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聖魔少女》 · 林智明 · 5630 字
日落的十二月沒有暖色,如同融入鉛塊的沉重雲層垂得極低,看似從港灣舔舐遠方海面。大海與天空都是暗灰色,說到例外的顏色,就是在沒有船舶停靠的水泥牆邊,浪濤激起的白色浪花。即使同樣是白色,但還沒有雪的蹤影。
遠方的市區滲出的光芒,將陰沉的夜空照亮到無謂的程度。沒有光源的此處是倉庫街,以十幾輛誇張的車輛組成的車隊,演奏獨特的排氣聲與超重低音音樂來到這裏,他們是該區獨特的武鬥派集團,兜售品質不良的藥品,以賺來的錢來改裝古老的美國車,借用這間倉庫當成聚集地……是一羣品行不良的傢伙。下車的共有二十多人。
他們一如往常閒聊、一如往常要進入倉庫,接着察覺某處和往常不同。
「喂~怎麼沒鎖?最後用這裏的人是誰啊?」
「天曉得~」
他們就是這樣,衆人毫不在意入內一看,一名陌生青年翹腳坐在存放引擎的木箱。
青年看起來約二十五歲,身穿和環境不符的合身黑色西裝,完全不毛躁的零層次黑髮長到腰際,領帶鮮紅如血,手上戴着黑皮手套,臉上戴着鏡片只有口香糖大,完全不實用的漆黑墨鏡。
黑暗籠罩的寬敞倉庫裏,只有青年的身影在車燈中浮現。
「你是誰?這裏是我們的倉庫喔~」
一人如此詢問,青年隨即像是打圓場般搖動雙手。
「啊~……這樣啊?抱歉抱歉,這裏很舒服,我就待下來了。難怪東西挺齊全的。」
這張笑臉是在裝傻。這羣人當然立刻有人上鉤,蹙眉緊盯着青年接近過去。
「啊?你瞧不起我們?看你穿成這副德行,難道是道上兄弟?」
「話說在前面,黑道白道我們都不怕,真的會宰了你喔?」
瞬間,笑眯眯的男性眼神直瞪過來,嘴則是保持微笑。
「喔~挺厲害的,那軍隊會不會怕?」
「啊?」
青年打響皮手套手指,掛在天花板的燈亮了,強悍的男性們紛紛從倉庫暗處出現。
「呃,喂……」
放話連暴力集團都不怕的他們,瞬間感受到生命危險。除了這名青年所有人都是外國人。不問膚色人種,唯一的共同點就是目光過於犀利,而且所有人同樣是黑西裝,紅領帶加黑手套,呈現異樣的統率度。
「難道……你就是恐怖組織的主謀?」
「陳……別講這麼可憐的事,喔~我說你們,快去找警察吧,找警察。」
「……這樣子行了吧?」
「這真厲害,至今覺得危險所以沒確認,不過看來僱主說的沒錯。」
「……好,你們聽好了,目標是叫做能思系統的電腦軟件,報酬是大家平分一頓金塊,以及殺人殺到爽!轟轟烈烈幹一票吧!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唯一手無寸鐵的京司跳下木箱,轉身投以肅殺的視線。陳眯細眼睛笑着頻頻點頭。
這顆鉛彈……打在這個人的額頭之後變形彈開。
「自衛隊嗎……」內閣官員們配合首相這句話,同時發出類似嘆息的氣。
「呃……是!我們會乖乖聽話!所以請饒命……」
京司露出陰險扭曲的笑容,似乎很享受首相的模樣。
「不……絕非如此。我的意思是,必須覈准投入作戰的弟兄們擁有某種程度的武裝,以確保他們自身的安全,既然各位說人命關天,那麼請別忘了,自衛官也是人。否則我也和狹沼長官一樣,揹負着保護隊員生命的義務,無法聽命出動。」
所謂的治安出動,就是自衛官依循警察做法維護治安,開槍得基於正當防衛……也就是要等對方動手才能還擊,或是等指揮官下令逐一開火。
對方很異常,異常到光是在對話時有所拒絕就會殺害人質。首相迅速朝着想發言的幕僚們豎起食指,就這麼指向門口。官房長官殿後離開之後,首相將終端裝置轉一圈,讓鏡頭拍下室內沒有其他人的樣子。
「唔……嗯……」
「不行!我們每拒絕一次,那些傢伙就會殺害人質!還以畫面直播給我們看!」
映在畫面的,應該是國立展示場的某個房間。明亮色調的寬敞房間深處,是如同被恐怖凍結,蜷縮在一起的人質們。地面還有未乾透的濺血痕跡。
『戰爭。』
「統合幕僚長,您說這什麼話!我們警方也有自己的志氣!我也想親手爲他們報仇!可是……就我個人的意見,身爲警視廳負責人,我不想繼續讓部下枉死。」
某個白人如同石頭的拳頭演奏出這樣的聲音。一名年輕人的臉頰刺青朝向上方,就這麼無法動彈。場中有人恐慌,有人惱怒。
「這、這是怎樣……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引發近年罕見慘案的當事人是日本人青年。漆黑長髮如同平安時代的小野小町。
『嗯?喔~終於出現了。嗨~我是京司~!』
接着,戴墨鏡的青年笑了。
此時,另一名藍色制服的男性臉色大變闖入室內,是警視總監。他拿着類似筆記型電腦的終端裝置,以連珠炮的速度報告。
在身份不明的集團包圍下,年輕人們不斷髮抖。
「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立刻命令自衛隊出動!所以千萬別對人質出手!」
京司滿足點頭回應,點燃一根細如針的雪茄,抬頭朝天花板吐一口氣,吸入雪茄前方冒出的捲雲狀煙霧,接着朝地面吐一口煙。
「不提這個,京司先生,要怎麼處置這些孩子?他們年輕所以很好賣,而且有很多可愛的孩子,這裏是日本,賣到中國、美國、菲律賓、任何地方都OK。但是車子不行,都是老舊的破銅爛鐵,賣到杜拜也沒多少錢。」
這裏是首相官邸的內閣會議室,
『啊!話說回來,陽剛味好重,怎麼有羣大叔擠成那樣?』
他們每小時殺害一人,從會議大樓樓頂扔下來,就像是沙漏裏流下的沙。
◆
『所以說就是戰爭啊,戰爭。這邊摩拳擦掌等待自衛隊出動……能早點派來嗎?』
如今,光是沒看到幼兒,就是不幸中的大幸。
「那我重新問一次……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攻堅部隊倖存者表示,槍械對恐怖分子不管用……」
「嘿!呀哈哈!」
「……何其卑劣……!好,我就如他們所願出面協商,把那臺機器給我!」
警察廳長還來不及責難,警視總監就用力搖頭。
「唔……你們的要求是什麼?做出這種行徑的理由是什麼?」
此時,神祕集團裏個頭比較小的男性以生硬的日文搭話。他雙眼細長像是一條線,是來自大陸的青年。
這不是警方的問題。沒必要偵辦罪證的歹徒們就在那裏,挾持三百名人質死守。他們不回應協商,不提出要求,以每小時一人的準確頻率,接連奪走無可取代的人命。
「什……什麼?」
「慢着……你們是怎樣……」
咕嘰。
自稱京司的青年佩服點頭,含住一根細如針的雪茄。
「OK,OK,我們會跟隨京司先生,跟隨到天涯海角。我們是最喜歡殺人的戰爭業者,我尤其討厭日本人,所以會殺個痛快。不過只有京司先生是例外。」
警視廳特殊搜查班以及反槍炮機動部隊,於黎明時分攻堅拯救人質,卻在武裝集團壓倒性的火力前潰敗。同一時間,警視廳兩架直升機以及媒體的三架直升機,被疑似火箭筒的武器擊墜。
首相愁眉苦臉低下頭。
藍制服與綠制服爭論結束之後,內閣會議室一片寂靜,只有香芋的煙嫋嫋升起。
「慢着慢着慢着!梶山統幕議長,請等一下!這不是戰爭!恐怖集團確實是外國人,但還沒確定是哪國政府派來的軍隊!」
『啊?是啊,怎麼了,有意見嗎?』
「而且從狹沼廳長剛纔的報告就知道,對方是外國人,要出動請採取防衛出動模式。這麼一來,我也會讓自衛隊盡情大顯身手給您看。」
「笨蛋,陳……你這是無謂的操心吧?殺掉就好嘍,殺掉就好。懂了嗎?」
「現在這種情況,要採用何種交戰規則?如果是治安隊出動,就是模仿警方攻堅,但是如各位所知,恐怖分子們具備重型武裝,能以火箭炮擊墜直升機,而且他們交戰的雖是警方,卻是能夠擊退全副武裝的人質拯救專家,堪稱專業軍隊。」
警方是的打擊犯罪維護治安的組織,不是用來戰鬥的組織。然而對方的武裝與人數真的堪稱軍隊,最大的問題在於難以應付的統帥與戰鬥技能。他們的示威行動超脫常規,戰力卻絕對不只是三流游擊隊水平。
「事實上,警視廳自豪的最強精銳,也束手無策慘遭反擊……」
響起輕佻的聲音後,是以胡鬧墨鏡加強輕佻程度的表情。無辜的國民居然是被這種傢伙殺害,首相光是想到這件事就火冒三丈,卻也在同時感到不對勁。他立刻察覺到這股突兀感的真面目而愕然。
「京司先生,您認識這次的僱主嗎?報酬是一頓金塊,非比尋常。五名魔人會在稍後和我們會和,但我在這個業界,沒聽過「魔人」這種代號。」
「笨蛋,別誤會好不好?我是要你們抗屍體去找警察,跟他們說下接下來會爆發戰爭。懂了嗎?」
外國人門以陌生語言議論紛紛。這名白人露出毛骨悚然的笑容,讓拿着手槍的他面臨同樣的遭遇——不同的是,他額頭理所當然開出一個洞。
這番話使得首相的手瞬間停止。但他立刻下定決心打開終端機。蓋子下方的液晶屏幕就這麼開着。
『呀哈哈哈哈!不錯,真不錯,有夠好玩。順便說一下,有人插嘴會讓我火大,可以請你以外的人全部出去嗎?』
『喔~喔~別發飆過頭,血管會爆掉。你只能乖乖聽我的話吧?我至今一小時殺一個人質……但也可以改成三十分鐘殺一人耶。』
倉庫入口如同配合年輕人後退的腳步關閉。他們不知何時被高大到必須仰望的異國男性包圍。只有木箱上的日本青年,讓墨鏡上方的雙眼釋放兇光。
「對……現在的事態,已經不是在野黨杯葛的場合,雖然完全不得已,但還是……」
警察廳長以憔悴的表情發言。
「我們不是白道也不是黑道,是軍隊,懂了嗎?」
『不然十五分鐘殺一人?』
插嘴的是統合幕僚會議議長,剛纔那位身穿綠色制服的自衛隊龍頭。
「總理!和恐怖組織主謀取得聯繫了!這是對方提供的通訊機,對方表示只願和總理直接協商……」
首相一聲怒斥,幕僚們同樣回過神來,三三兩兩回座。
「我要宰了你們!」
『放心吧,那臺機器沒裝炸彈之類的機關,我不會做這種小心眼的事。』
不顧後果殺人之後,笑了。
陸上自衛隊的龍頭此時開口。「對方甚至裝備強力的防彈背心與護盾……狹沼警察廳長,換句話說,您暗示要將指揮權轉讓給我們?」
「總監,這樣不叫作協商吧……」
隔天十二月二十一日,十六點四十三分。
所有人就這麼凝視這臺終端機語塞。堪稱拖油瓶的大量人質,原來是爲此而挾持的。
「……警方無計可施嗎?」
這名男性表情溫和,話語卻聽不出任何欺瞞之意,喚爲京司的青年出言訓誡。
這不是人類的行徑。
「啊……等……一下……有話好說。」
「首相,請稍候。」
但防衛出動就完全不同。許多官僚與大臣開始口沫橫飛。
事隔一夜,大規模又殘酷至極的恐怖攻擊撼動全世界,甚至召開臨時內閣會議,檢討是否要出動自衛隊。
最不甘心的不是別人,應該就是警示廳長。他雙眼充血聲音顫抖,手上的文件用力捏到發皺,責備他也太殘忍了。
超脫常規的要求,使得首相大爲驚愕。
「陳,這樣就對了……」
數十人組成的武裝集團,佔領國內最大的多功能設施——東京國立展示場。機動部隊當天出動三個中隊,但武裝集團沒有提出要求,也不回應釋放人質的協商。
「是,總理……!已經檢查過是否內藏爆炸物……但還是請您小心。
設置於警視廳的對策總部經行過的程序,又在這裏經行一次。
「這不是展覽!」
喚爲京司的青年說完後,他們反覆點頭,爭先恐後逃走。美國車排氣筒的合唱聲遠離到聽不見的時候,統一身穿西裝的男性們各自拿起武器。手提機槍,衝鋒步槍,輕型機關槍、重型機關槍、反戰車火箭炮、攜帶型地對空飛彈……
『不愧是總理大臣,真明理耶。不像警察老是要我們釋放人質,你得高分嘍。』
唯一揹着落伍中式長劍的陳開口提問。
「開、開什麼玩笑!你們的目的是戰爭?鬧夠了吧!」
『喔~很完美。』
一名年輕人拔出了腰帶上的手槍,毫不猶豫朝殺害同伴的白人開槍。
「何況我們的目標是救人!拯救人質是第一優先!您想動用大炮或飛彈,連同人質一起炸死嗎?」
首相回神轉身一看,幕僚們在身後搶着要看畫面,油膩的臉擠成一團成爲人牆。
「是我!我是泉首相!有人在嗎!」
「呃……慢、慢着!等一下!只有這個千萬不要……!」
『呀哈哈,你果然聰明,我欣賞你,改成兩個小時殺一個人質,你儘快吩咐吧。』
「……你……你這傢伙……!」
不對,這時候動怒也無濟於事。這名男性身後顫抖的國民們生命,都扛在我的肩上,而且事態如今稍微好轉,能像這樣交談就是機會,必須讓事態進一步好轉,問出最底限的情報。
「……但是在這之前,我只想問一件事。你是以哪個國家爲後盾行事?比方說,對……難道是某處僱傭你們?」
『啊?我們是戰爭業者,當然有僱主嘍?』
「唔!是哪個國家……?」
依照他的回答,事態將會更加好轉。
傭兵這種職業,必須有僱主才能成立。既然從僱主那裏收錢,他們絕對得聽從命令。發生事件的這個國家,有個叫做美國的友邦,如果僱主是某國……雖然這麼做拐彎抹角,卻能以最強威力攻打幕後黑手。
『錯了,不是國家。』
「……什麼……也就是說,是單一個人期望這種荒唐事?」
『唔唔~唔,不能再透露了。電視不是經常會演嗎?不能泄露僱主身份,這是鐵則。呀哈,休想從檯面下解決。』
還不能放棄,得繼續糾纏下去。
「……不過你知道嗎?依照僱主身份,自衛隊的出動方式也會改變。」
『什麼?』
「打個極端一點的比方,如果僱主是日本人,自衛隊即使出動,能夠動用的武器,也只有你們之前擊退的警察……機動部隊的程度,因爲這個國家是把對方視爲『罪犯』。」
『……』
「不過,如果僱主是日本人以外的外國人……立法還沒考量到這種情況,但是自衛隊可以把你們視爲『外國軍隊』,採取防衛出動的模式。」
『也就是說……只要僱主不是日本人,就可以開戰車來打?』
「這始終只是極端點的論點,但確實如此。」
要是在國會里提出這種粗暴的理論,日本應該會天翻地覆……這名男性期望何種狀況?當然是前者……治安出動吧?即使自衛隊被稱爲無用軍隊,裝備依然是荷槍實彈,總數不滿百人的他們將沒有勝算。
『……僱主看起來不像日本人耶?』
即使是要拯救人質,亞洲各國也會一起危言聳聽,宣稱軍國主義復活,日本與中韓的外交,肯定將受到致命打擊——
看來對方真的期望戰爭。
「唔!……這……這樣啊……」
『呀哈,要是看到戰車,我就會停止殺人質。應付軍隊比較有趣。』
然而既然這樣,講出這種話的自己又如何?考量到他們的火力,如果是防衛出動,無論是事前還是事後,都必須以戰車或裝甲車包圍國立展示場的周邊,防止恐怖分子滲透到市區。各國報紙將在隔天,以整版刊登日本首都化爲戰場的光景。
這樣啊。
首相撫摸着低落汗水的鬍渣,以充血的雙眼蹶然而起。
那就下定決心吧。邦交可以恢復,但人命無法挽回。
「給我覺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