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好的，萬衆期待的主活動終於要開始了！』

明明天氣寒冷，卻一身坦克背心搭配圖案花俏的飛行夾克、戴着墨鏡的DJ風男主持人，以如雷的音量吶喊着。

羣衆「喔喔喔」的呼應聲撼動了國定大運動公園，光是這裏似乎就聚集了超過兩萬人。不參與跳舞的人們不是在攤販前大排長龍，不然就是到處席地而坐，準備觀賞接下來即將展開的一大盛會。

我也不參加跳舞，從剛纔是由偶像歌手帶來演出的舞臺旁側，看着活動進行。

「終於要開始了。」

在我身旁如此說道的龍之峯，可能是受到無數傑克南瓜燈的燈光照射的關係，臉頰看來有些紅潤。

她穿着寬鬆的外套，看不出底下是制服還是便服。不過我想大概是制服吧。

「……對了，聽說今天到處都有在發送糖果，就連在學校裏，朋友之間也會互相贈送。」

「好像是這樣呢，比起只發給小孩子的去年，今年光是我家的系列店，糖果的銷售額就比前年增加了百分之四十。」

好厲害——是這樣吧？

「據說南瓜也是連緊急進口的份也幾乎售罄，讓龍之峯集團創下歷來最高的營業額，爲此我父親非常高興。」

這樣啊，能夠回報對他造成的困擾真是太好了。

「……公所有跟妳說什麼嗎？期限差不多快到了吧？」

「還沒有。」

龍之峯直視着舞臺回答。

「說不定，他們打算以這次對決當作最終判斷的基準。」

如果不是這樣就傷腦筋了。

因爲撤銷認定的起因，是龍之峯不試圖消滅人類，所以只要她再次展開行動，公所的判斷依據就會消失。

既然如此，公所會想要查明這個活動究竟是其計劃的一部分，還是隻是用來圖利龍之峯集團的宣傳手法，是非常合理的事情。

而那正是我們的目的之一。

這麼一來，會發生什麼事？

其實除了南瓜以外，也是有別的食物可以攝取到維他命啦。

我看着龍之峯，只要龍之峯能夠以魔王之姿回嗆，表現自己已完全復活，這個計劃就算收到一定的成果了。

「什麼事？」

南瓜頭左右搖晃，龍之峯正在笑。

她笑了！

奇、奇怪……不是耶。

龍之峯一將高舉的鐮刀，好似要將脖子斬斷般地往下揮，衆人便開始跳起冢耶所創作的舞蹈！

「沒錯，這是我在『Distinia』穿過的那套服裝。」

但其實現在太陽還沒下山。

如果只靠翼一人，不可能毀掉這麼大規模的活動，不過她似乎已經和地方的勇者談妥，獲得他們的協助。

「——妳在胡說什麼啊！別來搗亂！」

翼伸出中指，刺向天空。

「第二個是糖果！」

翼之前所選的服裝，是傑克南瓜燈的比基尼內衣，配上圖案相同的南瓜內褲，然而龍之峯現在所穿的不是那麼暴露的服裝。黑色斗篷底下，是一套滿是補丁的破爛衣服。

加油啊，龍之峯！

什麼啦，一副正經八百的樣子。

踏響步伐，跳躍、旋轉，這個舞步的重點在於，要用力踩踏大地，然後接下來是——挖也似的朝大地一踢！

很好！

說實在的，假如真有損害產生，大概也只會有後面兩項，不過聽說魔王的人類殲滅計劃本來就是在童話世界執行的計劃的模擬，所以就算魔王利用死者的國度如何如何也不奇怪。

冢耶在操縱屍體時大概也是那樣吧……不過無所謂啦，反正屍體大概也不會發牢騷。

「再來是第三個！」

「妳的陰謀已經被我這個勇者揭穿了！」

面對翼犀利的指控，龍之峯一句話也沒有回答，南瓜頭套底下的表情，也被從眼睛溢出的血色光芒所掩蓋，無法看清。

這句臺詞並不是我們準備的，如果是別人想出來的臺詞，就不會有真實感，唯獨這一點，是讓龍之峯憑自己的智慧發揮。

翼環視周遭的人羣，彷彿有光線從她的雙眼射出一般，人們紛紛後退，大概是因爲太起勁了吧，翼的遣詞用字變得越來越不像勇者。

「……真的非常感謝你。」

咦，那是……

再來就看龍之峯能否找回自己心中的魔王——這一點實在很難說結果會是如何。不過從這陣子的情況來看，我想不是沒有可能。

「你很期待嗎？」

很好！逐漸產生足以撼動運動公園的一體感了。

話說回來，我和齊藤、鬚鬚木三人跳時沒什麼感覺，但原來這麼多人整齊劃一地跳舞是如此震撼啊！

「居然想用那個舞蹈破壞龍脈！龍脈一旦遭到破壞，星球就會慢慢死去！不可能再生！到時人類就只有滅亡一途！這就是這場萬聖節派對的真面目！如何，魔王！」

我們拚命製作的教學影片似乎發揮了很大的功效，總算不枉費我咬牙忍受冢耶的嚴格指導了。

「若真如此，那麼繼保特瓶火箭之後，妳又下錯關鍵的最後一步棋了……」

「佐——不對，村民A同學。」

哇啊！白狼佐先生，你是從哪裏冒出來的！而且還冷不防遞出巨大的南瓜頭套！

來了！

如果是這樣，那件外套底下該不會——

『——那麼接下來，就請爲大家帶來這個美好派對之夜的我們的公主登場吧！Come on！龍之峯櫻子！』

「真的是如此嗎？」

「我纔在想妳安分了好長一段時間，沒想到妳居然配合萬聖節，實行了三重的人類殲滅計劃，妳果真是可怕的魔王！」

「放棄吧，魔王！派對到此結束了！」

翼將伸出食指的手臂，像是要刺向天空一般往上舉。

「那種衣服我當然不敢穿，我這身裝扮是以田地的守護者稻草人爲主題，因爲萬聖節也有慶祝收成的涵意。」

「第一個是南瓜燈籠！」

「——大小姐，請上臺。」

當時翼那傢伙乘興惡搞出來的《魔王服裝》之一，就是這套《十月魔王》。

龍之峯促狹地笑着。

每當她敲打一次，南瓜頭套的眼睛部分就會發出陰森的紅光，周圍的揚聲器則是傳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聲。

DJ男動作誇張地，朝我們所在的舞臺旁側伸出手。

就連那副刻意誇張的裝扮，看起來竟也像是真實存在的怪物，真是不可思議！

那是什麼樣的舞蹈，只要跳了就明白。

「但是你們這些人！」

她抬起一隻腳，「咚！」地踏響地面。

『感覺真是太棒啦！大家再讓這個派對之夜更——！』

「你們難道不知道，你們正在全世界跳舞的地方有什麼嗎？」

如雷的掌聲和歡呼聲響起。

這番聽來荒唐的話，據說在個性者之間是常識，第一次從翼口中得知時，我也忍不住笑了出來，不過篤信這件事的人似乎相當多。

震耳欲聾的音樂流瀉而出，熒幕上播放出各地的情形，包括直播的影片在內，畫面每隔一定時間就會轉變，讓人眼花撩亂。

「是龍脈！是環繞這個星球的生命之路！無論是動物、植物，甚至是浮游生物，所有生物都是靠着在大地深處流動的能量，才得以維持生命活動，這一點你們難道不曉得嗎？」

就是現在。

我還記得。

DJ一說完，音樂的速度便加快，衆人的舞蹈自然也變得更加激烈。

「我已經知道了，魔王！妳是想利用高額獎金吸引人們，就連食用南瓜也拿去做成燈籠對吧！全世界的南瓜價格因此暴漲，而妳不僅藉着斷絕人們的重要維他命來源來引發各種疾病，同時還誘使人們栽種燈籠用的南瓜來取代食用南瓜，讓人們即使發現維他命不足，屆時也已經喫不到南瓜！接着隨之而來的就是，人．類．滅．亡！」

龍之峯從白狼佐先生手中接過巨大鐮刀，正面面向舞臺。

「龍之峯櫻子！不對，足智多謀的魔王！妳的計劃已經被我勇者光之丘翼給識破了！妳就死心吧！」

聽到這番意想不到的話，翼露出「咦？」的詫異表情，我懂她的心情，我此刻的表情大概也跟她一樣。

龍之峯雖然也沒有跳舞，但是她配合著音樂，用鐮刀的柄頭敲打地板。

翼接着也豎起無名指，大聲吶喊。

「勇者啊，我是很欽佩妳的洞察力，不過就只有這樣嗎？這樣就沒了嗎？」

「——所有人都跳起來吧！萬聖節……派對之夜開始！」

幹得好，翼。

話雖如此，錯的也有可能是我們村民的常識，畢竟世上幾乎沒有人瞭解這個世界的真相。

南瓜看似面露奸笑，一瞬間，翼的表情顯得意外。不只是她，這個情況同樣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怎麼回事？

真的晃起來了！簡直就像這個星球在跳舞似的！連我都想跟着跳了！不過我得忍耐，好好見證到最後纔行！

『——很好，氣氛嗨起來了！那麼，接下來就加快節奏吧！』

多虧如此，臨場感十足呢。

說完，龍之峯戴上南瓜，從挖空的嘴巴部分，可以隱約看見她的臉，見到她的那抹微笑，我不禁放下心來，莫名有了「這下沒問題了」的念頭。

是很期待沒錯——但是那種話我說不出口！況且白狼佐先生正在瞪我！

周遭的人們終於也開始察覺龍之峯是《真正》的魔王了。

「沒錯！這場派對正是我爲了消滅人類而設下的偉大陰謀！而且是三重佈局！」

「——呵！」

畢竟雖然是小事，但是她確實會自己提出點子，而且也開始打起了精神。別人或許會認爲這只是我個人的主觀意見，但我真的覺得她的雙眼逐漸恢復了光采。

翼將原本豎起的手指握入拳中，然後把拳頭指向舞臺上的龍之峯。

接下來的步驟，就是由翼進行她一貫惱人的破壞行動。

「好了，快去大鬧一場吧！」

然後等到看了龍之峯接下來與勇者對決的模樣，公所便會不得不承認她已捲土重來——照理說應該是如此。

明明是直接發聲，翼的聲音卻以足以壓制其他一切的音量和氣勢，轟然響徹四周。音樂停止，主控臺大概遭到勇者的親衛隊控制了吧。

「——一切到此爲止！」

之前我和龍之峯、翼三個人，曾經一起去販售個性者專用配件和服裝的商店。

「——呵呵呵呵，真虧妳有辦法識破啊，勇者！」

龍之峯一邊戴上頭套，一邊淺淺地微笑。

龍之峯所戴的南瓜頭套，眼睛噴發出血色的光線火焰，照理說只是挖空並不會動的嘴巴，感覺也像在咯咯發笑。

剛纔的說話聲，當然是爲了讓翼揭穿計劃而安排的親衛隊暗樁。

然而，龍之峯逕自說下去。

我之前見到時，南瓜頭套並沒有那種機關，看來不是另外追加，就是重新制作吧。

其證據就是，燈光同時照亮了會場中央。人潮如神話中所描述的往兩邊分開，而揹着巨大寶劍的勇者，光之丘翼就站在那裏。

龍之峯猛地甩開外套前襟，我雖然立刻用手遮住臉，還是從指縫間看得一清二楚。

我握拳說完，龍之峯就點點頭，衝上舞臺。

翼用手指着龍之峯。

「逆轉咒語，將本來只有小孩子能夠拿到的東西，變成可以讓他們發送出去，不要說讓死者的靈魂安息了，這根本就是使其暴動的陷阱！是回魂的咒語！要是每年都念誦那種玩意兒，不久死亡國度的大門就會開啓，死人也會跟着大量湧現！還有糖果也會讓人蛀牙、發胖！」

「妳說什麼！」

翼按捺不住衝動，拔出寶劍指向龍之峯，怒氣令劍尖不住顫抖。

我不懂……龍之峯到底在說什麼？

雖然與翼之間的針鋒相對完全是交給她自己去即興發揮，但是我們就只有準備翼所指出的那些圈套。

「關於傑克燈籠的部分，妳說得一點都沒錯，而且妳對Treat or Trick的分析也相當精采。但是……妳在舞蹈這方面的表現就不盡理想了。」

「妳倒是說說看我哪裏說錯了！」

不畏懼翼的怒吼，龍之峯的肩膀隨着笑意晃動。

「破壞龍脈這一點確實如妳所言，因爲藉由破壞環境來殲滅人類，正是我的拿手好戲。」

嗯，確是如此。龍之峯以前也曾經企圖破壞臭氧層，但最後當然是因爲太拐彎抹角，而沒有真的成功。

「但是，不只是這樣而已。」

龍之峯揚起鐮刀。

「妳看這個！」

龍之峯說話的同時，熒幕上出現剛纔跳舞的影片。儘管沒有聲音，以無人機空拍的畫面，依然震撼力十足地大大投映在龍之峯身後。

是最有看頭的部分。

看似要將大地挖起，使勁往後踢的舞步。

「就是這裏！」

她一揮動鐮刀，影片便在那裏停下。

「如何？妳有沒有發現什麼？」

翼的表情變得狐疑，似乎瞥了我一眼。

我搖搖頭。

忽然間，翼大喊。

藉着踏響地面的舞步來損壞龍脈，這一點確實是我們的意圖，但是我沒有聽說這個挖也似的蹴踢動作有任何涵意。

——沒錯。

「…………」

啊？

她卻無視那樣的我，看也不看地就搖晃着取人性命的巨大鐮刀，走向舞臺旁側的深處，走向沒有燈光的幽暗之地。

巨大的歡呼聲響起。

「是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辛苦了，龍之峯！幹得好！」

居然答對了！

「——啊！」

「讓大量人員在同個時間點，朝相同方向施力！儘管一個人的力氣很小，但是累積起來就會形成巨大的力量！所以妳纔會安排這個舞步！」

龍之峯說完，猛地將斗篷往後一掀。

我舉起手，想要跟她擊掌。可是——

龍之峯神不知鬼不覺地，暗地擬出我們沒有安排的殲滅計劃，她憑着自己的意志，企圖殲滅人類！

「妳也企圖讓這個星球停止自轉，對吧！」

戴着南瓜頭套的魔王，回到了舞臺旁側。

她是什麼時候做出那種東西的！

「人類啊！接下來就隨便你們享樂吧！派對將會繼續！舞吧！跳吧！下一次我會讓你們更加快活，然後再將你們全數消滅！」

從挖空的眼睛溢出來的暗紅色光芒好可怕。但是從大大裂開的口中露出來的龍之峯的側臉面色紅潤，完全恢復了生氣。

「但是既然舞蹈已被迫停止，我的計劃也就到此爲止，不能算是獲得勝利。今晚就當成妳我平手好了。」

咦！什麼？

編舞的人不是我，是冢耶。

就好像看不見我一樣。

什麼跟什麼啊！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情！

鏡頭拉遠。

不過——真是太好了！

「這樣妳還是不懂嗎？」

這如果不是完全復活是什麼！公所肯定也會接受！

星球一旦停止自轉，將會引發各式各樣的自然災害，白晝的地區將永遠都是白天，夜晚的地區則會永遠都被封閉在黑暗之中。

「龍之峯……？」

「正是如此！」

龍之峯一用鐮刀柄頭敲打地板，熒幕上隨即播放出星球停止自轉的示意影片。

所有人面對同一方向、朝着相同方向蹴踢地面的景象，是如此地整齊劃一。接着熒幕的畫面又改變，播放出各地會場同一時刻的樣子。不知爲何，每個畫面都有標示方位的箭頭。

怎麼回事？

隨着生態系統的平衡瓦解，人類會爲了尋找糧食而進行大遷移、互起爭執、睡眠不足，然後走向毀滅——那樣的示意影片，在南瓜魔王的背後播放着。

可能把主控臺搶回來了吧，震耳欲聾的音樂再次流瀉而出，不再受到控制，人們恣意地跳起舞來，翼被舞動的人羣所吞沒，不見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