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王女孩與村民A》 · ゆうきりん · 9747 字
「在下已恭候多時。」
我原本打算放學後去龍之峯家,豈料我一出校門,就見到白狼佐先生彷彿看穿我的心思一般站在那裏。
「請上車。」
他替我打開前後加長的巨大轎車的後座車門,我沒有理由拒絕,一瞬間,我心想龍之峯也許會在裏面,結果車內空無一人。
車子隨即開動,我讓自己沉浸在輕微的晃動中。
這車子坐起來真是舒服,不過我不是很喜歡皮椅,因爲我覺得皮椅很熱又不吸汗。
我一面這麼想着,一面等白狼佐先生開口說話,可是他卻遲遲沒有動作,他始終表現得像個管家,默默地握着方向盤,看向前方。
「……是龍之峯派你來的嗎?」
最後我實在耐不住凝重的氣氛,便主動開口。
「不,是我自己要來的。」
白狼佐先生操縱着方向盤一邊說。
我不禁嚥了咽口水。
管家會擅自行動,不就證明了龍之峯正陷入窮途末路的窘境之中嗎?還是說,她已經被黑衣人帶走了呢?
「大小姐這陣子一直把自己關在宅邸的房間裏。」
也許是我內心的疑問表現在臉上了吧,透過後照鏡看見我的白狼佐先生這麼說。
「而且幾乎沒什麼進食,雖然覺得不是滋味,但我想你也許能夠改變眼前的現狀,所以纔過來接你。」
後照鏡中,白狼佐先生的表情扭曲,接着他冷不防將方向盤一轉,害我整個人重重貼在窗戶上,好、好可怕……
「呃……白狼佐先生,關於那個傳聞……?」
「我知道。」
他不悅地吐完這句話後,有如狗一般低吼道。
庭院裏沿路種植着修剪美觀的樹木,究竟有幾棵樹啊!我都快數不清了,雖然感覺像是公園,但因爲沒有人,所以勉強還分辨得出來。
「這……那個,我……請、請等一下!一下就好!」
「……公所沒有監視屋內嗎?」
一如白狼佐先生在車裏說的,這座宅邸是採用套匣般的雙層結構,構造雖然複雜,不過應該大致可以想成和「回」字相似。
「請跟我來,我帶你去大小姐的房間。」
「你怎麼知道?」
不過……既然這對我來說是求之不得的好機會,我也不打算抱怨白狼佐先生毫不顧慮我感受的強硬態度。
不——直到現在,有一部分的我依然這麼認爲。
聽見令人懷念的稱呼方式,我莫名大大地鬆了口氣。
「……你到底期待我做什麼?」
我默默地點頭,跟在他身後進入屋內,進去之後,我纔想到不曉得能否穿鞋進屋,不過既然沒有脫鞋的地方,那麼應該沒關係吧。
「是的。」
那傢伙明明不停誇耀自己的力量,最後卻被身爲村民的我一發擊倒,會被人說沒資格自稱魔王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原以爲她會更加沮喪,不過至少從第一聲聽來,龍之峯的聲音還是像以前一樣有活力。
「佐——村民A同學!」
在我們交談的同時,車子已不知不覺駛進一條靜謐的道路,因爲曾經來過一次,所以我知道,這條路會如此安靜並非因爲蕭條,是盡頭只有一幢巨大豪宅的緣故。
「無論大小姐是不是魔王,我都無所謂,我只希望大小姐能夠神采奕奕地做自己,假使她選擇不繼續當魔王,那也沒關係,因爲龍之峯家是名門這一點,並不會因爲她變成村民而有所改變。」
「咦?我、我哪知道她會不會崩潰啊!我又不是個性者!」
他居然輕易就說出不得了的話來!
我差點忍不住喊出聲來,裏面簡直有如另一個世界,這座前院好像跟校園差不多大!宅邸都遠到看不清楚了。
「這樣啊……」
還是別告訴她我是被白狼佐先生帶來的好了,要不然他可能會捱罵,再說我本來就打算要來。
她到底在做什麼?
鏡子裏的白狼佐先生齜牙咧嘴地低吼,如果現在告訴我這個人是狼人的個性者,我肯定不疑有他。
說什麼交給我……啊,喂!等等啊!
駛過綿延不絕的高牆之後,車子在巨大的門前停下,白狼佐先生動手操作儀表板,沒有叫我下車。
「不能因爲沒有執行,就說她什麼也沒在想啊。」
我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村民,不具備任何個性,而且翼之前提過,對個性者適用的《透明化》技能,只要是村民不管誰都會。
和她們在一起時的我,大概也都被看光光了吧,但畢竟不是無時無刻皆如此,我還勉強可以忍受。
「可是你以前不是改寫過矢刳馬心的個性嗎?我還聽說你成了那名學生的所有人。」
「就是這裏,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方向盤嘎嘎作響!該不會裂開了吧!
「我們有向公所傳達這一點……可是他們卻連來宅邸確認也沒有,就這麼放任傳聞擴散下去。」
車子終於抵達看似永遠也到不了的宅邸,並在以玄關來說過於巨大的門前繞一圈後停下。
我清楚聽見他咬牙切齒的聲音。
她沒有變。
不知她是否有聽見我的回答。
門無聲而緩慢地開啓。
「可是龍之峯並沒有在研擬計劃吧?」
…………
「好。」
好慢喔,還是坐下來好了。
我情不自禁將書包緊抱在懷裏,儘管知道不會有人襲擊我,我還是莫名膽怯。
不知道?
雖然白狼佐先生把我帶來了,可是見到同班同學忽然來自己房間,她會不會嚇一跳啊?
白狼佐先生說得有理。
渲染得太過頭了吧!
「沒理由因爲這樣就不做嘗試吧?」
…………
「我就是想確認這一點,纔來帶你回去的啊。」
我是不曉得矢刳馬的想法是什麼,不過我一直都把她當成朋友,如果她也願意這麼想,那就太令人高興了。
「白狼佐先生……你是希望我說服那傢伙——呃,我是說龍之峯,才帶我去找她嗎?」
白狼佐先生在宅邸內側迴廊上的一扇門前停下腳步,從玄關走到這裏一共花了幾分鐘啊?那段期間,白狼佐先生始終一言不發。
「因爲他們隨時都在監視大小姐,所以應該也沒那個必要。」
「不、不是我啦!改變她的人是龍之峯……我只是收集完情報之後在一邊旁觀而已,再說我纔不是她的所有人咧!」
雖然一頭霧水,不過既然她要我等,我也只好等了。
一聽到我說那傢伙,他立刻惡狠狠地瞪我……我還是小心點好。
待門完全開啓,白狼佐先生便駕車駛入。
龍之峯真的是有錢人耶。
「他們沒有來進行測驗或是考試嗎?」
「可是我聽說,個性者的個性一旦遭到否定,有可能會精神崩潰耶?這方面沒問題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白狼佐先生實在有點高估我了,雖然高估我的人不只是他。
之前我是和龍之峯在門前見面,沒有進去過,在這種狀況下或許有失體統,但坦白說我的心情有些興奮。
居然做到這種地步……
對了,我之前曾經在電視劇裏,看到男生送身體不適的女孩子回家,結果在進房門的前一刻,女孩子突然變得很有精神,還讓男方在門外等了整整一小時,不過我想龍之峯的房間應該沒那麼亂纔對。
「總之,我想先請你告訴我大小姐的情況,因爲她不讓我們進房。」
女僕一臉沉痛地微微搖頭。
「這要我怎麼辦啊……」
女僕打開車門,恭敬地低頭致意,對我也是一樣。
那扇門隨即開啓,女僕從裏面走了出來,是真的女僕!裙子好長!和我跟龍之峯一起去過的女僕咖啡廳的店員截然不同,那些女僕不僅全是成年人,而且還全部都戴着黑框眼鏡,這是誰的嗜好啊?
……還沒好嗎?
…………
「龍之峯?是我,我是佐東。」
「剝奪個性什麼的,簡直荒唐至極,每天不斷思索如何殲滅人類的大小姐,纔是真正的魔王,那種只會訴諸暴力的西方之徒竟然也敢自稱魔王,根本是自不量力。」
雖然翼即使受人監視,態度依舊坦蕩大方,不過真是苦了她的家人了……
「你、你你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總而言之,可以讓我進去嗎?……我因爲臥牀了好長一段時間,現在站着還是覺得有點辛苦。」
雖然我覺得只憑蠻力的魔王沒什麼不好,不過我也懂白狼佐先生的心情。
我輕嘆一聲,不知所措地搔搔頭,我的確是有話想問龍之峯,可是我沒想到會像這樣突然間被趕鴨子上架。
「執事長,歡迎回來。」
…………
「因爲……她最近完全沒有給我添麻煩——」
「可是,就算是我她也未必會——」
我總覺得他好像在暗諷「大小姐跟你不一樣」……嗯,一定是我太多心了。
「我們對於竊聽、偷拍之類的防範措施做得十分周全,雖然公所應該有透過監視衛星及從周邊建築偷窺,不過因爲建築物和樹木皆有經過刻意配置,要以肉眼窺視應該是不可能的。」
「是我拜託白狼佐先生帶我來的。」
…………
龍之峯的房間裏,傳出跑來跑去的吵鬧聲,以及將東西又扔又挪動的聲音。
「真沒辦法。」
「她有喫午餐嗎?」
我先前也一直以爲,龍之峯最近之所以都沒有引發事件,可能是因爲她正在逐步構思前所未有的計劃。
……居然自己走掉了,而且還小跑步離開。
天花板非常高挑,走廊上則是鋪着紅色地毯。
嘆了口氣,白狼佐先生轉身面向我,我不由得挺直背脊。
我倒是因爲翼的關係,已經習以爲常了。
哇啊,好驚人!
既然人都已經來到這裏,我不能什麼都不問就回去,況且和簡訊或電話不同,當面交談或許更能瞭解她真正的心情,因爲前者有時間思考,想要當「好孩子」的理性或許會妨礙她表現內心的情感。
「……我不知道。」
既然她這麼有錢,即使不再是個性者了,她也確實不能算是普通的村民,縱使沒有特殊才能,也能實現大部分的夢想吧,感覺不管她想成爲什麼都有辦法成真。
我握起拳頭,以即使她在睡覺也能清楚聽見的力道,用力敲門。
房裏傳來「喀噠喀噠」東西倒下的聲音,是椅子嗎?
「沒有。」
反觀龍之峯所擬定的人類殲滅計劃,則是普通人想也想不到的大規模陰謀,那纔是魔王的計劃該有的樣子。
「大小姐在房裏嗎?」
我從口袋拿出手機確認,時間已經過了約莫十五分鐘,我最近是有認真想要換成智慧型手機,可是我爸媽說手機壞掉之前不準換。
雖然自己買不起,而且目前使用上也沒有太大的不便,不過看到身邊的人都是用智慧型手機,心裏面還是難免感到焦急。
——噢!
冷不防開啓的門「叩」地撞上我的背,害我差點發出怪聲。
「啊,對、對不起!」
「沒關係,我才應該——」
我站起來一轉身,接下來的話倏地卡在喉間,說不出口。
龍之峯大概是特地換了衣服吧,她雖然一身熟悉的制服裝扮,臉色卻超越平時的白皙,明顯到了慘白的地步,嘴脣也像是在泳池裏遊了好久似的發紫,她的臉頰儘管之前也算不上豐腴,然而現在卻又更憔悴消瘦了些。
她臉上雖然掛着微笑,看了卻反而更教人心痛。
這是理所當然的。
對個性者而言,個性就是人生的全部,明知個性有可能會被奪走,她怎麼可能會沒事呢。
「對不起,一定是白狼佐硬把你帶來吧?我總算知道女僕們的態度爲什麼會怪怪的了。」
事蹟敗露嘍,白狼佐先生。
「反正我本來就打算來,這樣反倒省事,而且我還省了一筆公車錢。」
聽了我一點都不有趣的玩笑話,龍之峯微微地笑了。
見她面露笑容,我這才終於能夠放心觀察初次造訪的龍之峯的房間。
「好大!」是這個房間給我最強烈的印象,搞不好有教室那麼寬敞,整個空間似乎大致分成兩個部分,分別作爲臥室和其他房間使用。
大片窗戶旁擺了像是社長所使用的大桌子,稍遠處則有沙發和矮桌,房內沒有暖爐。
牀也好大,不同於我和翼房裏的牀,那張牀有屋頂,而且四周還罩上了簾子,讓人看不見裏面,衣櫃也同樣大得驚人。
不過最教人喫驚的還是書架,直達天花板的書架佔了房間的一半,而且備有可沿着軌道移動的梯子。
「負責人沒有錯喔。」
女僕動作熟練地將那些擺放在桌上。
女僕離開之後,房間籠罩在一片沉默之中,我雖然有很多話想問,還是決定先等紅茶來再說,因爲我不希望話題被中途打斷。
鮮奶油也好美味喔,我以前所知的鮮奶油口感應該更硬更甜,可是這個喫起來簡直像空氣一般,海綿蛋糕則是既有彈性又輕盈,而且口感溼潤,一點都不幹澀。
我拿起杯子,啜了一口紅茶。
不過她這招先發制人還真是高明啊……這下子我就無法拐彎抹角地問了。
什麼?怎麼會扯到這裏來啊!
「喂喂喂,妳們可是朋友耶,妳要是有那種想法,就太對不起她們了。」
別的事情?
蛋糕是哈密瓜奶油蛋糕,鮮奶油上放了好幾顆球狀的淺綠色和橘子果肉,因爲不可能是我來之後纔去買的,所以想必是家中隨時都有準備這種東西吧……真是驚人。
「都、都可以。」
糟糕,我不小心讓怒氣表現在臉上了。
龍之峯「噹噹」地搖響放在桌上的手搖鈴,依這個房間的大小來看,照理說應該聽不到纔對,可是女僕卻不知爲何隨即現身。
嘆了口氣的龍之峯拿起叉子,用前端壓也似的切下蛋糕,然後輕輕叉起來送進口中,雖然她只喫那一口就不喫了,不過這種事情勉強不來。
「呃,也就是說……?」
「妳喫了我再喫。」
龍之峯將遮住臉的手指微微張開,露出一雙大眼睛。
「我不知道啦!」
「其實公所並沒有針對這件事情發佈通知……」
「喝紅茶可以嗎?」
好、好危險……我差點就要把紅茶噴到龍之峯臉上了,因爲我硬是吞了下去,結果搞得喉嚨好燙。
「我怎麼樣?」
我明確地點頭。
「妳有覺得自己變得不像魔王嗎?有沒有類似……那樣的感覺,或是什麼頭緒?」
「因爲……」
龍之峯拿着杯子,舔也似的飲啜紅茶。
「……我明白了。」
「呃,我不懂妳的意思……爲什麼妳會說這是性騷擾?」
「每種屬性的個性者都有專員負責管理,只不過由於我和勇者的人數稀少,因此幾乎算是一對一管理。」
等沒多久,女僕再度現身,她手上的銀色托盤裏,擺了看似昂貴的杯子和茶壺,以及兩片蛋糕。
「——你聽到傳聞了吧?」
……莫名其妙。
但是龍之峯卻沒有要伸手拿叉子的意思。
大概是比消滅人類更重要的事情吧。
一瞬間,我清楚看見龍之峯的表情變得僵硬,然而她隨即恢復平時的微笑,小小地吐了口氣。
「我在想別的事情……」
「……我也害佐——村民A同學你擔心了吧?」
龍之峯放下杯子,閉上雙眼。
她說的——或許沒錯,倘若個性能夠透過他人指示獲得,那麼就連我應該也能成爲個性者了吧,然而事實上不管我再怎麼希望也不可能成真。
我看還是保守一點,問她爲什麼沒去上學好了。
在我喫下最後一口之後,龍之峯才總算開口,龍之峯的蛋糕還是隻喫了那一口。
聽了我這麼說,龍之峯的表情顯得有些困擾。
「知道了。」
我只喫了一片哈密瓜。
臉色不佳的龍之峯,雙頰忽然有了血色。
雖然她的想法從以前就不是我這種人能夠理解的,不過這件事看來似乎追究不得。
既然如此,我當然要稍微幫忙一下。
我是還想再繼續喫——但還是先談正事比較重要。
「……那妳自己呢?」
「這麼說來——」
女僕這麼說完便再次退下,比起我,她感覺更像是對龍之峯說。
……天啊,超好喫的!
正當我想說「那只是謠言嘍?」龍之峯卻制止我,說道:
「佐——村民A同學,請用。」
什麼跟什麼啊?那傢伙不是龍之峯的專任負責人嗎?然而卻沒有做出任何指示?做事未免太馬虎了吧!
「他們確實有在研討那件事,負責人跟我說,雖然目前尚未做出結論,也不曉得何時會有結果,但總之希望我先做好心理準備。」
女僕將茶壺高高舉起,將紅茶斟入杯中,麝香葡萄般的香氣立刻瀰漫四周,我還是第一次聞到這種紅茶的味道。
「關於這一點……我感到很抱歉。」
「!」
是這樣嗎?
「……聽說了,那是真的嗎?」
我打從心底震驚萬分,因爲這句話根本像是在說「對喔,我忘記呼吸了」一樣。
茶水熱到幾乎要將人燙傷。
「我、我不能說!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呢!你在想什麼啊,佐——村民A同學!你這是在性騷擾嗎!」
「你是指我即將不再是魔王的事情吧?」
算了,現在的重點是龍之峯想怎麼做。
這件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看來關於這些個性者,我還有太多地方不瞭解了。
「沒什麼。」
「妳最近都沒去上學吧?冢耶她們也很擔心妳喔?」
「麻煩端紅茶給客人喝。」
「抱歉,我房間很亂。」
不然還有別的嗎?我該不會上當了吧!……不,不對,她的語氣感覺像是在向自己確認。
「……所以,妳打算怎麼辦?」
「對方沒有給妳任何指示嗎?」
不,一點都不亂!應該說……這麼大的房間想弄亂也很難吧!我實在不曉得要怎樣才能把這裏弄亂……
因爲不想打擾她,我於是也默默地喫蛋糕。
「那麼……那位負責人要妳怎麼做?」
「那是——」
「大小姐,您找我有事嗎?」
可是,該怎麼開口才好?聽說妳有可能當不成魔王了?我總不能這麼問吧。
龍之峯恐怕都沒有好好喫飯吧,女僕肯定是擔心這一點,纔打算藉此機會希望讓她多少喫一些。
我擦擦嘴,放下杯子,正面注視着龍之峯。
龍之峯用手覆蓋漲紅的臉。
龍之峯沉思片刻後輕輕點頭。
「沒有那回事,你請喫吧。」
「……你的表情好可怕。」
我嚼也沒嚼就吞下肚,然後坐挺身子。
龍之峯點頭。
女僕行了一禮,以面朝我們的姿勢退離開房間。
接着默不作聲。
「因爲她的工作就只是觀察和傳達公所的指示,再說,個性本來就不是會隨指示改變的東西,因爲個性是一個人的本質。」
龍之峯一副事不關己地呵呵發笑。

「……經你這麼一說,我纔想到。」
「……不過,他們有私底下跟我提及其可能性。」
「我最近思考殲滅人類這件事的時間,似乎是比以前減少了。」
「不,不請自來的我,怎麼可以比主人先開動呢,那樣太厚臉皮了啦。」
「負責人?」
「真的假的!」
「可是爲什麼……妳以前不是什麼事情都會把它跟殲滅人類聯想在一起嗎!時間怎麼會縮短呢?」
「請慢用。」
我不自覺尖聲回答,我在她的催促下坐在沙發——喔喔!怎麼會如此柔軟!難道這是棉花糖嗎!我都站不起來了啦!
沒什麼……不是指沒事的意思吧!
「那當然,我一直以爲我請假的這段期間,妳都有好好地去上學,沒想到前陣子翼突然告訴我那個傳聞,害我嚇一大跳。」
龍之峯先是睜大指縫間的眼睛,接着把手放下。
「勇者果然也已經知道了……她一定幸災樂禍地放聲大笑吧?」
這妳就太不瞭解她了。
「怎麼會呢。」
我搖搖手說道。
「她可慌張的咧,這是當然的啊,因爲有妳在,她才能夠充分發揮勇者的個性,她跑來我房間時整個人急得跟什麼似的,真是的……她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啊。」
聽了這番話,龍之峯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說得也是……我也是因爲有勇者在,才能夠隨心所欲地策劃人類殲滅計劃。」
我點頭附和。
可是我所能做的也只有如此,不論是我還是其他任何人,都只能在一旁替她擔心,無法也不可以干預他人的個性。
若是那麼做,她說不定會像矢刳馬一樣精神崩潰。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這一點。
「我問妳,假如……我是說假如喔。假如妳的魔王認定被撤銷了,公所會給妳特別的照顧嗎?」
龍之峯臉上的紅暈倏地消失。
「唔……這個嘛……」
面對如此危險的問題,龍之峯並未大受打擊,依然保持理智,但有可能只是因爲這是假設性的問題。
一旦她的樣子變得不對勁,我就馬上呼叫白狼佐先生。
「照顧……我想應該是會有……因爲我不曉得以前有沒有過這樣的例子,所以不是非常清楚……不過像是村民生活的心理建設等等,我想應該是會有學習這類事情的地方……」
原來是這樣啊。
「光是這幾天我就見到有不少人比以往更積極地從事個性活動,不單單隻憑着內心湧現的衝動,有意識地做出符合自己個性的行動、活動的人確實增加了。」
我將書包放在牀上,然後把椅背轉到前面坐下。
「這個嘛,嗯……」
「有見到她嗎?」
我不自覺地脫口說出連我自己都覺得愚蠢的問題,怎麼可能會好呢?她可是即將失去一直以來,心中認定的唯一目標啊。
其實我早就想過這一點,但是從她本人口中聽到,還是不免感到震驚。
然而——龍之峯的回答卻出乎我的預料。
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承認了。
「不過要是刺激得太過火,最後就會變成像西方魔王那樣,雖然這之中的控制力度很難掌握,不過那傢伙是不會被撤銷認定的。」
不過也是啦,我都在校門口上了那麼大臺的車,還能夠去哪裏呢?話說回來,她的親衛隊做事還真是勤奮。
「這還用問嗎!站在公所的立場,即使刺激過度,想在現世建立魔王國的人,還是比我們那位變得一點都不像魔王的魔王,要來得好多了呀!」
「是這樣嗎?」
☆
「冢耶說,公所也許是爲了提振個性者的士氣才利用龍之峯,妳覺得如何?」
翼挺起上半身,低吟道。
「果然以前有過先例嗎?」
「所以你那邊的情況如何?你應該至少有打聽到,公所有沒有直接發通告給魔王吧?」
「我跟我的負責人打聽了一下這次的傳聞,結果聽說這件事似乎也在負責人之間引發軒然大波,畢竟魔王和勇者算是敵對關係,我的負責人於是也向龍之峯的負責人詢問了一下狀況,可是卻被對方岔開話題。」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等我成爲村民之後,我們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喔!我既不用去童話世界,也能和村民A同學一樣上大學,甚至在那之後——」
不可能有任何辦法。
「很慢耶!」
我……我究竟想要怎麼做呢?不對,比起我想怎麼做,重點應該是我能夠做些什麼纔對。
「所以呢?」
不,我是不想說。
但不知爲何……說出這句話明明應該很簡單,但我卻做不到。
「目前爲止我還沒有發現過去有個性者的認定遭到撤銷的案例,公所的保全措施做得可真嚴密。」
翼緩緩地前後搖晃身體,只見她的胸部波濤洶湧地晃呀晃的,依舊讓人不知該往哪看好,個性者不會在乎這種事,可是我會在意耶。
翼「呼~」地吐了口氣。
「你去找魔王了對吧?結果如何?」
翼發出低吟,將背拱起來往前探身,我也自然而然地跟着前傾,傾斜到椅子都快倒了。
龍之峯定睛望着我,如此說道。
這樣啊……
「這麼說來,這件事有可能真的只是傳聞嘍?」
「咦?」
「二郎,我再問你一次,你打算怎麼做?」
「那是當然的啦,認定被剝奪,就等於是自己遭到徹底的否定,有的人甚至會因此精神崩潰、迷失自我,所以她會食不下咽也是正常的。」
「嗯,這也不無可能。」
「我同意妳的話。」
眼看龍之峯有可能失去魔王的個性,我卻完全無能爲力。
「託白狼佐先生的福,我見到她了,她雖然稱不上有精神,倒也不至於臥牀不起,只不過她好像都沒什麼喫飯就是了。」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凝重了吧,翼露出看似傷腦筋的苦笑之後,好比不倒翁倒下似的,盤坐着倚在牆上。
話說男人還真是一種無可救藥的生物……即使是這種時候,目光依然會不由自主地受到吸引,真丟臉。
關於傳聞擴散的理由,雖然完全只是猜測,但如果不那麼想,就無法解釋公所爲何置之不管了。
「唔……」
如果事關人類殲滅計劃,自然不能讓勇者知道,可是現在情況不同,我覺得還是彼此交換情報比較好。
「怎麼做……」
「啥!爲什麼?」
直到現在我才終於發覺,龍之峯失去魔王個性這件事所代表的意義。
我只是一介村民。
我一回到家,就見到翼一派理所當然地在房裏等我。
「這樣的話,就表示果然不只是傳聞了。」
龍之峯即將成爲村民。
「意思就是兩者有可能都是事實啦!刻意放出正在研討撤銷魔王認定的消息,來刺激那些心態鬆懈的人,比起將那些個性者一個個強制帶回設施進行再教育,要來得有效率多了,而且實際上也的確有出現效果。」
無論結果如何,情報當然是越多越好。
翼靠着牆,塞也似的將雙臂抱在胸部下方。
「這樣好嗎?」
「沒有,我剛纔說的只是一般論。」
她還是一樣消息靈通。
翼神情憤恨地蹙起眉頭。
「現在我們已經知道,撤銷魔王認定這件事並非空穴來風的傳聞,公所是真的有在進行研討,而公所之所以沒有阻止此事散佈出去,是想利用可能失去個性者身分的恐懼感,督促個性者更努力磨練自己的個性——這一點我想應該沒有錯,你覺得呢?」
結果,我什麼話也沒能回答,只是像顆石頭一樣沉默不語。
是個沒有個性,平凡至極的普通人。
從窗外灑進來的火紅餘暉因爲逆光,使得陰影落在與我青梅竹馬的勇者臉上,黑漆漆地掩蓋了她的表情——
面對她又一次的提問,我心生動搖。
一直以來,我始終希望那只是傳聞對事實避而不見,即使事情已經在其他負責人之間成爲話題,就連公所也默認了,我還是逃避不去面對。
「佐——村民A同學難道不開心嗎?」
……我完全沒有注意到。
「咦?」
「死靈法師這麼說?」
見我面有慍色,翼誇張地挑起單邊眉毛。

我將身體坐正,思考該不該吐露實情。
雖無法釋懷,但事實或許真是如此——從公所的角度來看的話。
她一如往常地盤坐在牀上,四周散落着餅乾盒和寶特瓶裝咖啡。
「雖然好像沒有發佈正式的通告,不過聽說負責人告訴她,公所內部有在研討這件事。」
「來整理一下情報吧。」
我微微點頭。
面對那副拚命央求似的眼神,我一句話也答不出來,內心一陣好比剛纔喫的蛋糕梗在喉間般的苦楚。
我試着在腦中說出這句話,卻絲毫感受不到真實感,感覺就好像我突然宣佈「我要征服這個世界!」一樣。
儘管目前尚未確定是否要撤銷認定,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那些人確實有在考慮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