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魔王女孩與村民A》 · ゆうきりん · 1.6萬 字
說到車站前的超市,就只有那唯一的一間。「龍之峯超市」……一如其名,那正是龍之峯集團所經營的大型超市。
超市開幕時,據說附近的商店街曾經發起激烈的抗議行動,不過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因爲那畢竟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
時至今日,人們已不再發起任何抗議活動,或許是劃清界線了吧。不過從冢耶曾說客人被超市搶走來看,商店街的生意並非完全沒有受到影響。
話雖如此,我卻沒有見到冢耶爲此責備龍之峯,龍之峯也沒有感到抱歉的意思。也是啦,要身爲子女的龍之峯爲父母親所做的事情道歉,感覺也怪怪的。
不過,龍之峯究竟要在那間超市嘗試什麼事呢?就算我問她,她也只回我「來就是了」。
不管怎麼樣,翼,你可別在我去之前動手啊!雖然假使龍之峯不是打算殲滅人類,我也不必擔心這麼多。可是如果是翼,她光是看到龍之峯在那裏,說不定就會認爲她正在執行殲滅人類的計劃。
這就是勇者的個性。
衝進超市的腳踏車停放處停好車子後,儘管匆忙,我還是把車子鎖好了才趕往店裏。
穿越兩道自動門,一進入店內,我隨即感覺到某處發生了異狀。因爲店內氣氛顯然十分詭異,而且還聚集了一大羣人。
一樓食品區旁像廣場一樣能夠多功能使用的地方,四周圍繞着許多前來購物的顧客。雖然有時會有當紅諧星或偶像來這裏表演才藝和唱歌,但是現在應該不是這樣,因爲現場氣氛實在太奇怪了。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不好意思。」
我像把身體塞進去似地分開人牆前進,不顧自己對別人造成了困擾。就在我抱着「就算別人露出嫌惡表情我也不管!」的氣概,好不容易將上半身擠出厚厚人牆之後,我在那裏發現了龍之峯。
她一副待會要開始表演的樣子,宛如金剛力士威風凜凜地站在廣場中央。不對,比起表演,她更像是在等待決鬥的對手。她手裏拿的棒子是什麼?那應該不是普通的棒子!棒子末端居然還有帶刺的鐵球!
她之所以把我叫出來——難道是打算用那玩意兒揍我?爲什麼!
「你來啦。」
我聽見聲音,一回頭就見到翼翹着腿,坐在旁邊沒有椅背的椅子上。她將手撐在膝蓋上拄着臉頰,眉頭深鎖地盯着龍之峯。
「翼,我問你。」
身體有一半還深陷人牆的我問道。
「那是在做什麼?」
「就跟你看到的一樣啊。」
糟糕,我跟她視線對上了!
翼聳聳肩,一副窮極無聊的模樣。
是她現在認不得我,還是單純因爲陷入恐慌而完全看不見周遭?
「嗄?你在說什麼啊?」
「看來不管運動神經再好,也無法輕易操弄武器……話雖如此,她居然連一件物品、一道牆壁都破壞不了,就證明了這不只是不會使用的問題。」
「……我要開始了。」
「我的個性基礎是執行《正義》——坦白說,不管我採取何種手段都無所謂,但魔王似乎不一樣。因爲她是將『用計殲滅人類』的手段和目的合爲一體,作爲個性的基礎。我是不清楚她是否曉得這一點……但假如她明知如此,卻還做出要得到《大魔王》這個稱號的宣言——」
這是什麼跳躍式的邏輯!
龍之峯的身體在鐵球命中目標的前一刻忽然旋轉,有如被錘矛甩動般地轉動。
揮揮手,翼邁步離開。
「也就是說,你不是想試着以不同的類型殲滅人類囉?」
沒有打中,就連碰也沒碰到。
「不然是爲什麼?」
「……還有,光之丘同學啊……」
翼的口中吐出嘆息。
……是什麼原因呢?
「這麼說來,這果然是殲滅人類的計劃囉?她把你叫來,大概是想欣賞你害怕、竄逃、膽怯的樣子吧。」
我也是。
「……因爲我想試試看當不同的類型會如何。我一直在思考要怎麼做才能讓班上的個性者接受,可是我覺得我的話之所以缺乏說服力,是因爲我的魔王類型早已確定是智謀型的關係。仔細想想,其實我也從來沒有嘗試過不同的類型。我想這樣的我不管說什麼他們也不會聽,所以纔打算待會來試試看。」
「呀!」
「只要有我勇者光之丘翼在,你企圖消滅人類的詭計就別想得逞!」
「……又來了。」
翼輕嘆一聲。
「那我就來試試看囉?」
「我說你呀!那根本是犯罪吧!」
翼皺起眉頭。
翼把手機塞進口袋,拍拍我的背。
「替我轉告她,說我今天就看在她的行動力的份上撤退了。」
「你爲什麼要那麼做?」
「你說這個嗎?我打算待會直接拿它來隨便破壞這附近的東西。」
正當我想這麼問時,
「——龍之峯!」
……這女人也太隨興。不過話說回來,我或許應該爲事情沒有引起騷動感到慶幸。正如她所言,翼是主角。假如戲還要演下去而她卻被黑衣人帶走,那就麻煩了。
「沒錯!」
「接下來就交給你啦。」
然而龍之峯卻沒有看向我。
她取出手機,以超快的速度打着簡訊。
她要用那麼恐怖的東西對付我?
「是嗎?」
「佐——村民A同學!」
還是不行。
「奇……奇怪?」
我無視旁人「危險哪!」的警告聲,朝龍之峯靠近。
她的表情瞬間發亮。
「既然你這麼做不是爲了殲滅人類,那我就不妨礙你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計劃啊?
「沒關係啦,她那麼做是爲了戲劇不是嗎?換句話說是爲了我?畢竟我是主角嘛。」
翼噘起嘴脣。
從她連翼已經回去都沒察覺來看,她很有可能是陷入恐慌。我大概可以理解她的心情。想要破壞卻無論如何也打不到,那種感覺一定很糟。如果是我遇到這種狀況,我想我一定也會驚慌失措。
「傳送。」
結果四處立刻響起簡訊鈴聲,接着看熱鬧的羣衆就如梳子缺了梳齒般減少了一些。
用那支棒子?
真是莫名其妙!
「慘了,我居然對他們說了大話。可能是因爲我的《勇者》個性不像《魔王》一樣有明確的類型,所以我以前纔不瞭解。」
龍之峯重重地嘆了口氣。
翼猛然站起的舉動,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衆人一注意到她背上的劍,立刻小聲驚呼往後退。多虧如此,我們的四周才空出了一小塊空地。
「所以你纔會把二郎叫來,想讓他看看並瞭解扮演不同類型是怎麼一回事,是吧?」
龍之峯滿臉疑惑。
龍之峯高高挑起眉毛,再次隨意揮動錘矛。
「我要回去了。」
「是真的。雖然我平時一直都在想——但是現在沒有!」
「滿口謊言!」
然而——
「呃……其實是龍之峯叫我來的。」
「就是試圖做出不符自己類型的事情啦……原來如此,這一點我到現在才知道。」
簡直像在跳舞一樣。只見她一揚起錘矛就整個人搖搖晃晃,好比喝醉般朝前後左右移動;再次舉起後她又開始轉圈,有時錘矛前端的圓形部分還會戳到地面,使得她以此爲支點,東倒西歪地在原地轉呀轉——她不斷重複這樣的舞姿。
龍之峯淺淺一笑,然後看着我。
「我是不知道她從哪裏拿來的,不過那是錘矛的一種啦。一般是用來連同盔甲擊殺全裝甲的騎士,但是從那個長度看來,我想應該是用來對付馬背上的對手。」
這是值得驕傲自滿的事情嗎!
「一樣……難道她真的爲了揍我,拿着那麼可怕的武器在這裏等?」
問題是這個嗎!
接下來換處理這邊。
滿臉不信任的翼提出質疑。
龍之峯頓時語塞。
龍之峯露出超級厭惡的神情。
但是翼沒有回頭,她只是帶着喜孜孜卻又莫名不甘的笑容,誇耀似地晃着寶劍恩布里歐一面混入人牆。
龍之峯瞄準擺放在附近的圓桌,用力揮舞錘矛。帶刺的鐵球朝桌子猛然揮落!
「什麼?喂……喂,你不管龍之峯了嗎?」
「唔,最……最後的結果或許會殲滅人類,但那並不是我的目的!」
「啊,喂!」
翼指着龍之峯手上的錘矛。
我斜眼望着以舞蹈之姿揮動錘矛的龍之峯,一面詢問。
「那你說,那個武器是拿來做什麼的?」
那是什麼奇怪的說法?什麼叫作怎麼一回事啊?
「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
翼用「你居然連這個也不懂」的眼神瞪着我。
我大聲呼喚她的名字,一邊走向廣場。
「……什麼啦!」
結果龍之峯不知爲何看着我,雙頰微微泛紅。
除了點頭,我還能怎麼做呢?龍之峯緊抿雙脣,舉起有着長長握柄的錘矛。
「我想,大概是她的身體下意識地在抗拒吧。」
轉了一圈後,龍之峯深呼吸重振精神,又試了一次。
只見翼抬高下巴如此說道。
「那你就動手吧。」
「……這樣好嗎?」
可是結果還是一樣。
「嗯,反正又沒有陰謀可以讓我摧毀。」
翼緊握雙拳,側面的表情看來莫名喜悅。
「沒關係啦,因爲這裏是我父親的店,而且我也已經獲得我父親和公所的許可了。」
剛纔那些人應該是翼的親衛隊吧。
「我沒有在計劃消滅人類啦。」
「抗拒……抗拒什麼?」
啊!
我在手持錘矛、像在轉圈跳舞的魔王正準備高舉武器之時,站在她的面前。
只見龍之峯渾身抖了一下,之後就整個人僵住不動。她確實看見了我,漆黑的瞳孔也清楚地擴大。
很好!
「龍之峯,我明白了,你可以停止了。」
咚的一聲,錘矛掉落在地板上。
那支錘矛究竟有多重啊?剛纔的聲響不像金屬棒一股清脆,而是鐵啞鈴掉落時會發出的那種聲音。原本就算落在我頭上也不奇怪的錘矛,最後是落在龍之峯的身後。錘矛的棒子大概是以輕巧材質製成的吧,與地面相撞時發出匡啷的聲響。
龍之峯滿頭大汗,但是臉色卻有些蒼白。
「佐——村民A同學……」
她一眨眼,汗水就被睫毛彈開。
「奇……奇怪?勇者到哪裏去了……?」
「她已經回去了。」
「這樣啊……」
龍之峯用彷彿鬆了一口氣的口吻,一邊回答一邊摩擦手臂。我注意到她手掌底下顯露在夏服外的手臂出現異狀。
「你——!」
我不由自主地抓住她的手腕,拉起她的手。她出蕁麻疹了。雖然臉沒事,但是仔細一瞧,她連脖子附近都起了溼疹和紅腫抓痕。
「……真有那麼難受?」

「似乎是。」
龍之峯微微吐了舌頭。
「……因爲我剛纔的行爲幾近否定現在的自己。我果然還是忍不住會去想,嘗試其他類型後,要是無法將現在的個性類型發揮到極致,導致將來被烙上不適任的印記該怎麼辦。雖然我有試着儘量把腦袋放空……卻還是沒能將想法轉換過來。與其說是身體在抗拒……等一下——」
突然間,龍之峯的臉上沒了血色,皮膚變得如蠟般死白。她甩開我的手,別過頭去搗住嘴巴。
「不是的。」
「不,不是這樣的。」
我低頭道歉。
「所以說,你把我們叫出來講這些話,意思是你還打算繼續演那出《戲》嗎?」
「還有矢刳馬。她沒有對劇本提出任何要求,甚至不但沒有抱怨,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就是那個狂戰士——」
「……那就交給你了。」
龍之峯爲了接近我們,甚至做了讓她又出蕁麻疹又嘔吐的努力。她親身示範了這麼做會發生什麼事情。
「咦?等等,怎麼了?怎麼回事?」
「我只是……有一點反胃,但是現在已經沒事了。不過,我這下終於明白爲何稱號者會充滿傳奇性了。因爲這實在太困難了,說不定還必須像矢刳馬同學一樣徹底破壞一次自我的價值觀……想到這裏……我就害怕得好比窺視無底洞一般。」
「纔沒有這回事!這……這個蕁麻疹還有我差點吐的事情,都是因爲我體質的關係!我並沒有努力到要吐的程度——」
「就是她!矢刳馬不是和那個逢坂起了爭執嗎?她雖然得扮演兩個不同的角色,卻依然接受了劇本。所以你可以的,你一定能寫出讓個性者們接納的劇本。只要像翼那時一樣瞭解他們的個性類型是什麼,就絕對沒有問題。」
「你……你還好嗎……?」
「沒用的啦。勇者大人會接受我寫的東西,是因爲她有把我放在眼裏。至於魔王之所以沒有挑剔劇本——」
然而齊藤搖頭。
我一口氣把話說完。儘管說完了,我還是繼續低着頭。
木村用長滿雀斑的臉,對目瞪口呆的鬚鬚木嘻嘻一笑。
「抱歉,龍之峯。」
我好想抱住她,緩解她心中的恐懼。這股衝動湧上我心頭,而我也真的差點就這麼做了。
齊藤接話:
我只點了《今日冰咖啡》,木村則是點了兩個漢堡和碳酸飲料;鬚鬚木是點新鮮芒果汁,齊藤則是烏龍茶和炸薯條。結賬時店員給了我某種抽獎券,我姑且把它塞進口袋裏。
「別……別這麼說!」
我點頭回應。
齊藤苦笑着肯定木村的問題。
真是的。
我接着他的話說下去:
既然齊藤願意這麼想,我就放心了。
「其實我早就猜到會是這麼回事了,畢竟我也沒有其他理由會和他們兩人一起被找出來。總之,可以先請你把頭抬起來嗎?這樣很丟臉耶。」
「你怎麼知道?」
「呃……」
我好希望能夠讓她這樣的人,過着平凡的校園生活。
「當然可以啊……你們也同意吧?」
鬚鬚木開口:
龍之峯用看起來一點也不好的臉色點頭回應。
「我知道,這一點我來解決。我會和龍之峯對他們進行面談,探聽他們的類型。這麼一來……應該就可以寫了吧?」
木村粗魯地拆掉漢堡的包裝紙,提出質疑。他大口咬下超值濃郁起司漢堡,只用三口就把一個漢堡喫得精光。
你的嘴角沾上番茄醬了啦。
我們不是那種關係。我們只是普通同學,只是班上的班長與副班長。假使我抱了她——事情會變得如何?
……好了,這次換我上場了。
☆
「……可以嗎?」
我一端着盤子回到座位,就感受到餐桌被一片沉重的沉默所籠罩。
龍之峯微笑的身影令我爲之一震。好想抱緊她——我如此心想。
「其實我也覺得自己說得太過分了。就算他們再怎麼令人火大,也不是我們的敵人。」
「關於昨天的事情!我應該在去追你們之前,先透過龍之峯向久魯瓜抗議,明確表達我們的不滿,然後再討論接下來應該怎麼辦的。但是,請你們諒解,我實在認爲不應該把班上同學分成敵人、同伴、個性者和非個性者。我們……不管有沒有個性,不都是同學嗎?」
沒有錯。
我們把書包放在角落的沙發區佔位子之後,就各自點了自己喜歡的餐點。我本來也想請客,但是一想到這麼做會變成收買而降低自主性,於是作罷。我希望他們自始至終都能憑自己的意願參加。
「聽說——齊藤受到翼緊迫盯人的指導,把她任性又突發奇想的要求全部加進劇本里。」
頓時間……
我這樣的想法或許幼稚。
歸根究底就是這麼回事。
「不,我應該說謝謝纔對。謝謝你爲我們做到這個地步。這次換我們——換我出場了,我也會努力到吐的。」
「……佐——村民A同學?」
鬚鬚木輕輕從肩上撥開用緞帶束成的馬尾。她本來應該是短髮的……是假髮嗎?
也許是價位比其他速食店略高的關係,店內顧客大多是大人,幾乎看不到學生。由於沒有小孩子,因此是個不錯的談話地點。
「可是那兩個人跟其他人不一樣啊。剛纔你自己也說過,她們的個性很稀有。勇者大人平常就不會對我們視而不見,而龍之峯以前也是如此。但是其他個性者不同,他們既看不見我們,也聽不見我們的聲音。」
深呼吸一口氣後,
我點頭。她說得沒錯。
齊藤嘆了口氣。
「勇者和魔王?」
「啊,我很好。」
「我們早已親身瞭解龍之峯的人類殲滅計劃是什麼樣子,而你也在劇本中自然地將它表現出來。勇者等人因自身行爲解除魔王的封印並招致自滅的情節,不正是龍之峯會想出來的計劃嗎?所以你沒問題的,只要好好了解他們,你一定可以寫出能讓他們接受的劇本。」
我鬆了口氣。
面對慌張的鬚鬚木,
但是,我忍住了。
我其實早就發現,龍之峯比我更不在意是不是個性者這種事。
她的背影不住顫抖,幸好沒一會兒就恢復正常。
……應該改變的是我們。
聽了我的回答,齊藤一臉錯愕。
「我會去說服齊藤他們的。班長都做到這個地步了,我這個副班長要是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到,那就太遜了。」
龍之峯雖然笑得困窘,但最後還是點點頭,不再多說。
那我們呢?我們有試着接近個性者嗎?有努力過嗎?當然應該也有人嘗試過,但是那樣的努力夠嗎?有努力到出蕁麻疹,甚至差點嘔吐的程度嗎?
「話是沒錯啦……」
我聽見鬚鬚木開口:
「——是因爲翼和龍之峯。」
隔天放學後,我對齊藤、木村、鬚鬚木三人說有事要跟他們談,約他們到商店街裏的一家速食店碰面。那間不太起眼的店雖然好像是連鎖店,我卻不曾在別的城鎮見到過。
「逢坂?」
……我真是太愚蠢了。
「真的嗎?」
她剛纔沒有說她差點嘔吐是因爲自己是個性者,而是把原因歸於自己的體質。
所有人應該都知道,我是爲了什麼事找他們出來吧。
「……你居然都不會噎到?」
保持距離的人不是她,是我們。
「即便如此,我也沒辦法瞭解他們啊。他們又看不見我們。」
「是因爲我們早就瞭解她了。」
龍之峯連忙搖頭。
但是即便幼稚,我也無所謂。倘若什麼也不做只想着逃避,那我根本連羨慕個性者的資格也沒有!
「真是的……這又不是佐東你的錯。」
「你是認真的?就算被他們說得那麼難聽?他們說不需要我們做出來的東西耶!雖然那個陰沉的魔法師批評的是齊藤的劇本,但是他指的應該不止劇本吧?他的意思其實是我們普通人做的東西都派不上用場,而他也不想用,不是嗎?」
聽見其他兩人的附和聲,我一抬頭,就見到他們三人都是一臉苦笑。
我劈頭就先微微低頭,在面前合掌向他們道歉。
「……對不起!」
鬚鬚木微蹙眉心,用大拇指的指腹輕撫嘴脣。
齊藤神色窘困地搔搔臉頰。
我對大口啜着飲料的木村點頭。
我對用手背拭去嘴角的番茄醬舔乾淨,之後又含住碳酸飲料吸管的木村,繼續剛纔「我爲何知道」的話題。我瞥了齊藤一眼才又說下去。
龍之峯原本也和翼一樣認得我們,可是我們卻拒她於千里之外,把她當成普通的個性者來看待。
「翼對於最後寫出來的成品非常滿意,龍之峯似乎也沒有怨言。齊藤的劇本讓個性最稀有的兩個人都接受了,所以我不認爲不管我們怎麼做都沒用。」
她慌張地揮手解釋。
「既然如此,那不是白費工夫嗎?反正不管我們做什麼,他們也不會滿意。」
我不想破壞我們之間的關係。
齊藤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喝着烏龍茶。
我懂他無法即刻回答的心情。心裏會有「爲什麼我要爲說出那種話的人這麼做」的想法是很正常的。我也對他們的態度忍無可忍,但是——
「佐東,我問你。」
吞食般地喫着第二個漢堡的木村開口。
「爲什麼你到現在還是這麼有幹勁啊?你應該也認同他們很蠻橫,不是嗎?」
「對啊,我也想知道爲什麼。」
鬚鬚木一舉手贊同,一旁的齊藤也跟着附和。
「是單純出自你身爲班上副班長的責任感?還是你有其他理由或動機?」
「這個嘛……」
我依序望着注視我的三張臉,只見他們露出一眼便知不是爲了湊熱鬧而問的認真眼神。尤其是齊藤,他的表情寫着他將視我的理由如何來做出決定。
我不是沒有辦法隨便矇混過去。
我大可把這次因爲是公所下令要演戲,所以會對在校表現報告書和成績造成影響這種話當成理由,矇騙他們。可是——
我輕嘆一聲。
這樣是不行的,我不能利用這種小把戲欺騙他們做事。
「……可以請你們不要告訴別人嗎?」
三人面面相覷,然後點頭答應。我就相信你們吧。
「……是因爲龍之峯。」
我才說完,齊藤馬上微蹙眉頭。
「是他們拜託你嗎?因爲要是不回應公所的要求,就會對將來造成影響?」
「不是這樣,他們沒有拜託我任何事情,就連龍之峯也一樣。至於翼,她反而還勸我放棄比較好。」
所有人挑動眉毛,像在問這是什麼意思。
我說了我該說的話。
可能是戴隱形眼鏡吧,鬚鬚木眯起眼睛喃喃地說。雖然逆光,但是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鬚鬚木不解地問。
她在面前合掌、閉上單眼的動作,看起來可愛又充滿魅力。我以前都不曉得,原來鬚鬚木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我不否認和翼往來之後,經歷數度被捲入騷動、和她一起受責備的處境,我的想法確實漸漸變得事不關己。我會覺得「就算龍之峯會從我的言語中想到殲滅人類的點子,那也不是我的責任」,可以說是有過以前那些經驗的關係。
「什麼嘛……原來你已經佈下天羅地網了啊。」
木村在桌子上伸出拳頭。
「木村……」
「這是讓大家團結一致的儀式,你們也把拳頭伸出來啦!」
原來是這麼回事。
鬚鬚木用手指繞着馬尾末端,一面嘆息。
雖然就在不久前,我對她的長相幾乎沒什麼印象。
我對鬚鬚木搖頭。
「我沒有提名自己是不是很狡猾?哎呀,女孩子畢竟比較害羞嘛,是吧?」
「那是班長……?」
儘管龍之峯說那不是殲滅計劃,但是她的行爲到最後還是會變成殲滅計劃,所以我這麼說並沒有錯。
「哦……」
一口氣說完後,我才明白原來自己一直是這麼想的。這些是未經過思考說出來的話。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隨心所欲地暢言,能夠讓人發覺自己內心真正的想法。
「鬚鬚木——」
「……之前龍之峯曾經告訴我——說她很羨慕我們。」
三人頓時停下動作。木村把漢堡往嘴裏送的手,鬚鬚木準備撥攏頭髮的手,以及齊藤拿起杯子的手,全都停了下來。
木村搶在我之前開口。
「因爲你說了真心話,所以我也老實說出我的感覺。話雖如此,不過我並不討厭你喔!我想你大概是因爲老是被翼糾纏才學會投機的技巧,而你也非這麼做不可吧。再說,大家其實也都在以其他形式做相同的事情。班長在國中時會孤伶伶的,是因爲其他學生擔心和她往來,自己會成爲促成人類殲滅計劃的原因,於是連話也不和她說對吧?那些人只是和你的做法不同,但說到底一樣都是投機取巧的行爲。」
視野狹隘到不可思議——這或許是太過拚命所帶來的結果。
「昨晚,龍之峯在那裏嘗試做了和她類型不同的行爲,想試試看能否藉此殲滅人類。她說若不這麼做,就說服不了那些個性者。」
我點頭答應。
「做什麼?」
「當然,我不認爲爲了那件事生氣是錯的。被別人說了難聽的話,生氣是正常反應。但是,這件事必須到此爲止。即便滿腔怒火也無妨,我們應該和他們好好溝通如何解決問題纔對。」
說着說着,我忽然恍然大悟。
「我都不曉得,原來佐東你是熱血的體育人啊。」
就在此時——
木村輕輕碰撞我們的拳頭,並對困惑的我們咧嘴一笑。這樣感覺真丟臉——不過該怎麼說呢,心裏還是挺感動的。
「……不管怎麼說,這也太誇張了吧?」
很好,我開始有事情可能會成功的預感了。
聽見窗邊座位傳來「怎麼搞的」的驚呼聲,我一回頭,整個人瞬間像吞了棒子似地挺直腰桿,僵硬不動。
「……謝謝你。」
「她不是勇者嗎?」
我對笑道「是龍之峯超市對吧?那家店看起來超厲害的耶」的木村點頭。
「大概是因爲她的身體抗拒做出不符自己類型的行爲,以致於不論她怎麼揮動錘矛都打不到東西,就連碰也碰不到,所以翼就回去了。後來是我出聲叫她,龍之峯才放棄破壞……不過她的手上卻起了蕁麻疹和紅腫抓痕,甚至還難過到想吐。見到她的樣子,我才明白做出與現在的個性類型不符的行爲,對個性者而言有多麼難受。」
「其實我是騙人的。啊,不對、不對,我不是指我無法拒絕這件事。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打算要做這份工作了。這些話我從沒向誰說過……不過既然佐東和木村都說了真心話,我也決定坦白……老實說,我將來想要替個性者設計服飾。雖然我平常把扮演個性者當成興趣,很喜歡將自己打扮成個性者的模樣,但是其實我很希望能夠讓真正的個性者穿上我所設計的衣服。所以——爲了實現我小小的夢想,一方面也想試試自己的能耐,我才拜託朋友推薦我當服裝的負責人。」
「好哇,那就來做吧。你都做出那麼丟臉的告白了,我身爲真正的體育人怎麼可以不行動!班長都挺身豁出去,你也振奮起精神了,我要是什麼都不做,我還算是個人嗎!」
身穿制服的她,不知爲何竟有如壁虎一般貼在大窗戶上。
「不是隻有……龍之峯同學如此嗎?」
「你一直這麼認爲?」
「是啊!」
齊藤一臉疑惑。
「——那麼,就重來一次吧。」
我停頓下來,用咖啡潤潤喉。
沒錯,是龍之峯櫻子!
「不必謝我,因爲我也很不甘心自己被批評成那樣,更沒臉面對幫忙我的戲劇社朋友。不過這次如果再不行,我就真的要退出了喔?」
「我知道,我會確實調查清楚。既然他們已經讀過一次劇本,那麼只要問他們有什麼不滿、怎麼做才能讓他們滿意就可以了吧?」
「這是怎麼回事?」
啊,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只要說一聲,其他人就會來幫忙我和鬚鬚木。只要我們把工作安排清楚,說得坦白一點,就算拜託別人幫忙也行。」
「個性者只有一條生存之道,即便更換類型也一樣。在童話世界扮演依個性被分派到的角色,就是他們的生存之道。他們無法改變個性,魔王也沒辦法成爲勇者,但是我們做不到的就只有扮演角色。不對,只要我們去應徵且被選中成爲村民,就算是配角,還是可以扮演村民的角色。除了童話世界的主角,其餘我們什麼都有可能辦到。龍之峯說——她很羨慕這一點。」
齊藤會這麼想不無道理。這話說起來確實誇張、老套,但是那是我們的看法,因爲我們無論如何都有別條路可走。
假使這樣還是行不通——那也無可奈何。
我會以齊藤的劇本爲基礎自己想辦法改寫,也會製作大道具,至於服裝——我就到那間個性者的專賣店去買,不然就是跟個性者商量,請他們自行準備。
「木村啊……被你這麼一說,我不也無法拒絕了嗎?」
「……我知道啦,我做就是了。」
「……因爲我是副班長。」
所有人看着我。他們心裏或許都抱着相同的疑問吧。
木村呵呵發笑。
「車站前不是有一間超市?」
「這一點應該沒問題。」
「是這樣啊。」
木村用讓人無法討厭他的單純表情笑答,然後一口吞下剩餘的漢堡。
「她的魔王類型不是智謀型的嗎?可是她昨晚卻試圖直接做出破壞行動……雖然因爲地點是在她父親經營的超市裏的廣場,感覺還是有一點經過計劃——但總之她真的動手了。當然翼也在場……不過她並沒有出手。」
鬚鬚木一臉無趣地微噘雙脣。
「不然是爲什麼?」
大概是聽出自己被訓了一頓,齊藤的表情有些苦惱。
齊藤和鬚鬚木大概也和我有相同的想法,當我又稍微伸出拳頭,他們馬上主動伸手輕碰,臉上還帶着靦腆的笑容。
儘管另一個冷淡的自己在心中一隅嘀咕着「我一個人滔滔不絕地說什麼大話啊」,但我決定忽略。不管有多丟臉,我還是覺得應該要說。不是像平常一樣拐彎抹角地要別人共同承擔得失與責任,而是說出真心話。
原來我真的很想和他們一起辦好這次的校慶。
「矢刳馬也是。我們在破壞她原本的個性類型,也就是古老機器人的概念時,她也陷入幾乎可以說是恐慌的狀態。對他們來說,做出違背自我個性類型的行爲就是這麼嚴重的事情。我想,那麼做或許等於否定他們唯一的生存之道吧。」
「大家要努力堅持到最後!加油!」
「所以你找我出來時,我還以爲你這次也會把公所和在校表現報告書給搬出來,結果沒想到你居然投了一顆直球。」
「齊藤!」
我輕嘆一聲,啜飲冰塊融化後表面變得像覆上一層透明膜的咖啡。
一陣面面相覷之後,我們乖乖照木村的話做了。
「不是,是因爲我見到我的——我們班的班長非常努力,親眼目睹她挑戰會讓自己起蕁麻疹的事情。她親身嘗試挑戰其他類型會發生什麼事,而我想她應該也早就知道這麼做會有何種結果,她不可能沒有被教導過這一點。要成爲什麼樣的魔王、成爲什麼樣的機器人,他們必須靠自己決定這件事,並且在長大成人之前發揮到極致。我不知道做不到會怎麼樣,但我知道他們極度害怕失敗。所以,我想他們應該非常拚命、努力,就連注意其他事物的餘裕也沒有。」
「反正我本來就打算請其他個性扮演者幫忙縫製衣服,畢竟這種東西不是沒有經驗的人做得來的。小道具的話……最壞頂多就是到外面去買,沒問題的。」
「意思是你想當好孩子?」
木村露出看似敬佩的表情,放下手裏喫到一半的漢堡。
鬚鬚木也點頭附和。
難道是因爲這樣?他們之所以對我們視若無睹,也許是因爲根本沒有餘力去關心注意。
「可是就算我們答應,其他人的意見怎麼辦?有辦法徵得大家的同意嗎?」
「哇!」
「那些個性者說的話確實讓人生氣,可是我們平常不也會說類似的話?我們總是嘲笑他們所做的事情,以此當成娛樂;更借他們沒有察覺——察覺不到之便,明目張膽地尋他們開心。我們可以說明明處在同一個地方,卻彷彿活在不同的世界裏。」
「所以我想再試一次。龍之峯——班長已經豁出去做了努力,這次輪到我這個副班長了。而且……我真的很想試試看,因爲我想和全班同學一起辦校慶。難得我們大家同班,我希望能夠和他們一起開開心心地把校慶活動辦好。」
齊藤顯得有些難爲情,看來木村說得或許沒錯。
「……你是認真的?」
糟糕,我的胸口深處微微發熱了。
「不,你是。其實我原本以爲你是更冷淡的人,一直覺得你這個人很投機,又感覺有點世故?」
「我纔不——」
齊藤說得對。調查無法讓步的地方,比徵詢他們的要求更爲重要。而且少一點限制,齊藤也不必大幅修改劇本。
「唉唷……」
情不自禁高呼後,我隨即難爲情地縮起脖子。
語畢,齊藤面露苦笑。
「……然而龍之峯卻嘗試了其他類型。她這麼做,是因爲她是我們班的班長。她爲了我們班,做了好比硬是凹折無法輕易彎曲之物的嘗試。我——我覺得自己好丟臉、好可恥,根本是個幼稚的小鬼頭。」
「你這樣會沒完沒了的啦!比起問如何讓他們滿意,更應該弄清楚什麼是他們絕對不能讓步的。因爲坦白說,我實在分不清類型差異和種類差異有何不同。」
「可是,」鬚鬚木說:「我們一直以來不也相安無事?我覺得就某種意義上,這次的事情是公所企圖打破這樣的現況,結果卻不順利。我雖然不是那位勇者,但是我也覺得放棄沒什麼不好。然而你爲什麼還是想要挑戰呢?」
我面對眼神彷彿在瞪人的齊藤,點頭回應。
「她可能是認爲沒必要——不值得她出手吧。畢竟龍之峯連一樣東西也沒能弄壞。」
啊,四目相交了——喂,等等!
龍之峯一知道自己被我們發現,立刻若無其事地離開窗戶,轉身走開。
「抱歉,我先回去了。」
我抓起書包,把手立在臉前道歉後隨即離席。這種時候,先付賬的速食店就顯得方便多了。
不知道爲什麼,
「加油~」
身後傳來鬚鬚木的加油聲。
沒問題,我一定會努力探聽個性者的事!……咦,她指的是這個嗎?我總覺得她剛纔不是爲了這件事要我加油……算了,不管了。
一出店外,龍之峯早已走得老遠。與其說走路,應該說小跑步比較正確。難道她也有在練習競走?
既然如此!
我在前面一個轉角轉彎,接着立刻拔腿衝刺。這條商店街雖然在後方以小巷相連,但是主要的道路只有一條。倘若見到我在跑,龍之峯很可能也會跟着跑,所以我打算搶先繞到前面埋伏她。
沿着小路跑了大約十間店鋪後,我進入勉強只容一人通過的巷子,衝上主要道路。結果——喧騰的歡呼聲和噹噹響起的鐘聲把我嚇了一大跳。
「中頭獎了!」
商店前排了一整排紅白色屋頂的帳篷,而且四處不停傳來同樣的吆喝聲和鐘聲,歡呼聲不絕於耳。
簡直宛如祭典——不,就連夏日祭典也沒有如此盛況。這裏真的是同一條商店街的街道嗎?我一抬頭,就見到頭頂上掛着長約一公尺、寫着「大抽獎會」的橫幅,上面的亮片正閃呀閃地散發光芒。
昨天——不,就連今天早上也沒有這些東西。因爲我從公車上看得見這裏,所以記得很清楚,當時商店街的景象還是一如往常地蕭條。
「……我該不會在不知不覺間,移動到童話世界了吧……?」
就在我不安地嚥了咽口水之後,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
耳邊傳來的說話聲害我嚇得跳起來。一回頭,只見龍之峯站在那兒,用冷淡如冰的眼神看着我。
「咦?這裏是——」
「是你自己說的喔!那我就真的揉——」
翼橫眉豎眼地用空着的那隻手揪住我的前襟。
「你到底有多沉迷啊!」
「你真的完全中計了耶!不要再玩了啦!」
「一切都是誤會啦!」
「……你……你們幾個給我適可而止!」
約會?
「是嗎……?」
「別開玩笑了!要是不還我,我就揉你胸部喔!」
「等一下、等一下!」
「嗚嗚……」
「不對。」
「我沒興致了——魔王,算你撿回一條命!」
「……那我順便問一下,頭獎的獎品是什麼?」
「因爲是百萬,所以獎品是價值一百萬圓的黃金。中獎者也可以選擇當場兌換成現金。」
「還給我!」
「我沒有在約會!況且在場的除了鬚鬚木,明明就還有齊藤和木村!爲什麼那樣會變成約會啊!」
這未免太異想天開了吧。假如賭博會引發戰爭,那些有賭場的國家早就滅亡了。可是賭博實際上卻爲地方帶來營收,不是嗎?
「你已經揭發了不是嗎!龍之峯都已經承認了!」
「無……無所謂!反正就算被你揉胸部,我也不會有任何感覺!」
「二郎,因……因爲……」
「是啊。」
翼滿臉無趣地嘟起嘴巴。不過,剛纔的騷動似乎冷卻了她對抽獎的狂熱。她把存錢筒——我的存錢筒收回紙袋裏,用鼻子哼了一聲。
我看見星星了。
「……你居然打算在人家的店門口,正大光明地做出猥褻行爲?」
「而且我看到了。我看見你在那間速食店裏約會。」
我看着龍之峯所指的紙袋。
「唔!」
唉,原來魔王什麼的都只是藉口。她心裏想的,其實是現在放棄就註定虧本,同時這也意味着她將輸給魔王。
我揪住步履蹣跚、想要走向帳篷的翼的衣領,將她拉回來。
沒想到這麼普通……
「……呵呵呵,真不愧是勇者!」
我被翼用力搖晃,被龍之峯用彷彿見到蟲子般的眼神鄙視,又像木魚一樣被冢耶從後面用鰹魚敲打。
「那是什麼?」
「這真的是抽獎……?」
哦,變豪華了?
「你只不過是二郎!怎麼有臉這樣!」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使出這個禁忌的寶箱了。」
「不管我這樣好嗎?你不行動的話,我的計劃就要繼續下去囉?」
「或者是二分之一百萬機會卡!」
「如果是佐——村民A同學就有可能做出那種事。」
這到底是怎麼搞的啊!
「其名爲百萬抽獎活動!一開始的特獎是旅遊券!」
我一想要拿回來,翼立刻像是要埋入巨大胸部之間似地抱住那個存錢筒。小熊的臉看起來莫名幸福。
「順帶一提,只要消費十圓即可獲得一張抽獎券。你看看,大家爲了得到抽獎券正大肆採購呢!來,盡情地買吧!然後來抽獎吧!」
就算你伸舌頭裝可愛也沒用!真是的,你們個性者認人的標準到底是什麼啊!
「可……可是……」
說完,她拿出一個形狀扭曲的陶製小熊撲滿。
龍之峯把手擦在腰上挺起胸膛,目光依舊冷淡。拜託別這樣,儘管你胸部不大,穿着夏服挺胸還是很顯眼啊!對正值青春期的少男來說太刺激了!
龍之峯用連呼吸也冷到凍結的語氣對我落井下石!
「你說的進階抽獎活動一共有幾級?」
這個規則……感覺就是要騙人的嘛!
「二分之一的上面就是百萬啊,因爲是百萬抽獎活動嘛。而且如果分太多級,大家就會不想玩了。」
沒有錯,那是我小學時在課堂上做的撲滿。
「我……我不要!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錢嗎!我把零用錢全花光了!再說,我絕對不能在揭發魔王的野心之前放棄!」
「啊!龍之峯!你沒看到他們對吧!你只看到我和鬚鬚木,對不對!」
「你說什麼?」
……不過,翼。你好像沒有平常起勁耶?話說回來,你爲什麼眼眶泛淚?而且還不是從你最愛的高處登場,而是和我們一樣的高度。還有……你手上提的紙袋是什麼?
來了!
肩膀不住顫抖的翼,開始窸窸窣窣地翻着紙袋。
即便如此,抽獎會場也太多了。而且抽獎辦法不只有轉動箱子讓球掉出來而已,就連射飛鏢、拉繩、拉霸都有。
「什麼嘛。」
「這……這是我搜查時發現的!鏘鏘!勇者發現寶箱了!」
「你給我站住!」
「或者是四分之一百萬機會卡!」
翼重重放下雙手滿滿的紙袋,猛然伸手指着龍之峯。
「這只是爲了促進商店街繁榮而辦的普通抽獎會啦。」
「但是,你那副模樣是怎麼回事?你似乎完全中了我的計嘛。」
「咦……?」
真的耶!
翼從面紙堆中取出卡片,像扇子一樣攤開給我看。
我把手伸到龍之峯面前打斷她。
「勇者,你如果沒有資金,我們也有提供貸款服務喔。」
哇啊……她看起來真的好不甘心。
語氣也從魔王狀態恢復成平常的龍之峯。
「只剩一張!就只剩一張而已耶!我已經抽到三次特獎,集到三張卡片了!再一次!我只要再抽到一次就成功了!」
我大吼一聲,甩開翼的手。
我說啊……
「這……這不是什麼猥褻行爲,是這傢伙拿走我的存錢筒啦。」
「說什麼爲了促進商店街繁榮而舉辦抽獎,這根本是天大的謊言!其實你是打算利用抽獎讓人們沉迷於賭博,剝奪衆人的勞動意願!進而產生差距!破壞人際關係!助長紛爭!最後從內戰擴大成世界戰爭!」
翼噘起嘴,怨氣十足地看着我。
我回頭確認,這才發覺那裏的確是冢耶打工的魚鋪門口。
龍之峯,你這次應該——
我心想動手的人一定是龍之峯,不料轉頭見到的,卻是身穿黑色橡膠圍裙,手裏提着一整尾鰹魚的冢耶舞莉。
「呃……嘿嘿♪」
雖然大家都只顧着抽獎,沒有人看龍之峯一眼……但是瞧她這副表情,這肯定是人類殲滅計劃沒錯!可是,這究竟是什麼樣的計劃?倘若有人因此有所損失,不就只有提供獎品的龍之峯一人嗎?
安慰獎的面紙多得成堆!買來的東西也堆積如山!
「竟然不惜借錢也要抽獎,你到底在想什麼!伯母——不,你的勇者個性會哭泣的!」
就在我準備以牙還牙,朝翼的巨乳伸手的那瞬間,我忽然感覺到後腦勺遭受強烈的撞擊。
奇怪?怎麼感覺有點眼熟——

「……現在申請,利息我可以特別算你便宜喔!」
我望向龍之峯所指的方向。「龍之峯暖洋洋融資 特別辦事處」——唔,居然也有在借錢!暖洋洋指的是荷包嗎?(注:懷暖的字面意義是溫暖的錢包,引申指荷包滿滿。)
「你們明明就感情很好地在喫飯,居然還想裝聾作啞?」
「等等,這不是我的存錢筒嗎!」
「你在說什麼——」
開口的人不知爲何竟是龍之峯。
進入魔王模式了!而且居然又被說中!
「快說!約會是怎麼一回事?」
「——魔王!我已經看穿你的計劃了!」
我還以爲我的眼珠要飛出來,看見自己的腳了!
「是隻要集滿四種,就可以挑戰進階抽獎的卡片。該抽獎活動的特獎是三星旅遊券!」
龍之峯雙手抱胸,淺淺笑道。
然而翼卻不理會她,自顧自地取出手機用驚人速度打起字來。不一會兒,四處響起簡訊鈴聲,只見不少人停止抽獎,若無其事地走出來後就這樣離開了。
……是翼的親衛隊啊。不對啊,你們分明也中計了嘛!
「冷靜想想,這根本是個無聊的計劃。再說……既然二郎有了幹勁,我怎麼能被送去設施呢?要是我被送走,到時就沒有主角了。」
沒想到翼還挺懂事的嘛!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我要回去了……魔王大人,你又讓大家這麼開心,真是太好了呢。」
翼拍拍龍之峯的肩膀,然後就提起紙袋跳躍般地跑走了。
「喂!要把撲滿物歸原位啊!」
「我不要!」
她吐舌頭做了個鬼臉,旋即轉身混入人羣之中。
……真受不了她。
算了,反正存錢筒裏也只有五百圓。
「唔……可惡的勇者。」
聽着龍之峯充滿恨意的咒罵聲,我一邊思考翼的話,一邊望向冢耶的後方。店內客人蜂擁而至,每個人都在瘋狂搶購魚貨。熊一般的老闆從剛纔就一直在叫冢耶,但是她明明看得見我,卻似乎聽不見呼喚聲,始終沒有回頭看老闆一眼。
「冢耶,老闆在叫你喔。」
「咦?」
冢耶轉頭一看,這才終於認出老闆,揮着鰹魚對老闆說馬上過去。
「那麼我就回去打工了。」
「好。」
「啊——有句話我想先問你。演戲的事情,你決定要繼續下去了嗎?」
如此喊道。
「喂,大小姐!」
龍之峯轉身之後,立刻猶如脫兔般一溜煙地跑走。沒多久,衆人的齊聲道謝便毫不留情地朝她的背影湧去。
「是啊。」
「我明白了。因爲我打算詢問所有人劇本內容是哪裏與個性不符,希望瞭解一下這個部分,所以到時再麻煩你說明了。」
不行,我是副班長,又是村民。
我拿着皺巴巴的抽獎券,走向最近的帳篷。
龍之峯再次點頭。
「這樣啊,我還以爲你已經完全放棄了呢。不過,既然你決定要做,我也會盡力幫忙。但是我還是希望可以稍微修改一下劇本。」
「不過集合這件事,佐——村民A同學應該也辦得到吧?因爲我們看得見簡訊。」
「啊,對喔。」
冢耶留下一句「想到這裏就覺得有趣」,就提着鰹魚回去店裏。
我轉身回答背後傳來的詢問聲。
我把手插進口袋,結果裏頭傳來沙沙的紙聲。拿出來一瞧,原來是速食店送的抽獎券。
龍之峯同樣沉思了一下才點頭應允。
龍之峯果然還是聽不見的樣子,逕自把智慧型手機拿出來玩。
他叫的人當然是龍之峯。
冢耶打工的商店聽說和龍之峯集團有關係,老闆大概是忘了自己沒被放在眼裏吧,一看見龍之峯就熱情地出聲問候。
即便他們看得見簡訊,這依舊是不變的事實。我認爲還是由班長、由魔王集合大家,全員的出席率會比較高。況且之後的詢問實際上也是由龍之峯發問,還是她來聯絡較爲恰當。
「是啊,我已經和齊藤、木村還有鬚鬚木談過,而他們也都同意了。我想木村和鬚鬚木也會幫忙說服其他學生。既然舞臺和服裝、劇本都有辦法解決,接下來就只剩個性者的問題了。我想先問一下——久魯瓜他們真的只要劇本符合個性,就願意演戲嗎?」
「那我待會傳簡訊給你,你再幫我傳給其他人。」
……去抽抽看好了。
「……真的要繼續嗎?」
「應該是。因爲他們並沒有提出不想演的意見。」
她大概又要起蕁麻疹了吧。
嗯,這麼做或許比較好,因爲這無疑是她即將受人感謝的徵兆。
「……我想還是麻煩你好了。簡訊內容由我來準備,可以請你從你的信箱轉發給大家嗎?畢竟明天他們應該也認不得我。」
聽見老闆的聲音,整條街的商店老闆紛紛走出來,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就是那孩子啊」、「這活動真好」之類的話。
所以說,由我來發簡訊比較好嗎?雖然我也覺得由我直接告知集合目的沒什麼不對,只不過——
看樣子,她似乎聽見了。
此時,後方魚鋪長得像熊的老闆拉開嗓門,
「好……好的。」
忽然間,龍之峯的肩膀動了一下,手指也停了下來。
「很好,那麼明天就來聽聽他們怎麼說吧。我已經和齊藤說好,會去打聽劇本的什麼地方與他們的個性類型不符,再請他重新修改劇本。你明天可以把他們集合起來嗎?」
「我……我要回去了……」
龍之峯思索了一會兒,這才點頭回答:
「謝謝你啊!你瞧!託抽獎會的福,我們店裏的生意也好得不得了!」
「不瞭解也是沒辦法的事呀,畢竟我們之間過去一直無法溝通——不,應該說沒有想要彼此溝通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