充滿霸氣的笑容,使魅子開心地點了點頭。
「可是,今天……好像有樞機卿要來……」
「這、這樣啊……那麼,我有幫忙準備車子……要去嗎?」
「沒錯,不過有點遠就是了。」
「……啊,看到了,就是那輛。坐上那輛車出發吧!」
「……說什麼粉碎山頭,真是誇張呢。」
薇潔塔起身之後歪過腦袋,帽子底下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在關東機關舊總部看過的魔人居然出現在面前?而且鈴蘭朋友的真面目就是她?她的眼鏡跑到哪裏去了?辮子什麼時候解開的?腰間的細劍是從哪裏冒出來的?雖然會感到驚訝的因素應該堆積如山……但該怎麼說呢?卻因爲她本人而搞砸了。
魅子看着揮動拳頭的薇潔塔問:「翔希,VIP是什麼意思呢?」
魅子面帶一如往常的笑容這麼說着,就像是不認爲這是件悲傷的事情,就像是表示自己不應該逃走。
「果然還是辦不到,要是更加火大、要是非常非常火大的話,我想應該就辦得到了……可是我認爲焰老所說的那番話是對的。要是在這裏打倒焰老,我覺得自己真的就會變成殺人魔。想到這麼一來會害得媽媽難過,魅子小姐的事情就好像變得無所謂了。」
「我已經決定要保護這個人了。保護這個人一點都沒錯,這就是我的正義。」
「鈴蘭?鈴蘭她啊,我們當然想要喔,所以一直有盯着她。」
「你說什麼?」
少女順勢抓住自己身上的水手服,並且在看起來像是要將這套衣服撕破的瞬間——她變身成爲頭戴黑色羽毛帽,身披黑色披風的全黑打扮。
「並不會。」
等到灰塵散去之後,出現的是龜裂痕跡延伸到無盡遠方的白色石地板。這裏恢復成了伊織家地底應有的樣子。
面對驚訝的翔希,嘉子的笑容變得更燦爛了。
面對指着街角的薇潔塔,翔希毫不猶豫地點點頭之後開始向前走。
「是啊,不用介意。爲了正義,我已經不再迷惘了。」
對於一口答應的翔希,原本要賣關子的薇潔塔豪邁地摔了一跤。
「到底是爲了什麼原因?」
「原來是傑琵魯姆的最高幹部之一薇潔塔!唔哇,好棒喔!真是嚇死人嚇死人了!」
「唔呵呵呵呵……有時候是鈴蘭的朋友高木嘉子,有的時候則是……呃……我想想……」
金屬棍的前端,落在說出這句話的鈴蘭旁邊幾釐米的地方。這並不是焰主動打偏,而是鈴蘭撥開武器,讓攻擊軌道偏移的結果。
「魅子是我的朋友啦,希望你事情不要只做到一半啦。」
「可是,爲什麼你會跟名護屋河成爲朋友……傑琵魯姆果然想要把名護屋河塑造成魔王嗎?」
她稍微露出驚訝的表情,之後再度緩緩恢復爲笑容,最後化爲毫不矯飾的安心微笑。
「……不用這麼趕。」
不管過去曾經持有多麼強大的力量,甚至至今依然隱藏着,但只有她獨自一個人的話,不可能會覺得安心的。
「喵~長谷部學長,這樣就像是要私奔對吧?」
「那個……翔希,要在這種時間去散步嗎?」
「……謝謝你,莉浦拉普。」
「我們當然也知道鈴蘭只是候補,並不會忽然就想要得到她身爲魔王的力量。所以說,她只是用來讓魔人團結的象徵而已。」
薇潔塔一邊前進一邊露出微笑。
她就這麼背對着翔希點點頭,然後朝着走廊離開房間。
因爲忘記貴瀨,所以當然也忘記鈴蘭的魅子,就像是陷入思緒一樣輕聲說着。
迴盪在四周的,就只有這名眼鏡與辮子都不知道跑去哪裏的女孩所叫出的聲音,之後留下的則是住宅區鴉雀無聲的寂靜,以及遠方傳來送報紙或是送牛奶的聲音,就是一個如此寂靜的早晨。
「唔哇,真冷淡!人家明明是專程過來幫忙魅子小姐的耶!」
翔希覺得他非得要保護這樣的笑容不可,即使只有他自己一個人也無妨,這就是翔希所相信的正義。
太陽正逐漸升起。
然而,翔希有力地緊握住她的手。
「要是等到那個時候,你就會被殺了。」
「總覺得,有種懷念的味道……」
「真是的……不是要認真消滅我嗎……」
「你是……名護屋河的那個朋友……怎麼在這種時間過來?」
「……那當然,要是認真到那種程度,這個洞穴會連着地面崩塌的。」
「不、不過真面目卻是——天啊!這不是真的吧!」
「我希望你可以留下來。」
大概是率直地感到開心吧,魅子將雙手合在胸前。
翔希臉上的淚水已經消失了。
「哎……哎呀~~」
翔希果斷地回答,令薇潔塔頭上那頂帽緣很寬的羽毛帽一下子傾斜了。
焰的一擊所捲起的狂風,使得宛如纏在身邊的濃厚黑暗都被震飛了。
鈴蘭發出靦腆的笑聲。
「哎呀,真可愛。」
聽起來似乎很開心的這個聲音,使翔希轉過身去。
「你說……什麼?」
咚!
「所以,已經不用了。雖然可能會惹主人生氣……不過魅子小姐的事情,我想要一個人想辦法處理。」
「只是當成偶像供起來嗎?所以纔沒有強行去搶……」
「我們逃走吧。」
「當作象徵。」
鈴蘭像是自嘲一樣嘆了口氣。
「不過長谷部學長,真的可以吧?」
(懷念是嗎……這麼說來伊織有說過,魔王的血脈以屠神者的身份甦醒了……)
「話說回來,傑琵魯姆找我有何貴幹?」
7
「協會是很難纏的喔!其實這個城鎮,現在也已經被聖騎士團包圍了。」
「……」
「我去。」
聽到翔希這番話,並且看到翔希這個動作的嘉子,露出像是惡作劇貓咪的眼神,發出清脆的笑聲。
「沒啦……意思就是非常重要的客人。」
「果然對神殿協會感到厭煩了吧?可是你決定要去哪裏了嗎?」
位於面前的焰已經沒有長角了,他以沒有利牙的人類嘴巴說道:
翔希放開魅子的手,像是要保護她一樣站在前面,並且解開手上細長的包裹,慎重握住從包裹中露出的劍柄。
「……好的。」
女孩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放棄了。
「長谷部學長知道吧?傑琵魯姆是魔人組織,而且與神殿協會是敵人,再加上、再加上魅子小姐是非~常偉大又偉大的魔人,以我們的角度來看是超級~V•I•P!」
「……」
「可是……我還是沒辦法下手。」
翔希讓魅子換好衣服之後,把她帶到外頭。一大早就被叫醒的魅子睡眼惺忪,不過在翔希牽手帶領之下,仍以手忙腳亂並且帶着疑惑的腳步來到車庫。
焰叫住了想要離去的鈴蘭。
「知道了啦,我也決定聽你的話。我啊,最害怕的就是你沉溺下去。」
「咦?」
「所以我纔會反對。要是力量過於強大到超出人類這個容器的極限,就會壓垮這個容器。因爲這樣而失控的人類,我們至今已經看過太多次了,某個人還是你肯定也很熟悉的人。」
那個人自然就浮現在心頭了。
「難道是指……主人嗎?」
「實在很悽慘,沉溺於力量、醉心於力量……想要窺視更深的地方,結果被我們這樣的澱滓擊垮。如果那個傢伙是主動這麼期望的就還有救,不過啊,那個小子在懂事之前就被植入黑龍,等到懂事之後……就變成這樣了。真是難以自容啊,因爲以這種方式擊垮他的不是別人,就是那個公主啊……」
所以貴瀨纔會那麼害怕吧?害怕魅子覺醒。
「我原本也擔心你會變成那樣,以爲你是被他人唆使而深信不疑的。」
不過並不是如此,他應該是想這麼說吧?
焰的嘴邊掛着無憂無慮的笑容,「好吧,我就聽你的吩咐。」
「嗯,很好,焰也接受了。」
「啾嚕惡嚕啾。」
回過神來,身穿燕尾服的利奇與伊旺託比就在身後。
此時,鈴蘭想到一件事情並且「啊!」了一聲。
「那個,關於剛纔所說,像是伊旺託比的同伴被消滅,還有利奇先生被殺的事情……」
伊旺託比不高興地朝焰叫了幾聲,意思是「居然這麼多嘴」,然而利奇只是以零零落落的牙齒咬住雪茄吸了口煙。
「鈴蘭,你不需要爲此操心,因爲那個時代就是那樣子。不過你要記得一點,只要狀況需要,她隨時都可以行使那種力量。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是基於人類的……就像是你內心所擁有的溫柔一面。」
「……好的。」
「很好。」
這麼說來,受傷的手腳已經……
「不用擔心,雖然葉月是那副德行,不過這種小傷他可以一下子就治好的。」
就是小子稱爲博士的那個人——伊旺託比的這個叫聲成爲最後一擊,鈴蘭的意識就這麼恍惚並逐漸遠離。
在鬆懈下來的瞬間,鈴蘭一屁股當場坐了下來。
「葉月先生……嗎?」
全身都在痛,傷口已經超越痛楚變得麻痹了。
「咕嘰嗚嗝嚕嗝咕。」
利奇點了點頭,這個人是一位好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