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魔王女孩與村民A》 · ゆうきりん · 1.3萬 字
「你好,我是矢刳馬誠……」
那通電話,是在八月上旬時打來的。
一接到電話,我頓時有種快要窒息的感覺。這陣子炎熱的天氣不斷持續,害我連暑假作業也毫無進展——這雖然不成藉口,但我至今仍想不出辦法讓矢刳馬改變想法。
「明天我姐就要回家了,你可以過來一趟嗎?」
坦白說,我很猶豫。
但是,見了面或許會想到什麼點子也說不定。上次因爲情況危急,連話也沒辦法好好說,只有被她認得而已。
「我知道了。不過,她的身體還好嗎?」
「嗯,我姐很好,但就是因爲這樣我才擔心。雖然我去探病時,她有說她不會再跳樓,可是個性者的話能信嗎?她以前也說過那種話,最後還不是又跳了好幾次。所以——」
「我明白。這樣吧,我找龍之峯——你還記得嗎?就是那位魔王姐姐。」
「我記得。」
「我會跟她聯絡,可以的話,我們明天就過去。」
「大哥哥你一個人來不行嗎?」
「因爲我不是個性者,所以我想你姐應該不會注意到我。」
這是事實。
假如沒有龍之峯,我即便去了,對矢刳馬而言大概也跟幽靈沒兩樣。
「……那好吧。」
他的語氣聽來有些不滿,但還是姑且接受了。我一掛斷電話就立刻撥打龍之峯的手機。「佐——村……村民A同學!」
她的聲音聽起來好驚訝。
「對……對不起,我居然這副打扮……因爲我纔剛衝完澡回到房間……」
哎呀,反正我又看不到,什麼打扮都無所謂啦。再說我們是講電話。
「雖然已經掌握她可疑的行動……不過紙箱制服還真是莫名其妙。但是沒關係!我絕對會揭發計謀的全貌!」
儘管比起矢刳馬的紙箱機器人外包裝,這套制服既沒有醒目的封箱膠帶,看起來也沒那麼寒酸,可是依舊還是紙箱。

微微點頭致意後,宅配的大哥哥隨即坐上停在我家門前的貨車,迅速離去。
「嗯?是因爲書包啦。」
「謝謝你。」
「矢刳馬……?」
「這個嘛,因爲劇本還沒寫好,所以我打算拜託波霸老師,請她變動一下校慶的行程。」
說到這裏,之前發生鮪魚騷動時,龍之峯就算被海水浴場的遊客感謝也很冷靜呢。她明明總是說她討厭受人感謝到會起蕁麻疹的地步,但究竟爲何會有這樣的差異呢?
她甚至還這麼說。
「嘿嘿,真幸運了」
我打開一起被放進包裝內的信封,看了裏面的信,或者應該說是使用說明書後,不禁愕然。不僅如此,我還不由得放聲大叫:
我也有同感——可是,她不接電話也沒辦法。
「大小姐,明天下午有政經界的派對——」
白狼佐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不過,爲什麼?
不只是我們,其他學生也都穿着紙箱制服在等公車。乍看之下,根本連男女也無法區別。雖然就像木村所說的,只要看書包就能大概分辨得出來,但如果不是像木村這樣的熟人,還是完全無法辨別誰是誰。
不行、不行,我差點就要想像了。她前陣子的泳裝打扮還烙印在我腦海呢。
「對了,戲劇準備得如何了?」
「這一定是魔王的計劃!」
但是——我的心情好憂鬱。
「嗯,我有收到啊。」
我關上門,把包裹搬到房間裏,小心翼翼地打開包裝——
他用從紙箱手臂的前端伸出的手指,指着我的書包。
木村用一張紙箱臉向我問道。
「我知道了。呃……明天下午我沒事,我可以跟你去。」
「不過我們也真聽話,就這麼乖乖照做了。」
上了公車之後,司機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反應。或許是他已經往返好幾趟,早就習慣了。
隔天,是返校日。聽說會是相當晴朗而炎熱的一天。
看來,即便是魔王,也會爲了能夠幫助別人而感到開心。
他如此回答。
他說得沒錯。
我是試穿過了沒錯……但這實在太誇張了。
「啊,抱歉。我剛纔正好在想事情。不過,你怎麼會認出我來?」
「這是新制服嗎!」
「你好。」
「學校也真是的,到底在想什麼啊?難不成把我們當成白老鼠了?」
就在我站起身,打算再想想有沒有其他辦法時,門鈴響了。
我按下按鍵,切斷通話。
紙箱製成的機器人。好像暑假的勞作喔。
組裝完成後,與矢刳馬心——與她所穿的整身紙箱盔甲概念相同的東西,就這樣出現在我面前。
不,我並不是因爲天氣熱,或是因爲想不到說服矢刳馬的方法,而擔心會被龍之峯用失望的眼神,把我看作是無用的村民。雖然我也討厭那樣,但並不是。
來到車站前的圓環後,突然間有人拍了我的肩膀。我一回頭,就見到一名跟我一樣的紙箱學生站在眼前,動作不靈活地舉起紙箱手臂。
「——嗨!」
紙箱裏還有紙箱?
在那之後,我立刻打了電話給龍之峯想問個明白。但是,她沒有接。雖然在這個時間點上,她沒接電話是有些可疑,不過爲了確認,我馬上又打給冢耶。
「聽說這好像又是政府的命令耶。因爲事情實在太奇怪了,所以我就打去學校問。結果,學校說這是讓我們體驗個性者觀點的實驗。還說政府人員會去夏天的返校日蒐集報告。」
「什麼事也沒有!我會去的!」
「……你是誰?」
「應該就是那麼回事吧?像是示範學校之類的。」
剛纔好像說有派對耶,真的不要緊嗎?算了,既然龍之峯覺得沒關係那就好,不過,她的責任感還真強啊。真可謂班長中的班長。雖然她是魔王。
☆
她如此斷言。
這是什麼?
噢,原來如此。
「不過,這真的好離譜啊~」
爲什麼學校要送這個給我?
該不會——
也就是說,此事和龍之峯無關囉?如此心想的我掛了電話,但最後還是忍不住打給了翼。結果……
「這……這樣啊……」
我從窗戶向外望去。從我的房間可以望見大門。
「反正校慶活動本來就不止一天,我只是請她把戲劇排到最後而已。也因爲這樣,大道具組要等暑假結束後纔會開始忙碌。」
「啊,我有空!可是,你打算怎麼做呢?」
於是,接着我又打給齊藤。結果,
「那麼,明天見了。」
就見到一位親切的大哥哥拿着好大的板狀箱子,站在門前。
這個聽起來像是在小小期待什麼的語氣是怎麼回事?我可不是因爲想到殲滅人類的點子,纔打電話給你的喔!
「剛纔矢刳馬的弟弟打給我。他說他姐明天出院,希望我們能去見她。明天是返校日對吧?你下午有空嗎?」
原因是,服裝。
「我是木村啦,木村!聽聲音就知道了吧?」
嚇!
我第一個聯想到的就是那個。
「好。」
是這套——離譜至極的制服!
我用走廊的對講機回應後走下樓梯,一打開玄關大門,
算了,不管怎樣,即便這是龍之峯的計劃,認真的學生還是會乖乖穿制服上學的。
之後再去問問她好了。
雖說是紙箱,這東西的材質也算相當堅固。感覺和電視上有時會介紹的紙箱椅十分類似。
總覺得她的語氣似乎很興奮。
儘管我的書包上並沒有任何特徵,但只要看習慣了,還是有辦法分辨得出來。聽他這麼一說,木村手上的確也提着一如往常的運動袋,假如我先看到袋子,應該也會注意到是他。
給我的?我不記得我有郵購東西啊。
「……這個制服是怎麼回事?」
我看了一下他給我的託運單,品名的地方上寫着「制服」二字。寄件人是——學校?
「這是給佐東二郎先生的包裹。麻煩你幫我簽名。」
結果,她很快就接了。
「話說回來,你去問龍之峯同學不是比較快?」
「可以這樣嗎?」
……我不小心燃起她的鬥志了。
木村一副很難活動地扭扭腰。
……也許吧。
「請……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沖澡啊。
我問她有沒有收到這種東西,但冢耶卻說她沒有收到。
木村嘻嘻地笑。
這玩意兒似乎是組裝式的。我對這種東西很擅長,就算不看說明書也能大致組裝起來,況且這類物品的構造本來就是如此。
紙箱是鑲嵌式的,總共被分割成好幾個部分。由於數量不多,因此我只花了十五分鐘就組裝完畢——然而……
因爲看起來不像是某種詐欺手法,於是我還是姑且先簽了名。
按門鈴的是宅配人員。
太好了,不是翼。我還以爲她又用莫名的第六感嗅出什麼了。
「這一點我是還沒想到,不過,總不能放着誠不管吧?」
可能是因爲這副打扮無法坐下的關係,所以公車上的座位早已被全部拆除,一件不留。也就是說,這個實驗真的會在暑假期間持續下去囉?
他彈響手指。
「太好了,因爲暑假正是決定下一批正式球員的關鍵時刻。我原本還在想,要是不能練習就糟了。再說又有暑假作業要寫。」
「這樣啊。有參加社團的人好像都是如此耶。」
「啊!說到這裏,你們之前去了海邊對吧!怎麼沒有約我!聽說魔王那天還請你們喫壽司!」
情報來源八成是齊藤。
「去是有去啦……但那根本跟綁架差不多,而且齊藤也是被翼硬拉去的。不過,我們的確有被招待喫壽司就是了。」
「好好喔~我也好想喫。」
因爲看不見表情,所以我不太確定他說的是不是真心話。
想喫?真的嗎?
總之,就在我們一陣閒聊當中,公車抵達了學校。我們提心吊膽地下了車,走向教室……
坦白說,眼前的上學景象實在令人毛骨悚然到了極點!
毫無個性、完全統一的紙箱學生,慢吞吞地走向校舍的樣子,真的只能用毛骨悚然這個詞來形容。
「哇啊,好可怕……」
木村也一臉苦笑地這麼說。
換上室內拖鞋走到教室後,只見那裏果然也是相同的景象。長相相同、模樣相同的學生們聚在一起,完全無法區分誰是誰。
因此,身處其中的個性者們變得更加顯眼。
比平常更爲突出。
彷彿在黑白的世界裏,唯獨他們身上纔有色彩。
我把書包放在書桌上後,動作緩慢地走到已經入座的冢耶身旁,
「嗨。」
「可是,我對機器人這種東西……不是很熟悉耶。」
「不會啊,又沒關係。反正這件事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下次如果還有類似的情況,再約他一起來吧。不過……雖然偶爾也有好康的,但大部分還是壞事居多。」
我今天稍後必須去她家一趟。誠想必正滿心期待着,然而我卻沒能想出任何解決對策。我也不能幫矢刳馬的忙,把她從二樓扔下去,或是狠狠地揍她一頓。
我稍微舉起頭部的紙箱,露出臉來。結果,冢耶的眼神這下終於有在看《我》了。
那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呢?
他說得沒錯。假如龍之峯扮演的是一下就能撂倒敵人的角色,感覺就會不太對勁。
「比方說,如果是當邪惡的敵方,泥人魔偶中有一種超級巨大的機械魔人;若是當勇者的夥伴,則有女子型通用戰鬥機器人。不過,要扮演哪一種角色,還是得依照矢刳馬的機器人類型而定。」
「那是當然的啊。你這人真怪。」
「這個問題你問我,我也……」
「關於這件事,該怎麼替矢刳馬分配角色讓我有點傷腦筋。」
感覺就像被人痛毆了一頓。
「雖然這種學生製作的戲劇,可能安排什麼樣的機器人都無所謂,但我覺得角色還是應該要儘量符合個性纔對。」
「如果感覺不到,那具機器人不就對研究沒有幫助了?」
「有什麼問題嗎?」
可是最令我驚訝的,是人型的機器人。
「……你在做什麼啊?」
在校園裏聆聽校長訓話及暑假生活須知等,然後解散。這是八月的暑假期間,每個星期都會舉行一次的活動。
「我想想看喔……如果是以前的漫畫或特攝電影的機器人,應該就會像你說的——啊,你看!」
一回到教室,齊藤立刻把資料拿給我看。
就像其他個性者——比方說冢耶一樣?
「嗨。前陣子真是一場災難啊。」
「那個……冢耶同學,我是佐東。」
難道你沒發現?
不對。
齊藤一搜尋,熒幕上隨即出現好幾張符合矢刳馬給我的機器人形象的圖片。像在大鐵罐上裝上手腳,再戴上馬口鐵桶子的機器人,看起來完全符合矢刳馬的形象。
「——早安。」
該怎麼說呢…假如真是那樣,我好想替她找回來。替龍之峯再次找回她曾經擁有的世界。
「不是啦,我只是穿着箱子而已!你瞧!」
其中也有沒能倒下,而是在紙箱中昏厥的學生。最後集會比預訂時間提早許多結束,就地解散。
接近人類——
「……箱子在用村民A同學的聲音說話。」
包括動畫在內,他在平板電腦裏,將電子版的電玩雜誌、動漫雜誌,以及電影情報雜誌內,所有有關最新的創作世界機器人的文章全都標註起來。
返回教室的路上,齊藤過來找我說話。可能是導師時間時,因爲分辨不出誰是誰,大家於是各自在身上小小地寫上名字的關係,他才曉得是我吧。
是這樣嗎?
「巨大的戰車型機器人就另當別論,不過包括泥人魔偶在內,等身大機器人本來就是以創造人類爲目的,所以外型當然會變得愈來愈接近人類。」
就連對這種東西幾乎不感興趣的我也能理解,甚至能夠感受到,巨大到人可以乘坐的機器人有多帥氣。
「佐東。」
她原本也和翼一樣,能夠無條件地把別人放在眼裏。齊藤是這麼說的。
「咦?你認得出是我……?」
「我是不是不應該告訴他啊?」
我忍不住這麼問。
儘管我一個人如此激動,但最後什麼事也沒發生,很快地就上課鐘響來到導師時間,之後又移動到校園裏。
總覺得——我的胸口有種被塞得滿滿的感覺!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我會這麼開心?真是莫名其妙!
「……那也有感覺得到痛的機器人嗎?」
我被擊沉了。
不是這樣的。
「……這個是機器人?」
「啊,就是這個。矢刳馬就是這種機器人啦。」
☆
「的確是很好喫沒錯。木村一直很不甘心呢。」
她蹙起一對白色的眉毛。
我好像覺得哪裏怪怪的?
齊藤將紙箱頭往旁邊一歪。
因爲手舉得很累,於是我又把紙箱頭放回去。
哇啊!
聽見甜美的問候聲,身穿紙箱的我轉過頭。
龍之峯會獨自在無人知曉的中庭喫午餐,以及她會去尋找那樣的地方,一定都是因爲那個原因。
「現在這個時代沒有那種東西啦。」
因爲被迫在夏日陽光下,穿着紙箱制服聆聽訓話,所以自然有好幾名學生不支倒地。
也就是說,她沒有在玩,也沒有在開玩笑,而是在他們眼裏,這個世界看起來真的就是這個樣子!
「是嗎?」
「我不是在電話中問過你,有沒有收到紙箱制服嗎?」
真的假的啊……
「感覺得到痛也沒關係嗎?」
她雖然有在看,感覺卻不太對勁。好像她沒有在看《我》似的。
「與其說問題,應該說機器人的種類範圍太廣了。所以,我想跟你確認矢刳馬是哪種機器人的個性者。」
「的確是有這麼一回事。」
因爲,熒幕中的機器人與矢刳馬截然不同。
這實在很難解釋。
正確來說是面向我。
「就是啊。不過還滿有趣的,而且鮪魚也很美味。」
「咦?這話什麼意思?」
奇怪?她沒把我放在眼裏?
龍之峯呵呵地笑。
「這就是我說的紙箱。不過,不只是我喔,其他人也都有穿。」
齊藤笑道。
不對。
「好哇,我要看。」
「雖然你這麼說,但除了你之外,我見到的景象都跟平常一模一樣啊。」
她用一如以往的姿態、一如以往的臉龐,站在那裏仰望着我。
「是嗎?」
和矢刳馬完全不一樣。
電腦裏,一張張逼真到幾乎與人類無異、讓人不禁懷疑是否真的是機器人的插圖呈現在我眼前。
還是說,她根本不在乎這樣的世界?
她不可能毫無感覺。
倘若如此,那麼她的世界,或許也是漸漸地變成我現在所見到的這個樣子。
「這話由佐東你說出來,還真有說服力啊……」
我的心情頓時變得有些沉重。
「嗯,的確是有。而且不是在創作世界裏,是真實存在的。我在新聞上看過,因爲痛覺是一種刺激,所以研究人員正在對真正的機器人進行研究,想要讓機器人藉由判斷刺激的強度與種類,將其視爲痛覺來感應。」
「我這邊有資料,你要看嗎?」
我被笑了。
「我問你,難道沒有感覺像我們身上這套紙箱制服的機器人嗎?」
纔剛說完,貓咪們就發出挑釁般的威嚇聲,冢耶也因此終於看着我。
跟她打招呼。但是——她卻對我不理不睬。
「我這個勇者的青梅竹馬可不是隨便當當的。對了,劇本進行得如何了?」
「真的嗎?真是令人驚訝。我想,現在要是提出這種設計的機器人,大家一定會覺得我們在開玩笑。」
龍之峯櫻子就站在那裏。
「你的裝扮好有趣喔,佐——村民A同學。」
…………
這麼說來,龍之峯眼中的世界也是如此囉……
果然沒錯!
咦?
「說得也是……」
我還是有種耿耿於懷的感覺。
是什麼呢?
…………
等一下喔?
矢刳馬心的目的是什麼?
她之所以那樣折磨自己,是爲了將來能夠在童話世界,了無遺憾地發揮身爲《機器人》的個性對吧?
因此,她試圖讓不會飛的自己飛起來,甚至折磨身體,想讓自己再也感覺不到疼痛。
那便是她採取行動的理由,也是她的目的。
龍之峯和翼都說過即便她的方法錯誤,但除非她明白自己是錯的,否則她永遠不會罷手。
我沒辦法讓她明白那一點。
但是,如果能夠換個方向,讓她認爲自己現在試圖達到的目標本身是錯的,又會如何?
假使採取行動的理由瓦解了呢?
…………
……這個方法或許可行。
至少值得一試!
「齊藤,這個資料可以列印出來嗎?我有需要用,可是我沒有智慧型手機。」
「去拜託波霸老師看看如何?我想應該可以在教職員室裏列印。而且那裏有與電腦連線的複合式彩色影印機。」
我點點頭。
魔王是你纔對吧!我只是平凡的村民!
我的腦袋被一把抓住,往下按壓。好痛。
算了,情況危急時,村民A念起來確實太長。既然如此,她大可用名字——用姓氏叫我啊……她在這方面還真是頑固。
「抱歉打擾了。」
誠驚訝地望着我,一臉像在問怎麼回事的樣子。
「姐,我要進去囉!」
*
「就是這裏。」
就在龍之峯如此喃喃自語時,門打開了。
「時間還真長。」
保養?矢刳馬究竟在做什麼啊?
魔王大人,你的握力很強嘛。
雖然是題外話,不過我現在並沒有穿紙箱制服,而是普通的制服打扮。因爲很有可能會被誠斥責「你把我當傻瓜嗎!」所以我將紙箱制服放在車上,並請白狼佐把車停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我們再從那裏走到矢刳馬家。
「不過……佐——村民A同學想到的辦法還真是恐怖耶。」
徒步前往的路上,龍之峯對我這麼說。
她握住我的手,又把我拉着走。即便在這種情況下,被女孩子握住手還是令人心跳加速。
「現在就去?」
他帶頭領着我們,走上通往二樓的階梯。
矢刳馬看着龍之峯嘀咕。她八成沒有把我放在眼裏。
你纔沒資格說我!
裸……裸體!
大概是明白我的話了吧,誠戰戰兢兢地看着龍之峯,低下頭來。
於是對我喊道。
不要隨便在小孩子面前說要殲滅人類啦。誠都被嚇到了。
話說回來,這房間的冷氣還真強,讓人感到些許寒意。是因爲那個緣故嗎?因爲要防止熱失控?
雖然有點可惜,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稍微睜眼看一下好了。
龍之峯的語氣聽來不敢置信。
「允許進入。」
最近的小學生真有禮貌啊。雖然他對我的態度是那樣。
我聽從她的話坐下。是地板。因爲跪坐太辛苦,於是我便盤腿而坐。雖然不知道我與矢刳馬之間相距多遠,不過我想她應該就在不遠處。
輕輕一笑,龍之峯按下矢刳馬家的門鈴。
「絕對不可以睜開眼睛喔!」
誠不知爲何紅了臉頰。
「因爲他應了我按的門鈴,表示是對我做出回應,所以我才聽得見……原來如此,他是矢刳馬同學的弟弟啊。既然這樣,他就有可能握有重要的情報了。」
誠帶我們來到的房間的房門,該怎麼說呢……簡直就像小孩子的塗鴉。
「我當然是開玩笑的。」
也許是因爲慌張吧,語尾音調怪異的龍之峯,猛地把手按在我臉上。啪的一聲,打得我有點發疼。
在房間中央的牀——沒有墊子,而是看似堅硬的板子外露、貌似工作臺的該處,居然坐着一名裸女!真的是一絲不掛!
「如果是我被禁止思考人類殲滅計劃長達一星期,我說不定反而會因爲心理壓力過大而住院呢。」
喔。
「就……就算是這樣,至少也該穿個內衣啊!」
「因爲我正在進行保養,所以先暫時解除外部裝備。」
「……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暫時中斷保養好了。」
房內傳來毫無抑揚頓挫的回應聲。冢耶的語調雖然也很平淡,但她的聲音卻有些不同。給人一種刻意做出來,而且很不自然的——勉強感。
儘管她的身體奪走了我的目光,不過我也稍微瞥了一眼她的臉。女孩有着一張娃娃臉,長相算得上非常可愛。而且是遮住臉龐會讓人大呼可惜的程度。
「恐怖?」
「沒有那個必要。所謂內衣,是穿來保護肉體脆弱部分的東西。因此對身爲機器人的我而言,是多餘無用的廢物。」
啊!
「個性可是我們個性者的一切喔!儘管具體的形象是之後才建立起來的,但是對我們而言,個性是我們人生唯一的目標。所以,將個性摧毀這種事——我們萬萬也想不到。」
「不……不可以看!」
「請……請多指教……」
「佐——村A同學,請你把眼睛閉上!」
房間裏也到處充滿着異樣的光景。
「她……她好像是用保養這個理由來說服自己接受……不過就算她是我姐,她那樣子還是讓我很傷腦筋……」
「我馬上開門!」
「奇怪?你是……」
龍之峯點頭。
沒有詢問來者何人,玄關大門便直接開啓。有攝影機的門鈴能省去詢問的麻煩,好方便。
「總之,請你先穿上衣服!我今天來是爲了比保養更重要的大事!如果你不把衣服穿上,我就無法告訴你攸關你將來的重要事項!」
「……這個方法的確值得一試。」
我一面說,一面跟在誠的身後進入房內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龍之峯突然喫驚地看着我。
龍之峯大概是知道再勸她也沒用,
齊藤儘管不明就裏,但還是沒有面露不悅的神色,點頭答應。

「謝啦!還有——我可以再拜託你一件事嗎?」
鉚釘外露,彷彿只有在老電影中才看得到、外觀造型讓人聯想到監獄單人房的紙箱門,被黏貼在原本的木門上。
真不愧是個性者。怪異得有夠徹底。
「那我們走吧!」
「我姐目前還滿安分的。因爲聽說她被告誡出院後的一個星期內,不得從事《個性化活動》。」
「你是魔鬼!」
說完,誠又叩叩地敲了敲門,讓人感覺他不像是在家裏。
……呃,你不放手嗎?這樣感覺好像我正在對矢刳馬下跪耶。
唔,我什麼都看不見。
「少說蠢話了,我們到了啦。」
「你姐姐呢?」
「或者應該說魔王。」
誠今天穿了圖案T恤和牛仔短褲,一身標準小學男生的打扮。無論他的態度還是表情,都洋溢着迫不及待的心情。
……我變成村A了。
「意思是,你可以和魔王——不對,是直接和你姐班上的個性者班長對話,而不用玩傳話遊戲了。」
「你好。」
然後——
房門伴隨着似乎已生鏽的軋吱聲開啓。那不是門發出來的聲音,而是效果聲。
和門相同,牆壁和地板看起來雖然也是金屬材質,實際上卻一樣是紙箱做的——而且做工同樣粗糙。感覺應該至少要貼上錫箔紙會比較好,然而卻連那樣也沒有。簡直跟小孩子的勞作沒兩樣。
「你今天來是有什麼事嗎?我既沒有煩惱,也沒有事情覺得困擾喔!」
「矢……矢刳馬同學!你那副模樣是怎麼回事?」
「知道啦。」
「已經閉上了啦!」
「是啊!因爲我有急用,拜託你了!」
老師應該不會拒絕才對。畢竟,我們說不定可以利用這個資料,將矢刳馬心帶到學校來!
……哇啊!
「請坐。」
龍之峯用一副班長的姿態點點頭。
「她……她在房間裏。請往這邊走。」
龍之峯看見誠了。也就是說,她把誠視爲在矢刳馬的事情上,握有重要情報的村民囉?
「是矢刳馬的弟弟啦。話說回來,你聽得見啊?」
「剛纔那是誰的聲音?」
放學後,在搭乘轎車前往矢刳馬家的途中,我向龍之峯說明了《作戰計劃》。我原本打算用走的,但由於紙箱制服實在礙事,於是我就聽了龍之峯的話,請白狼佐送我們到附近。
「也不可以抬頭!」
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
「着裝完畢。」
真可惜。
不是啦!太好了,這下我總算可以抬頭了。龍之峯的鐵爪也鬆開了我的腦袋。我的頭陣陣抽痛,搞不好已經瘀青了。
我緩緩抬頭,只見矢刳馬戴上了紙箱頭,脖子以下則只有用毯子捲起來,像穿了一件南美人的披風外套似的。她沒有把其他紙箱也穿戴上去,或許是因爲她還存有自己仍在保養中的想法吧。
「那麼——你說的是什麼事?」
龍之峯瞥了我一眼。
我點點頭。
好,那就開始吧。
「……矢刳馬同學。如果現在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情報,是關於你的《機器人個性》的根本——你會想要知道嗎?」
「有關根本的重要情報?」
矢刳馬不解地歪頭。
她的態度充滿了懷疑。不過看她的樣子,就知道這個話題引起她的興趣了。
龍之峯肯定地點頭。
「沒錯,《村民》是這麼說的。因爲這個情報與我的《個性》無關,而是攸關你的《個性》,所以我無法妄加判斷……你想聽那個有關根本的情報嗎?如果你想聽,你瞧,那名《村民》他就在那裏。」
龍之峯指着我。
矢刳馬的紙箱頭慢慢轉向我,同時我清楚地感覺到,那雙藏在洞孔後方的眼睛捕捉到我。
「你手上握有關於我《個性》的情報?」
很好,她看見我了!
雖然她似乎不記得之前的事情,但龍之峯也是在反覆好幾次相同的情況後才認得我,所以不記得也是理所當然。
「姐……姐姐!」
紙箱手沉默地翻着資料。
「你犯了很大的錯誤。個性者向來只有在童話世界,才能夠發揮個性的能力。魔王無法在這個世界使用魔法,死靈法師也無法操縱屍體。同樣的,儘管你是機器人的個性者,也無法在天空飛翔,更不可能感覺不到疼痛。」
「鐵打的身體,鋼造的心!不會感到疼痛,也不會懷抱恐懼!那便是——《機器人》!也就是我的個性。」
影片播放完畢。
「誠,對不起……」
紙箱臉望向誠。接着,她慢慢把手伸向自己的頭,卸下紙箱,卸下古老機器人的外包裝。
「完蛋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真的。矢刳馬同學,你幾乎沒有上過我們專用的課程對吧?假如你有好好上課,應該早就理解了纔對。可是,你卻恐怕是因爲《相信》回應你弟弟心目中的形象就是確立自己的個性,而下意識地拒絕出席課程——結果,反而折磨了你弟弟。」
「老舊價值觀已被破壞的你,現在應該聽得進去纔對。所以我要重複一遍,從前你弟弟曾經給你的忠告。」
就是現在。我要趁此機會接連發動攻勢!
原本束起的栗色長髮鬆開,如流水般蜿蜒流瀉,同時,淚水也從與頭髮同色的眼眸溢出,劃過臉頰,濡溼胸前的毯子。
她好像很中意《村A》這個稱呼耶。
資料啪一聲地掉落在地。
「纔沒有那回事。」
就是這個!
「大哥哥!我姐姐她…我姐姐她崩潰了啦!」
「你真厲害……」
我都緊張到冒冷汗了哩。
「你所追求的《機器人》形象,已經不被人們需要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確實握有堪稱大魔王級的情報。」
矢刳馬焦急地拍打貌似自己的圖片。
「沒錯。我手中的情報將會完全顛覆你的世界觀。而且,還是會讓你體認到自己不管如何升等都沒有意義的情報。」
在回程的車上,龍之峯如此嘆道。可能是太緊張了,她的臉莫名地微微泛紅。就連眼睛也有些溼潤。
…………
「矢刳馬心!」
矢刳馬點頭。
「還沒有結束!你再看一次這個!」
「那是因爲我不是個性者,纔有辦法想到並做出那種事。」
「你是《機器人》對吧?——不,應該說是《機器人》的個性者,沒錯吧?」
儘管計劃成功與否,得等實際上場了才知道,不過結果相當圓滿!
「這是最新的機器人資訊!你只要將你的《機器人》形象版本,升級成這個就可以了!既然是機器人,更新老舊情報本來就是理所當然!你過去太惰於這點了!都是因爲你沒來學校,纔會讓事情演變成如此!個性者會從我們村民身上獲取情報,磨練自己的個性,不是嗎!假如你以爲每天關在家裏,就能滿足日益進化的童話世界所需要的個性,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她緊握住兩隻拳頭。
拜託你不要那樣直勾勾地看着我……我會害羞耶。
「真是的,討厭啦……我明明是機器人,卻哭成這個樣子……我真沒用。」
我抓起攤放在地板上的列印資料,拿到矢刳馬的紙箱臉面前。
齊藤面露苦笑。
結果,只見矢刳馬緩緩起身,
「沒有錯!你現在設定的機器人形象,簡直就跟小孩子的塗鴉一樣。那種機器人已經沒有人想要了!現在被衆人需要的是這種版本!目標方向錯誤的你,所做的努力根本毫無意義!」
我與龍之峯對看了一眼,互相點頭。
所謂的發狂,指的或許就是這個樣子吧。即便她罩着紙箱,我還是能夠想見紙箱下她那發了瘋似的表情。
「我什麼也當不成了!啊啊啊啊啊啊啊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事實確實如此。
她的語調恢復正常了!這是她內心混亂不安的證據!
如同熒幕上播映的一般,我將像矢刳馬的紙箱機器人的插圖拿給齊藤看。
好了——回去吧。
……是感冒了嗎?
「這這這是最新版本的機器人……!」
我從列印出來的資料中,選出像是以矢刳馬的紙箱製成的機器人圖片,擺在地上。
「況且最重要的是,要不是有你在,我恐怕也無法讓她理解我的話。」
事情會成功,和讓矢刳馬明白自己的機器人情報太老舊,還有解決誠的煩惱,阻止矢刳馬做出跳下屋頂、企圖讓疼痛消失這種本來就辦不到的事情沒有關係。
「那你覺得這個如何?」
她用關節無法彎曲的手臂抱頭,一邊不停左右扭動身體,嘴裏一面反覆念着完蛋了。
哇啊!
矢刳馬動也不動地,從箱子上的兩個洞孔後方,注視已經沒有任何畫面的手機熒幕。
「——是!」
不,好戲才正要開始!
「這個已經落伍了啦。」
十五歲少女的臉龐,在燈光下顯現。
「沒錯,就是這個!就是這種感覺!鐵打的身體,鋼造的心!不會感到疼痛,也不會懷抱恐——」
我從書包裏取出手機,打開來迅速操作,叫出資料。那是我拜託齊藤錄製的影片。我將熒幕面向矢刳馬,按下播放鍵。
「纔沒有那回事。我的話、我的聲音之所以會傳進她耳裏,都是因爲有佐——村A同學的計劃的關係。」
她變得更感興趣了!
「騙……騙人……」
我打斷矢刳馬,拿出其他圖片擺在一旁。那些是齊藤給我看的最先進設計的機器人。
矢刳馬擤擤鼻子。
「我折磨誠……」
矢刳馬倏地向前探出身子。
矢刳馬伸出顫抖的手,觸碰、抓住我手上的資料。然後貪婪地、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它。
「咦?什麼!」
我大大地點頭。我仿傚龍之峯和翼,稍微誇大動作。
以平常的語調放聲吶喊。
「這是什麼?」
紙一張又一張地被翻開。
「——那這種機器人呢?」
呼……看樣子事情似乎進行得很順利。
「那這個呢?這個機器人呢?」
「姐姐!」
「這些是現在人氣最旺的《機器人》啦。這個是去年最受歡迎的動漫機器人,這個是最受歡迎的電玩主角。還有,這是最受歡迎的電影機器人。」
「機器人不是以人類爲目標製造出來的嗎?會哭泣,就表示矢刳馬你是一個非常優秀的機器人。」
正準備和龍之峯一同離開房間的我,回頭說道:
我伸手指着她。
如何?
「——這個?這種機器人現在沒有人會用了啦。」
「——矢刳馬同學。」
矢刳馬停下手邊的動作,仰起紙箱臉看着龍之峯。
重點在於龍之峯所說的話。
*
誠衝上前去一把抱住矢刳馬。掉落的紙箱頭雖然因此被壓爛,但矢刳馬看起來並不介意。
隨後便用現今機器人還做不到的真誠笑容,用力點頭。
矢刳馬瞬間露出喫驚的神情,
「大魔王級?」
「……是的。」
龍之峯以柔軟得彷彿要滑入心底的溫柔語調,出聲喚她。
「我剛聽見你的計劃時,心裏真的爲之一驚。不過,果然唯有那麼做,才能撼搖矢刳馬同學的價值觀!」
她忽然倒向後方!昏了?她昏倒了嗎!
誠急忙跑上前去。
很好,最後關鍵的一擊。
腳本是我請齊藤自己即興創作的。
「——現在正流行的是這種設計。雖說是機器人,但會與人類談戀愛、和人類一樣有煩惱是很正常的,否則根本無法發展出劇情。而且,這種傾向在女性型機器人身上格外強烈。」
「那當然。」
做出如此殘酷的事情來。
「而且……你最後的那句話……」
唔——
「哎呀,那只是我一時順勢,應該說有點得意忘形……總之,連我自己也覺得好像有點太耍帥——」
「不。」
龍之峯搖頭。
「什麼太耍帥的,纔沒有這種事呢。因爲——」
龍之峯微微垂下莫名溼潤的雙眼,輕輕咬着自己的手指。
「——你真的很帥氣呀!」
咦?
「……讓我有點嫉妒。」
什麼?
呃——是我幻聽嗎?還是我聽錯了?
當我還在煩惱該如何回應時,轎車停下了。車子已來到我家門前。看來,我倆沉默的時間比我以爲的還要久。
我抱着紙箱制服,出了白狼佐替我打開的車門,站在原地等他回到駕駛座開車。
龍之峯搖下後座車窗,探出頭來。
「那麼,我們返校日再見了。」
「好。」
「下次你也要穿那套制服對吧?要加油喔!」
我帶着苦笑,輕輕踢了一下紙箱制服。
「我總算稍微能夠理解你們的心情了。穿這個實在很難受。」
我也揮手直到看不見車子,這才進了家門。
龍之峯搖搖頭。
「不,沒什麼。」
禮車開動,龍之峯在夕陽下大大地揮手道別。
「下次返校日見!」
「好!」
「嗯?」
「……現在已經不一樣了喔!」
不知爲何,我轉身返家的步伐好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