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魔王女孩與村民A》 · ゆうきりん · 2.7萬 字
「來,這個給你。」
冢耶說完便交給我的紙上,印着店家的地址和營業時間等資料。
因爲是從店家的網站上列印下來的,所以上面有網站的網址。我試着用手機輸入那個網址,結果卻還是顯示「找不到該網頁」,無法觀看裏面的內容。
這究竟是怎麼辦到的?是手機簽約時,就把人分成個性者和非個性者了嗎?
好恐怖的監視社會啊!
儘管早就知道這個世界不公平,親眼目睹時心情還是不免有些沮喪。算了,反正我是村民的事情本來就是事實,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再說個性者也有他們自己的難處。
關於那家店。
根據冢耶給我的那張紙,我必須先搭約三十分鐘的電車到市中心,然後在那裏轉乘環狀線,到車程同樣約三十分鐘的終點站,而那家店就在車站旁。現在,我正一個人在環狀線上。
我和龍之峯約在剪票口碰面。
我本來心想反正目的地一樣,我們可以一起搭電車過去,但是我還沒開口提議,龍之峯就先說她會坐車去,要我和她在當地的車站會合。
順帶一提,不知是否該說不出我所料,總之龍之峯在那場騷動之後就沒有來學校了。
坦白說,我是有點懷疑她是不是又想到什麼驚人的點子,而專注於策劃計劃當中,但冢耶聽了我的想法後卻說:
「她應該是希望你傳簡訊給她吧?你們不是交換信箱了嗎?要是她到學校來,就沒有藉口收到你的簡訊——討論約會的行程。」
我一不以爲然地笑起來,就被黑、暗、炭這三隻黑貓輕輕地抓了抓。
這是絕不可能的事情。
一般人才不會去做那種拐彎抹角又麻煩的事。不管怎麼看,都是冢耶想太多了。
……真是的。
都怪冢耶那傢伙多嘴。
再說,這本來就不是什麼約會。
這和我之前被翼強迫陪她打掃是一樣的!
沒辦法了。
算了,隨他們去想吧。一知道龍之峯身旁有男人,人羣便作鳥獸散,這樣對我們反而是好事。
哇啊!周圍的人們頓時一起往我這邊看。好恐怖……我還是第一次知道,世上真的有視線壓力這種東西。
該怎麼說呢……是輕薄的衣物。
她抬起頭。她的臉果然有些發紅。
還有,那一雙腿。你的腿會不會露太多了啊?雖然短褲本來就很短沒錯。不過她的腿真白
所以,對於今天要與女孩子獨處的情況我一點也不緊張,昨晚也絲毫沒有輾轉難眠!
總之,我斜眼瞥了一下有點怪里怪氣的個性扮演者後,便繼續尋找約定好的剪票口。車站共有兩個出入口,而我們會合的地點是中央北口。
也難怪四周會聚集這麼多人了。其中似乎也有一些星探。
好了……龍之峯在哪裏呢?
可能是自己開口讓她感到不安吧,龍之峯特地解釋了一遍。
啊,剛纔我腦海中出現了畫面。
喂喂,還有人正拿着手機拍照哩!看樣子,我還是趕快把她帶離這裏比較好。龍之峯一如往常地對周遭視而不見,
卻注意到了我。
「不……不會,沒關係……」
……奇怪?
不過這些全都是我從網路上查到的。
她好像有點緊張?大概是不太會講電話吧。
有不知何時建造的木造店家,被夾在十層樓高的大廈中殘喘着;也有運用最新技術興建,充滿未來技術感的高樓建築。若往小巷內走去,聽說則是有一整排的攤販。那裏販售着各式各樣不知從何處採購回來的東西。
照這個樣子看來,人數還真不少,該怎麼說呢……他們所散發出來的氣質與個性者不同。個性者與個性者不會和樂融融地相處。翼另當別論,不過就連龍之峯和冢耶,她們的交情也相當淺薄。
我一走到她身旁,龍之峯立刻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她喘得像是走了好幾公里一樣,臉也發紅。
……好想揍那個人啊。
皙。在學校她總是穿着黑褲襪,所以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她的腿。
你根本就是哪裏的偶像嘛。
話說回來,這個城市真是不可思議。
「什麼?」
「那我們走吧。」
龍之峯從似乎沒裝多少東西的編織包中取出鏡子,打開來往裏頭猛瞧。
因爲看在旁人眼裏,龍之峯完全不像個性者,純粹只是一名超級美少女。不過這也是今天必須解決的問題就是了。
我取出並打開手機,從信箱選單中找出龍之峯的號碼。
我曾經在新聞上,聽到人們如此稱呼那些不是個性者,卻打扮得像個性者的人。據說他們的目的,是想以裝扮來滿足希望成爲個性者卻無法如願的慾望。
忽然間,那樣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她喃喃說完「卑賤的村民」後還冷冷地竊笑。哇啊,超像魔王的!
奇怪?龍之峯,你的臉紅紅的耶!而且還低着頭,是身體不舒服嗎?
她左右端詳,仔細確認了一陣。
我一邊說,一邊撥開人牆前進。穿越重重人牆後,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
想着想着,電車抵達了車站。我下了車,從二樓大廳沿著有電扶梯的那一側,前往一樓的檢票口。
「我……我沒事。」
我很快就找到地方。刷卡出了票口後,只見外頭聚集了一大羣人。儘管不到水泄不通的程度,人潮也一直都有在流動,但還是有一種人羣不斷在遠方團團聚集的感覺。
「咦,不……不會吧?」
有疑似個性扮演者的人,也有一大羣搭乘專車來購物的人,甚至聽說還有有錢人聚集的地方。
我一回頭,就見到龍之峯踩着猶如剛出生小馬般的步伐,從後方遠處搖搖晃晃地拚命想要走過來。
我一面暗自苦笑,一面環視車站內的天花板,找尋指示牌。

他們個性者果然很好認出來。哦,那邊也有。怎麼回事?感覺這裏的個性者特別多。是因爲這附近有他們會去的店嗎?
不過,看到她之後,我馬上就明白衆人圍觀的理由。
「那……那個,請……請等一下……」
那種打扮也未免太瞧不起人了。頭戴奇怪的角,身上又披着紫色斗篷也就罷了,居然還用大大的字寫着《魔王》!
「對……對不起……因爲我穿了一雙有點穿不習慣的鞋子來……我原本以爲自己穿這種高度的鞋子不會有問題,沒想到好難走路……」
那種上衣叫什麼來着?小可愛?總之就是沒有袖子,只用非常細的肩帶把衣服吊起來的玩意兒。衣服邊緣些微的裝飾感覺十分可愛,不過卻比之前的坦克背心裸露許多。
順帶一提,據說那家店理所當然是禁止村民進入,不過只要有個性者陪同就可以入店。這項規定是爲與小學生個性者一同前來的普通人監護人所訂定的,但是根據調查結果,實際上並沒有年齡上的限制。
「可是——」
——啊,是魔王!
——不叫能、不可能。
開玩笑的。
「喂,你怎麼了?」
差點想說「這樣好像約會時的對話喔」的我,趕緊又把話吞了回去。因爲我聽見周圍傳來咋舌聲,以及「原來是在等男人啊」的嘀咕聲。
就算四處張望,也只看得見一顆顆的人頭。畢竟龍之峯的身高不高。
「是的。再說,我總不能因爲曬傷就這樣回去。好了,我們快點走吧……那個……可以請你護送我過去嗎?」
雖然我很想問她「你明明坐車來,到底是在哪裏曬傷的」、「你難道沒有擦防曬嗎」,不過她看起來的確不像身體不適的樣子。既然只有臉發紅,而且龍之峯自己也那麼說,那我想應該就沒什麼大礙了。
龍之峯語氣篤定地說。
「你是不是發燒了?你的臉紅紅的耶!」
龍之峯果然在那裏。
我可以理解他們的心情。
「你不要緊吧?」
「喂、喂?」
龍之峯點頭,我們走出車站。
車站外也一樣人潮衆多。既然是護送,於是便由我走在前頭帶路。我已經記住路線要怎麼走了。那家店就在離這裏徒步五分鐘的大馬路旁的大樓裏。
「這是被曬傷了。」
依響起的時間點來看,那應該是龍之峯的智慧型手機沒錯。不過,那個鈴聲應該是手機一開始就內建的吧。她不把鈴聲換成喜歡歌手的曲子嗎?
我所讀的文章中寫道,這座城市最適合以「混沌」二字來形容。即便只是看到這裏的人,我也深表同感。這裏的空氣中,確實瀰漫着一絲絲不知道有什麼、不知會發生什麼事的恐怖感,以及在恐懼之中讓人微微地期待起什麼的氣氛。
「沒問題,交給我吧。」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是像在車站裏一樣聚在一起說話,我就能夠分辨得出誰是個性者、誰是個性扮演者,但若是走在路上的行人我就分不清楚了。算了,反正我本來就沒有特殊的能力,再說他們搞不好都是同一種人。
那麼,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呢……
手機鈴聲從不遠處傳來。
畫面中,龍之峯坐在超長轎車內好似客廳的座椅上,手裏拿着細細的酒杯,正在啜飲杯中冒着氣泡的金黃色飲料。
啊,是個性者。
無論是龍之峯想買東西讓自己更像魔王,還是翼借打掃發泄正義感,兩者同樣都是出自個性的欲求,並無不同。
難道說,那些人是個性扮演者?
我說笑的。雖然誇下了海口,但其實我所知道的資訊,幾乎全部都是冢耶幫我調查好的。
「啊——」
「你沒事吧?」
呃……她是怎麼了?我一面往回走一面心想,我剛纔應該沒有走那麼快纔對。沒錯,我並沒有走得很快。我和龍之峯去參加幹部會議時經常走在一起,所以我知道她的行走速度。對了,她走得如此踉蹌,該不會是喝醉了吧?
原來是這樣啊,太好了。我還以爲她是感冒還是發燒了。
那是什麼魔王想像圖啊,真是的。
或許是星期六的關係,車站裏人潮洶湧。
我當然打算那麼做。我還把地點背起來,當成是村民情報的一部分哩!
呃……從鎖骨延續到胸前的線條是怎麼回事?爲什麼那個曲面會感覺如此性感?
龍之峯?
「那……那個……說是護送,其實我的意思是想請你帶路……」
這麼說來,學校的鞋子和室內鞋的高度確實都很低。所以穿上這種鞋子,她纔會無法以平時的速度走路啊。
不……不過我是有想到或許我們會去喝個茶之類的,所以多帶了一點零用錢在身上,但是應該不會一起用晚餐吧?我們是約兩點會合,應該五點就會解散了。
今天龍之峯理所當然地不是穿制服。我們學校也沒有這種校規。
「啊,龍之峯?我剛到。我大概知道你在哪個方向,你在原地等我一下——」
龍之峯應該不會想要打扮成那個樣子吧?那樣實在太好笑了,一點也不恐怖。
只是我萬萬沒料到,從剛纔周遭人羣圍觀的居然就是龍之峯。
唔——真是驚人。
沒有錯。鎧甲的胸甲上確實大人地如此寫着。
「抱歉,等很久了嗎?」
我朝她的方向邊跑邊問,只見龍之峯搖了搖頭。
「曬傷……」
「你可以直說啊,又沒有關係。」
事情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我應該只是負責評斷你所選的裝扮,像不像魔王、恐不恐怖的標準纔對。
龍之峯沒有回答,只是一臉抱歉地微笑着。
……真是的。
這樣根本沒有人會怕她。
在故事世界的某處,居然有一個像這樣會讓人情不自禁伸出援手的魔王。
她在魔王這種個性當中,恐怕也算是格外有個性的吧。簡直古怪到像繞了一大圈,最後卻快變成普通人一樣。
我再次背對龍之峯。
「啊——」
魔王發出如此楚楚可憐的呼聲。
「抓住我的袖子吧。」(吐槽:竟然是袖子!少年你太弱了啊!)
我微微回頭說道。這種時候,讓她抓着我的手或許是比較聰明的做法,不過那麼一來,就跟正在交往的男女朋友沒兩樣了。
「這樣應該會比較好走吧?」
「是……是的……」
用力點頭後,龍之峯抓住我的襯衫袖子。她看起來似乎很開心的樣子,到底是爲什麼呢?
……算了,總比不高興來得好。
總之,我們兩人再次出發。
衣服被人抓着,讓我一直有種被往下拉的感覺,不是很好走路,不過卻也因爲這樣,我才能夠順利配合上龍之峯的步行速度。
我們緩緩地在人潮中穿梭前進,卻沒有任何人注意我們。
也是啦,畢竟個性者們對我本來就不感興趣(我也分辨不出瞥向龍之峯的人是個性者還是個性扮演者),來此觀光的人們,也沒有發現外表極爲普通的龍之峯是個性者。
走着走着……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打我嗎?」
「我是因爲覺得自己的個性還不夠成熟,才決定以這種方式展開修行。因爲我弟弟現在完全不肯陪我修行,所以我纔想說既然這裏的個性者這麼多,應該有很多人願意打我纔對。」
「那就萬事拜託了!」
一個熟悉的說話聲傳來。
龍之峯如此回答,還一邊東倒西歪地躲到我身後。我可以理解她爲何作此回應。
翼開始轉動右臂,而紙箱騎士儘管嘴巴上說「來吧」,卻還是微微地沉下腰,擺出備戰的架勢。
「拜託你~」
我之所以不由得停下腳步回頭,除了對方的語調異常僵硬、毫無起伏外,同時也是因爲聽見「打」這個在平常現實生活中幾乎不曾聽聞的暴力字眼。
龍之峯放心似地點點頭,重新面向紙箱騎士。
不湊巧的是,龍之峯今天剛好穿了一雙沒辦法逃跑的鞋子。要抱着她跑嗎?不行,對同班同學公主抱,這樣實在太糟糕了。
「這是修行。」
「說什麼拜託成這樣——你認識她嗎?」
我解開龍之峯的手,闖入兩人……之間。
我一邊護着龍之峯,一邊後退。
「——不如由我來動手吧?」
就是她。
不過,作工實在好粗糙啊……簡直就像小學的勞作一樣。說是護腕,其實也只是把紙箱剪下來貼在粗棉手套上而已。白皙的肌膚還從關節部分露出來。
龍之峯看着我。就算你露出那種表情,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再說,她根本就對我視若無睹,不是嗎?不過,這種情況倒也不是沒辦法解決就是了。
結果只見紙箱騎士忽然變得扭捏起來,但是由於那身裝扮的關係,看起來一點也不可愛,反而讓人覺得很不舒服。不過若隱若現的白皙肌膚倒是十分性感。
「這個嘛——」
「請問……你是個性者對吧?奇怪?對不起,可以請問你是哪種個性者嗎……?」
「你少囉嗦,魔王!」
「因爲我的個性好像比較稀奇,在這種地方說出來會引起麻煩。」
「喂——」
可惡!
謎樣女個性者用看起來很難活動的那身打扮,十分有禮地低頭致歉。她慌張地壓着差點脫落的頭盔——應該可以算是頭盔吧——重新戴好。
她忽視了我。她明明說過她不曾對我視而不見,可是現在卻絲毫不把我放在眼裏!
「喂——」
「嗚喔喔!」
紙箱騎士搶先開口,同時一副雀躍地揮舞雙手。
「呃……」
可是她手上既沒有長槍,也沒有盾,身旁也不見馬匹的蹤影。還有,她的鎧甲下該不會什麼都沒穿吧?翼曾經說過,她們班上的騎士個性者每到這個季節就汗水直流,桌子四周總是又溼又臭的。
忽然有個聲音響起,然後就見到一個小孩從人羣之中衝出來想要打翼。從翼毫無反應的樣子來看,那孩子應該是普通人。翼不想看的時候一樣什麼也看不見。
我的肚子被小孩毆打,腦袋則是被恩布里歐掃到,簡直就是疼痛的雙重夾擊。我也太倒楣了吧!
「喂,翼——」
紙箱騎士發出淒厲的慘叫聲,身體折成ㄑ字形,原本應該在紙箱鎧甲的保護下不會凹折的身軀隨着紙箱一起彎曲,竟然在空中浮了起來。不知爲何,一切看起來就像慢速撥放一樣。只見騎士緩緩落地,然後不斷滾向後方。哇啊!她剛纔好像重重撞到後腦杓了!
龍之峯不解地歪着頭,我也一樣。疼痛?是忍受疼痛的修行嗎?
也就是說,出聲的人是《個性者》。若非如此,聲音應該不會傳進龍之峯的耳裏纔對。
「我的頭!我的肚子!好痛啊!」
「請問……你爲什麼希望我打你呢?」
翼用力揮動手臂。好重的一擊!翼的拳頭伴隨着「砰」的一聲,擊中紙箱騎士的身體!
「那麼……請問你願意打我嗎?」
翼可不是一個會默默任由看不見的對手動粗的人,她反而會變得更加暴躁,就像我們不會對蚊子手下留情一樣。
「啊,是這樣啊。我才應該跟你道歉……」

她的頭上蓋着一個只在眼睛周圍橫向劃出裂縫的紙箱。而且不只是臉,她還穿着八成是自己手製的紙箱鎧甲——還是全裝甲——一身盔甲似的打扮。
龍之峯在抓住我袖子的手中施力。我懂她的心情。我也同樣覺得有點毛骨悚然。那是哪門子的修行?什麼不會感到疼痛的個性,真是莫名其妙。那究竟是何種職業啊?
「你對我姐姐做了什麼!」
原來如此。
「我只是覺得有點心煩,所以揮了一下寶劍,誰曉得二郎幹嘛要自己衝過來。」
「怎麼這樣。虧我還特地跑來這裏,卻沒有人願意打我。你已經是第五十個拒絕我的人了。拜託你,請你打我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算了,不說了,省得麻煩。」
她的聲音出現了抑揚頓挫……原來你可以正常說話嘛。
「呃,不好意思。」
「啊,抱歉——咦,不對啊。二郎,爲什麼你會被我打到啊?」
「……我只是在幫她完成心願啊!」
「明……明明就是你打他的呀!」
嗚哇,她好像心情超差的……話說回來,你爲什麼會在這裏?當我正想這麼問時——
紙箱騎士不靈活,卻強而有力地握住拳頭。因爲她的態度和語調不太搭調,所以感覺十分怪異。
翼今天沒有穿制服,而是一襲格子花紋熱褲,配上寬鬆T恤的打扮。她一如往常地把寶劍恩布里歐背在背上,揮動手臂一面瞪着我。
給了紙箱騎士一擊的翼握着拳頭,詢問她的感覺。然而騎士沒有回答,看來這一拳相當有效果。
「如何?」
「預備,起!」
「照理說我應該感受不到疼痛纔對,然而我卻因爲個性不成熟還是會覺得痛。所以,我必須不斷讓人打我,習慣那種感覺,然後總有一天得到不會感覺疼痛的身體。」
「是真的嗎?」
翼咋舌一聲。
我也想知道這一點。
「總之,我只是幫忙實現她的願望,滿足她的需要而已。畢竟我可是正義的使者,不能對有煩惱的人置之不理。」
「那也算是煩惱?」
紙箱騎士想要揉揉自己的腦袋和肚子,可是護腕太大了,以致她只能痛苦得滿地打滾。彷彿退潮一般,轉眼間四周就讓出了好大的空間。
「這是什麼樣的修行啊?」
「你不如問問她理由?」
「嗄?這是什麼問題?你怎麼會不認識她啊。」
翼一副不懂就算了地聳聳肩膀。這個時候——
雖然對方聽不見我的聲音,但既然能與龍之峯對話,那就由她來發言好了。
龍之峯顯然相當困惑。這麼說來,就連她也不曉得紙箱騎士的個性是什麼囉?
痛死我了……
因爲,那個人遮住了臉孔。
突然聽見這樣的說話聲從一旁傳來,我嚇了一跳。
難道她是《騎士》?
「我又不是個性者,我哪知道她是誰。」
這時——
「好,那我要動手囉?」
「讓開!」
「你說得或許沒錯,但是你可以住手啊!」
翼這傢伙,居然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事實上,那名出聲的年輕女孩並沒有看着我。她一副完全沒有發現我在場似地,直勾勾地看着龍之峯。不過,是女生——而且很年輕這兩點,單純也只是我從她聲音中得到的印象。
她搖晃着打人的那隻手,一臉不懂我爲何生氣地皺起眉頭。
儘管語調一樣平坦,她的態度卻變得死纏爛打!好恐怖的落差!這樣連個性者也會嚇到逃跑!就連我也想落跑了!
不妙!
「她不是無論如何都希望有人打她嗎?她都拜託成這樣了,還拒絕她不是很過分?」
「已經煞不住了啦。」
理所當然的,龍之峯踉踉蹌蹌地撞上了我。我原以爲她會生氣地大罵我搞什麼,不過龍之峯卻和我一樣,轉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我……我拒絕!」
「是……是疼痛。」
要是被人知道擁有魔王這種罕見個性的人在這裏,的確很可能會引起一場騷動。事實上,我們剛入學時也曾因此鬧得沸沸揚揚的,不過沒多久大家就知道她的真面目,現在也只把她當成特殊分子看待了。
「呃——」
我拚命壓抑想要將她推開的衝動。對方是女生。如果她有武器就另當別論,可是她身上並沒有類似武器的東西。她真的是騎士的個性者嗎?
哦,龍之峯要拒絕她啊?
紙箱騎士停下腳步,回過頭。而站在她眼前的是——
「翼!」
「喂,翼!」
看來龍之峯果然也看不到那個小孩。
「你在搞什麼啊!」
「魔……魔王……?」
小孩子的反應真是直接。他一聽到魔王二字,表情立刻就僵硬起來。
「沒錯,是魔王。」
我對那個小孩低聲附語。
「趕快趁事情還沒變得更嚴重之前,帶着你姐姐逃跑吧。倒在那邊的紙箱是你姐姐對吧?」
小孩點頭。
「魔王還沒有看到你。你趕快趁她尚未發現前走吧。」
小孩又點了點頭,然後隨即衝了出去。他跪在紙箱騎士身旁,伸手扶着姐姐站起來。兩人就這樣朝剪票口的方向走去——但是突然間又停了下來,接着紙箱騎士動作生硬地轉過頭。
哇啊!
紙箱的腹部破了好大一個洞,而且底下什麼也沒穿。裸體?難道她沒穿衣服?事情愈來愈讓人摸不着腦袋了。
只見紙箱騎士舉起手——豎起大拇指!意思是她很滿意嗎!
「看吧,她也覺得很滿意。」
被翼逮到機會耀武揚威了……
我原本猜想她或許會將豎起的拇指朝下,但紙箱騎士卻和看起來很調皮的小孩就此消失在車站的人潮之中。
……呼!
「我問你。那個女孩是什麼樣的個性者?居然說自己的修行方式是被人打到感覺不到痛,真是莫名其妙。」
我揉着疼痛的腦袋一邊問。
那女孩所做的事情,和冢耶之前爲了克服不敢觸碰屍體的弱點,而在魚鋪打工的用意是一樣的嗎?
「噢,你說那個啊。」
翼一臉覺得礙事地把金色長髮往上一撥,然後帥氣地將恩布里歐收到背上的劍鞘裏。
龍之峯用哀號似的聲音懇求。
「機……機器人!」
「這個嘛……」
嗚哇!
我不想再受衆人注視,況且照這個情況來看,她們隨時都有可能把自己是《魔王》、《勇者》的事情說出來。
「我看起來不像魔王,對吧?明明企圖殲滅人類,卻總是莫名地反過來受人感激……那樣實在讓我不舒服到了極點!所以爲了讓大家更畏懼我,我心想如果我也有像你背上的寶劍一樣的配件,情況或許就會有所改變。因此——我今天才拜託他陪我來,請他從村民的觀點幫我判斷恐不恐怖。」
「我怎麼可能高興得起來!」
翼指着龍之峯。
倘若她剛被放出來隨即又引起騷動,黑衣人必會判定她所接受的矯正不足,而再次將她送返設施。這也就是所謂的監察期。
一親眼目睹個性者的裝飾品殿堂,不悅的心情立刻從龍之峯的眼中消失,她的表情又恢復如同計劃殲滅人類時那般的神采奕奕。
「我只是爲了成爲優秀的魔王,而盡己所能地努力嘗試而已!——好了,這下你應該明白了吧?既然理由已經說明完了,現在就請你回去!」
龍之峯,你今天還真敢講啊。
「啊,我是普通人。今天是陪朋友來——」
「誰說沒有關係!我們啊,就算是我,也不是出於自願才把這麼重的東西帶在身上!這玩意兒超重的耶!不管背起來多時髦都是枉然!可是這傢伙是怎樣?居然擺出一副『我也來試試看好了』的隨便態度!」
「少囉嗦!我雖然不曉得身爲《村民》的你爲什麼要到那家店去,但是我擔心你要是進不去就太可憐了,所以才急忙追過來……可是爲什麼這傢伙也在?」
「才才才才才才纔沒有那回事呢!是是是是你搞錯了吧?」
龍之峯緊抿雙脣。
我感覺到翼頓時渾身僵硬。
「翼——」
猶如金剛力士在守護寺院正門的男子們提出要求。
「爲什麼?」
「請出示身份證。」
噫!翼,你那是什麼低沉恐怖的聲音啊!
「是嗎?」
翼以灼人的目光,狠狠地瞪着龍之峯、瞪着我。
翼剛纔肯定笑了。絕對沒錯。
「……我問你,你爲什麼就這麼想和二郎獨處?」
我輕拍翼的背安撫她,然後向龍之峯示意繼續走。
剛纔的女孩也是那種人嗎?
「剛纔你說此事與我無關,簡直是大錯特錯!怎麼可能無關呢,關係可大著呢。我可是勇者喔!既然你想變恐怖,我當然得助你一臂之力纔行。」
當我還在煩惱該怎麼解釋纔好時,龍之峯就搶先幫我開口。
十分鐘後,我們來到了那家店的門口。
龍之峯突然變得侷促不安起來。
翼踏在階梯上,回頭展開雙臂,口氣一副這裏好像是她的店似的。
「什麼跟什麼啊!竟然連那種個性也有!」
怎……怎麼搞的……?我的背脊爲什麼突然發涼?
「這是怎麼回事!」
「那她想讓自己不會感到疼痛是……」
你應該不會又找到我的祕密書刊了吧!
想去卻又不想去——她給我這種感覺。
「又說什麼搜查的了,你怎麼可以隨便亂翻青少年的房間啊!」
「童話世界是《故事》的世界,不過《故事》並不是只有幻想類一種。最近電玩遊戲裏不也會出現機器人?」
翼習以爲常似地出示之後,男子轉而望向我們。
爲……爲什麼你們兩個都踢我!
翼眼神銳利地瞪着我。
這家店沒有招牌,乍看並看不出是間什麼樣的店。樓梯盡頭,一道雙開式的正門非常大,簡直就像從遊戲中出現的古代西洋建築物移建過來的一樣。門的左右兩旁各站了一名身材健壯、西裝打扮的男子,他們臉上都戴着墨鏡,胸前口袋裏裝着與電線相接的耳機。
「翼,她想買就讓她買嘛,又沒有關係。」
龍之峯,你爲什麼不繼續說下去呢?翼的話應該是錯的吧?你快點用力否認啊!好,既然你不知道怎麼反駁,那就由我來說:
可是,那也是在抵達店家之前的事情。
「就算沒有極端到那種程度,類似機器人的個性者其實也不少見喔。比方說《人造人》?不過人造人的名稱有很多,像是《泥人魔偶(注:Golem,猶太教中會忠實執行主人命令的泥偶)》或《侏儒(注:Homunculus,歐洲鍊金術師創造出來的人工生命體)》等都是。 《機器人》也是其中的一種個性。」
翼說完就遞到我面前的,是冢耶第一次列印給我的那張紙。因爲我說我還想要各個樓層的資料,她就全部重新幫我印了一份,然後我就把舊的資料放在家裏了——
「什麼跟什麼啊?你知道《魔王》是什麼樣的存在嗎?配件?你根本不需要那種東西吧?你的個性又不會受到其他東西的影響而改變,所以那才叫作個性,不是嗎?」
「不是!我是認真的!」
「我……我纔不會拔劍呢!」
「我會解釋,總之我們先走吧。」
我無奈得只能重重嘆息:
「爲什麼高興不起來?成爲讓村民,甚至連勇者都害怕的魔王不是很好嗎?這不就是你今天的目的?還是說——你真正的目的其實是想和二郎兩個人單獨出來?」
「你——!」
我又被打了。畢竟我說出了禁忌的字眼,捱揍也是沒辦法的事。
「嗄?」
「還有,我是不會回去的!」
「好的。」
「是……是我拜託他的!」
我朝後方二人豎起大拇指。
「那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那我跟着去應該沒問題吧?」
大概是因爲我配合龍之峯的步行速度的關係,好幾次幾乎撞上我肩膀的翼顯得相當不悅,但是因爲我嫌麻煩,於是就沒有開口向她道歉。
不知爲何,翼竟有些眼泛淚光。
「你這傢伙——」
——嗚啊!
「我跟你說……我今天是陪龍之峯來的,所以她會在是理所當然。」
翼儘管一臉不滿,不過還是乖乖地跟了過來。
「這裏就是『Distinia』!」
翼把手扠在腰上,用鼻子哼了一聲。
「機器人。」
最近的確連世界觀比較偏幻想的RPG也有機器人出現。其中有些甚至會成爲同一陣線的夥伴,而非敵人。
「我……我……」
「翼,不要拔劍啊!要是拔了,那羣黑衣人一定又會出現!」
「你回去啦!這件事和你又沒有關係!」
「我……我是……」
什麼?
翼大大方方,我則戰戰兢兢地踏上階梯。
「這世上什麼樣的個性都有啦。」
「可是,她是魔王耶!」
☆
我一說完,翼就用手肘朝我的上臂撞過來。翼……你剛纔是玩真的吧?真的很痛耶!
在翼的跟隨下,應該說,是在我們跟着翼走的狀態下,一路上,龍之峯從背後散發出來的不悅一直讓我感到背脊發涼。原本約五分鐘的路程會多出一倍,一方面也是因爲龍之峯的步伐變緩慢的關係。
「是啊。所以,她說想要變得更恐怖才正合我意。打敗柔弱的魔王根本無法提升勇者的價值,不是嗎?能夠讓我嚇到退縮瑟縮的對手,才值得我去擊潰。如何?你應該很高興吧?」
龍之峯慌張地從包包裏取出身份證。
完全出乎我預料之外的答案!所謂的機器人,應該就是那個機器人吧?
「我……」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聽伯母說你出門後,就到你房間搜查,結果發現了這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翼用不假掩飾的帶刺語氣做出回應。
你們兩個不要邊走邊大聲吵架啦……
「一般來說,打機器人會痛的是誰?是我的手?還是機器人?那女孩應該是這麼想的吧。那不重要啦,重點是——」
我不曉得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這是因爲有關該處的資訊並未特別受到宣傳報導,而翼也始終不肯提起那裏的事情。她光是聽到設施的設字就受不了了。因爲看她似乎受到很大的心靈創傷,所以平常我也不會去觸及那個話題,只不過當她行爲過火、準備引起騷動時,只要我說出黑衣人這幾個字,她就會立刻冷靜下來。
「等……等一下,翼。你說反了吧?你不是應該阻止她變恐怖嗎?」
「我纔不會阻止她呢。我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翼嗤鼻一笑。
「《魔王》!」
男子確認證件後,與另一名男子使了個眼色,接着他又重新面向龍之峯。從龍之峯抓住我袖子的手,我感覺得出來在我身後的她十分緊張。
「我想您應該知道,這裏並沒有能夠滿足您個性的物品。」
龍之峯倒吸了一口氣。正當我心想男子是否不肯讓我們進去時——
「——沒關係啦!」
翼從階梯上開口緩頰。
「那種事情魔王自己也很清楚。不過,來這裏又不一定只能買與自己個性相符的東西,不是嗎?」
只見男子們又彼此使了個眼色,然後迅速往後一退,深深地低頭致歉。
「請恕我們失禮了。歡迎光臨。」
門發出老舊的聲響,應聲開啓。
在後方引起一陣喧鬧的,應該是想趁此難得機會一窺店內的人們吧。鐵卷門的聲音十分吵鬧。
「好了,我們走吧。」
我們在翼的催促下進入店內。一進去,身後的門立刻關上。一瞬間,「我們搞不好會被關在這裏」的想法掠過我的腦海。
「哇啊……」
然而龍之峯卻似乎一點也不擔心。她終於放開我的袖子,兩眼發亮地環顧四周。
店內的顧客相當多。各式打扮的個性者正以認真嚴肅的神情挑選配件,以作爲自我個性的慰藉與依託。
但是……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不過這種格格不入的感覺還真是強烈。這是什麼人外魔境啊。裝扮普通的我和龍之峯簡直就是異類。
整家店看起來就像一間怪異的服飾店,只是架上的商品有一半都不是衣服,而是鎧甲類。飾品的種類也很豐富,牆上還掛着劍、盾牌和槍。那些應該不會是真的吧?
「一樓的商品沒有分類,擺的都是新產品和熱賣商品。」
翼一邊走一邊說。
不管我怎麼看,都不覺得認真環顧店內的龍之峯有那個企圖。
「抱歉,一點也不恐怖。」
可能是她使出渾身解數的搭配遭到全盤否定的關係,龍之峯的臉漲得比平常更紅,氣呼呼地發出怒吼。
「——久等了。」
「你……你再看清楚一點!你瞧!這是把斬除靈魂的鐮刀耶!就連脖子也能砍斷喔!這樣難道還不恐怖嗎?」
我立刻用手捂住嘴巴,想辦法忍住不要放聲大笑。腦袋裏,頓時響起不知誰說「不給糖就搗蛋!萬聖節快樂!」的聲音。
「當然有啊,因爲《故事》的種類很多嘛。比方說剛纔那名機器人女孩的個性,就不像我和這個女人一樣是從以前就有的個性,而是新的種類。童話世界以前也幾乎都是勇者打倒魔王的故事,但是聽說最近在幻想世界的背景下,什麼樣稀奇古怪的情節都有。」
「那可不一定。」
那種打扮只會產生反效果,反而讓人覺得好可愛!
「最瞭解她想法的人是我,你是不可能明白的。因爲,粉碎魔王陰謀的人永遠都是勇者。」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太弱的魔王打起來沒意思。因爲唯有打倒強大的惡人,才能提升勇者的地位價值。就這一點而言,我和魔王的利害關係是一致的。」
翼用怎麼聽都像在說謊的口氣回答後,她稍微彎下腰,像個大嬸似地揮手,嘴裏還一邊不停地發笑。
翼毫不留情面地噗哧大笑。
「我……我纔不會那麼說!」
龍之峯放棄追問回答乾脆的翼,轉而望向我。
「這樣啊……」
「你到底想做什麼啊?」
「更衣室?」
龍之峯脫掉不好走的高跟涼鞋,赤着腳開始在店裏到處挑選。一看就知道她非常生氣。我想,她本人恐怕正被猶如烈火的怒氣所包圍吧。但遺憾的是,看在旁人眼裏,她的怒火卻頂多只有燭火般的程度。
翼在上樓的階梯前停下腳步,回頭看着我們——看着龍之峯:
沒想到……我竟然會對今天如此地期待。
「你是認真的嗎?魔王是勇者最大的強敵,在故事的開頭更是等同於神的存在,不是嗎?無法令勇者畏懼的魔王還有什麼價值可言?」
龍之峯所選的服裝,正是那樣的打扮。
這……這樣不行啦,龍之峯。
「真有趣!有本事你就試試看吧!」
龍之峯露出彷彿世界末日來臨的表情。儘管世界末日正是她所希望的。
「她是我的宿敵沒錯。」
「……啊,笑得肚子好痛。那就是你心日中的魔王形象嗎?好老套喔。」
既然她問我,我就非說實話不可。
「可是這裏幾乎沒有她要消滅的普通人類啊?」
「好了。」
「……翼。」
我倆並坐在長椅上,龍之峯始終沉默無語。
反倒很可愛。
「這並不是我的想像!是我集結大家心中的魔王形象所思考出來的結果!」
心想翼肯定會取笑她,我一邊從長椅上站起來。
「像是校園類、推理類、戀愛類、經濟類,還有養成類等。」(吐槽:ACGN界各種中槍)
「不對喔,你又沒辦法讀出我心中的想法,不是嗎?所以換句話說,那是你自以爲我們那麼想,而自己塑造出來的魔王形象!」
翼站着回答。
哇啊,眼泛淚光!我不是故意要惹你哭才這麼說的!翼!你到底要笑到什麼時候!你的個性很差耶!
翼無視我的話,高聲挑釁。簡直像在宣戰一樣。不,就某種意義而言,這的確是一場戰爭。
「你玩笑不要開得太過分喔!」
「喂,翼——」
「包括擬人化在內,只要主角是人類,不管舞臺背景如何,任何故事情節都可以成立。因爲追根究柢,故事本來就是用來描寫人類。」
更衣室前也有與方纔相同的長椅,我又再次坐了下來。翼依然沒有就坐,站着等待龍之峯換裝完畢。
……不過,既然龍之峯已經決定這麼做,我也沒什麼好說的。畢竟我也對魔王風格的服裝造型一竅不通,沒辦法對她提供什麼建議。
龍之峯顯然十分不悅。
說她麻煩,其實她也挺辛苦的。
更衣室的簾子唰地被拉開。
「龍之峯,你該不會相信她吧!她可是你的宿敵耶!」
什麼?太複雜了我聽不懂。
「龍之峯櫻子,你就去選擇符合你心中《魔王》形象的服飾吧。之後,我和二郎會替你判定。」
我原本心想幹脆趁這個時候離開這家店好了,可是一見到龍之峯認真的側臉,我就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翼……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總覺得,好可惜。
「佐——村民A同學覺得如何?恐怖嗎?很恐怖對吧?」
「你說的或許沒錯,」
「咦?」
然而翼似乎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只見她動也不動地雙手交抱,睥睨着癱坐在地的龍之峯。
龍之峯沮喪地垂着頭,雙膝跪地。死神的鐮刀應聲倒下——哇啊,插入地面了!居然是真刀!不會吧!
「光看武器本身是很恐怖沒錯,可是拿在你的手上就一點也不讓人……害怕……」
翼向龍之峯招手,叫她過來。大概是察覺翼的意圖了吧,龍之峯也一副挑釁地回看她,大大地點頭。
「呃……」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翼會過來湊一腳,應該是受到勇者的個性驅使。她大概只要一想到事情可能和魔王有關,就沒辦法自我剋制吧。
「啊——她好像選好了呢。好了,我們移動到更衣室前吧。」
一身微妙打扮的龍之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但正因爲如此,這個人也可以算是最瞭解我——最瞭解魔王的人。既然知道自己絲毫不具品味,即使是敵人也採納對方的意見,這不也是魔王氣度的表現嗎?」
「怎麼會……」
這……倒是。
我嘆了口氣,坐在設置於店內各處的長椅上。
龍之峯的表情漸漸變得開朗。
我只是一介村民,不懂這種邏輯啦!
「龍之峯今天來又不是爲了殲滅人類。」
「魔王什麼時候說過她不消滅個性者了?無論個性者還是村民,對她而言全部都是人類。」
之後,翼就留下我和龍之峯去了別的地方。
「真的是什麼都有耶。」
「商品還有分類啊?」
有時我實在聽不太懂翼說的話。
喂喂喂!
「那……那是什麼打扮!祭典?是祭典嗎?你是來要糖果的啊?魔王會說『不給糖就搗蛋』這種話嗎?」
「怎……怎麼會……」
「不會、不會。」
可是我也很不好過啊!而且她又老是做出不合常理的事情來。
……唉。
她屈指數來。
「你很沒禮貌耶,二郎。」
噗哈!
我微微瞪着笑得狂放的青梅竹馬。
翼依然環抱雙臂,轉頭望着我。她的嘴角浮現出掩不住的笑意。
再說,翼是真的打算要幫龍之峯搭配服裝嗎?看她剛纔強詞奪理,把龍之峯唬得一愣一愣的樣子——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稀奇古怪?」
☆
不久後——
「這是當然的呀。因爲是全身的搭配,所以一定得換裝不可。呵呵呵,不曉得她選了什麼樣的服飾,真教人期待。」
「我……我知道了!我絕對會讓你心服口服!」
意思是她很有自信囉?
她戴著有如鬼牌小丑般分成兩邊的頭巾,脖子上則鑲着像手風琴一樣蓬鬆的大領圈。此外,她還披了一件裏面是紅色、表面是黑色的斗篷,配上胸前貼了骷髏圖案的襯衫,以及只能以南瓜來形容的內褲,腳上則是穿着一雙前端誇張地向上勾起的條紋皮鞋。更慘的是,她還握着一把看似死神用的鐮刀,拼了命地裝出駭人的表情。
「我又不需要你的評論——」
「這樣難道不恐怖嗎?」
「沒錯。」
「吶……不如我來幫你選吧!」
與龍之峯糾纏至今不過四個月,她已經被帶往設施六次。與國中三年內只有四次相比,這種頻率實在異常。
龍之峯一臉打從心底感到震驚地抬起頭。也難怪她會如此,因爲連我也非常喫驚。
她很有可能會趁此機會挾怨報復。
……不過,她真的會這麼做嗎?
仔細想想,龍之峯的計劃確實全部都被她破壞了。翼會因爲做得太過火而被送往設施,是她自己自作自受——不過要是道理講得通的話,世上就不會產生騷亂了。
情感這種東西,是無法光憑道理就切割乾淨。
這一點我非常清楚。
畢竟我也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接受並割捨掉自己不是個性者的事實。不過,其實我到現在也還不曉得自己是否已真正放下。
我的事情不重要啦!
重點是龍之峯。
坦白說,無論翼認真或不認真幫龍之峯打理服裝,我都可以想見最後的結果爲何——我是這麼認爲。
只要看她剛纔自己選的服裝便知。
龍之峯一定是真心認爲自己穿起來的樣子很恐怖,纔會選擇那些服裝。但是最後的成果卻絲毫沒有恐怖感,反而讓人覺得很可愛。
總而言之,不管再怎麼變換服裝,龍之峯櫻子終究還是龍之峯櫻子。
……乾脆就這樣告訴她吧。
不行。
她肯定不會接受。有句話說,百聞不如一見。她一定得親自穿上,親眼看見我們的反應,
她才能夠接受事實。
「久等了!」
就在我們無言並坐大約十分鐘之後,翼帶着一大堆袋子回來了。
「這些全是你買的?」
「怎麼可能!我又沒那麼多錢,這些只是借來試穿的啦。再說,這些又不是我要穿的,我纔不會出錢買哩!」
更衣室的簾子再度唰地打開。
無論是包覆全身,衣領和邊緣綴有白色皮草、長到可以掃地的紅色斗篷。還是從斗篷裏襯中只露出手腕的她,手裏握着的那把貌似巨大雙節棍的錫杖。
是我的錯嗎!
「喂——你做什麼啦!」
好像某種惡質的勸誘手法。
翼發出呵呵的笑聲。
「還問我哩!」
「——什麼!你……你要我穿這個?應該說,這算是衣服嗎!」
「有穿卻看起來像沒穿還不是一樣!這件衣服那麼貼身,害我連內衣也沒辦法穿!」
「翼翼翼翼翼!你想多嘴說什麼啊啊啊!」
翼所說的變化,應該就是她頭上戴的皇冠吧。只有那頂由多個骷髏組成的皇冠稍微有不祥的感覺,確實像是魔王會配戴的東西。
……好無聊啊。
「如果非得聽完你想出來的那套故事背景纔會感到恐怖,那樣一點意義也沒有!難道龍之峯每次出現,都要從頭到尾說一遍嗎?這樣不對吧?她要的是最根本的衝擊性!除非一眼就讓人感到害怕,否則根本行不通!」
翼裝傻似地歪着腦袋。
龍之峯的臉不知爲何愈來愈紅。
我聽得到耶!
的確——非常有衝擊性。
「如何?」
強而有力地說完之後,龍之峯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與翼一同進入更衣室。兩人一進去,簾子隨即被猛然地拉上。
結果翼卻說:
翼搖晃着自豪的大胸部,一面展示龍之峯。
「我說過了,就是國王啊。」
龍之峯慌張地把斗篷前側拉攏在一起。她平時白皙的臉龐此刻羞得發紅。我原以爲翼會用錫杖動手打入,沒想到她卻一副沒放在心上地哼了一聲。
聽到龍之峯困惑的聲音,我立刻豎起耳朵。
但是重點是!
「……你很愛計較耶!」
她穿了一件非常貼身、類似膚色緊身衣的衣服。衣服薄到甚至可以清楚看見她的肋骨。
翼一把伸進龍之峯斗篷的裏襯部分,接着不分由說地將衣服整個掀開。當然,這樣是不可能春光外——
「好,完成了!這次的概念是,單純直接的《海之魔王》!」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真是的,現在纔不過第一套而已,我還沒有把那種猛然一看就會嚇得半死的衣服拿出來哩。現在只是先試試水溫而已,你真的很不懂耶。你就不會想要稍微炒熱一下氣氛嗎?」
「好了……」
「剛纔龍之峯自己搭配的服裝還比這個好太多了。這套衣服既不恐怖,根本連一點衝擊性也沒有。」
那是當然的。在這裏所有人當中,除了謎樣的店員外,她唯一不會在意的恐怕就只有我了。
……
原來是這樣。
斗篷底下確實有穿衣服。
呀啊!
我是不曉得她發現了什麼,但不管是什麼都不是鬧着玩的啊!
沒……沒穿!
「那麼我們就來換裝吧——魔王大人~」
龍之峯的斗篷底下一絲不掛。
可是……
啊!翼,你剛纔咋舌了對吧!
更衣室的簾子唰地打開。
「沒錯,這次要走的是開門見山路線。因爲對二郎這種又蠢又單純的《村民》而言,剛纔那種服裝似乎太高難度了。」
「——好,完成了!名稱就叫作《赤裸的黑暗公主》!」
「我去了!」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龍之峯立刻訝異驚呼:
看樣子,讓勇者替自己搭配衣服果然讓她感到很屈辱。即便如此她還是默默順從,是因爲她把這個當作是勇者提出的挑戰嗎?
——什麼!
「好可怕!」
「真是的,真討厭!」
「纔不是!」
我嘆着氣坐回長椅上。
相對於得意洋洋的翼,站在一旁的龍之峯則是害羞地在意起周遭的目光。
「這當然是衣服呀,而且還是知名國王所穿的服裝呢。只不過直接套用沒有《魔王感》,所以我有加一點變化就是了。」
「——咦!這次要穿這個?」
「如何!」
我放聲大吼。
我嘆了口氣。
「嗄?不會啦,這樣子纔有衝擊性啊。二郎剛纔不也說了嗎?衝擊性是很重要的!」
我用手按着自己怦通亂跳的心臟,一邊問。
真是的。
「這……這樣真的很可怕嗎……?」
「好了好了,那就來換下一套吧。——喂,你別光顧着發呆呀!」
「不!不是這樣!可怕的是翼想出來的那套故事背景,而不是衣服本身!應該說,如果只有那套衣服的話根本就很性感!」
「你應該也聽說過『國王的新衣』這個故事吧?我就是以那個故事爲概念,再加上我個人的創意,才改良變化出這套魔王裝的。穿着看不見衣服的魔王,會炫耀地問大家:『這件衣服如何啊?』然後用這把錫杖打死撒謊說很漂亮的人;而老實說自己看不到衣服的人,也一樣以:『你是說我騙人囉!』的理由用錫杖打死對方。怎樣,你覺得如何?」
翼再次把困惑的龍之峯推進更衣室,然後唰地拉上簾子。
翼竟然從更衣室的簾子縫隙,把剛纔的錫杖亂扔了出來。錫杖撞上長椅後方的牆壁,滾落在地。幸好她的準頭很差,所以沒有砸中我,要不然被砸到的話肯定會腫起來。
「喂——你怎麼可以偷聽人家說話!」
「會嗎?」
「你……你看吧!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
呃……該怎麼說呢?
「可是,我覺得佐——村民A同學不是笨蛋……」
好……好危險!
站在更衣室裏的龍之峯,一身裝扮的確很有王者的樣子。
龍之峯激動地緊握手中的錫杖。
看起來是如此。
龍之峯帶著有些複雜的表情站起來。
說得也是。
…………
「哼,那是因爲你不瞭解他這個人啦。你知道嗎,今天我搜查他房間的時候——」
「這……這是在模仿誰啊,翼……?」
「也就是說很恐怖囉?」
唉,拜託饒了我吧。
翼那傢伙太得意忘形了……啊,店員好像在往這邊看了。
我差點從長椅上滑下來。
「……」
「請……請問……這個真的能穿嗎?不……不會太小件嗎?」
「幹嘛,有什麼好害羞的?你裏面明明就有穿啊。」
也太蠻橫不講理了!
然而,龍之峯的聲音又讓我再度豎起了耳朵。
在她纖細身軀上遮掩平坦胸部的,是用繩子綁住的海星。另外——蓋……蓋住胯下的是貝殼!而且還是一半的貝殼!貝殼就貼在以繩子在側邊打結的比基尼泳裝褲的胯下處。
翼露出有些邪惡的笑容。
…………
「也是啦,就恐怖這一點,假如不實際用這個雙節棍敲裂地面,的確是感受不出來,不過沒有衝擊性這個說法我可不認同。因爲——」
這個是哪個?
我不由得捂住鼻子。我是不曾因爲這種事情流過鼻血,不過或許是與生具來的本能吧,我很自然地就做出這種反應。
龍之峯並沒有裸體。
我曾聽說陪女孩子購物很辛苦,原來這就是那種感覺。一落單,我更強烈感受到自己與周遭格格不入,覺得這裏沒有我的容身之處。雖然個性者們把我當空氣這件事讓我的處境有好一些,不過也只有比較好而已。
而龍之峯的裝扮,就各方面而言都相當讓人難爲情。
翼滿不在乎地回答:
我纔想咋舌哩!
……好低級。
對了,那位店員是個性者?還是普通人?雖然我不曉得,不過那個人似乎有注意到我。
她的腳上穿着綴有飾品、看似塑膠質感的白色鞋子,身上則披了一件似乎也是塑膠材質的透明披風外套。整個人感覺就像是一隻水母。
不過——那顆頭是怎麼回事?是魚頭!龍之峯可愛的臉龐,就恰好卡在張大嘴巴的鮪魚頭套裏!
有衝擊性過頭了!
她手上握着一把前端一分爲二、貌似叉子的東西。又是叉子啊。不過爲什麼是叉子呢?大海和稻草應該無關吧?
「你驚訝到發不出聲音了嗎?很有海之魔王的感覺對吧?順帶一提,她手上的東西,可是著名海神的武器《三叉戟》喔~」
說了我也不懂!
「如何,恐怖嗎?很恐怖對吧?」
翼的情緒似乎相當興奮。我實在搞不懂她是認真的,還是在捉弄人。
「這樣恐怖嗎……?」
龍之峯一副提心吊膽、小心翼翼地問。
既然她問我,我也只有照實回答:
「與其說恐怖……應該說很噁心?」
龍之峯頓時露出彷彿可以聽見鐵盆「鏗」地砸在頭上的表情。她帶着那種表情踉蹌地往後退了幾步,然後用憤怒的眼神瞪着翼。
「你……你看吧!果然還是行不通嘛!」
「我看啊……」
翼不耐地咋舌。
「有問題的人不是我,應該是二郎纔對吧?居然連當個村民也這麼沒用。」
喂,你說「也」是什麼意思!
「纔沒有那種事!」
龍之峯緊握三叉戟的柄。
這樣也就算了。到目前爲止都還好。問題在於身體,在於與方纔相同的紅黑色斗篷的底下。
當然不是想像龍之峯的褲子掉下來的畫面!而是這套服裝若出現在童話世界裏會是如何。
「你瞧,會發光吧?」
「如何呀,二郎?恐怖嗎?這次應該很恐怖吧?」
好……好像還挺帥氣的。
「咦,怎麼會!明明就比剛纔恐怖啊。其實我本來就打算兩套都給她試穿看看的。你不覺得那套是中魔王,這套則有大魔王的感覺嗎?」
「是這樣嗎?不過,我倒是可以認同二郎是平凡中的平凡。」
好痛!
你在做什麼啊!
都是因爲被翼推着肩膀走出更衣室的龍之峯,打扮得比之前更加特異的關係!
這次換成翼把更衣室裏的魚頭扔了出去。
正當我想叫她住手時——
「呀嗯!」
哇啊,剛纔是怎麼回事?我的心跳得超快的……
所以呢,那又怎樣!
……唉。
「我想也是~」
而且就連原本應該很恐怖的南瓜面具,也因爲開口部分太大,以致她整張臉幾乎露出來而一點也不恐怖!
「才……纔不是呢!」
「好,這是最後一套了。概念是《十月魔王》!是我看到你剛纔的打扮後,試着以我的方式來呈現恐怖感的搭配……哎呀,真是不錯哩。」
「咦?等等,嗚哇!」
「你到底是以哪種故事作爲參考啊!」
「這套衣服的確很有主角的感覺!可是斗篷底下怎麼又是那樣啊!」
翼突然伸手,連同南瓜一把抓住龍之峯的胸部!
「我……我……」
…………
「那句話應該是我說纔對!」
「來吧,再發出更多光芒吧!」
……我試着想像了一下。
龍之峯——上半身又幾乎赤裸!
話說回來,她們好像不需要我了?她們剛纔到最後,根本完全把我給忘了吧?
說不定,她連自己被打中也沒發現?
只見一羣與站在這家店門口的守衛一樣身穿黑衣的男子們,亂紛紛地從樓上、樓下跑了過來,將我們三人團團包圍。
在被厚厚的紅黑色雲層覆蓋的天空中,龍之峯的臉、胸、腰上所有的南瓜燈全吐出藍白色的魔焰,她一邊任斗篷飄揚,一邊拖着滴下鮮血的大鐮刀登場,然後——
「住手,你這樣揉會痛啦!嗯!快……快掉下來了!喂,叫你住手——」
雖然又換來我這樣的感想,恐怕會讓她覺得很屈辱——但是她真的很可愛。
「那我就再幫你搭配一次好了。雖然接下來的這套我個人不是很推薦……因爲是我將你一開始所選的服裝加以變化出來的。」
卻是大不相同。
腦……腦袋撞到牆壁了……我太往後仰了。
現實的情況——
嗄?怎麼回事?這話是什麼意思?
話說回來,這個情形很不妙啊。
「不管A還是B,村民就是村民,就算被他看到也沒什麼好害羞的。照理說應該不會害羞纔對,不是嗎?還是說,他有讓你害羞的理由?」
一邊說着,兩人又第三度進到更衣室內,拉起簾子,而我則又一個人被留在原地。
魔王非但不爲村民所害怕,反而還被認爲很可愛,這和做了壞事卻受到感謝是一樣的道理。
即使砸中,也是翼扔出去的東西打到龍之峯,但是因爲龍之峯頭上戴着大南瓜,所以她根本毫髮無傷。
「真是搞不懂你……你爲什麼要這麼害羞啊?看你穿這套衣服的人是二郎耶!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村民啊。」
一轉眼,我們就連同隨身行李等物品,一起從後門被毫不留情地扔到小巷裏。
會恐怖纔怪!
「我——我饒不了你!」
「——聽見沒有!」
「咦?不會吧?爲……爲什麼那個會變成這樣?爲什麼鬥蓬底下會是這樣?請……請等一下,我從剛纔就一直覺得奇怪,爲什麼每套服裝的裸露程度都這麼高?」
一名看似地位最高的《大人物》從中走上前來,
翼當然躲開了。
接着他舉起手。

「你想像一下,假如這些全部邊吐魔焰邊說話,是不是就很可怕啊?再想像南瓜口中唸誦的是最強大的咒語,這樣就很有魔王的感覺了吧?不過可惜的是,這件褲子不會發光。要是會發光的話就太完美了。」
她的頭上戴了一顆巨大無比的南瓜。是一個挖出眼睛、嘴巴和鼻子形狀的萬聖節南瓜燈籠,也就是萬聖節的象徵物,傑克南瓜燈。蒂頭的部分戴着王冠,手裏則拿着跟剛纔一樣的死神大鐮刀。
「喂,那樣很危險耶!」
啊——飛出去了。
剛聽見龍之峯突然口氣粗暴地大吼,她手裏的大鐮刀頓時一閃。鐮刀以可以清楚看見光線弧線的速度飛出。
不對,那純粹只是我個人的想像。
剛纔的魚頭很噁心,不過這次非常可愛。
「啊!住手!不要拉鬆緊帶啦!會掉的!會掉下去啦!」
這真是名副其實的人海戰術。
但是在我看來,她一樣是近乎赤裸!
哇啊……
她們開始抓起那邊的東西互扔了。勇者與魔王隨手拿起身旁的東西,扔向對方,拚命地丟個不停。
哇啊!
之所以說幾乎,是因爲她的胸部部分貼上了南瓜燈,下面則穿了一件被縱向壓扁到只剩細細一條布料的南瓜燈造型的南瓜內褲。
嗚哇,這口氣聽起來感覺超差的!
沒打中。
然而,卻幾乎沒有砸中。
簾子第三次唰地打開。
到底在搞什麼啊!
「——先生、小姐。」
「我不是說了嗎?因爲我不推薦嘛。」
「佐——村民A同學是村民中的村民!是村民之王!因爲提供我許多殲滅人類靈感的人,就是佐——村民A同學!」
感覺好累。
魚頭越過龍之峯,滾到階梯下,接着又是一陣悲鳴。這是當然。假如是我看見巨大的魚頭突然滾下來,我一定也會驚叫失聲。
龍之峯發出似乎不單只是受到驚嚇,而且是我這輩子至今未曾聽過的聲音。
「……我乃《十月魔王》。大聲唱誦『不給糖就搗蛋』吧!可悲的愚民們,現在是你們做出抉擇的時候了。看是要瘋狂地死去,還是成爲我的祭品!」
再這樣下去,店內會亂成一團的。本來這種程度的騷動,黑衣人應該不會出現,可是翼不一樣。她現在應該還處於《監察期》。「喂,翼——」
……手法還真是飛快俐落。
「這樣的騷動會干擾到其他客人,所以麻煩幾位離開本店。」
「既然有那一招,爲什麼不一開始就使出來呢?」
紙袋砸中牆壁,裏面的東西散落一地。
心想反正說謊也沒用,於是我誠實地搖搖頭。
儘管龍之峯並不是毫無準頭,但或許是她下意識很在意那副半裸的打扮吧,因此動作始終放不大開。
「你居然敢拿東西丟我!」
他們會如此熟練,恐怕是因爲這類事件經常發生吧。
你們兩個……到底是在稱讚我,還是在貶低我啊!
所以與其說她的這種態度和表情是害羞,反而應該說是——恥辱?
不知道爲什麼,龍之峯似乎也顯得很彆扭。她夾着大腿內側,雙手緊握鐮刀柄,一副忸忸怩怩的模樣。
「他……他纔不普通。他……他是村民A!」
龍之峯大概也覺得這次不太一樣,所以纔會害羞起來。
「你說這個?這是——」
「什麼?魔王不都是這樣的嗎?我所知道的魔王,幾乎都是這種風格啊。」
你那是什麼得意的表情啊,莫名其妙!
沒錯,的確是在發光!南瓜的眼睛和鼻子都閃爍個不停!畢竟是玩具嘛!
大鐮刀就這樣旋轉飛出,刺人牆壁。只不過,鐮刀在那段期間割斷了展示用的巨大鯨魚氣球的線,氣球自然掉了下來。下方不知所以然的個性者見到突然落下的鯨魚,無不嚇得驚聲尖叫。
「搞什麼啊!這羣笨蛋!」
面對翼的怒吼,只見龍之峯抓起擺在更衣室裏的紙袋朝她扔去。
翼狠狠地踹了緊閉的後門,但是門依舊紋風不動。
龍之峯依然是那身南瓜魔王的打扮。剛纔情況緊急,根本沒有時間換衣服。不過幸好她原本的衣服早已裝在紙袋裏,因此也和行李一起被扔了出來。
接下來——
「……喂,翼。」
「做什麼啦!」
她一臉凶神惡煞地瞪着我。看來她現在火氣非常之大。
「你引起這樣的騷動不要緊嗎?你現在不是正處於《監察期》?」
我一說完,翼的臉色立刻發青。
「我……我忘了……」
她冒出一顆顆豆大的汗珠,神色緊張地環顧周圍。我也跟着四處張望,不過並未看見黑衣人的身影。
沒有出現。
但是也不能掉以輕心。他們說不定正在某處監視着,就跟平常一樣。順帶一提,他們似乎有項規定,那就是隻會帶走現行犯。
「唔,沒辦法。」
翼忽然將原本緊握顫抖的拳頭指向我。
「我要回去了!我回去之後……你們可不要再到處晃來晃去了喔!」
「好……好啦……」
這一次,她轉而瞪着龍之峯。接着又瞪着我。
「……不準去約會喔!」
語畢,她用鼻子哼了一聲。
又是這句話。之前我也被這麼吩咐過。
話說回來,翼那傢伙。
「是這樣嗎……」
思索了一會兒,龍之峯點頭。
「老實說,你覺得怎麼樣?你覺得只要我打扮成那副模樣,大家就會畏懼我嗎?」
總之,先暫時讓頭腦休息一下吧。
村民必須誠實回答個性者的問題。再說,如此清楚明瞭的問話,也無法答非所問地搪塞過去。
我嘆氣搔了搔頭。真是的……爲什麼她要這樣告誡我?我和龍之峯耶!村民和魔王耶!真是莫名其妙。
或許我該對她說些體貼安慰的話——可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是因爲不適合嗎……?」
要說了解,我的確能夠稍微體會。體會那種心中有一個目標,但試遍了所有方法卻仍無法成功的感受。大致上來說,應該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我的理解也很粗略。
「什麼怎麼了!抱歉!你看,這個居然是咖哩耶!」
☆
就這樣,她像在整理什麼似地注視着罐口,陷入沉思。不過不久後,她就雙眼閃閃發亮地看着我。
「要說適不適合……其實是還滿適合的。」
「是形象的問題啦。我是不曉得翼所想像的魔王是什麼模樣,不過我一聽到《魔王》,還是會聯想到面目可憎、像怪物一樣的外表。可是你不管穿什麼衣服,都沒辦法變成那樣,不是嗎?」
龍之峯斬釘截鐵地回答。
呼,她終於走了。
不論如何改變,龍之峯終究是女孩子。
不是翼。
無論打扮成什麼模樣,她恐怕都無法讓見到的人產生畏懼的心理。她沒有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氣勢。不是不足,而是完全沒有。
你到底爲何要如此再三囑咐啊!
龍之峯,我總覺得你的發言相當糟糕啊。
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離那家店有點距離的公園。
「……我認爲以貌制人是行不通的。」
「你別生氣,冷靜地聽我說。我覺得,儘管你是個性者又是魔王,但終究還是高中一年級的女孩子。所以不論你做何打扮,想要光憑那一點使人畏懼,都不可能成功。」
不過儘管只試了四套,我還是體認到一件事情。
如果能夠以實際行動而非口頭描述來表現,或許就會比較容易理解……不過龍之峯的計劃實在太迂迴,比起差距,其拐彎抹角的程度反而更令人喫驚。
聽了我的話,龍之峯眨眨眼。
——噗啊!
「既然如此,保持現狀不是很好嗎?雖然受人感激那種渾身不舒服的感覺是很難受沒錯,可是反過來想,這不也代表你的作戰計劃徹底成功了?因爲即使勇者揭發了你的計謀,大家仍然不相信那是真的。再說,大家也真的都嚇了一跳。應該說,是計劃和行動的差距嗎?我想那一點是很重要的。」
她明明同爲個性者,卻把龍之峯的煩惱拿來開玩笑。我不瞭解就算了,她應該能夠感同身受纔對。
「——快點給我回家!不準去約會!」
擦擦嘴巴,我開始思考起眼前的罐子。
什麼!
她似乎不太明白的樣子。
嚇死我了。
是我的錯。
「笨蛋!」
「這……這是什麼啊!」
畢竟,我算不上了解她的心情。
說完,我拉開飲料罐的拉環,喝了一大口。
龍之峯是無法以貌制人的。
「原來如此……」
結果,今天一共只試了四套衣服和配件。翼那傢伙……她到底是來做什麼的?不但礙事又引起騷動,最後還差點面臨又被遣返設施的危險,真是搞不懂她。
說完,翼便轉身跑走。
「……請問……」
「是啊,就是這樣。」
畢竟現在的氣氛實在不適合找地方喝茶,而龍之峯大概也明白這一點,於是便打電話回家請車子來接她,所以我們現在就是在等車子到來。
「謝……謝謝誇獎……」
來了。
「奇……奇怪?你不驚訝嗎?這可是咖哩耶!我還以爲是又苦又甜的咖啡,結果沒想到竟然是辣到會掉淚的咖哩!你不覺得好像被施了妖術嗎?」
在口中擴散的辛香料氣味和刺激舌頭的辣味,讓我不自覺地嗆到。
「謝謝你……」
「原以爲是咖啡,喝下去後才發現是咖哩而大喫一驚——這和剛纔那番話是同樣的道理對吧?坦白說,我剛纔一直沒能完全想通,不過看了你剛纔的反應,我這下終於恍然大悟了。」
這是什麼混淆不清的商標!「Curry」和「Coffee」也太相似了吧!
「我不需要像勇者的寶劍那樣的配件。就是因爲這副感覺有些沒出息的樣貌,我的《智謀》才顯現得出效果,你說對吧?沒錯,就是這樣。比起感覺很邪惡的人,好人犯下恐怖的罪行反而更能帶給世人巨大的衝擊!」
「因爲我的魔王個性,是屬於所謂的《智謀》型。啊,對了。我認識的一位魔王就是屬於《力量》型的個性,聽說現在好像在當不良少年的老大。」
像我這樣的人不管說什麼,都會被當成廉價的同情吧。
「太離譜了!」
我一邊擦嘴巴一邊看着罐子。
「咦?什麼?怎麼回事?怎麼會?好恐怖!」
「總之先喝飲料吧,龍之峯。不然飲料會變溫的。」
我錯在明知道翼總是會亂翻我的房間,卻大意地把資料留在房間裏。是我把翼捲進來的。
你就算跟我解釋我也聽不懂,不過,原來還有其他類型啊。居然還有當老大的魔王,我纔不想去唸那一所學校哩!
「真不愧是佐——村民A同學!我現在完全明白了。你的A,不是第一個村民的意思。你的A是王牌Ace的A!」
不對。不是這樣的。
「你一直以爲那是咖啡嗎?我還以爲你知道,纔會買這個咖哩湯給我。」
「怎麼可能!我原本是打算買咖啡的!可惡……總覺得有種被騙的感覺。這裏的自動販賣機爲什麼連這種東西也賣啊!」
這是咖喱!
不。
因此,除非製作一個雄壯魁梧的魔王外衣,讓她在裏面操縱,否則她不可能憑外表就讓人心懷恐懼。
我把冒出嗆鼻的辛香料氣味的罐子拿到龍之峯面前。我原以爲龍之峯也會嚇一跳,沒想到她的反應卻出奇冷靜。
「你是因爲內容物與外表不同,所以才嚇一跳嗎?」
她應該也已經明白這一點了吧……看到她垂頭喪氣的樣子,就算是區區村民的我也察覺得出來。
…………
「我終於想通佐——村民A同學剛纔的那番話了!」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啊!因爲她是《魔王》,而我是《勇者》!再見了!」
「知道了、知道了。」
但是,跑了一段距離後,翼忽然又轉過頭來,高舉着寶劍恩布里歐。
「是啊,是咖哩。」
奇怪?你爲什麼看起來有點開心?
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畢竟我說的話,終究只是一個局外人的意見罷了。我是村民,既不是魔王,也不是個性者。
龍之峯一副非常寶貴地將咖哩罐頭包覆在手中。
我在道什麼謝啊!這根本一點都不值得感謝!
你是說真的嗎!
我被罵了。
當然,只要看清楚就能看出差異!雖然的確是不一樣沒錯!但是,有誰會把上面的字看得那麼仔細啊?再說,一般人根本不會想到自動販賣機會賣咖哩,而且還是冷的咖哩啊!
我早就料到她會這麼問我,畢竟她就是爲此才把我帶來。雖然翼的闖入讓事情變得亂七八糟,不過我至少也看了四套服裝,所以她會想要知道我的感想也是理所當然。
我並不討厭咖哩,反倒是相當喜歡。可是我一點也不想用罐子來喝,咖哩又不是拿來喝的飲料。況且,比起清爽的口感,我還是比較喜歡濃稠一點的醬汁。
「請……請問你怎麼了?」
不過,龍之峯似乎是發自內心地說出這番話。她的表情十分認真。
「……不過啊,翼。你不要和龍之峯扯上關係不是比較好?每次事情搞到最後都造成騷動,你這樣伯母會很擔心。」
原本一直在手中把玩罐子,沒有意思要打開的龍之峯,忽然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我也一樣沒有打開罐子。龍之峯的神情嚴肅,顯然剛纔一直在思考事情。
是我。
坐在公園長椅上的龍之峯身旁沒有空位。因爲翼所挑選的驚人服裝,將袋子裝得鼓鼓的放在椅子上。雖然我想只要我開口,她應該就會把位子空出來,不過我們的交情並沒有好到非得相鄰而坐的程度。
如果今後還要跟她們繼續相處下去,我就得更加小心謹慎纔行。
龍之峯在握住罐子的手中施力,手指因此泛白失去血色。
等去附近的百貨公司廁所換裝的龍之峯迴來後,我將在那裏的自動販賣機買的一瓶罐裝果汁遞給她。
「還有,你的人類殲滅計劃是屬於暗地進行,等到衆人發現時才知道是自掘墳墓的類型,對吧?這一點,和一般魔王不論什麼事都靠蠻力的形象不同。假如你想變成那個樣子,就得從作戰方法開始改變了。龍之峯,這一點你辦得到嗎?」
「那是不可能的。」
那瓶飲料乍看之下是罐裝咖啡,實際上卻不是。罐子上清楚地印着「Curry」的產品名。
「我今天終於清楚地體會到。」
滿心氣憤和辣味讓我忍不住放聲大喊。
龍之峯停頓下來,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然後——
「我……我想要成爲的魔王形象,就是這個罐子!」
你搞錯了吧!
然而,龍之峯卻一副把手中的罐子,當成是歷經漫長旅程後終於找到的聖盃一樣高高捧起,陶醉忘我地仰望着它。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
既然她都露出這種表情了,我也無話可說。
澆人冷水這種事情我做不到。
……唉。
他們這些人真是努力到愚蠢荒謬的程度。
龍之峯以前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
她告訴我,個性者沒有別條路可選,只能成爲早已註定的那一種人。
就是因爲這樣,個性者纔會如此拚命,好讓自己的個性發揮到極致吧。
我們在車站前遇到的機器人女孩也是如此。
儘管在我看來覺得莫名其妙,但是對她而言那麼做卻是必要的,因爲在她面前的,是一個不發揮極限就無法掌握的未來。
因此,個性者絕對不去在意他人的目光。他們變得不介意外界的看法,變得對看來愚蠢的事情也全力以赴。
真是的。
這些傢伙的所作所爲真的好蠢。
但是……
……我還是有點羨慕他們。
就是說嘛!
「啊!」
不……不會吧……
難道只有你們纔可以對我發問嗎!雖然這的確是村民的工作沒錯!
一名風度翩翩的成熟男子現身打開車門,等她鑽進車內,男子連看也不看我一眼就逕自坐上駕駛座,將車子駛離。
她是個性者,而我不是。
「因爲……」
啊,真是太好了。
「爲什麼你要特地改口呢?」
既然和龍之峯喝茶的事情泡湯了,要是不多四處看看做些什麼,就太浪費這一趟交通費了。況且,像車內那種無法敷衍逃避問題的密閉空間,實在讓我不敢領教。尤其是今天又發生了剛纔的事情,她的魔王式思考或許又增強了也說不定。
「你在說什麼啊?」
問題是她會怎麼想呀!
說完,龍之峯就抓起咖哩罐頭和包包跑走,飛奔出公園。
啊,對了。
「龍之峯,我有一件事情想問你。」
「沒關係,不用了。今天難得出來一趟,所以我想再到處逛逛。」
「咦!」
怎怎怎怎麼辦!
「是……是……這樣啊。」
「嘿咻!」
爲……爲什麼!?
假如被哪個變態傢伙撿走,那樣才真的不妙。就算不是變態,說不定也會有目睹剛纔那場騷動的某人,把「真正的魔王穿過的整套服裝」放到網路上面拍賣。那可不行。
「因爲……我覺得很難爲情!」
可是,她會相信我的話嗎?
當然我是絕對不會亂來的喔!就此封印!封印!
哇啊!
……不行。
龍之峯忘記把衣服帶走了。好大的頭套啊,袋子都被撐得鼓鼓的了。幸好今天是星期六。要不然,搭車時一定會對其他乘客造成很大的困擾。啊,對了。這顆南瓜的寬度比長度來得長,所以只要橫放就沒問題了。雖然形狀圓圓的不好保持平衡,不過總比把袋子撐破來得好。
我當然得要歸還纔行。我要把衣服完整地還給龍之峯。
「你改口了對吧?我一直覺得很奇怪,你明明先說了『佐』,卻又忽然改叫我村民A——究竟是爲什麼?」
我就這樣一個人被留在原地。
「那我回到家之後可以傳簡訊給你嗎?」
既然如此,那我大可放心把衣服帶回家了!
真……真是莫名其妙。不止龍之峯,翼也差不多。個性者果然是個謎,盡做些完全超乎我理解範圍的事情。
龍之峯抬起頭。
龍之峯滿臉不解。
爲什麼她看起來有些失望呢?
「好,我一定會傳。」
「虧我那麼難爲情,居然還要我和大家一樣——我不要!」
……等等喔?
不對!
「請說。」
真是的。
「什麼?」
在我身旁的,是一整套《十月魔王》的服裝。
振作一點啊我!
哇啊,她的眼神遊移得好厲害。手指也動個不停。
「不……不過,你也不用那麼在意啦!雖說是名字,但其實也只是姓而已。而且村民A聽起來好籠統的感覺?再說,大家平常也都叫我佐東,龍之峯你也不要客氣——咦,奇怪?」
乾脆扔在這裏好了?
我嘆了口氣,坐在長椅上。
嘿咻——嗚哇!
搞不好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我指着自己。
我會還的——但是……

「你想反過來問我問題?」
之前她的內褲被我看見,她也一點都不在意啊!對他們而言,我就跟把頭鑽進裙底的狗沒兩樣。
無論如何,要把衣服還給她也只能等到星期一。儘管才短短几天,但是自己曾經直接穿在身上的衣服,居然落在同班男同學的手裏,難保她不會想東想西的啊!
「這件事情,我從前陣子就一直感到很好奇。」
「我是說我的名字。」
我刻意稍微誇張又連珠炮似地詰問她。因爲看了她和翼之間的互動,於是我猜想龍之峯或許很喜歡這種調調也說不定。
「車子好像快到了。那個……你……你要跟我一起搭車回去嗎?」
「啊!」
「這樣啊……」
居然得到了這種東西,我該怎麼辦啊!
這是怎麼回事?我的心突然緊緊揪了一下!糟糕,要笑了,我快忍不住笑出來了。話說回收,那話是什麼意思?她說這是第一次記住別人的名字,也就是說,我是她的第一個男人囉?(吐槽:這種說法真是……)
巨大的轎車彷彿算好時間似地停下。
害我白白焦急了一下。我也真是蠢啊。
這個切成兩半的小南瓜,該不會就是龍之峯放在胸前的那玩意兒吧!這麼說來,這條南瓜內褲也是她穿過的——
既然如此,那你的手是怎麼回事?看你胡亂猛揉包包提把的樣子,你分明就很慌張。
她有些笨拙地抓起差點掉落的手機,貼在耳朵旁,回答了「是」、「我知道了」之類的話之後,再次把手機收回包包裏。
總之,這樣就不會有問題了。我就把這套衣服帶回家,用毛巾蓋起來,然後星期一再還給她就沒事了。
因爲?
要是我就不會。青春期男生對性的慾望是不容小覷的。不過我當然會忍耐!但是這種事情也只有我才知道,不是嗎?
而且,還是沒有做任何防護措施,就直接穿上去的喔!
我塞!
龍之峯的包包裏傳出智慧型手機的鈴聲。
龍之峯露出有些鬧脾氣似的表情,嘟着嘴把臉轉向一旁。她的臉莫名泛紅,尤其是眼睛下方。
「你你你你在說什麼啊?我又不記得你的名字。就是因爲不記得,我纔會以村民A來稱呼你呀!」
龍之峯眯起雙眼,開心地嘻嘻笑着。她的感情變化還真大。看來她現在果然還很興奮。
「不對喔,其實你已經記住我的名字了吧?我叫佐東。剛纔你明明就差點把我的名字說出來了——好了,快說吧!把你的理由說出來!」
「因……因爲那是我第一次清楚記得非個性者的男生,而且還用名字來稱呼對方……後來回想起來,我真是難爲情得不得了,可是我又還是好想叫你的名字,但是又覺得好難爲情……所以我纔會改口!」
「當然可以。」
爲什麼她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好不開心?
「……我絕對不要那樣叫你!」
總總總總之先塞進南瓜頭裏再說!
龍之峯這傢伙真是一個會找人麻煩的魔王啊。
對了。就是嘛,肯定是那樣沒錯。那是當然的了。《十月魔王》的服裝是一整套的,所以裏面自然會有南瓜內褲和南瓜胸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