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究竟想怎麼做——昨晚我因爲思考這個問題而輾轉難眠。

當晨光從窗簾縫隙間照射進來時，我好不容易整理出來的思緒，卻是「終究還是得看龍之峯自己想怎麼做」這麼理所當然的一句話。

她想繼續當魔王嗎？還是不想？

照一般情況來思考，失去個性應該會令人難以忍受，可是她之前曾經表示「羨慕」我們村民。

如果那是真心話，那麼她說不定有可能不想再當個性者了。

幸好……應該這麼說嗎？她家本來就很有錢，不必爲將來的事情操心，可以自由自在地度過一生。

我睡眼惺忪地洗臉刷牙換上制服，然後離開家門，我沒有胃口喫早餐，在路上肚子餓了，就到超商買個麪包好了。

我從馬路上望向翼的房間，只見窗簾依舊緊閉，不知道她是已經出門了，或是還在睡覺。

昨天她只有問我想要怎麼做，卻沒有詢問龍之峯本人有何打算。

之前她說過，因爲她是勇者，要是魔王不在了會覺得很困擾。因此我想知道的是，她打算採取何種具體行動。

她想必不是單純因爲擔心龍之峯，纔想知道她的狀況。畢竟她和冢耶、矢刳馬不一樣，和龍之峯不是朋友。

我慢吞吞地走着，就在我穿過車站大廳、前往公車站的途中，

「佐東。」

突然聽到有人叫我。我一回頭，就見到齊藤微舉着手，朝我跑來。

我放慢腳步，等齊藤追上來，之後才又繼續前進。

「嗨。」

我對有些氣喘吁吁的齊藤打了聲招呼，

「早啊。」

他也語氣開朗地回應我。由於昨天我和木村起了小小的口角，我原本有些在意，不過看樣子他並沒有放在心上。

「要搭公車嗎？」

「咦？這麼說來，她真的即將不再是魔王了嗎？」

難道不再是魔王≠成爲村民嗎？可是龍之峯自己也說了類似「假使我成爲村民……」的話啊。

「你現在看的都不是紙本書嗎？」

「什麼意思？」

翼扔下這句話後就解開雙臂追過我們，她的側臉上佈滿極度的煩躁。

而那輛車的後座上，坐着儘管臉頰削瘦、一臉疲倦，但依然直視前方的龍之峯。

「我偶爾會用智慧型手機看書啦！因爲現在有很多地方都有免費提供小說和漫畫，所以拿來消磨時間剛剛好。」

心中忽然湧現想要戲弄一下他的念頭，我促狹笑道。

「只是就結果來看是如此啦，事實上她只是爲了她自己。」

「那件事不是和我們這種沒有個性的普通人無關嗎？」

不過我不想把昨天的對話全部告訴他，我總覺得不能那麼做。

齊藤豎起手指，越過我的肩膀，指向公園另一頭的大馬路。

「看樣子光之丘大人決定要保護副班長呢。」

我明明幾乎徹夜未眠，最後終於導出「重點是龍之峯自己想怎麼做」這個結論，然而如今卻輕易動搖。

他本來好像很想寫劇本，只可惜最後沒能如願。不過其實我也覺得連續兩年演戲有點喫不消。

「傳聞似乎是真的。」

一回頭，果然跟我猜想的一樣。

在長長的車陣之中，有一輛熟悉的黑色大型車。

「可是，翼妳之前不是提過什麼英雄的個性嗎？」

「該不會是龍之峯家的超市害的吧？」

坦白說，一方面也是因爲和去年不同，我實在沒什麼動力去親近升上二年級後才同班的個性者，而且和翼同班之後，我也沒有餘力去顧及其他人。

「早安，光之丘大人。」

齊藤笑着說。

齊藤恭敬地低頭致意，他已經變得和翼的親衛隊沒兩樣了。

齊藤點頭回應，似乎也明白這一點。

「早就跟你說過了，不只是我們，每個人都只有一種個性啦！即使該個性有其他種類，本質上也都是一樣的。」

儘管如此，她的態度真是明確。從不遲疑不決這一點，就好比個性者的特技一般。就某方面而言，我真羨慕他們。

「你講話很酸耶。」

齊藤沒忘了這回事啊。

齊藤面露苦笑。

「這一帶也有不少店家倒閉了呢。」

「那我陪你。」

看着一整排放下鐵卷門的店鋪，齊藤這麼說。現在這個時間沒有店家開門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到了白天還是沒有開門營業的商店確實是增加了。

之後翼一副對話就到此結束似的，以彷彿認不出我們般的態度逕自大步向前，消失在轉角處。

雖然齊藤笑答「應該還有其他原因啦！」但是我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況且，如果想要找什麼，還有網路可以利用。縱使無法用手機搜尋，回到家也有電腦，只要用電腦上網一查，不用花錢就能輕易找到想要的資訊。

「是你們自己講話太大聲，還怪別人喔！」

「因爲她家的超市裏沒有賣書啊。」

「那間店不是大約十年前開的嗎？」

制服配上背後的寶劍《恩布里歐》，她一身一如往常的熟悉裝扮。那個自大地手扠腰姿勢，似乎也是表露個性的一種方式。

聽見後方冷不防傳來說話聲，我忍不住「哇啊！」地驚呼。

「所以呢？副班長她怎麼樣了？」

翼用拳頭輕捶了一下我的背。

「……我明白。」

我如此反問。

果然還是這個問題。

齊藤笑着這麼說。

齊藤大概也明白這一點吧，看起來並未特別感到不滿。

齊藤將拳頭抵住下顎，陷入沉思。

她家位於站前的店，無論何時去都是門庭若市。

「這一點她倒是沒說。奇怪？可是——」

我倆互看一眼，又繼續前進。

「因爲大家去年嘗過苦頭了嘛……」

這也難怪了。

見到齊藤豎起大拇指這麼問，我搖搖頭。

齊藤露出不懂我在說什麼的表情。

「是喔……我是因爲還在用一般手機，而且我現在也已經不看漫畫了……不過，既然可以免費閱讀，那也難怪書店會倒閉了。」

「妳說妳不允許，那妳打算怎麼做？」

「身爲以劇作家爲目標的我也許不該說這種話，但我現在已經不太會去讀紙本書了……」

算了，告訴他應該無妨。反正龍之峯也沒要我別說出去，再說齊藤一向對個性者的事情很瞭解，告訴他說不定還能獲得其他情報。

翼雙手抱胸，目光銳利地看着我們。

我明白她的意思。

「…………」

不過看來我的想法果然沒錯。

無論看起來相處得多麼融洽，那也只是表面上而已。個性者和村民之間，存在着一條肉眼看不見的線，無法跨越。而且就算我們跨越了，個性者也察覺不到，因此和永遠都跨越不了是一樣的。

我一說完，齊藤瞠目結舌。

「不過我想木村會那麼說並無惡意，他只是在替大多數的學生表達他們的心聲，同時應該也是出自對你的關心。畢竟佐東你確實被那個西方魔王給害到住院了。」

「目前好像還沒有確定下來，龍之峯的負責人只有告訴她，公所有在研討這件事情。」

「那個是稱號啦！魔王的稱號是大魔王，勇者的稱號是英雄。那些稱號並非個性，而是將個性發揮至極致的人才有資格自稱的榮譽頭銜。再說就算大魔王是個性好了，等級也比魔王要來得高，魔王之下則是沒有別的稱呼。」

「那麼魔王是生來就是魔王嗎？」

「既然如此，你問她不就得了？」

莫非一切只是我自以爲是？

站在那裏的是勇者光之丘翼。

「早啊，齊藤。」

「你覺得我應該有所作爲嗎？」

話雖如此……

「——我們不可能會有第二種個性。」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我總不能每天都不請自來地去她家吧？再說黑衣人似乎也在某處監視着。」

這樣啊……

以前冢耶打工的魚鋪，聽說也會在今年內結束營業。對面的女僕咖啡廳目前好像還沒有關門大吉的打算，不過附近原本有的書店、文具店等等，也都在這半年內消失了。

「不過我不會允許那種事情發生。」

「就是這樣啦。」

「翼，妳不要嚇人啦！」

「到頭來，辨識得出我的還是隻有一年級同班的個性者們，如果可以再一次所有人一起做些什麼，或許就能也和現在班上的個性者們和睦相處，但是今年校慶沒有演戲……」

「我想應該沒有那個必要喔。」

「還有，不要偷聽別人說話。」

矢刳馬以前只是把紙箱披在身上，模樣好比幼稚園小朋友的塗鴉似的。雖然她現在自認是極爲接近人類的美少女機器人，和從前判若兩人，但是她依然沒有偏離機器人這個核心。

因爲不好意思拒絕他的提議，我應了聲「好」便拐彎離開終點站，朝商店街的拱廊走去。

「不過我覺得也不能因爲這樣就責怪副班長家，畢竟選擇權在顧客手上。但話說回來，我想書店會倒閉應該有別的理由啦。」

「爲什麼？」

「對了，關於副班長的傳聞，你知道些什麼了嗎？」

「因爲……你看。」

只不過，唯獨個性者的事情查不到就是了。

我忍不住「啊」地低呼一聲。

明明想要那麼做的是公所，卻向公所申訴、要他們停手啊……感覺有點矛盾又好像沒有，真教人摸不着腦袋。

「這麼說來，撤銷認定果然就等於成爲村民嗎……」

「……佐東，你打算怎麼做？」

「可是我覺得不是完全沒有影響喔。因爲就算開了大型店，周圍的店家也不會馬上就倒閉吧，但是隻要客人慢慢減少，總有一天還是得面臨關門大吉的命運，所以並不是沒有關聯。」

「我要直接向公所申訴，因爲那個女人不在了，會對我的個性表露造成影響是鐵錚錚的事實，撤銷認定是妨礙我個性的行爲。」

齊藤一派輕鬆地這麼問。

「反正時間還早，我想用走的。」

「你有興趣喔？」

「因爲我沒有問清楚龍之峯到底是怎麼想的……依常理來思考，她應該會想繼續當魔王纔對，可是昨天她卻跟我開玩笑，問說如果她變成村民了，我難道不開心嗎？」

「假如真的確定了，這也許會成爲前所未有的首例，她應該不是要變更成其他個性吧？」

「這樣啊……」

翼儘管有做出回應，卻是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真是過分。不過也難怪了，畢竟她終究也是個性者，即使辨識得出我們也未必感興趣。

☆

「魔王！」

一見到龍之峯出現在教室裏，矢刳馬立刻猶如戰車一般撞倒桌子往前衝，當然因爲她看不見普通人同學，所以只有避開個性者們。

見到同學們不滿地瞪着矢刳馬，

「抱歉。」

我一面代爲道歉，一面朝緊抱住龍之峯的矢刳馬走去。

「你還真辛苦。」

冢耶跟在我身後，淡淡地這麼說。

就是說啊。

不過算了，畢竟我是班長，打圓場也是我的職責之一，而且因爲有翼這樣的青梅竹馬，我一直以來都在做同樣的事情，所以早就習慣了。

「妳一直請假不來上學，傳簡訊妳也不回，害我擔心死妳了。」

矢刳馬抓着龍之峯的手，偏着頭這麼說道。深怕一旦放手，龍之峯就會又消失到別處去。

「對不起，因爲我身體有點不太舒服，不過我現在已經沒事了。」

如此微笑道的龍之峯臉色依舊蒼白，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沒事的樣子。矢刳馬儘管嘴巴上回答「這樣啊」，但顯然並不相信。

「我們走。」

矢刳馬拉着龍之峯的手，打算就這麼離開教室。

「喂，老師就快——」

……居然走掉了。

她大概完全沒在聽吧。雖然我知道她們會去哪裏，可是也不能扔下她們不管……

我嘆了口氣，走出教室。

視線一角，瞥見齊藤像是在對我說「辛苦你了」。

不過也許因爲我是村民纔會有這種想法吧，冢耶和矢刳馬都露出贊同龍之峯的表情。

「什麼意思？」

「不過我並沒有收到正式的通知，只是聽說公所目前有在研討這件事情。」

真是越描越黑！

「就跟妳們兩人想的一樣，因爲公所認爲身爲魔王的我，發揮個性的頻率明顯下滑。」

我完全沒有想到這一點。

「好了，既然大家都到齊了——」

「以前不論我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都會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人類殲滅計劃，但是這陣子卻老是想到別的地方去。」

「我明白。因爲佐——村民A同學一向認爲有備無患嘛。」

「……妳打算就這樣什麼也不做嗎？」

我帶着一絲煩躁和困惑問道。

矢刳馬猛地將身子往前探出，然而龍之峯並未回答，她的表情明確地透露出她不想說。

…………

我知道妳們每個人一向都是獨立獨行，縱使同爲個性者也不會彼此干涉……可是，妳們不是朋友嗎？

「雖然我自己也覺得驚訝，不過我真的沒有受到太大的打擊。」

當初是我和龍之峯設法讓那樣的石杷實鬼燈改變，我們讓不願表露個性、覺得整個世界黯淡無趣的她，重新感受到了色彩。

她說得很對。

回過神來，我已脫口說出這句話。見到龍之峯等人訝異的表情，我一時心慌。

也因爲這樣，她從此盯上我，時不時就想要將我變成石頭。

在她那雙憔悴的眼眸直視下，我動作生硬地點頭。

「我們是很沒出息沒錯，可是大師，你難道也想不出什麼好法子嗎？能夠讓個性者動起來的，不正是村民的話嗎？」

「比起那個，我更擔心副班長能否順利當個村民。畢竟這件事情沒有前例可循。」

冢耶二人沉默不語。

龍之峯點頭。

當天的午休時間。

不知是盡力佯裝，還是真的心情轉換得很快，矢刳馬一派若無其事地這麼說。

「……妳要不要體驗看看當個村民？」

矢刳馬將身體轉向龍之峯。

「不過要是魔王真的變成了前魔王，到時真不曉得會如何。」

龍之峯雖面泛微笑，那抹笑容卻彷彿隨時都會消融不見。

「我想一定是我們的認知程度有所差異。」

龍之峯瞅了我一眼。

「不、不是啦，我、我不是認爲妳的個性一定會被撤銷，只是覺得可以先預做準備……我真的沒別的意思！」

龍之峯坐在長椅上，矢刳馬則是站在她身旁，一副正在等我們來似的看着這邊。

「想到哪裏去？」

喂喂喂。

「我不知道。」

冢耶，妳說話還真老實……

這確實不無可能。雖然我覺得既然她們連我都認得出來了，認出龍之峯應該不成問題，但我完全是個例外。個性者一般是認不出村民的。

「很慢耶！」

「我們有辦法辨識出魔王嗎？」

不過。

喂，妳也太直接了吧。

「哦，結果變成那樣了啊。」

「……是真的。」

不算嗎？

……可是，村民體驗到底要做什麼啊？

冢耶也理所當然似的跟上來，貓咪們則是在她腳邊，企圖朝那隨着她的步伐搖晃，掛在制服上的布偶飛撲過去。模樣雖然有趣，卻感覺隨時會被踢到。

我用手肘推了推矢刳馬。

「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啦！理由到底是什麼？」

這話就連我聽了也無法接受耶。

「雖然我認爲既然我們是朋友，應該是沒問題纔對，可是實際上未必如此。」

「我並沒有下定決心不採取行動，只是我不覺得有什麼事情是我能夠做的，因爲我的內心並沒有湧現渴望消滅人類的衝動。即使勉強振作起來了，那也算是個性嗎？」

也就是說，就算勉強去做不想做的事，而且也成功辦到了，那也不是她真正想做的事情。

「妳們……」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沉默。

我暗自期待龍之峯搖頭。

「我並沒有對策劃殲滅人類這件事情感到厭煩，只要我想擬定計劃，我還是想得出來。但如果非得刻意去想纔行，那就不算是表露個性了不是嗎？」

對於生來就沒有衝動想去做什麼的平凡村民而言，這一點實在難以理解。

龍之峯徐徐搖頭。

我是覺得，即便是催眠自己也沒關係，但或許就是因爲有這種想法，我才當不了個性者。

「因爲我到現在還是一樣保持理智啊。也就是說，我其實只有受到這種程度的打擊。」

妳到底把等級預設得多高啊！

「……沒關係啦，小心。」

可是我的話卻遭到冢耶面具般木然的表情推翻。

被矢刳馬責備的眼神一瞪，我沉吟不語。

龍之峯用十分平靜的眼神，看着激動反駁的我。

既然如此，我還能說什麼？還能做什麼？我也只能告訴自己，尊重龍之峯的決定，纔是身爲朋友該做的事情。

「妳騙人的吧？妳的臉色都蒼白成那樣了，又不來上學，怎麼可能打擊不大！」

沒有啊……

「這樣啊……我明白了。」

其實並沒有……

「那個傳聞是真的嗎？」

然而她卻慢慢地點頭。

「既然魔王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再多說什麼……這樣可以嗎？」

這樣說或許沒錯，可是——

咦！不懂的只有我嗎？冢耶和矢刳馬都露出贊同的表情。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但是我和她見面不過是昨天的事。在我房間等待的翼就另當別論，我纔剛到學校而已，自然還沒有機會告訴她們。

龍之峯面露微笑。

彷彿迷失在中庭裏陣陣吹拂的秋風，冷得讓皮膚在纔剛換成長袖的襯衫底下起了雞皮疙瘩，我不由得搓搓手臂。

竟然這麼篤定我會追上來！雖然我確實是追上來了沒錯。

霎時，矢刳馬和冢耶的表情明顯變得僵硬。她們說不定是想到，今天如果換作是自己會如何吧。假使公所放任傳聞擴散的意圖在此，那麼看來果真有效。

「不過，感覺好像很有趣。可以讓我體驗看看嗎？」

冢耶蹙着眉頭問。

「爲自己的個性煩惱並非罕事，我們以前也曾經有過那樣的經驗。梅杜莎甚至還一度想要自己放棄個性者的身分呢！」

「妳會不會只是一時低潮呢？」

「如果我辦得到，我也想啊……」

「算了，反正現在又還不曉得會不會真的被撤銷。」

在一旁的矢刳馬重重嘆了一聲。

啊——

也許是從我的表情察覺情況了，龍之峯輕吐口氣後，仰望矢刳馬。

矢刳馬的語氣盡管遺憾，臉上卻未露出失望的神情。冢耶也是一樣，一副既然龍之峯這麼說，那也只好如此的模樣。

但是龍之峯卻對我綻現笑容。

我們穿過迴廊，走向舊校舍，接着穿越樓梯下方堆積如山的桌子，一進到那座中庭，矢刳馬二人果然就在那裏。

確實如此。

和個性者不同，我們不能隨心所欲地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必須確實遵守社會上的規範。

「冢耶妳也是。妳們不是都是個性者嗎？妳們之間，應該存在着某種唯有妳們才能共有的心情吧？」

☆

「喂，事情又還沒有結束不是嗎？妳快點說些會讓她湧現衝動、想要消滅人類的話啦。」

「認知程度？」

我們三人一如往常地將桌子並在一起喫午餐，而在聽了我扼要地提起中庭的對話之後，齊藤一副興味盎然地這麼說。

木村則是不怎麼感興趣的樣子。

他雖然有爲昨天的態度向我道歉，不過大概仍無法原諒西方魔王將我痛扁一頓的事情吧，只要一提到個性者，他就會變得很不高興。

他願意如此替我着想，作爲朋友我真的深感榮幸，但是我也不能因此就和龍之峯等人斷絕關係，只好居中設法取得平衡。

但話說回來，我的立場一向如此，如今也沒什麼好猶豫的。

「不過，你要讓她體驗什麼啊？」

「問題就在這裏啦。」

我忍不住用手裏的筷子指着齊藤，又急忙放下。

「我重新思考了一下村民的日常生活，結果發現根本沒什麼特別的。上學、唸書、喫飯、聊天、在回家路上閒晃——這些事情個性者們平常也都有在做吧？」

「因爲不管是個性者還是我們，學生的本分本來就是念書啊……」

齊藤一副無可奈何地點了好幾次頭

「不過我還有社團活動。」

原以爲木村沒在聽，沒想到他忽然開口。

「對喔。」

齊藤恍然大悟地敲打手心。

「讓她體驗加入社團如何？個性者一向不參與社團活動，她說不定會覺得很新鮮？」

「我拒絕她加入棒球社。」

齊藤笑着說「知道啦」。

「啊，可是龍之峯的能力屬於奧林匹克等級，大概沒有社團會接受她吧。」

「不是個性者之後，身體能力也不會改變嗎？」

我們居然要去約會了！

依龍之峯的現況，如果是以前，波霸老師一定會馬上就把我叫過去追問清楚，不過有可能是因爲受到教育旅行那件事的影響，目前也沒有人來找我諮商。

「你有什麼點子嗎？」

…………

「佐東——你和我們來一場四人約會吧。」

不曉得她有沒有喫飯？如果是龍之峯，她應該能夠輕易將包巾綁得和解開前一模一樣。

「這麼說來，就是那個極限決定了一個人是不是個性者嘍？好狡猾啊。」

「沒、沒有啦，我不是覺得不滿……只是突然一下子就約會，這也太奇怪了吧！我和龍之峯只是普通朋友耶？這樣她一定會覺得我很怪。」

「呃……龍之峯？」

這……或許是吧。

她大概是覺得讓我介入太深了吧。

「你不用想那麼多啦！你不是想讓她體驗村民的生活嗎？摒除社團活動，說到校園生活以外有何特別之處，當然就是戀愛了不是嗎？況且個性者一向全神貫注在磨練自己的個性上，根本沒有多餘心力和誰交往，也不曾聽說過這類事情。」

龍之峯輕輕頷首。

……沒辦法了。

木村露出不正經的笑容。

「感覺挺有趣的呀。」

她請我坐在她旁邊，但是我並沒有在長椅上坐下，而是站在一臉狐疑地仰望我的龍之峯面前。

儘管明知只是模擬，我還是好緊張。

☆

木村面露賊笑。

「是。」

畢竟這個主意本來就是我提出來的，爲了龍之峯，我也只好這麼做了。只是我作夢也沒想到，事情居然會變成這樣！

如此回答的龍之峯雖面帶微笑，臉色卻依舊很差。

……沒有。

「嗯，我知道。」

太拐彎抹角了嗎？說得也是，我的確太拐彎抹角了。假使有人這樣跟我說話，我一定會發火責備對方到底想說什麼。

但是我還是把這句話吞下去，說完「拜託妳了」便離開教室。

這是我第一次邀女孩子約會，而且對方還是魔王大人，一般而言，這可是一輩子都不可能會遇到的事情。

「我想那可能是其中一個原因，但並非全部。因爲即使極限不合乎常理，只因爲這樣就自認是魔王、勇者也很奇怪。或許應該反過來說，是擁有那些個性的人的極限不合乎常理纔對——不過說到底，我也不知道究竟何者爲先。」

途中我遇到好幾位老師，但因爲都不是負責教我們班的老師，所以我並沒有被攔下來，也幸好導師波霸老師並未在那些老師之中。

「嗯。」

那種計劃我絕對無法接受！

「這樣的話，龍之峯就算不當個性者了，還是註定是人生勝利組嘛。」

…………

「極限？」

我比手畫腳地極力說明，齊藤卻笑了。

「也是啦，要是配合你們現在的程度，肯定第一次約會到最後，就上旅館開房間了。」

「不過我還有社團要忙，所以無法參加，你自己加油啦。」

「我沒那個心情。」

在我進入中庭之前，龍之峯就注意到我了。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爲我事先傳了那樣的簡訊，她才一直等我到來。

木村一臉「什麼東西啊？」的狐疑表情。

這一點也沒有錯，但事到如今已經太遲了，時間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倒轉。不過我很慶幸沒有人來打擾我，因爲現在的我實在無力顧及其他個性者。

龍之峯或許從來沒有約會的經驗，可是我也一樣耶？就算只是村民體驗，難度還是太高了啦！

不過原來個性者們的運動神經會如此發達、腦袋如此聰明，背後有着那樣的原因啊。

龍之峯微偏着頭。

我總覺得木村的想法似乎又回到與個性者拉近距離之前的狀態。齊藤大概也有相同的感覺吧，只見他困窘地笑着看着我。

「奇怪，你覺得不滿嗎？」

「我覺得應該多想一些方案比較好，於是就跟齊藤稍微討論了一下，結果他提出了這樣的意見……」

聽了我的問題，齊藤思索一會纔回答。

…………

齊藤抿嘴呵呵竊笑。

齊藤沒有否定。

「妳不去上課嗎？」

「而且佐東你和龍之峯的交情好，我認爲要讓她瞭解成爲村民之後會有何不同，你是最適當的人選，還是說你有其他的提議？」

「可是，我要怎麼約她啊？話說回來，她懂什麼是約會嗎？」

『妳現在在哪裏？』

由於午休結束後，龍之峯還是沒有回來教室，我於是傳簡訊給她，結果不到十秒鐘她就回我了。

我靜靜地離開座位，雖然只剩下五分鐘就要開始上課了，但是沒辦法，翹課好了。要是錯失這個良機，下次機會不曉得何時纔會再來。

我就說等一下嘛！不要擅自決定啦！

「這個嘛……總之這方面就交給你去解釋吧。」

說完，他拍了一下我的上臂。

居然隨隨便便把話說得這麼輕鬆。

……答應得還真乾脆。我雖然信賴他這個朋友，但是他現在已經變得像翼的親衛隊一樣，實在讓我有些不安……

☆

啊～重點是，我要怎麼開口邀約啦！這一點纔是大問題！

「好，那我也去跟小彪說一聲。當天的計劃就交給我吧，我會安排一個適合戀愛新手的約會行程。」

戀愛是最終極的人際關係，以村民體驗來說，模擬戀愛或許是最佳方式。

勇敢下定決心吧。

這小子和女友鬚鬚木彪已經是那種關係了！

「是喔，那你快去吧。要是你趕不及回來，我就代替你點名。」

沒錯。

…………

矢刳馬，妳眼睛可真尖啊。

「什麼事？」

說得也是。

「大師～老師就快來了喔。」

……很好。

「……我知道了啦，我會去約她。」

齊藤的表情顯得有些意外。

木村咂舌一聲。

「喔喔～你還真敢說……」

『我在中庭。』

「有人認爲，人類身上其實蘊藏着驚人的潛能，只是爲了不讓肉體損壞纔會賦予其限制。也有人說，運動神經的好壞，其實代表着其極限的強弱。」

「佐東，現在龍之峯既還沒有確定不當魔王，也不曉得她能否和不熟悉的學生和平相處，要是村民體驗讓她留下不好的印象，到時說不定會造成反效果。所以我認爲，最好讓她和交情好的人一起體驗。」

「那個……關於早上提過的村民體驗……」

「沒錯，我會約小彪，佐東你就去約龍之峯，我們兩對一起約會。」

等、等一下！

「約、約會！」

我們和個性者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與人之間的交際。

班上人數這麼少，代替點名根本沒意義！

冢耶和矢刳馬都在自己的座位上。

我一打開中庭的門，就見到龍之峯和早上見面時一樣，獨自坐在長椅上。大概是便當吧，她身旁擺了一個多層餐盒大小的包袱。

「真教人羨慕。」

「我去廁所啦！」

啊啊，算了算了！反正再怎麼想也想不出個結果！乾脆一鼓作氣衝了！

「我想應該是不會變，因爲個性者在這個世界並無法使用特殊能力。只不過有一派說法認爲，他們的肉體極限有一部分不合乎常理。」

你和鬚鬚木彪是男女朋友，約會當然是沒問題，可是我和龍之峯什麼也不是耶！爲什麼突然說要約會啦！

好了……我該怎麼開口呢？

個性者不會與他人建立關係，村民則是雖然並非所有人皆如此，但無論是朋友還是戀愛，一般都很重視與人之間的關係。

……不過，齊藤說得並沒有錯。

「啊！對了，齊藤，這件事情你絕對要對翼保密喔！要是被她知道我要和龍之峯約會，她鐵定會來礙事！」

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重重吐出來。

「龍之峯！」

龍之峯將一雙大眼睜得老大，看起來有些喫驚。

「妳要不要跟我去約會！」

…………

一片沉默。

糟糕，我搞砸了嗎？她是不是覺得很倒胃口啊？

這也難怪了。

畢竟她現在還是個性者，她心裏一定在想這個村民在胡說八道什麼。儘管只是體驗，約會這種事情還是太荒唐了。

「雖、雖說是約會，但其實是和齊藤他們一起的四人約會，而且這完全只是一種體驗行程喔！並不是真的約——不、不對，約會本身是真的沒錯，不過說到底只算是模擬……」

不、不行。

我越是解釋，就越是自掘墳墓！

「好——」

「好討厭對吧！說得也是！抱歉我說了這麼奇怪的話，妳就忘——」

「——好喔。」

咦？

「妳、妳剛纔說好……？」

龍之峯重重地點頭。

這是怎麼回事？

在妳心目中，我的評價究竟有多高啊！

被她這樣稱讚，比起害羞，我更感到心虛不敢當。

這封簡訊來得真是時候！

「這個嘛——」

見到她久違地露出真正的笑容，我鬆了一口氣。

「那麼四人約會的體驗要什麼時候實行呢？」

「好！那就決定是那天吧。這件事情早點進行比較好，因爲誰曉得翼會不會從哪裏打聽到消息。那麼我就這麼回覆齊藤了。」

至少對於有可能必須放棄當個性者的現實，她有了積極面對的念頭。

「我非常期待。」

「——龍之峯，後天的星期六可以嗎？」

「沒、沒有啦……提出這個建議的人其實是齊藤。」

不，妳太過獎了！

龍之峯也沒有確定行程就立刻回答。

我對龍之峯說了聲抱歉後拿出手機一瞧，原來是齊藤傳簡訊來，告訴我他已經取得鬚鬚木的同意了。

「麻煩你了。」

「這是村民體驗的模擬活動對吧？的確，約會這件事情，自從我以個性者身分生活以來，從來都不曾經歷過。而且仔細想想，高中生活的幾乎所有事情，我當個性者也都能體驗到，但是約會之類的就不行了。居然想得出這麼好的點子，真不愧是佐——村民A同學。」

……我決定這麼認爲。

龍之峯眯起雙眼，泛起柔和的微笑。

是我想太多了嗎？她的臉色似乎變得比剛纔好一些，臉頰也恢復紅潤——我有這種感覺。

「可是這個提議是因爲佐——村民A同學想到要讓我體驗當村民纔會被推導出來，所以說是你想的也一點都不爲過。」

……太好了。

…………

就在此時，手機在我的長褲後口袋裏微微震動。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