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魔王的新年參拜

「我出門了……」

我從玄關對懶洋洋地在客廳看元旦電視特別節目，連頭也沒有探出來的父母說道。

代替回應傳來的是一陣爆笑聲。電視和我父母的聲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他們可能沒有聽見吧，不過沒聽見就算了，反正我的音量也很小。

我悄悄地打開門，窺視馬路的另一頭。

……看樣子似乎沒有動靜。

和我家不同，翼他們家元旦早晨起得比較晚。到他們起牀，全家人一起圍爐喫年菜和年糕湯，大概還要一個小時的時間。

話雖如此仍不可不慎。

畢竟對方可是勇者。這裏雖然不是童話世界，不過有第六感的人可不止翼一人。

我將門開到最小，然後一溜煙地溜出家門。我家的門會自動上鎖，所以不必自己鎖門。

不過……天氣真冷。

聽說今年——其實也才第一天——是暖冬，可是我一點也不這麼認爲，每次出門都一定要戴手套和圍巾不可。順帶一提，我身上這條圍巾是翼給我的——應該說是她強迫我收下的。

圍巾的標籤已經被剪掉，因此不曉得是什麼材質，不過圍起來相當暖和。因爲我不圍就會被翼念，所以這條圍巾已經成爲我冬天的必備單品。

很好……看來應該沒問題。翼房間的窗簾還是拉上的，而且好像也沒有開燈的樣子。我就趁這個機會出發吧！

前去新年參拜！

☆

我從以前就一直都是到附近的神社去新年參拜。雖說是附近卻也不是走得到的距離，必須搭公車前往纔行。

平時班次就不多的公車，到了元旦又變得更少了。不過少歸少，其實也只要等個十五分鐘就會來。

公車站裏有好幾個附近的鄰居，不過我並沒有特別向他們打招呼。因爲我覺得我們也只有見過幾次面，沒有熟到需要彼此寒暄的程度，況且要是認錯人就太丟臉了。

公車很快就來了。我一上車就覺得車內好熱，感覺要是不將圍巾鬆開透透氣就會汗水直流。

車內會瀰漫着酒臭味，大概是因爲大家早上喝了屠蘇酒吧。我家也會喝屠蘇酒爲新年討個吉利。

見到好幾個女人身穿華麗的和服，我的心情也莫名跟着愉悅起來。

「我哪有跟你約好啊！」

過了大約十分鐘，公車抵達了最靠近神社的站牌。

矢刳馬展開袖子問道。

「我問你！你爲什麼要自己先走！我們不是約好要一起去的嗎？」

「等一下！」

今天的勇者——翼，怎麼連你也穿和服！

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同班同學穿和服的樣子呢。因爲國中生沒有人會穿和服，所以我至今只有見過翼在七五三節穿和服的模樣。

龍之峯抓住我另一隻手。

在接受情緒依舊亢奮的矢刳馬，與時值新年態度卻依舊淡然的冢耶的祝賀之後。

矢刳馬把手放在額頭上遮光，四處張望。

…………

翼說完就抓住我的手，拖着我往前走。

「這身打扮很適合你，而且感覺你好像很習慣這麼穿——」

我不由得想起那件事。

「…………」

「是紙箱做的和服嗎？」

至於龍之峯嘛……那襲綴有孔雀和花朵的白色和服雖然相對普通，感覺起來卻相當高級。即使是對和服不甚瞭解的我，看了也覺得不能隨便亂碰。

我回過頭，忍不住在心中大聲驚呼。

「因爲木村去參加新年集訓，齊藤則是要和女友一起去，所以我就自己來參拜了。」

冢耶臉上浮現淺淺笑意。我不太懂那個笑容的意思，不過她應該很高興吧？

「對了，大師～～」

還是去新年參拜好了。

機器人的個性者矢刳馬心，擁有死靈法師個性的冢耶舞莉，以及——我們班的魔王大人，龍之峯櫻子。

我記得你去年好像還沒有那套衣服吧？該怎麼說呢……感覺好莊嚴。

狐疑地心想那會不會是龍之峯家的公車。畢竟我們班的魔王大人以前曾經用冷氣超強的公車載客，企圖利用下車時的暑氣讓清涼飲料大賣，以達成殲滅人類的目的。

矢刳馬的和服是綠色布料搭配鑽頭和螺絲的圖案。那種和服究竟是在哪裏買的啊？不過儘管樣式奇特，感覺倒也挺有趣的。

「居然想扔下我自己去參拜，就算老天原諒你，我也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大師，那魔王呢？我是覺得魔王非常適合這身打扮，難道你沒有感想嗎？是因爲你不感興趣嗎？」

翼一副沒見到龍之峯似地將她推開，站在我的面前。

「——啊，是大師！」

龍之峯的話嘛……這身打扮真的非常適合她。非但意外地沒有七五三節小孩穿和服的感覺，反而很有大人的樣子……而且她似乎很習慣這樣的裝扮。

「你是一個人來新年參拜嗎？好孤單喔～～」

「新年快樂。」

「啊，對喔。」

一座巨大的木製鳥居聳立在參道的盡頭，迎接前來參拜的人們。漆黑光亮的鳥居散發出濃濃的歷史感。

「謝、謝謝……」

不過，這套和服很適合她。

不過話說回來，我這種村民怎麼可能識破魔王大人的計劃呢？雖然很可能已經中了她的計，但即使我想再多也是枉然。

龍之峯的臉頰微微泛紅，我也覺得自己的耳根快要發紅了。

呃……這個氣氛是怎麼回事？真、真教人不知所措啊。

冢耶和龍之峯也展開袖子，像是要追問什麼似地朝我逼近！雖然我是知道她們想聽什麼啦！

「Happy New Year！大師！」

一個音量大到撼動元旦空氣的聲音在神社境內響起。每個人都好奇地回頭望去，但我不必看也知道是誰。我不可能認不出那人的聲音。

「嗯，感覺很有你的風格，而且也令人印象深刻。」

矢刳馬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就在此時——

相較之下……冢耶那身黑色布料搭配動物屍體（腦漿和內臟外露）和骸骨的變形圖案的和服，就散發出懾人的壓迫感。

……是我想太多了嗎？

「我完全不記得有這件事！」

「沒、沒有啦……我覺得很好啊。」

「…………」

「那我們呢？」

「明明就有！去年新年參拜完回家的路上！你說明年也要和我一起來的！」

「不記得是你的事情！反正約定就是約定，我們一起祈神吧！」

龍之峯帶着溫柔的笑容向我點頭。

她們三人全都穿上了長袖和服！感覺好新鮮！

「這身打扮適合我嗎？因爲我去年是穿紙箱，所以打扮成這樣讓我好興奮喔。」

「嗯哼，大師覺得怎麼樣？」

哼，多管閒事的傢伙。

「等等！」

「新年快樂。」

幹得好啊，矢刳馬！

「……這個嘛，還不錯啊。」

公車與平常無異，自動販賣機看起來也很普通。

她邊說邊用手戳我的胸口。

因爲車內很熱的關係，下車後格外覺得外頭冷風颼颼。前方正好有販售罐裝咖啡之類的自動販賣機，人們下了公車後全像是受到召喚似地往販賣機而去。

我回頭望着已經發車的公車。

儘管離文雅一詞遠得很，金髮碧眼的翼又渾身散發濃烈的異國風情，這身風格與龍之峯截然不同的裝扮十分適合她。

我一直到小學爲止都是和父母同行，升上國中之後——則是和翼一起來。其實應該說是她硬要和我同行比較正確。

我也姑且恭恭敬敬地回應她們。

因爲，是和服耶！

「所以呢？怎麼樣？適合我嗎？」

冢耶，你穿這樣來新年參拜好嗎？不過，我想她本人可能不是有意的，而且說不定她也不在意。

好、好難稱讚她們啊……不過理由和矢刳馬不一樣。話雖如此，我也不能只稱贊矢刳馬一人。

「我們又不是祈求同一件事情，怎麼可能增加四倍嘛。」

矢刳馬看起來好開心，她大概是第一次被人這麼稱讚吧。

好難爲情。

因爲我們本來就不可以妨礙他們——個性者。

我是不太清楚，不過聽說這間神社的來歷不小，甚至有人是特地遠道而來。但儘管如此，參拜的人潮並沒有多到大排長龍。

見到翼大搖大擺地穿過鳥居正下方朝這邊走來，人羣紛紛退避開來。她沒有揹着寶劍恩布里歐，可能是用和服圖案代替了吧。

我輕輕點頭致意後鑽過鳥居，隨着人潮前往社殿。中途有經過洗手的地方，但因爲排隊的人很多，我於是省略不洗。我四周的參拜客也是一樣，大家都不是抱着非常虔誠的心來祈願。

那個閃亮亮的東西，是真的黃金嗎？光彩奪目的布料配上劍和盾的刺繡圖案，實在給人一種好戰的印象。

你看啦！龍之峯都露出看似落寞的神情了！

你爲何要生氣啊，龍之峯！

「那我們就一起去參拜吧。大家一起祈禱，效力肯定會增加四倍！」

我又沒有那麼說！

你怎麼可以在神社裏大聲嚷嚷、出言不遜啊——翼！

啊啊，我想起來了，是那個像幼稚園小朋友用餅乾盒做成的機器人吧？不過，原來她有來新年參拜過啊，這一點倒是令我有些意外。

「不是，就只是一般的紙箱。」

「嘿嘿嘿～～」

「是這樣子嗎？」

「新年快樂，佐——村民A同學。」

呃，被當面問這種問題……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不敢直接給予肯定的回覆。

正當我把手伸進放了錢包的臀部口袋，想先把香油錢準備好時，身後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讓我不由自主地停下動作。

……喔喔！

早安。

和廟會不同，這裏沒有撈金魚或射飛鏢的攤子，每個店家賣的商品都充滿新年的喜慶氣氛。

我沿着攤販林立的參道前往神社，一路上香味不斷從左右兩側傳來。那些攤販大約有一半都是賣喫的，其餘則是賣些不倒翁、熊手（注：竹耙做成的吉祥物）和護身符。

話雖如此，我也不能不回頭。

「你、你在隨便胡說什麼呀！佐——村民A同學剛纔已經決定要和我們去參拜了！」

「是我先跟他約好的！」

「村民A同學說他根本不曉得這回事啊！」

在沒有我插嘴餘地的氣氛下，我只能聳着肩，像被捕獲的外星人一般，乖乖地被魔王和勇者拖到香油箱前。

她們兩人同時鬆手後，又不約而同地同時拍手。在神社參拜有必要拍手嗎？

「請保佑我能夠擊潰魔王的所有計劃！」

「請保佑我今年能夠殲滅人類！」

喂喂喂，周圍的人和神官都嚇到了啦！

但是。

我實在開不了口制止她們。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夾在魔王和勇者中間悄悄合掌，默默地向老天祈求。

……請保佑我今年一切平安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