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通往異界

1

原本用來固定天使儲藏艦的粗長鎖鏈，將飛船與那艘質量有其數十倍的航空母艦連結在一起，停留在無垠的雲海上。

魔人們走過舢舨抵達天使儲藏艦的甲板之後，雙手就被神殿協會所開發、蘊藏魔力的特殊手銬銬在背後，在高空寒風的吹拂之中，以囚犯的身份跪下來排列成羣。

人數是二百人左右，位於最前排的是包含耶魯希恩在內的最高幹部以及翔希。

「喵～長谷部學長，你還好吧？」

「……啊啊。」

翔希就這麼維持憔悴至極的表情低着頭。

還能做得了什麼嗎？這裏是雲層上方，四處都沒有能逃走的地方。原本能當成據點的傑琵魯姆，也已經像這樣投降了。

不，這種事情並非真正的問題，他肯定還能夠做些什麼。

可是……翔希想要守護的她，已經拒絕再起紛爭了。她露出那麼悲傷的眼神，大顆眼淚化爲好幾條淚痕。否定她的眼淚並且讓她難過，真是正確的做法嗎？

不是的，翔希如此認爲。

那麼在這種狀況下，除了戰鬥之外，翔希還能夠做些什麼？

「喵～艾斯提，這艘船很安靜又不會搖，所以很舒服對吧？」

「你的這份開朗，即使在這種時候也沒變呢……能夠貫徹到這種程度，我實在感到佩服。」

即使語氣像是無可奈何，還是承認她是個開心果。艾斯提將眼神投向薇潔塔，臉上充滿平靜的笑容。

「喵～因爲因爲，實在很無聊啊！耶魯希恩大人，聽我說一下啦～～」

「保持肅靜！律子樞機卿閣下要訓話了！」

在包圍魔人的騎士團裏，有一個人發出聲音將姿勢站正。

出現在艦橋出入口處的，是身穿純白長袍、掛着有些奇怪的笑容、戴着一副大眼鏡的女性。讓輕輕編起來的長髮與白色披風隨風飛揚的她，率領幾名騎士與神官，站在魔人們的隊列前面。

她眯細眼睛，眺望着這些傑琵魯姆的組織成員好一陣子。

「不愧是魔人……都是帥哥呢～」

這就像是綻放在夜空中、一朵閃閃發亮的大花朵，也像是鋪在雲海平原上的光之地毯。無論是至今的爭執還是宿怨，這樣的美似乎能令人忘記這一切。目睹這一幕的所有人，都發出感嘆的嘆息。

——我不想死……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名騎士以嘶啞的聲音如此詢問。

「說得也是。那麼～隊長，他們的總長是誰？」

他還是繼續向前、向前、向前！

即使無法解開雙手的束縛也繼續向前衝；即使撞到矗立在面前的騎士而跌倒在地、即使被打、被撞飛、被槍尖刺穿腳掌……

曾經發誓要保護的她，臉上已經沒有翔希真正想要守護的笑容了。

看到耶魯希恩點頭答應，律子也點頭回應。

這種近乎正直的表情，就像已表示出一切的結果。

「因爲我是這個作戰的總負責人……所以就目前來說，可以讓你們像這樣活着。雖然這麼說……」

——不可能的。

如果不是耶魯希恩做出這個英明的決定，傑琵魯姆在抵達大神殿之前就會全軍覆沒了。換句話說，這場戰鬥的結果，從開始之前就已經既定。

擔任魔導工學部部長的男性司教，向面對不同機械的神官如此下令。

「沒錯。其實我這次的任務內容有包含這個部份，爲此纔會把這艘大船帶來。」

浮在天空中的寬廣甲板上，出現一個機械類的物體。不過由於構造過於複雜，看起來甚至只像是並排在一起的金屬塊。

「第二導力爐以待命狀態與系統直接連結。」

「要打開通往異界的門，以你們的說法……就是故鄉。要打開通往那個世界的門。」

不過以短槍指着他要他停下腳步的也是騎士，是從艦橋伴隨律子前來的護衛。

在放眼望去的甲板表面即將要被光之帷幕籠罩的剎那，清楚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那個……樞機卿閣下，您剛纔這番話……似乎有點不太妥當……」

「……如果有什麼想說的，你就說吧。」

再怎麼想也沒用，因爲自己並不是英雄。

「律子樞機卿……非常感謝。」

「不會吧？閣下，您怎麼……怎麼會說出這種話呢！您是鬼迷心竅了嗎？這些傢伙是魔人啊！更何況要打開門，不就是爲了要將這樣的傢伙徹底根絕嗎？」

「所以呢，可不要打什麼壞主意喔～這艘船上還有兩千名左右的聖騎士呢～」

（……在這種時候……如果是唐吉訶德的話會怎麼做呢……）

之後即使等待，她也沒有繼續開口說話了。

升降平臺逐漸上升到甲板上。

——我，想要活下去。

「屬下遵命。」

與報紙字體一樣小的文字組成大一點的文字，這些大一點的文字又組成更大一點的文字……以這種方式，在最後形成一個直徑超越航空母艦全長的巨大魔法陣。這是一個宛如擁有碎形結構，相當特異的最新型魔法陣。

自己曾經相信的正義到此爲止了嗎？席捲他內心的就只有這種想法。

某種東西在內心深處迸裂飛散之後，翔希嘶吼着向前跑去。

喉嚨喊到沙啞的翔希，希望能夠儘可能追上她，而她即將要前往遙不可及的地方了。

2

女性被綁在冰冷的十字架上，就像是要被蛇羣吞噬似的。她露出精疲力盡的空洞表情低着頭，像是要展翅高飛一樣張開雙手，宛如會融入夜空的秀麗黑髮在風中搖曳。

與耶魯希恩相較之下似乎不太可靠的樞機卿，更加難爲情地露出道歉的表情。

律子轉身看向魅子，看着唯一沒有被這個魔法陣奪走注意力，只是悲傷眺望着月亮的異界徒。

能夠清楚辨識的，是有着驚人數量的硬管、軟管與電線。就像是有幾千幾百條蚯蚓蠕動糾結在一起，各式各樣的管子遍佈在深藍色的平面上。有些管子連結着不同的金屬塊，有些管子則是被滿是插孔的地面吞噬。

「好啦，那就開始吧。」

「我們的……」

像是漣漪般擴展到魔法陣的邊緣之後，滿溢的光芒就像是雪花一樣飛散成粉狀。

「閘門系統執行第一階段程序，開始讓動力閒置待命。」

耶魯希恩微微抬起頭。

回過身的樞機卿，以沉痛的表情如此下令。

「我就是總長耶魯希恩。」

「閘門系統執行第二階段程序，預備。」

「因爲……我知道活着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

翔希沮喪地輕聲說。

對於這首次日睹的光景，無論是魔人或騎士都屏息驚歎。

照亮艦橋的室內燈在瞬間熄滅，船身也微微晃動。以魅子爲中心的巨大熒光色魔法陣緩緩旋轉，不過在眨眼之間就延伸了出去。

「的確，要是你們前往大神殿的話，可能就沒救了。雖然這麼說……不過你們的飛船，只要解開鎖鏈就可以繼續航行。所以要是打開那扇門，讓你們能夠逃進門後的話……」

「可以的，不過在這之前……」

看向自己腳邊的艾斯提，察覺到魔法陣上頭出現密密麻麻的古代文字，因而輕聲呻吟。

——他絕對不會回頭向後看，他一直都只凝視着自己相信的正義。即使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他也依然繼續前進。

「那就開始吧……異界之門，開啓！」

要給予他們機會——她剛纔那番話是這個意思。

律子加深了臉上的笑容，就像是要讓衆人安心似的。

不只是甲板上的範圍，甚至延伸到空中，擴展爲足以吞噬巨大船艦的大圓形。

「艦內動力全部轉移給第一導力爐負責提供，第二導力爐放空。」

翔希就像是自嘲一樣輕聲笑了。

律子恢復笑容之後所說的這句話，使得隨侍她的神官恭敬低下頭，朝着無線電吩咐了一些事情。在傑琵魯姆這邊感到不安時，艾斯提代表衆人詢問：「請問是要做什麼呢？」

在這個時候，耶魯希恩的表情忽然爲之一變。

「所以我……」

「啊～你也是個好男人呢～謝謝你願意接受我的提案囉～」

「在被害程度最少的時候就提出這樣的勸告，我很感謝你這份心。不過你在通訊的時候說過，關於我們的處置還沒有定案……我只想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在微微泛藍的月光中，平臺上不時會亮起稍縱即逝的人工光芒。

魅子低下頭閉上眼睛。

魔法陣增加了亮度，光線朝着天空逐漸增強，就像是要貫穿天際似的。

這是翔希第一次看見耶魯希恩的笑容。

「輸送成功。」

「啊～這個啊……」

「……回到大神殿之後就不敢保證嗎？」

魔法陣出現了白色的柔和光芒，光的漩渦從中心向外側轉動。

曾經發誓要守護的人，如今被高高掛在那裏。

這種東西……就是自己曾經相信的正義？

「這裏頭的情報量……實在驚人……」

當時的克拉莉卡斷言這是正義，她的話語沒有絲毫愧疚與迷惘。如果現在的自己被問到同樣的問題，自己能夠像那樣堅定地斷言嗎？能夠堅持這就是自己相信的正義嗎？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全裝置解除，能量從閘門系統輸出到魔法陣。」

她的聲音聽起來，隱含深深的憐憫之情。

然而，他的腳步並沒有追上。

「剛纔我所說的是一種假設……之後你們還要繼續跟我們對抗，或者是回去過着寧靜的生活，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事情了。對吧，總長～」

魅子以像是會被風吹走的細微聲音說：「我……不希望大家相互殘殺……」

——因爲，我知道活着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

——根本是多到過剩的多餘戰力。

面對律子的耶魯希恩並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語帶諷刺，只是照實陳述想法。這就是能夠與「神殿協會」這個無比強大的敵人抗戰至今者所擁有的器量吧，他的態度簡直是泰然自若，沒有表現出悔恨或憎恨的情緒。

「天使儲藏艦的浮力降低到百分之三十。」

然而，聲音確實傳到了在場所有人的耳中。

「第二導力爐開始倒數……4、3、2、1，到達臨界點。」

「……至此，所有程序都準備完成了。再來只要樞機卿一聲令下就能打開門……但是真的可以嗎？」

而這些數量龐大的管線，都朝着中央的一名女性集中。

「我當然有打算要盡全力爭取啦……」

「經過那場僅僅十幾分鐘的戰鬥，很明顯可以知道傑琵魯姆沒有勝算。我身爲一個組織的領導者，只是不想付出無謂的犧牲而已。」

眼淚從魅子的雙眼滿溢而出，淚珠因爲魔法陣的光芒而變得晶亮，沿着她的臉頰留下好幾道淚痕。

「……哈哈。」

「……魅子小姐……」

「……這樣啊。」

所有的視界被白光的黑暗吞噬，宛如世界樹的光柱逐漸升天。

光芒消失之後，天使儲藏艦的上空，開啓了一個沒有云也沒有星光的深沉黑暗。正下方的魅子身體已經沒有生氣，只是無力地低着頭，就像是處刑的罪犯被公開示衆一樣，只有長長的頭髮偶爾搖曳着。

「可惡……可惡……」

甚至無法拭去的眼淚，使得眼前的這幅光景變得模糊，翔希就這麼趴在地上嗚咽。

「可惡！」

一切已經結束了，都結束了。

就在翔希受到慚愧念頭的驅使之下，緊咬着嘴脣的時候——

「啊……所有人……準備應戰……」

咚的一聲，身邊傳來某人倒下的聲音。

翔希、魅子以及注意力集中在天空大洞的所有人，同時朝聲音的來源看去。

「樞機卿閣下！」

騎士團衝到倒地的律子身邊，然而在這個時候，樞機卿所穿的純白法衣，已經開始染上全新的鮮血。

「神殿協會的各位，辛苦你們了。」

說出這句話的，是不知何時解開束縛的耶魯希恩。

「還有，異想天開想要讓我們活下去的樞機卿，我真不知道要怎麼感謝你的存在。」

「可惡的傢伙……你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打算嗎……」

衝過來的神官使用治癒法術之後，臉色蒼白的律子眼中出現憤慨的神色，直到剛纔的笑容就像是假的一樣。

「正是如此。除此之外，我又有什麼理由會落入你們手中？不可能的。你說兩千名聖騎士？無聊，就算有一萬人，異界徒的優勢也不會改變。」

這一瞬間，耶魯希恩的眼睛朝砍過來的騎士們發出微微的紅光。接着，他舉手之後的指尖放出與眼睛相同顏色的紅色光線。

咻——就只有這個聲音而已。

面對耶魯希恩伸過來的手，翔希搖了搖頭。不過因爲被銬上手銬的關係，他原本就沒辦法回握這隻手就是了。

「你那是什麼眼神？該不會想跟本魔王打一場吧？翔希。勇者——長谷部翔希！」

「你真不錯呢！你是最棒的……是一個最棒的小丑！無論是被神殿協會還是我……你被所有人利用，也被所有人背叛。說不定，她也只不過是在利用你吧？但我不知道是基於什麼目的就是了。」

「……你的決定如何？翔希。如果要來我們這裏的話，我不會拒絕喔。」

「……不用前往大神殿就出現在面前的導力爐，我當然沒有理由不拿來用。不，別說是利用，你們甚至還像這樣，幫忙開啓了『通往地獄的迴廊』。你們的魔法陣做得真好，託褔只要剛纔的一瞬間——你們的視界被光芒封鎖的那一瞬間就很足夠了。只要稍微加工就好，真的很省事……只需要改寫一下座標而已。」

翔希的聲音因爲激動而沙啞，然而耶魯希恩低下頭來，啞然失笑並且搖了搖頭。

「管他的……我不會放棄，只是如此而已。只有背叛了魅子小姐的你，我不會原諒，絕對不會！」

不過，副艦長此時提出異議。

「您怎麼這麼說呢！邪惡的就只有那些傢伙而已！閣下溫柔的心，一定能讓您得到好報！」

「閣下，說話會導致傷勢加重的！」

「那些……全部都是……」

這裏距離上空吐出魔物的門有一萬八千米，這樣足夠了。

她在微微點頭之後，就這麼昏倒不省人事了，而崇敬她的騎士們眼中出現了鬥氣。

「……我、我知道了，不過基於我擔任該艦副艦長的權限，決定何時引爆的任務請由我來負責。只有在以所有武力迎擊進入射程的怪物羣也未能阻止，大神殿派來的援軍又沒能趕上的時候，纔會執行自爆——」

在進行這一連串表演的時候，傑琵魯姆的魔人們接連從束縛之中得到釋放，其中包括薇潔塔在內。對魔人之中最強的異界徒來說，銬上手銬果然是沒有意義的。

「跟大神殿聯絡的結果呢？」

繼偵測員之後，通訊員嚇了一跳並且專注聆聽。

接着他的無形之手像是要按住律子一樣，將她的身體緩緩抱起。

天使儲藏艦的艦橋。

耶魯希恩讓喉頭髮出咯咯的笑聲。

進攻的騎士，甚至包含在後方擺出架式的人，身上由祕銀合金製成的鎧甲都被切斷，並且噴出了血柱。

看到翔希的眼神之後，耶魯希恩將手放下。

「一點都沒錯！若要被魔物喫掉然後就此結束，我絕不承認這樣的結果！一定要在被喫之前，反過來把他們喫幹抹盡！天使儲藏艦就是爲此而存在的！」

真琴的這番話，使芙洛倫絲有些怯懦地輕拍平臺幾下。

耶魯希恩就像是回想起這件事一樣，將身上漆黑的披風一翻，朝異端之勇者伸出手。

律子微微搖了搖頭，她大概是藉由治癒法術，纔好不容易沒有踏進鬼門關的吧。

「您忘記了嗎？芙洛倫絲司教，這艘船現在正在高度兩千米的日本上空飛行啊！要是就這麼自爆，餘波會造成地面幾百公里見方的土地都化爲死城的！」

「唔……你說……魔王？既然這樣，名護屋河她……」

「我只要戴上眼鏡，視力就很好的。」

「什麼候補不候補的，很像是人類會說的愚蠢牢騷話。繼承魔王血統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一個，那就是最後魔王飛艾魯的兒子——耶魯希恩。除了我以外，別無他人！而且如今，將成爲我手中兵力的魔物，正從那片天空確實地接近過來。魔王如今已經在這個世界復活了，你可以理解嗎？翔希。」

3

「是，總長。」

首先聽到的是菊人的聲音。

這個聲音使駕駛員們嚇了一跳，並且瞪大眼睛轉過身來。不過大概是瞭解狀況吧，衆人就這麼保持沉默。

「打倒昔日魔王的所有勇者，絕對不是什麼異端喔。更沒有勇者會像你這樣手無寸鐵，就這麼被銬着手銬想要反抗。即使如此，你也要拼嗎？」

「不對！魅子小姐她……」

面對真琴這番話，芙洛倫絲咬緊牙關點頭同意。

「應該已經滅絕的……最強等級的怪物……」

「你們之前所說的事情，全都是捏造的嗎？」

「雖然已經破例派遣第一聖騎士團以及另外兩名樞機卿過來了……不過即使是大神殿的導力爐，也不知道是否能讓這麼多人飛到這麼遠的地方！」

「呵呵……原本視爲威脅的神器使用者，暫時也只能到此爲止了。之後就對她進行解剖，好好調查她能夠成爲神器使用者的原因吧，艾斯提。」

艾斯提將律子拉到自己面前之後，以那張像是毒蛇的笑容，很有禮貌地向衆人示意。

「……也因此，我大致知道那邊的狀況……雖然神器造成的傷害這麼嚴重，實在是超乎我的預料……不過真琴，你找個地方緊緊抓住，然後乖乖等待吧。我帶着一個最棒的禮物過來了！」

砰的一聲，芙洛倫絲用力拍打着平臺。雖然看不到隱藏在護目鏡後方的眼神，不過她美麗的雙脣，已經基於決心而毅然緊閉成一條線了。

這麼說完之後，耶魯希恩無視那些開始戰慄的騎士們，以傲慢的笑容仰望那個黑暗空間，直到剛纔都不發一語的模樣就像是假的一樣。

「！」

「無論是要利用藍迪爾打開的門，還是要藉由關東機關打開的門……都只不過是這扇門而已。看吧，我的使僕們降臨了。」

然而與真琴的期待相反，接下來回答她的是一個疲憊至極的聲音，對方呻吟的模樣宛如浮現在真琴面前。

耶魯希恩的紅色雙眼眯成了銳利的刀。

護目鏡後方的那對眼睛大概在閃閃發亮吧，芙洛倫絲興高采烈地挺起胸膛，就像是很高興真琴會這麼問似地拍打平臺。

真琴如此喊着，並且跑到通訊員身邊。

「……直升機對本艦進行通訊，對方自稱是關東機關！」

薇潔塔讓頭上那頂帽緣很寬的羽毛帽大幅傾斜。

「老實說的話……呼呼，我也沒想到事情會進展得這麼順利。」

「喂，是局長！E0，她在叫你喔！」

「有什麼關係呢，比起那麼多S級怪物被灑在世界上，實在好太多了。」

「啊啊，你說那個候補的小女孩嗎？只是協會這麼稱呼她吧？我之所以會看上她，只是要把她當成打開回廊的材料罷了。」

「這該怎麼辦啊？以那種狀況看來，樞機卿應該被抓起來當作人質了吧？」

「喵～耶魯希恩大人，長谷部怎麼辦？」

「借我用！」

「雷達偵測到物體！一架H60型的直升機正朝這裏接近！」

「我說你們，就算打扮成神官的樣子，你們也是第二聖騎士團的騎士吧？神殿協會要屈服於魔物之下嗎？你們願意這樣嗎？不願意吧？」

以平靜的態度露出誘人微笑的侍從輕易就扯碎手銬，並且舉手在空中揮動。光是這個動作，就使隨侍在律子旁邊的人們，像是撞到無形牆壁一樣輕易被撞飛。

「目前的狀況就如各位所見，接下來請不要輕舉妄動。如果要我將這位心腸很好的女性捏爛，即使是我也會感到心痛的。」

「唔！」

在滿臉喜悅的耶魯希恩後方，宛如塵埃一樣的細小顆粒，輕飄飄地從那個空間落下——不，只是因爲距離太遠，所以纔會看起來很小罷了。

「確認上空兩萬八千米的高度出現大羣怪物！個體評價爲A級到S級！光是能夠確認的數量就有五千！雖然降落速度緩慢，不過一個小時後就能抵達地面！到時此處就會化爲地獄的！律子，有聽到嗎？請儘快回到艦橋進行指示！要打嗎？還是不打？」

真琴將無框眼鏡向上推，然後轉身看向指揮台上的芙洛倫絲。

「你說『你這傢伙』？只是一個人類，居然用『你這傢伙』稱呼本魔王？」

「不過，那個少女的力量果然不是確實的東西。因爲這個原因，所以這次纔會拜託這位剛好喪失記憶的『億千萬之眷屬』提供協助。比起擁有古代異界徒血統的人，古代異界徒本人的能力比較強……這點應該很明顯吧？不過像是藍迪爾那種人，光是得到這種被稀釋的力量，而且還只有得到片段而已，好像就已經讓他很高興了。」

「唔……果然在你眼中看起來也是這樣嗎？」

「是啊，律子造成的傷勢還是很嚴重……不過，那時候我快要昏倒之前……我假裝抓起她的衣領逼問她，有把博士做的竊聽器裝在她身上……」

4

「S、S級……」

在戰慄、跪下的騎士們之中，有人脫掉頭盔，就這麼愕然仰望天空，甚至有人拋下手中的劍開始祈禱。

貴瀨痛苦地喘着氣，並且用力咳了一聲。

「雖然只是稍微想到……不過這艘船，該不會有自爆裝置吧……」

「我應該說過了，船上搭載着兩座魔導力加速衝突爐！如果讓兩座爐同時超載的話，包含隔離世界在內，半徑二十公里之內的範圍，都會成爲連原子碎片都不剩的虛無空間！」

「這裏是關東機關局長飛驒真琴！E0在那裏嗎？在的話叫他來聽！快點！」

真琴再度點頭之後問：「效果範圍呢？」

真是諷刺。至今把翔希捧爲勇者的神殿協會，已經將翔希稱爲異端了，現在只有自稱魔王的他會稱呼翔希爲勇者。

「老……老師？沒事吧？難道說，神器造成的傷還……」

「原本會按照當初對你說的方式來進行。前往大神殿，只讓強硬派的人士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這個計劃並沒有錯。」

「呵呵，總之算了。你是史上最棒的小丑這件事實並沒有變，而且你徹底把這場鬧劇演到了最後。那麼我也必須要成爲真正的魔王，以全力來對付你纔行。」

還沒從光之饗宴的感動中清醒過來，她就已經從這裏看見甲板局勢的急遽變化。

「不，不對！你們……只是需要導力爐而已。如果這裏是大神殿，會發生的事情不也一樣嗎？拿魅子小姐當作犧牲品，上演一出她最不願意看見的悲劇，這就是你這傢伙的目的！」

「你這……傢伙！」

「所以請您振作一點！稍微休息一下吧！」

就像是在等待這句話一樣，天使儲藏艦內部響起了警報聲，接着一個彷彿迫在眉睫的女性聲音響遍四周。

就在副艦長說到一半的時候。

硬質長靴的犀利一腳，使翔希橫躺在地上

「唔……真琴嗎……原來你平安無事啊……」

「……你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嗎？耶魯希恩。」

「……也就是說，如果派出的戰力不夠，只會反被打倒是吧？」

「不、不可以逃走喔……除了第一聖騎士團之外，這艘船就是協會現今最強的戰力了，聽到了嗎？」

「要將魔物徹底根絕？想想自己有多少斤兩吧……你們敢說有辦法驅逐它們嗎？」

又被踢一腳之後，翔希在甲板上滾動着。剛纔被聖騎士插入腳掌的短槍順勢脫落，使得翔希的腳傳來劇痛。但即使刺痛與鈍重的衝擊使得意識在瞬間遠離，翔希還是勉強起身。

危機當前，真琴對那名男子回以銳利的眼神。

「那還用說，當然有！」

「可惡……真不甘心……各位，抱歉了……」

然後，耶魯希恩忽然消失在翔希面前。

下一瞬間他所出現的地方，是掛着魅子的十字架前面。

「你……你想做什麼！」

「具備魔王資質的人，已經得到魔之兵力了，還欠缺的就是能夠隨心所欲統率這股兵力的力量。那就是在昔日，由擔任魔王親信的異界徒所管理的力量，其名爲『能思系統』。」

翔希感覺似乎有在哪裏聽過這個名詞，不過在記憶中並不清晰，何況他也沒有心情回想這種事。

「不過在如今的世界上，已經沒有這樣的管理者了……不對，也沒有必要。因爲當初的親信就在這裏，而且只要由我來接收就行了。」

耶魯希恩朝着魅子的身體舉起手。在東京神殿，藍迪爾曾經對鈴蘭的身體做過這種事情，這一幕在翔希的腦海中閃過。

然而自稱是魔王的他，行爲超脫了常軌。

「要逐一去找也很麻煩呢。翔希，你覺得會在哪裏？只要你說個地方，我就把那個地方炸開來找吧。」

「住手！」

翔希想要衝向前，但是膝蓋一軟而跪倒在地上。被騎士刺穿的腳掌隨着劇痛噴出鮮血，而且失血過多使得翔希全身冰冷，意識也開始朦朧。

「放心，她已經死了。不過要是因此能增加你的憤怒，也挺有趣的……那就頭部吧？如果連力量都炸掉就血本無歸了，所以只炸掉一半可以嗎？翔希。」

「住手！住手啊——」

耶魯希恩的手被淡淡紅光籠罩的這一幕景象，因爲淚水而變得扭曲，翔希心中則充滿悔恨與悲傷。

翔希就像是要揮去滿溢而出的淚水，緊緊閉上了眼睛。

◆

這架直升機從雲層的縫隙之間，以俯瞰遠方的角度眺望天使儲藏艦，高度大約相差五百米。

雖然兩者之間的距離長達十幾公里，不過葉月之雫所製造的收信器，將甲板的狀況詳細傳達到直升機的內部。

「……聽到了吧？鈴蘭。」

「是。」

貴瀨的聲音壓抑着無止盡的憤怒。

「如果是現在，我……殺得了那個人！」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的，笑死人囉！我居然會說出『不想死』這種話……」

「而且肯定打得中！」

喘口氣之後，女性剛纔閉上的美麗雙脣再度張開了。

「啊哈哈、呼……呼……」

肩膀噴出鮮紅血液的他，吼叫着跪了下來。

「你是個乖孩子，鈴蘭——好啦，告訴他誰纔是魔王吧！」

「距離那裏還有一萬三千米……不過，你的手肯定伸得到。」

就像是有電流通過，她的背脊大幅挺直向後仰，後腦勺撞上十字架的柱子，很沒教養地將嘴巴張得老大。

鈴蘭高舉戴着護手的右手臂，然後將目標鎖定在天使儲藏艦上。

◆

以複合祕銀板進行改裝、厚達十五釐米的防禦甲板上，出現了一個宛如隕石坑一樣寬廣的凹陷。

魅子就這麼讓凌亂的劉海遮住表情，並且如此說道。

在震動終於平息的時候，不知道是誰察覺到了一件事。

「是。」

接下來則是——

「嘻……」

在沁涼的月光中，只響起一名女性的笑聲。

輕輕咳了幾聲。

「嗚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宛如從天空砸下鐵錘的某種衝擊，撼動着質量誇稱有好幾萬噸的船艦。船身就像是靜止慣性被瓦解一樣猛然下降幾十米，艦上的所有人都因此飛到空中，並且在船艦恢復浮力之後摔了下來。

咚堅！

「啊哈哈……啊哈！」

就在耶魯希恩的雙眼因爲極度憤怒而搖曳危險的光芒，並且站起身來的這個時候。

接着，她像是笑到沒力一樣低下頭。

「是！」

「嘻嘻……」

「不可……原諒！是誰……到底是誰傷了我！」

鈴蘭以鮮紅的眼睛，辨認出唯一站在遼闊航空母艦上的男子身影，並且狠狠瞪着他。

「咳、咳咳……」

「我……我的手！我的手……居然……」

朝着逐漸變大的聲音來源看去，就像是配合這樣的聲音，低着頭的魅子肩膀微微顫抖。

他所聽見的，是一個非常細微的笑聲。

「唔呵，唔呵呵呵呵呵！」

轉瞬之間——

「是。」

鈴蘭以散發着紅色光輝的雙眼看向那裏，並且就這麼點了點頭。

就像是朝着月亮狂吠似的，魅子宛如小女孩一樣，發出天真無邪的尖笑聲。

表情因爲痛苦的冷汗而扭曲的耶魯希恩，以披風遮住像是被撕裂的傷口。

位於凹洞中央的男子大喊着。

她以漆黑護手覆蓋的拳頭緊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