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之後的三天，我們都和第一天的結尾一樣安然無事地演完整齣戲。

在口耳相傳的好評之下，最後竟然吸引了數量驚人的觀衆，人多到幾乎擠不進體育館。

聽說公所和學校都很滿意，波霸老師也非常開心地將約定好的獎勵，從家庭餐廳升級成牛排館。

雖然最後我們因爲要收拾善後等等的關係而無法參觀別班的活動，不過我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和可惜。

等到太陽西下、一般入場者回去了，學校便點燃組裝在校園裏的木頭角材。木材很快燃燒化爲巨大的火炬，將夜空映照得一片火紅。

「——後夜祭開始！」

學生會長一宣佈，隨意聚集的學生們便開始恣意地喫喫喝喝，甚至唱起歌來。收拾等明天再說，今晚就先盡情地玩樂吧。

我單手拿着拋售的炒麪朝同學聚集之處走去，同時一邊四處張望。忽然間，我停下腳步。

因爲我在不遠處看見了同學——班上的個性者們。

從國中到現在，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們參加後夜祭。會只有個性者們聚集在一起，想必一定是因爲他們看不見其他學生的關係。儘管如此，他們一羣同學相聚的樣子還是好開心。

冢耶和矢刳馬也在其中，她們正與開會討論時有過激烈爭執的逢坂聊得興高采烈。也許是很中意吧，逢坂《狂戰士》一葉和館衣本《治癒師》月穗都還穿着戲服。

翼則是去照顧自己的班級還沒回來。

「佐～東～」

我一回頭，就見到手裏拿着果汁的齊藤、木村和鬚鬚木三人。

「你在做什麼啊？快點過來呀。」

聽了木村的話，我隨即用眼神示意他們望向班上的個性者們。

「不會吧！那些人居然會來參加後夜祭，真是稀奇。」

「啊，你們看！」

鬚鬚木指着逢坂等人。

「他們還穿着我做的衣服！是因爲他們很喜歡嗎？」

不知從哪兒透過來的光線，讓中庭顯得微亮。就好比點了略微偏亮的夜燈一樣，光線從對面的窗戶映照進來。

龍之峯輕嘆後從椅子上放下腳，仰望猶如被剪下來似的一小片夜空。

「你們真的很棒。我甚至一度覺得，你們只是在某個地方玩奇怪的角色扮演遊戲哩……嗯，我想其他人一定也這麼認爲。不過見到你們完全入戲的模樣，坦白說我真的很佩服你們。」

聽見一個愉悅的聲音傳來，我一回頭，就見到矢刳馬和冢耶拿着果汁走向這邊。

「所以……我真的很羨慕你們。」

「真不懂你在說什麼。」

龍之峯點頭。

「不曉得耶……」

但是，在經過這次的校慶之後，龍之峯或許已經體認到那樣的狀態未必會產生對《故事》而言好的結果。至少在我們的戲裏，如果魔王最後獲得勝利，整齣戲恐怕就會變成一個悲慘的故事。

「是喔……」

不只是校慶。仔細想想，就連運動會、夏令營、校外教學也都沒有他們。

那件事和計劃被翼揭穿截然不同。因爲被揭穿是雙方正大光明地傾注所有智慧，一較高下之後所得到的結果。

「……你還記得，你之前說過很羨慕我們嗎？」

之前龍之峯曾經提過類似「有力量的個性者甚至連故事的發展也能改變」的話，也就是角色擅自行動的狀態。

是她與勇者作戰，卻非得認輸不可的那件事情。

龍之峯站起身，看似害羞地眯起雙眼。在從窗外灑入的微弱光線下，龍之峯的背後彷彿有着朦朧的光圈一般，身體輪廓閃閃發光。

「真是太好了呢。」

一切總算是順利完成了。

「不會。我的戲分很少，所以一點也不累。況且燈馬上就暗了。」

「我不去了，我現在沒有那種心情……」

不，這沒有什麼好謙虛的。

「……冢耶，你也辛苦了。」

她果然在這裏。

「因爲我們彼此都很羨慕對方，所以就扯平了。」

齊藤害臊地笑了。

發光的魔王究竟是什麼樣的個性啊？

「你是怎麼了啦？」

很可惜的，她已經褪下舞臺裝，換上一如往常的制服。其實我很希望再多看幾眼那副裝扮……不過我想應該會有照片之類的，還是用那個忍耐一下好了。

「這樣嗎？既然如此，那我們到校園去吧，大家正圍着營火玩鬧呢。冢耶和矢刳馬也在等你喔。」

「你怎麼了？」

那個舊校舍的祕密中庭。我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態來到這裏，結果就見到龍之峯在長椅上抱膝而坐，還把額頭放在膝蓋上。

「咦？」

「那真是太好了。」

我笑答。

「土風舞啊……我從來沒有跳過耶。」

「哎呀，真是太棒了……我沒想到竟然會這麼受歡迎！」

原來如此……因爲翼總是一副理所當然地參與，所以我不曾想過這件事。

而且閃閃發光。

「……你沒聽見嗎？有個好像在哪裏聽過的音樂……」

「我也是。」

龍之峯眨眨眼，面露微笑。

「噢，你說那個啊。應該是大家開始在校園跳土風舞了。我忘了曲名，不過這支曲子每次都會出現。」

「太好了！哇，太棒了！我好開心！戲演完了還願意穿着，就表示他們真的很喜歡對吧？是這樣的吧？」

☆

這時，館衣本像是要證明我的話無誤一般，炫耀似地朝逢坂等人轉了一圈，臉上還露出彷彿在問「如何？」的微笑。

龍之峯忽然歪着頭，像在傾聽什麼似的。

我一邊走一邊叫她，龍之峯聞聲立刻抬頭。我原以爲她在哭，不過她的眼睛並不腫，看來是我想錯了。

「我也沒看見她。她會不會已經回去了？」

「我實在沒辦法釋懷……」

「不過我還是很開心啦。因爲雖然是演戲，我還是體驗到當死靈法師的感覺。」

「我沒事。」

矢刳馬微微傾首，耳朵上方類似天線的飾品隨之晃動。一旁的冢耶也點頭附和。

「哇啊！」

「你應該早就知道了纔對……」

一定是——和翼之間的事。

「怎麼了？」

可是龍之峯卻搖頭拒絕。

這麼說起來，除了翼以外確實沒有其他個性者。

我喝了一口果汁，再次望向神情愉快的個性者們。

雖然我們無法點閱影片，不過沒關係。

嘟噥一聲，猜想她或許還沒回去的我一面望向校舍。

「大～師！」

就在我點頭回應木村的話之後……

龍之峯仰望夜空，一邊配合遠處傳來的微弱音樂聲搖晃身體。她看起來好快樂、好開心的樣子。

「難道不是嗎？」

好美。

她似乎有些不滿。

看樣子，她們似乎沒看見齊藤他們。我在面前立起手向三人道歉，木村等人隨即瞭然於心地笑着回到同學們身邊。我目送着他們的背影，一面等待矢刳馬二人前來。

「對了，龍之峯人呢？從剛纔就一直沒見到她。」

「辛苦了！」

「……那就扯平囉？」

「我想是喔。」

「可是，我覺得我還是比較羨慕你們。因爲雖然你說我們能夠成爲任何一種人，但是我們根本不知能否像你們一樣找到那個能夠讓自己充滿生氣、發光發熱的東西。」

「是啊，因爲個性者基本上不會參加學校的活動，都只在旁邊看。」

我和木村、齊藤、鬚鬚木，以及其他只是普通村民的同學，大家都很清楚這一點，也能抬頭挺胸自豪地這麼說。

「不過，齊藤你不也被稱讚了嗎！那個叫作起立鼓掌對吧？能做到讓所有人喝彩，你真的好厲害！」

我想，我大概知道龍之峯在說什麼。

這三天來，觀衆每天都起立鼓掌。那是對齊藤劇本的讚許，也是對完美演出的個性者們的鼓勵——是給我們全班所有人的掌聲。

矢刳馬來到我身旁，畢恭畢敬地向我敬禮。

哎呀，這些話說出來真是難爲情。一定是因爲我在夜裏——和她在這種地方獨處的關係。就好比晚上寫的日記，隔天早上拿起來看會感到丟臉一樣。

然而在這出戏裏，魔王卻被賦予必須要輸的義務。聰明的龍之峯明白那是自己的職責，也乖乖照做了。但儘管如此，她還是無法坦然接受這樣的安排——至少現在還不行。

龍之峯在面前貼合手指，掩嘴而笑。

鬚鬚木在胸前緊握雙手，雙頰泛紅。

木村一開口掛保證，便見鬚鬚木一臉感動地低喃：

我側耳傾聽，然後恍然大悟地說：

我站在長椅前詢問，但龍之峯搖頭。

龍之峯突然舉止怪異地把手到處動來動去。但是，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就是啊！不過大師也表現得相當不錯唷！尤其你在飾演我的大師時，更是充滿了大師的風範！」

「是這樣嗎？」

「哼、哼哼、哼～♪」

「舞臺上的你們是如此生氣蓬勃。」

「啊——」

「這樣啊，難怪我覺得很耳熟。」

「……但是你們表現得很好喔。」

「別……別這麼說……」

「龍之峯。」

到場觀賞的公所人員說，個性者和非個性者能夠共同完成一件事真的有如奇蹟。對方不但稱讚我們的成果，還說近日會將錄影上傳到網站上。

她們兩人都已經換回制服。黑、暗、炭這三隻黑貓也亦步亦趨地跟在冢耶的腳邊過來。

龍之峯臉上浮現看似落寞的笑容。

鬚鬚木對微笑祝賀的齊藤不住點頭。

「我快哭了……」

「什麼意思？」

「好了，我們走吧！大家都在那邊等着呢。」

「……要不要跳跳看？」

「什麼？」

見到龍之峯喫驚地轉頭，我不好意思地搔搔臉頰。

「雖然我也不太記得怎麼跳，畢竟土風舞一年也才跳那麼一次，所以我可能會跳得很差勁……」

我朝龍之峯伸手。

「不過如果你不嫌棄，就和我一起跳吧。」

她垂下瞪大的雙眼，同時雙脣莫名地微微顫抖。

「……好的。」

龍之峯伸出手，與我的手掌相疊。她幾乎可以一手包覆的小手非常溫熱。

而且那是一雙普通——真的和我們沒有兩樣的普通女孩的手。

《第四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