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在大聖誕樹下

期末考結束，時序進入十二月。

來到這個季節之後，就連空氣也變得冷冽，我也開始考慮將午餐盒換成保溫型的，只不過保溫型午餐盒的體積太大，實在好佔空間。

不曉得能不能在教室角落擺一臺微波爐？下次和老師商量看看好了，我想大家應該都有這方面的需求。

換個話題。

關於之前的鎖頭咒語，騷動雖然就此告一段落，但是那股流行並沒有因此衰退消失。

龍之峯開的那家店現在由龍之峯集團接手經營。

咒語因爲只是魔王的人類殲滅計劃的一環，自然不具效力，然而如今卻依舊流行，這一點實在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不過真要說起來，其實所有咒語都一樣。世上沒有咒語能夠保證一定有效。

話雖如此，由於還是有人告白後順利展開戀情，再加上出現「正因爲是魔王的計劃所以纔有效」這樣的傳言，如今咒語風潮依舊盛行。

發起者本人倒是已經完全將這件事拋諸腦後，不感興趣的樣子。

除了龍之峯掀起的那股咒語風潮，再過半個月就是聖誕節了。聖誕節在這個國家的宗教意味非常薄弱，已然成爲充滿派對氣息的節日。

尤其對有另一半的人而言更是一大盛事。

比方說齊藤。

他最近興奮難耐的模樣實在讓人有些厭煩，不過瞧他幸福的樣子，我還是忍不住原諒他。

但是，他竟然一臉滿不在乎地……

「你們兩個打算怎麼辦？」

問了這種問題！

我纔沒有任何計劃！我今年唯一的計劃同樣是做翼要的蛋糕！她說今年想要巧克力口味的！所以我已經開始在準備了！

……小心我破壞你的好事。

「我要和棒球社的朋友去唱卡拉OK。」

我用目光環視整間教職員室，發現所有老師都裝作不知情的豎起耳朵偷聽，臉上還清楚寫着「幸好倒楣的不是我們班」。

我真是厚臉皮！

也對，畢竟龍之峯是魔王，同時也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儘管是高中生，可能也是需要交際應酬的。

原來如此。

唉。

或許是吧。也因爲如此，公所的人才會頻頻稱讚我們是很好的典範。

老師今天穿了一件苔綠色的毛衣，可是……爲什麼毛衣的領口開得這麼低？而且裏面似乎沒有穿襯衫。

老師猛地將身子往前傾。就說這樣很傷眼了！你是故意要讓我看的嗎，老師！

「我纔沒有那個時間呢。你別看我這樣，身爲社會人士我可是很忙的。再說，我也沒交過男朋友。」

老師驚訝的瞪大一雙杏眼。

就算徵求我的同意也沒用啊。

老師肯定是又要跟我說哪位個性者做了什麼，拿這種麻煩事要我處理了。

波霸老師微微點頭。我很欣賞老師這種明明大可直接下令，卻還是願意形式上拜託我們的態度。

……不行。

老師壓低聲音，用其他老師聽不見的音量說完後向我眨了眨眼。

我可是從小到大都因爲翼的搜查，從沒和其他女孩子製造過酸酸甜甜的聖誕節回憶耶！

真的假的！

那就拒絕啊！

齊藤疑惑的問。

老師笑答。

每年都和家人一起過聖誕，這豈是一名青春期少男該有的行程！

老師歪頭嗯～～的思索了一會兒，苦笑着說。

「波霸老師找你去教職員室！」

話說回來，龍之峯集團的派對啊。

「況且我實在不懂爲何要這麼做。這又不是學校的例行活動，而且感覺和個性者的展示會沒兩樣。」

「哦～～」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聖誕節就快到了耶。」

這話的意思分明是你很寂寞！

應該不可能吧，因爲學校並沒有聖誕節相關的例行活動。

☆

嗯，這樣也不賴。用公所的錢享受豪華聖誕大餐，應該會有向那些從上施壓的傢伙報一箭之仇的快感。

結果不知爲何，龍之峯不僅回答的聲音變了調，視線還不住遊移，不停地用食指卷着垂到胸前的瀏海。

老師在說到「對吧」時偏了偏頭。

還是說，因爲野外活動距今已有一段時間，所以他們想要定期瞭解我們與個性者之間的關係呢？如果是這樣，今後肯定會再出現這類強硬的要求。

「其實，是校長又拜託我……應該說，這也是公所方面提出的要求。那個……要不要來辦場聖誕派對？」

「佐東！」

「怎麼了，小佐東？你的表情好像快要流出血淚來了耶。」

「假使強制那些人蔘加爲個性者舉辦的派對，可是會遭到怨恨的。畢竟事關重要的聖誕節嘛。」

「可是，如果公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要質疑，這樣實在沒完沒了。再說就算問理由，他們也只會千篇一律回答這是機密。既然如此，還不如乖乖聽話、趕緊將事情解決，這樣對心理衛生還比較好，你說是吧？」

……不過想再多，我們也沒有拒絕的權利。

正當我在內心詛咒全世界時，一個呼喚我的聲音傳來。我一轉頭，就見到奈賀村詠子站在教室門旁向我招手。

也許是我的表情太過訝異了，波霸老師輕咳幾聲，隨即挺直腰桿接下去說。

「這件事已成定局了對吧？」

「這、這個嘛……我每年都會受我父親之託出席龍之峯集團的派對……你、你問這個做什麼？」

說得也是，我們學校根本沒有壘球社。什麼嘛，木村，你何必打腫臉充胖子呢？

「是的。」

「預算當然是由學校出，所以到時如果只有我和你們兩人蔘加，我們就訂超級豪華的料理或外燴來喫吧。」

「我明白了，總之我會先和龍之峯談談。既然只是提案而非強制，我想班上同學應該不會有意見纔對。」

公所是想知道我們和個性者能否共同參與活動嗎？若是如此，我想這一點在野外活動之後應該已經有了充分的證明。

「你們感情真的好好喔。很少有普通人會在上了高中之後，還像這樣和個性者往來耶。」

「當然，那羣個性者孩子也要參加……你覺得如何？」

……不過，我實在不明白公所的目的。

什麼？

……不不不。

她爲什麼要一直瞄我？要看的話，像平常那樣直接看不就得了？還有，她的臉有些泛紅，難道是感冒了嗎？

「咦……你、你是說聖誕節嗎……？」

「老師，那你聖誕節又要怎麼過？是和男朋友約會嗎？」

不要吐舌頭扮無辜啦。

老師拍也似地合掌。

我想我大概是被這股充滿戀愛氣息的氛圍害到神智不清了。

「我們隊上有個一年級生交了女朋友，然後那個女孩子就說要帶她們壘球社的單身女生。不過坦白說，我現在對這種場合不是很感興趣～～」

好過分！

我向木村和齊藤說了聲抱歉後離開座位，同時對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漸漸習慣被這樣呼來喚去的自己自嘲一番。

木村大口吸扁牛奶盒後嘆了一口氣。

「壘球社的女生也會來。」

「老師的事情不重要。不說那些了，今天我找你來——我想你大概已經猜到了，是因爲又有個性者的事情要拜託你。」

什麼時下的，如果這是事實的話，就表示我完全不是時下的年輕人。

你說什麼！

「但是總比一個人過節要好多了。聖誕節一個人在公寓裏喫超小的蛋糕才寂寞呢。」

不過，既然是能夠在教職員室裏談的內容，想必應該不如之前石杷實的問題那般嚴重。雖然不嚴重並不表示簡單。

「老師我也這麼覺得。」

我在坐在老地方中庭長椅上的龍之峯身旁坐下，心想應該先確定她聖誕節有無計劃，於是便開口問了她。

「不，她們是別所高中的。」

奈賀村是齊藤的女友鬚鬚木彪的好友。朋友的女朋友的朋友，還有身爲齊藤的朋友的我們，明明處於兩人的關係即使因此變熱絡也不奇怪的處境，爲何會至今毫無進展呢？

少囉嗦。

「不，我不會和同學一起玩。因爲我家每年聖誕節都會和翼——和光之丘家一起在某一方的家裏喫飯。」

老師，你不要只會點頭贊同啊！

波霸老師笑盈盈地仰望站在面前的我。

「但是班上有人已經另有計劃了呀。」

「是……」

不過其實我也沒有想和奈賀村成爲一對，所以要是她向我告白，我也挺困擾的——唔，我想對方一定也有同感！

例如齊藤和鬚鬚木。

「我們學校有壘球社嗎？」

我就知道。

「總而言之，就是公所提出這樣的要求，於是校長希望我們班可以辦一場聖誕派對！」

「那麼……佐東同學打算怎麼辦？」

「啊哈哈，怎麼可能～～」

會是什麼事呢——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儘管覺得不太可能，不過應該不會是和聖誕節有關的麻煩事吧？

「我知道了～～」

啊啊，真是的！

「公所的意思是不需要強制參加。總之，我們只要企劃、提案，然後邀請那些有空參加的人出席就好……啊，不過你和龍之峯同學例外喔，因爲你們是班級幹部。」

「就是聖誕節呀，聖誕節。時下的高中生應該都是和同學一起玩，對吧？」

☆

「嗯，那就拜託你了！」

又來了。

我從剛纔就一直不時瞥見老師的乳溝！老師，拜託你顧慮一下青春期少男的性慾好嗎！

木村用牛奶將兩口就喫完的炒麪麪包灌下肚後回答。

「是什麼事情？」

「呃——什麼怎麼辦？」

「……可是這麼一來，有可能會變成只有我、龍之峯和老師的三人派對耶？這樣不會太冷清了嗎？」

既然如此，就算是波霸老師也不能強迫她變更行程了。

很可惜，看樣子班級派對必須中止。雖然拜託冢耶和矢刳馬的話她們應該會願意幫忙，但我可不認爲其他個性者會理睬我。因爲平時他們會願意配合，都是拜龍之峯的班長頭銜及魔王的領袖氣質所賜。

「沒什麼，既然你有計劃就算了，我只是問問而已——」

「我我我我我可以推掉喔。」

哇啊！

她是怎麼了！爲什麼突然這麼激動！

龍之峯一口氣縮短和我之間的距離，在胸前緊握雙拳。大概是龍之峯的體溫吧，我感覺到一股熱氣傳來，此外還有一陣迷人的香味。

好危險。

我差一點就要咽口水了。我要是在這種時候發出吞嚥聲，她一定會以爲我在胡思亂想。

「因爲我純粹只是以家人的身分出席我父親的派對，而且我想賓客們應該也對我不感興趣。就算感興趣，也只是把我當成稍微比較稀奇的個性者順便參觀一下而已！所以，假如佐——村民A同學堅持，我可以不出席喔。」

「這、這樣啊……可是，其實你不必那麼勉強——」

「一點也不勉強！應該說，我本來就不想出席我父親的派對！所以！請你儘管開口！來，說吧！」

龍、龍之峯還真是起勁……我明明什麼都還沒說。難道她已經從公所那兒聽說了？既然這樣就好談了。

「那你是答應囉？」

「答、答應什麼？」

怪了？她沒有聽說嗎？

「這種事情，還是必須由佐——村民A同學親口說清楚纔行。當然我一定會答應，不過程序還是很重要的。」

的確。

況且波霸老師拜託的人是我。

龍之峯或許對於正式請求的形式有自己的堅持吧。這種感覺上的問題說不定只有個性者才能理解。

「我想可能是因爲費用全由對方買單，所以公所需要一個編列預算的藉口吧？畢竟他們花的可是人民的稅金。」

真搞不懂她。

不過，她究竟在生什麼氣？她是在生氣吧？

「……好的。」

「我沒有計劃……不過，要說有也是有。」

「呃……什麼意思？」

龍之峯赫然抬頭。

她怎麼會變得這麼迷人，讓我光是望着她的臉就不禁心跳加速。

「是、是啊。」

「……來辦吧。」

哇。

「若是如此，那爲什麼要我們自己籌辦這場派對呢？既然是獎勵，就應該由公所招待我們纔對呀。」

「這次不強制全員參加嗎？」

「魔王，我們今天不是約好要去喫鯛魚燒嗎？我們剛纔一直在找你耶！」

「哇！」

「佐——村民A同學應該原本也、也、也有計劃吧？」

你剛纔明明就說不想去。

「會不會單純只是獎勵？」

「大、大家一起……？」

「是、是啊，這是我們從幼稚園就開始的習慣。我們也會玩交換禮物之類的遊戲，只是翼每次準備的禮物都好奇怪，實在讓人不太想抽到，但說也奇怪，這幾年抽中的人都是我。像去年我就抽到了『勇者隨時現身相救券』，那根本和幼稚園小朋友的槌肩券一樣嘛。」

「你明明說你不想去——」

我是不曉得爲什麼，不過既然她興致高昂那真是太好了。因爲不論如何都只有我和龍之峯必須參加，但如果最後只有我們和老師三人出席又顯得尷尬。

「怎、怎麼會……」

「嗯，我們集團在離這裏兩站的地方有一間飯店，裏面的會場規模足以舉辦婚宴。我想現在應該還可以預訂那裏的場地。」

「總之——」

你爲何又那樣一直瞄我？而且還讓兩根食指在胸前碰在一起扭來扭去，難不成這是某種咒語？

正當我深感欽佩時……

「我們全班一起來辦派對吧！」

「嗯……」

「你你你你你你有？」

「呃，可是——」

「爲了讓全班更加團結，這麼做是必要的！我想我父親的公司會頻繁地舉辦派對，也是因爲希望達到這種團結人心的效果！我們也應該從現在起更進一步地加深關係和情感！」

「地點近嗎？」

「公所要我們開派對？目的是什麼？」

「就是學校又和往常一樣受公所之託，要我們開一場聖誕派對啦。」

龍之峯抬頭，再次在胸前緊握雙拳。

「——哼！」

「波霸老師好像也不知道的樣子。聽說公所方面並沒有多加解釋，似乎是希望個性者能和普通學生一起過聖誕節。我想，他們大概是想藉此觀察會不會發生什麼事情吧？畢竟就像我們班一樣，普通人和個性者共事是很稀奇的一件事。」

「對……」

咦，怎麼了？她爲什麼要露出一臉好比人類殲滅計劃被揭發、破壞一般，超失望的表情？

「啊，是的。不過佐——村民A同學的事情比較重要。」

「既然這樣，那我們首先必須詢問班上同學有無計劃。因爲就算不像齊藤一樣有女朋友，其他人或許也早已經有約了。」

「好、好的……」

喂，龍之峯！你再後退會從椅子上掉下去的！

啊～～我想起討厭的事情了。今年的搜查目標是巧克力蛋糕。翼那傢伙真囉嗦，爲什麼不准我買現成的嘛。

「是！」

「原來你們有約啊？」

龍之峯的雙頰頓時泛紅，視線飄忽不定。

好厲害，真不愧是如假包換的千金小姐。

龍之峯朝我徐徐逼近。

「——啊，她在這裏～～」

怎麼？她爲何突然幹勁十足？

龍之峯用手抵着下巴沉吟。

一個說話聲傳來，之後就見到矢刳馬心揮舞着雙手走向我們。冢耶舞莉靜悄悄地跟在後面，三隻黑貓則緊跟在冢耶的後方。

咦？奇怪？

「獎勵什麼？」

「我纔沒說。」

「可是，像我一樣有計劃的人要怎麼辦呢？」

「我們不是兩度達成公所的期望嗎？會不會是因爲這樣，公所纔想辦一場只有我們班參加的派對作爲獎勵？」

倘若只有四五個人來，那就太冷清了。

「什麼？」

「這樣的話，餐點就採取立食的自助式吧。至於場地，我想應該不能辦在學校，不如選在龍之峯集團的飯店如何？」

她剛纔是在爲自己打氣嗎？

「和班上同學一起。」

「我、我的意思是因爲你是班級幹部啦。就只有這樣喔。」

……這、這樣啊。

龍之峯像要將臉往下傾一般重重地點了頭。

我輕咳一聲，龍之峯則不知爲何姿勢端正地跪坐着。跪在長椅上，腳應該很痛吧？

「這麼說也有道理。」

「不曉得。」

「關於聖誕節……」

她到底是怎麼了？她今天的情緒變化特別激烈，讓人眼花撩亂，感覺好像很忙的樣子。

其實我也只是將隨便想到的話說出來而已，但卻越來越有種事情如我所料的感覺。一想到這也許是公所——大人掩飾好意的方式，就覺得這個舉辦派對的點子還不賴。

「啊！啊！我知道！我知道了！你、你和我一樣要參加父母的公司派對！我沒說錯吧？」

龍之峯一副像是要拋開什麼似地甩動頭髮。呃，她那帶刺的語氣是怎麼回事……我做了什麼嗎？就連她的眼神也有些可怖。

唔。

哇啊！她的脖子像斷線似地往下垂！這、這種放鬆方式也太驚人！我還以爲她的脖斷了哩！

「和班、班上同學……？」

我聳聳肩膀。

「不、不是，我爸媽只是一般的公司職員，所以沒有那種東西。」

而且臉頰也整個鼓起來。

「不過，我家每年聖誕節都會和翼他們家一起舉辦家庭派對……」

「觀察是有可能，可是我不懂公所想觀察什麼。我可以理解透過校慶和野外活動，能夠探索身處這個世界的我們和你們在社會上共生的可能性……但是派對就……」

「……這樣啊……說得也是……我就覺得奇怪，佐——村民A同學怎麼會說那種話……」

怎麼了？爲什麼龍之峯一副大受打擊的模樣，嘴脣還不停顫抖？

「要不要來開派對？」

龍之峯說着原來如此，點頭表示贊同。

等等，龍之峯，你怎麼了？

咦？

龍之峯對我的突發奇想一臉不解。

「你剛纔到底在說什麼？我還得出席我父親的重要派對耶。」

「我沒有說。」

也是啦，我這個村民怎麼可能理解魔王大人的——個性者的心理結構呢。

「你和勇、勇者全、全家一起……舉辦聖誕……派對……？」

哦，她的臉頰恢復原樣了。

「是啊，因爲這並不是學校的例行活動。話雖如此，但畢竟是派對，還是人多一點比較熱鬧。」

「所以呢？」

只是能夠彼此溝通就自以爲了解對方，這種想法太危險了。

「那麼——」

像齊藤那麼幸福的人並不多。根據國家統計，這是一個十多歲的年輕世代裏，只有五％的人有交往對象的時代。大部分的學生都是和朋友一起過聖誕節，或是沒有任何計劃。

我清清嗓子好重整心情。

當然，我沒有機會使用。如果可以，我倒希望她給我「不阻止魔王的計劃券」，這樣多少可以減輕一些傷害。

我想也是。

「你不用刻意解釋我也知道啦。」

我才說完，就見到龍之峯不知何故有些不悅。明明是她自己那麼說的，可是我附和她，她又不高興……真是莫名其妙。

不過話說回來，她們三人的感情依舊融洽。

雖然感覺其他兩人都被矢刳馬牽着走，不過龍之峯和冢耶並未對此感到困擾。

冢耶的貓咪們來到我的腳邊，用身體磨蹭我一會兒後又回到冢耶身旁。

由於黑、暗、炭這三隻貓的體積已經大到和成貓一樣，因此這陣子出現時已不再攀附在冢耶身上。

取而代之地，冢耶的制服上多了許多彷彿要將空位填滿，令人發毛的屍體布偶。這是死靈法師的天性。幸好那些布偶並不寫實，所以我也已經習慣了。

「所以呢？你們兩人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呀？耶嘿嘿嘿～～」

「不要發出奇怪的笑聲啦。」

「……耶嘿嘿嘿～～」

「冢耶，你不需要模仿她。」

真是的。

「——我們沒有在幹嘛啦。是因爲波霸老師又把麻煩事推給我們，我們兩個班級幹部纔在討論該怎麼辦。」

矢刳馬又接着問。

「是喔，這次又是什麼事情啊？」

「是派對啦。」

我將校方希望我們全班一起開一場聖誕派對的事情，說給疑惑的矢刳馬兩人聽。

「你們有約嗎？」

然後詢問她們。

「這樣的話就要看時間了。因爲二十四日是生意最好的時候，再加上店裏推出了平常沒有的料理，這對我的修行來說非常重要。」

「是、是這樣嗎……」

少在那邊擅自決定了。

我時常被迫陪翼執行勇者行動，也經常因此受到責備。

「矢刳馬，現在該怎麼辦？你要負責啊！」

「小冢……」

「說到這裏，我記得聖誕禮物只有一整年都是好孩子的人才能得到的，對吧？」

順帶一提，事後被罵的人一向都只有我，翼則因爲「勇者這麼做天經地義」的理由免於責難。

矢刳馬！你可以稍微控制一下音量，不要那麼有精神嗎！你是小孩子啊！

雖然翼對這種差別待遇感到很生氣，但是我想她會生氣，可能是因爲當時她還不瞭解個性者與非個性者的區別。

等到後來她明白我倆的差異之後，儘管我依然常被無端捲入她的搜查行動，她卻不再強迫我當她的親衛隊了。

「佐——村民A同學已經不再收到禮物了嗎？」

「相較之下，還是收到專爲自己挑選的禮物比較開心。」

「是、是這樣子嗎……？」

「所以說道理是一樣的。你的父母一定也是爲了慰勞你一整年努力從事魔王活動，纔會每年都送你禮物。」

「雖然頭和腳都已經切掉了，不過因爲只有這個時期纔有機會將整隻雞料理好然後上架，我說什麼也不能錯過。」

冢耶現在仍然同時在商店街的魚鋪和站前超市的肉類賣場打工。說得也是，聖誕節或許是肉類賣場一年之中最忙碌的時期了。

「纔沒有這回事！」

「那如果派對從晚上七點開始呢？」

「太好了！誠一定會很開心！」

說到這裏，誠之前是有傳了一封簡訊給我。

矢刳馬雙手交抱，口中唔——的唸唸有詞。

對了，我聽說冢耶有一個相當疼愛妹妹的哥哥。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不過她家的派對該不會有設定主題吧？

我斜眼看着高興得跳起來鼓掌叫好的矢刳馬，一面詢問冢耶。

矢刳馬不解地問。

「那冢耶呢？」

「派對是二十四日？還是二十五日？」

「是啊！」

爲、爲什麼你會知道！

「既然如此，那就沒問題啦。我想，你的父母一定不是因爲你是好孩子纔給你禮物的。」

冢耶邊說邊用力握拳。

「大、大事不妙了啦，大師！」

哇啊，她的表情超嫌惡的。

「以兩小時左右的派對來看，只要將交換禮物的活動安排在最後，小冢應該就能參加了。而且我家超市的打烊時間是七點半。」

「只有好孩子才能收到聖誕禮物這件事是真的嗎？」

「那些賓客應該不是因爲是好孩子纔得到禮物吧？堂堂一個大人，會因爲那種理由在衆人面前獲贈禮物嗎？」

冢耶，你剛纔爲什麼要冷笑！

看來，肉塊和全雞的感覺還是有差。不過……我可以理解她的感受，因爲全雞確實比較像屍體。

「是、是的。」

……啊！

「不可以貿然斷定喔，班長。」

貓咪在冢耶的腳邊喵喵叫附和。

「總不可能每個人都爲所有參加者準備一份禮物吧？如果要辦送禮活動，也只能採取抽籤交換的形式了。」

「會嗎？」

「嗯，一般都是辦在聖誕夜吧。」

「可是我是機器人，無論好壞全憑大師怎麼操控。這麼說來，大師收到的禮物就等於我的囉。」

『我問你，你覺得我應該爲全新的姊姊準備什麼聖誕禮物比較好？大哥哥你是高中生，這點事情應該知道吧？』

「喔喔～～」

你鼓什麼掌啊，矢刳馬。既然你是機器人，你就應該有邏輯的解決問題！

沒想到超市這麼早就打烊。

「我父母會帶我弟弟出門，他們大概是在百貨公司用餐吧？我則是在家待機，進行保養。啊，不過晚上的補給非常豐盛喔！」

「嗯……自從我上國中之後，就改成不曉得會抽到什麼的交換會形式，所以就算收到禮物也不像以前那麼開心。」

那真是——太殘酷了。

「不會有事的啦。」

冢耶用她一貫的面無表情點頭。

「那冢耶你呢？你可以參加嗎？」

龍之峯在胸前合掌問道。

纔怪，你在這個世界只是普通的人類——這種話我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要是說了，她的自我認同恐怕會崩解。

「不過真是太好了，龍之峯，我認爲冢耶說得沒錯喔。因爲我小時候雖然也很期待收到聖誕禮物，但坦白說我實在稱不上是一個乖孩子。」

「再這樣下去，魔王或許會連自己的父母都認不得的！」

「我不行的啦，因爲我是極爲平庸的人類型機器人，就連腦袋也很平庸！」

「我想……應該是爲了感謝他們爲公司帶來利益及慰勞他們的努力。」

「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有！他們會一邊慰勞大家今年的辛勞，一邊在衆人的掌聲中發送禮物！」

冢耶開口。

矢刳馬拉拉我的袖子。

矢刳馬，誰叫你這麼幹脆地點頭的！

「……這些布偶也是我哥哥和我父母送我的。因爲布偶的價格並不便宜，所以我很感謝他們，但是他們每次都要大聲宣判我這一年有沒有當乖孩子，這一點實在讓人覺得很煩。」

「很好啊，反正時間太早就不夠有氣氛。」

雖然龍之峯有白狼佐服侍，日常生活也許不至於會有任何不便，但要是突然認不得自己的父母，她一定會非常地痛苦。

「……我家因爲我哥哥很喜歡過節，所以每年都會全家在家裏開派對。」

矢刳馬挺胸答道。

「啊，這樣啊……」

我望向龍之峯，只見她輕輕點了頭。

「因爲我是機器人，而且我在升級之前一直非常排斥人性化的行爲，所以我從來沒有談過戀愛。但是，我現在已經可以接受了！因爲現在的我是以人類爲目標！我會模仿人類享樂也是因爲我是機器人！」

這種用傲慢語氣掩飾害羞的行爲，果然很像是小學男生會做的事。

冢耶的神情頓時變得開朗一些——我有這種感覺。

「應該沒關係吧？如果是在學校辦就需要老師的許可，但既然現在會場應該會在龍之峯家的飯店，我想不會有問題纔對。」

「是烤全雞。」

個性發揮得真徹底……

突然間，龍之峯微微發顫，十分勉強地吐出這句話來。

矢刳馬忽然想起什麼似地說：

「只給好孩子禮物的是身穿紅衣的胖妖精。每年給班長你禮物的人，是那個紅衣胖妖精嗎？不是吧？應該是你的父母吧？」

「我懂你的感覺。」

「咦，爲什麼是我——」

「話雖如此……」

喔喔，她好像振作起來了！

「龍之峯，你怎麼了？」

我環視三人，將話題拉回正題。

「矢刳馬，那你家每年都是怎麼過聖誕節的？」

冢耶好厲害！你講話真有條理！龍之峯肯定也會接受這個說法！

這是值得驕傲的事情嗎！不要給我嘿嘿傻笑！

「佐——村民A同學，你覺得如何？」

「你父母往年在舉辦派對時，應該有送禮物給出席的賓客吧？」

「原、原來我父母一直都認爲我是好孩子……？也就是說，他們不認同我的個性……是、是這樣沒錯吧……？」

「是真的啦，因爲我們只會認得對自己有益的普通人，那些否定我們個性的人則會一律被當成電線杆。」

「還不都是因爲你多嘴！」

「我我我！我有話要說！」

冢耶語畢便大大方方地走上前，穿過我和矢刳馬之間，然後站在龍之峯面前，將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平常沒有的料理是什麼啊？」

糟糕，龍之峯受到打擊了。瞧她一臉無法再相信世上所有一切的表情！你收到了對吧？每年都有收到禮物吧？收到代表你一整年都是好孩子的證據！

「可是就算要我想辦法……」

「沒有！」

「大師，你剛纔是不是對我過度期待了？」

現在是慢慢想的時候嗎！

「我要參加！這是我升級成新型之後的第一個聖誕節，我想和大師一起過！啊，我可以帶我弟弟來嗎？不過，他好像想爲我準備禮物的樣子，所以不能參加交換會～～」

「那就這麼決定了，我們就在導師時間告知大家這件事吧。小冢，請你務必也要參加喔。」

「一定。」

貓咪們像是在說「我們也會去」似地，在主人腳邊喵喵叫個不停。

☆

「咦，你說什麼！」

翼拿着大湯匙，一雙大眼杏眼圓睜。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又一副理所當然地在我家客廳裏，喫着我煮的滷肉咖哩啊。那可是黑豬肉做的耶。

還有，現在已經是冬天，拜託你不要再一身坦克背心加短褲的打扮了，那樣對高中男生來說很傷眼。我知道不管我講幾次你也不會聽，但就算你我是青梅竹馬，你也太沒有戒心了！

「這是怎麼回事！不是規定好每年聖誕夜都要大家一起開派對嗎！」

不要拍桌子。你看，水都濺出來了。

「纔沒有那種規定，分明只是不知不覺就從小時候持續到現在而已。」

我邊擦桌子邊說，結果就見到翼不滿地嘟起嘴。

「……明明就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可不記得和你有那種默契。

「我也沒辦法呀，因爲是公所要求這麼做的。如果你是我，你應該也不敢違抗他們的要求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

不要盤腿坐在椅子上搖來搖去，椅子會壞掉。

「……可是，你已經答應我了。」

「答應你什麼？」

「……蛋糕。」

——啊。

唔。

「嘿嘿。」

「我說得沒錯吧？裏面根本沒有什麼可疑之處。這只是一場由公所主導，用來慰勞我們的普通派對啦。」

「難得公所出錢，與其辦在教室那種寒酸的地方，選擇豪華一點的場地不是比較好？至於爲什麼要辦在龍之峯家的飯店，是因爲這個時期已經訂不到其他場地了。」

既然翼這麼說，事情就不無可能。

「這種菜色哪裏夠資格稱得上特權啊。」

未來的出路啊。

「啊～～好好笑。」

「啊，對了。」

「……算了，反正能夠爲將來煩惱是你們的特權。」

「不會吧，她爲什麼要做那麼麻煩的事情？再說以龍之峯的作風，她如果想辦派對，她應該會直接執行計劃，不找任何人商量吧？」

雖然現代人很少會這麼多禮，我平時在外面也不會說，但是在我家這可是不可或缺的儀式。

普通人一旦被個性者質問，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要回答。由於並非強制性，因此我們還是有可能憑意志力選擇不回答，只不過之後將會陷入無可言喻的情緒低潮之中。

這可是我費時費工做出來的得意之作呢。

「哦，果然有點可疑。派對爲什麼是在魔王家的飯店舉行？辦在學校不就好了？」

哇啊，感覺超害羞的。

居然不否定！

翼輕輕揮動舔得乾乾淨淨的湯匙。

我在網路上訂了營業用的巧克力。其他材料雖然在龍之峯的超市也買得到，不過那裏賣的巧克力等級就沒那麼好了。

別、別說了，我好難爲情啊。

老實說我很開心，因爲我們村民很少會被稱讚。

「聖誕節可是一大節日，魔王會想因應聖誕節擬出並執行人類殲滅計劃一點也不奇怪。也因此她纔會舉辦這場派對，希望藉由你的幫助獲得計劃的靈感，不是嗎？」

翼咕嚕咕嚕地大口喝着冰水。我家的咖哩是屬於喫完後嘴脣會微微發麻的辣度，不過我並沒有從調配香料開始做起，而是利用市售的咖哩塊調出自己的口味。

翼緊盯着通知單瞧。

翼突然挺直腰桿，神色嚴肅。

翼輕笑一聲。

「好了，代替甜點的閒聊就到此爲止——咱們言歸正傳。」

「既然這樣，那你就去學習專業的廚藝啊。你應該還沒決定未來的出路吧？」

我想笑卻怎麼也笑不出聲。

「粗茶淡飯不成敬意。」

事實上，我和龍之峯在中庭討論完之後去向波霸老師報告時，老師曾以龍之峯家的營收上升恐將引發問題爲由，要我另覓其他會場。然而很遺憾的，應該說理所當然的，每個場地都已經被預訂一空了。

「個性者大概會有多少人蔘加？」

「你回答得漫不經心耶。」

「就算是這樣，事到如今也拒絕不了啦。因爲這是老師拜託的事情，而且也已經告知班上同學了。」

翼見到我瞠目結舌的模樣先是噗哧一聲，隨即放聲捧腹大笑。

「不過外型很醜就是了。」

「我還是喜歡二郎你做的蛋糕。用錢買得到的東西一點也不特別，你說是吧？況且，你的手藝雖然不如一流的甜點師傅，但是和那些，比方說……對了！和魔王的超市裏賣的聖誕蛋糕比起來，可是好喫太～～多太多了！」

「她的目的當然是爲了將你牽扯進來呀。只要讓這場派對成爲全班的活動，她就能正大光明地達成目的了。」

「我的意思是，這件事有可能是魔王在暗地操控。」

翼輕嘆一聲。

「這句話是多餘的！」

翼忽然用拳頭敲了一下手掌，似乎是想到什麼了。

「……又晚了一步啊。那地點呢？還有參加人數和內容呢？」

「誰曉得？畢竟派對又不會算入出缺勤記錄。除了冢耶和矢刳馬答應會來之外，其餘只能等到當天才知道了。」

「真受不了你……做得比我好喫的蛋糕明明外頭多得是。」

這是所謂的《質問》。

翼沉默地接過後迅速掃視內容。

不過，這些問題我想就算回答了也沒關係。即使我現在不開口，翼也會在聖誕夜之前查明一切。再說也沒有什麼事情好隱瞞的。

可是假使我將這番話告訴翼，她肯定不會認同，甚至還會訓斥我「那正是魔王的狡猾之處」、「正因爲她看似純真纔可怕」。

但也同時伴隨着不安。

翼用食指抹去笑到滲出眼角的淚水。

但是，當我提起派對的事情時，龍之峯顯得十分困惑。我實在不認爲她是在演戲，因爲龍之峯不是那麼機伶的魔王。

……真是的。

「多謝款待。」

「嗯……」

「參加人數未定是怎麼回事？」

「誰說不夠資格？你的料理永遠是我心中最獨特的。」

翼和龍之峯就如同照鏡子般地相似。儘管勇者和魔王的個性完全相反，卻能夠互相瞭解彼此的想法。

我從擺在沙發上的書包裏，取出發給同學們之後剩下的通知單遞給翼。

這道菜我選用的是豬肉。由於以一般的咖哩作法來做，較大的肉塊很難煮到軟嫩，因此我另外用壓力鍋燉肉，等煮好了再放進咖哩中。這麼一來，只要用湯匙輕壓，豬肉纖維就會散開來的咖哩就完成了。

「可、是——」

「瞧你這副謙虛——或者應該說自卑？的模樣，真教人不舒服。她會這麼做，當然是因爲你帶來的情報有價值呀，村、民、《A》同學。」

「我之前也說過，我做的都只是些普通的家庭料理。」

呃，我沒有要自誇的意思喔。

就跟你說不要一直搖椅子！

「不如，你來當我的專屬主廚如何？我不會要求你做出米其林三星餐廳的味道。這種百喫不厭，對我而言已成爲家的味道的料理，即使長大了我也一定會想喫。」

「因爲我雖然喜歡下廚，可是我並沒有想要把下廚當成工作呀。況且，聽說把興趣當工作很辛苦耶？」

你很幼稚耶！

「怎麼可能——」

「……既然如此，要我嫁給你也可以喔。」

「那個派對真的是公所要求舉辦的嗎？」

「因爲那天是聖誕節，有些人早就有約，有些人則想帶家人來參加，所以人數目前無法確定。話說回來，通知單本來就只要註明地點、時間和其他必要資訊就夠了吧。派對的餐點是採自助式，主要活動則是交換禮物，這樣你滿意了嗎？」

「是這樣沒錯啦——」

翼哈哈大笑。大概是已經氣消了，她又用湯匙舀起喫到一半的我做的特製滷肉咖哩送入口中。

「是、是喔……」

「真是奢侈的發言。」

「這話什麼意思？」

我默不作聲地將自己和翼的盤子收到水槽裏泡水。我家沒有洗烘碗機那種方便的器具。

「你真的什麼也不懂耶。」

「再說，要是你成爲專業廚師，我就會失去品嚐你的手工料理的特權了。」

「嗯～～這個肉一下就化開了呢～～」

翼唉——的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啦，我會做蛋糕的。再說我也已經準備好材料了。」

「你——受僱於勇者太累了，我不要。」

不管到了幾歲，我永遠都是她的玩具。

「像是去唸廚師專門學校，或是到某家店拜師學藝。」

唔——

湯匙在盤中發出匡啷的聲響。

「嗯……我之前也說過，我真的覺得你有料理方面的才能。」

個性者們的未來已定，不需要思考這種問題。我以前也羨慕過他們這一點，但現在的想法已經不再那麼單純了。

「可是，將我牽扯進去有什麼意義？」

我擦擦手，回到餐桌旁。

「給你。」

「呼～～」

不過，我現在才高一，還沒有認真思考過自己的出路，頂多只覺得我是村民，好像應該還是去上大學比較好。

「你答應我今年要做巧克力蛋糕！說到就要做到！」

「什麼？」

「嗯……」

她的語氣莫名尖酸。

「那些人才沒那麼好心呢。」

翼冷哼一聲，將通知單摺好塞進口袋。

「算了，沒關係，反正我自會調查。」

她果然還是不肯放棄。

「既然你不相信，乾脆你也來參加派對好啦。比起暗中查訪，大方出席對心理衛生肯定有益多了。」

「要是可以的話我也想那麼做。」

翼稍微挪了身子，淺坐在椅子上。

喂。

寶劍的揹帶都陷進胸部之間了啦。但假如我提醒她，她以後一定會拿這件事來嘲弄我，所以我怎樣也不能說。

「如果魔王真的沒有任何企圖，我就要照例去當志工了。」

「啊，對喔。」

說到這裏我纔想到，翼每年聖誕夜都會扮成聖誕老人，到各個福利機構去發送禮物。

以前她經常要我陪她，不過自從上了國中之後，她就都是一個人去了。等她發完禮物回來，佐東家和光之丘家才一起慶祝聖誕節。這便是我們往年的過節模式。

不過今年的聖誕夜沒辦法這麼做了。

「總之——」

翼挺起上半身探向前方，將手肘靠在桌子上。

「對方是魔王，千萬不可掉以輕心。無論何時，都不能忘了她是把消滅人類當成家常便飯，擁有世上最兇惡個性的個性者。」

「我知道了啦。」

但是不管她叮嚀我多少次，我還是缺乏真實感。

龍之峯的確將研擬人類殲滅計劃視同呼吸般稀鬆平常，可是那些計劃都只像是不祥的預言，一點都不讓人覺得恐怖。

儘管我有點想看，但總覺得之後會有可怕的事情發生。

服裝方面，由於這場派對雖然是自行前往，但原則上算是學校的活動，而且飯店也有基本的服裝規範，因此校方規定我們穿着制服。雖然難得參加派對，很多人都想打扮得漂漂亮亮，但老師覺得學生還是該有學生的樣子，大家也只好乖乖接受。

「唔唔唔唔唔……」

我說龍之峯同學，你那目不轉睛的眼神是怎麼回事？

眼前景象美到我忍不住驚呼。

「白狼佐先生？」

在大廳聽見熟悉的聲音呼喚我，我一回頭就見到龍之峯站在身後——但是！

我並沒有想到那邊去。

好可怕！這個人果然渾身散發壓迫感……不曉得有沒有他是前傭兵或殺手的八卦？沒聽說過就是了。

你爲什麼一臉開心的樣子……而且鞋跟也好高！

太誇張了吧！

不過這還只是開頭而已。

☆

結果還是要申請啊。

不過我倒覺得穿制服很方便，沒什麼不好。

我請店員在外包裝貼上柊樹造型的貼紙，裏頭的禮物則是吊飾。爲了讓男女生都能使用，我特地選了比較中性的款式。

像勘查會場、購買禮物、試喫立食形式的料理等等，我們要做的事比原本預計的還多。

我的料理戰勝了個性！……開玩笑的啦，我應該慶幸翼喫性堅強纔是。

……請千萬保佑不要讓龍之峯想到壞點子！還有千萬保佑不要讓翼插手搗亂一切！

我不想再自找麻煩談論有關龍之峯的話題，於是裝作忽然想起似地說完就立刻起身。

「啥？」

不僅如此，隨着參加者日益增加，最後班上竟然有八成的同學都會出席，讓這場派對變得熱鬧可期。

「會場佈置得很漂亮喔。」

結業式結束（不要問我成績如何）後我先回家了一趟，隨即帶着事先買好的交換用禮物，早其他人一步前往飯店。

「哪有這種道理！」

龍之峯有些失望地噘起雙脣說：是嗎……

「你這樣盯着我看，我會不好意思的♪」

「沒、沒關係，你不用費心。」

……每次想起她搶走我的兒童套餐附贈的旗子，我就滿肚子火。

她帶着我搭乘手扶梯，來到有許多宴會廳的樓層。龍之峯打開其中一間門口招牌寫着「龍之間」的房門。

我感覺自己一身舊制服加上學校指定的舊大衣裝扮，散發出沒人愛的悲慘氣息，一陣寒意不禁拂上心頭。

「佐——村民A同學！」

「我一定會不計手段抽到這份禮物！」

龍之峯紅着臉，轉身背對我。

「很漂亮吧，這棵聖誕樹是專門爲了今天從國外訂購的。我一和我父親提起今天這場派對的事，他立刻就說必須讓衆人見識龍之峯集團的力量和魔王的威嚴，而特地準備了這棵聖誕樹。這真是最棒的聖誕禮物了。」

「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因爲大小姐是龍之峯集團的偶像，爲了顧及立場，在這種場合必須盛裝打扮纔行。」

而且舉辦派對的消息似乎也傳到了其他班級，到處都有人提出也讓他們參加的要求。

我看着翼津津有味地大啖蛋糕卷，一面悄悄地在心中合掌祈禱。

「是的，一切都已經準備就緒。我們走吧。」

「你居然拒絕大小姐的提議。這可是比當選童話世界的村民角色更幸運的事情啊……」

龍之峯陶醉地仰望聖誕樹。

眼看情況益發不可收拾，我只好跟波霸老師商量，結果老師答應他們能夠以續攤的形式進入會場。

「哎呀，我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佐東少爺。您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這筆費用也要向公所申請嗎？」

「你這樣是作弊耶！」

翼頓時變得像普通女孩一樣眼神發亮。

「雖然這麼做有些厚臉皮……我還是交給我父親去處理了。」

我從大衣口袋裏取出小包裹。

……不過這樣也好，讓公所知道對個性者說話不謹慎，後果可是不堪設想，他們之後也許就不會再隨便提出奇怪的要求了。

「好大！」

哇啊！閃光燈？

「不、不過如果佐——村民A同學堅持要看，我願意努力看看……」

一棵高度幾乎直達天花板的巨大聖誕樹矗立在房間中央，樹上掛滿數量驚人的裝飾品，猶如一座城市的夜景般閃閃發光。我從沒見過如此漂亮的聖誕樹！

偶像……

而且每個人都精心打扮！

「這是主辦人的特權！」

龍之峯猛然抬頭望着我。

龍之峯家的管家，白狼佐正瘋狂地按下手中相機的快門！你是穿燕尾服的攝影宅男嗎！

「哇！」

「咦？有啊。」

總而言之。

接下來。

個性者就是毫無戒心這一點讓人傷透腦筋……但話說回來，他們只把我們普通人視爲電線杆，會有這種舉動也是理所當然，畢竟有誰摸到電線杆會害羞的呢？

除了情侶之外，也有不少是全家人一起來。我沒有和家人在飯店慶祝過聖誕節……百貨公司的餐廳倒是有，不過那時也是和翼他們家一起。

不論如何，既然翼姑且看似接受了，而且這次和校慶時不同，沒有那麼多準備工作要做，看來這場聖誕派對應該稍微值得期待。

因爲翼總是爲了擊潰魔王的計劃不擇手段，至今不知給我——我們帶來過多少麻煩。

「呃，你是明知故問吧？我是來參加派對的啦！」

哇，這件禮服也太露了吧！

不過這就是她的個性，而我們無權對國家賦予她的權利表示不滿，只能認命地默默接受。

龍之峯的語氣顯得十分興奮。

白狼佐裝模作樣地撫摸鬍鬚。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是、是的……」

「嗯，我要喫！」

換句話說，公所的目的終究還是觀察我們班，所以纔會將派對分成兩部分進行。話雖如此，他們肯允許別班學生參加也算是心胸寬大了。

半個月轉眼就過去了。

居然一直開到腰部以下！你、你應該有穿內褲吧？

白狼佐一副像在說「你這個笨蛋」似地搖頭。

「佐——村民A同學。」

啊啊，真受不了他，我決定不理會白狼佐了！

「太適合了。這身打扮太適合您了，大小姐。」

於是，今天的聖誕派對將由只有我們班參加的上半場，以及有別班學生加入的續攤組成。

「龍之峯，會場沒問題嗎？」

「啊，對了。我爲了試做聖誕蛋糕，用海綿蛋糕做了一個蛋糕卷，你要不要喫？」

「噢，我想起來了。」

「別、別說了，白狼佐。我、我纔不是什麼偶像……佐——村民A同學，你可別誤會了，我不會唱歌跳舞。」

她說完還轉了一圈。

「你在做什麼啊，白狼佐先生！」

在抵達車站之前，路上的景色與平時並無太大落差，但是當我一坐上電車，眼前景象就截然不同了。該怎麼說呢……四周好多情侶。不只是學生、大人，甚至連……小學生都有。總之情侶多到舉目皆是！

一到達飯店，映入眼簾的是滿坑滿谷的情侶！——但其實我早已有心理準備，所以並沒有感到很意外。

「咦？喂，那、那是什麼打扮……」

哇啊，她……她握住了我的手。

「你真討厭。」

「佐——村民A同學有準備禮物嗎？」

不過真不愧是聖誕夜。

「啊……你、你注意到了啊？」

恐怖的反而是勇者。

「先不管那個了。我問你，爲什麼龍之峯是這副打扮？今天大家應該都要穿制服呀。」

我怎麼可能沒注意到！那是什麼衣服！今天不是應該要穿制服嗎！你爲什麼要穿那種袒胸露肩的純白色禮服？

龍之峯拉着我往前跑。在她袒露的禮服背後，腰部下方兩個如酒窩般的腰窩正對着我笑。

龍之峯握緊拳頭，咬着雙脣發出怪聲。真是任性的傢伙……要是容許這種例外就不是交換禮物了。正因爲不知會抽中什麼才教人期待又興奮啊。

「……我明白了。」

喔喔，她終於想通了嗎？

龍之峯朝我高舉右拳。

「我要憑實力抽到你的禮物！因爲我是魔王！我一定有超強的運勢！」

這是什麼毫無根據的發言？但話說回來，就憑是個性者這一點，她的運氣或許真的比我們好吧。

「呵呵呵呵……村民啊！足智多謀的本魔王一定會得到那個稀有道具！在那之前，你就小心翼翼地抱在懷中吧！哈～、哈哈哈——好痛！」

我用手刀敲了一下她的腦袋。

「你、你做什麼啦，佐——村民A同學！你很過分耶。」

「恢復正常了嗎？不要再發揮個性，快來討論派對的流程。班上同學差不多快到了吧。」

「啊，對喔。」

龍之峯若無其事地面露微笑。

「那麼我們就來辦正事吧——啊，不過我一定會抽到那份禮物，因爲命運註定如此。」

命運啊。

「而我的禮物也必將被送到佐——村民A同學的手中！」

她的那份自信究竟從何而來？

真羨慕她能如此坦率地相信自己。不過我想或許也唯有如此，才能繼續堅強地當一名個性者吧。

「……嗯，但願如此了。」

「是！」

語氣開朗的龍之峯自信滿滿地點頭。

☆

冢耶看了一眼後說。

我想——應該是符咒沒錯。

更不用說木村那傢伙，居然在一羣女大生的包圍下呵呵傻笑了。

「嗯？大師，你怎麼了？你的表情有點僵硬耶？」

普通學生們全都倒吸了一口氣。

「喔喔！裏面有鑽石！」

她放下瀏海，彈響手指。

「嗯？啊，我還沒打開耶。」

「哦，是鑽石耶！好好喔～～」

「這是什麼？」

……看來也只能當成擺飾了。想到這裏，我突然覺得十字釘這個配件也挺有趣的。

「——要不要再來一杯果汁？」

「我的人生……從來沒有好事發生……今後也不會有……」

我們班上會選這種東西當作禮物的人，就只有久魯瓜了。久魯瓜創是符咒魔法師的個性者。魔法的種類衆多，久魯瓜據說是屬於使用符咒發動魔法的類型。

可是——個性者們卻不爲所動，依舊泰然自若地取用料理。

坦白說，我對於他們會帶禮物來感到相當意外。因爲我一直以爲除了矢刳馬和冢耶以外，其他個性者並不具備這種社交能力。

所以我才選了它。

抽中的機率和參加人數一樣，大約是二十分之一。

嗯，我也覺得這份禮物找到了適合擁有它的主人。

木村高舉的手中確實有東西在發光。可能是埋在看似石頭的東西里吧。真是太好了，木村。這下你可以喫炸肉排三明治喫到飽了。

……是因爲他們認爲這是重要的聚會嗎？

也是，我的肚子也差不多飽了。

冢耶一臉嫌惡地捏着符咒的一角。

模樣顯然不太自在的大約有十人，其他人則是在音樂和美食的催化下，漸漸融入派對的氣氛之中。

「是忍者的道具之一。只要將這個撒在地上，人就不敢隨意走動了。」

真是大意不得啊。

「這是十字釘。」

石杷實鬼燈冷不防地掀起瀏海，露出她平時隱藏其下的美貌。我立即以徹底與身體合而爲一的反射動作望着她的鼻子，其他不幸（有幸？）見到石杷實雙眼的人則當場僵住，不由得將手中的飲料和食物掉落在地。

隨着華麗喧囂的音樂響起，原本緊閉的大門忽然開啓，然後——

龍之峯，你爲什麼要一直狠狠瞪着矢刳馬？你們吵架了嗎？你的眼神像是一副隨時要詛咒她的樣子耶。你那麼用力抓禮服的裙子，小心會皺掉喔。

對喔，你們無法辨識那羣人。

那羣人發出聽似飢腸轆轆的歡呼聲，普通學生們見狀全都退到一旁觀望。木村用狐疑的眼神望着我，可是我也不明白眼前是什麼情況。別班的學生不是要來嗎？這些人到底是誰找來的啊？

石杷實也看似愉快地抿嘴微笑。

「嘰哩咕嚕嘰哩咕嚕……」

「他啊，因爲上半場原則上只有我們班的學生才能參加，所以要到續攤他纔會加入。不過反正料理還剩那麼多，我想他不會抱怨的啦。」

「真是太好了。我抽到的禮物是這個。」

這場派對的參加人數可以說相當踊躍。上半場只有我們班參加，但到了續攤時會有多少人加入，我完全沒有頭緒。

奇怪？

可是隻收到一個十字釘，這要我怎麼使用呢？

「我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啊～～」

冢耶拿着自己抽到的禮物開口說道。幸虧烤全雞比預計的早賣完，她才能從派對一開始就趕來參加。由於貓無法進入飯店，她只好將它們留在家中。

「怎麼？你對寶石有興趣嗎，矢刳馬？」

「一羣小鬼居然在這種高級飯店辦宴會，開什麼玩笑！」

儘管大家都很疑惑，但也許是還想繼續參加派對的心情更爲強烈的關係，不久大家便自然地聚成一個個小團體。

不過矢刳馬，那個吊飾雖然是機器人沒錯，實際上卻是吸塵器喔。稱得上機器人的只有獨立思考這部分，造型方面則完全是實用取向。

「……噫！呀！對不起！」

連飯店員工的聲音都變調了！

…………

「喂！你們幹嘛盯着我看！哼！」

聽見附近傳來木村的說話聲，我一回頭，就見到他手裏拿着一顆拳頭大的石頭。那個似乎就是他抽到的聖誕禮物。

我拿出一直塞在制服外套口袋裏的盒子，解開緞帶。盒子裏裝的是……針？還是擺飾？這個形狀像消波塊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好像不管怎麼滾動它，尖刺永遠都會朝上的樣子。

這是因爲，從敞開的大門魚貫進入會場的是——

一如矢刳馬所言，我是不知道飯店預設會有多少人蔘加續攤，不過桌上的料理的確多到過剩。

說到這裏。

仔細一瞧，那些從續攤開始加入的人之中也有我們學校的學生，大概是別班的吧。另外也有人是帶着家人一起來。

所以才能夠平心靜氣。

真的假的！

……咦？

「歡、歡迎各位大駕光臨……」

「應該是用來詛咒人的符咒吧。」

於是我選了造型男女皆適用的吊飾。只不過，我萬萬沒想到會被矢刳馬抽到就是了。

「抱歉在宴席正盛之際打斷各位，不過上半場的派對就到此結束。」

「哇啊！」

因爲我覺得男生如果抽到適合女生的禮物不但可笑，對方也會不知如何處置那份禮物，即使收下了大概也只能堆置在衣櫥裏。既然要送禮，挑選收到的人會開心使用的禮物才能皆大歡喜。

派對上，我們以人人有獎的抽籤形式交換了禮物。當然，我買的禮物也被某人抽走了。

「我畢竟是女性型的機器人，當然會想要鑽石微粒材質的鑽頭呀！」

雖然我覺得自己被玩弄了，但只要她能從中獲得滿足，不惹是生非，不管要我移開視線多少次我都願意。

「你們看！這是機器人耶，機器人！是上面有可愛機器人公仔的吊飾！嗯…

「接下來即將進入續攤的階段！」

「對了，怎麼沒看到誠？」

「原來如此。」

「希、希望各位今晚能夠盡情享受這場聖誕派對。場內的料理和飲料全都任您隨意取用。」

那個吊飾儘管可愛，但就算男生帶在身上也不會覺得奇怪。

「那是符咒嗎？」

我們班上的十一名個性者全都出席了這場派對。因爲他們比誰都醒目，所以絕對不可能弄錯。《忍者》土之目有如化身裝飾品，隱身在聖誕樹中；《騎士》戶馬鳴則像一尊常見的盔甲武士擺飾似地站在場內。

大概是攻擊一次就滿足了吧，石杷實轉身離開我們。不過中途她又突然回頭撩起瀏海，幸虧這次我也望向她的鼻尖，方能順利逃過一劫。

是土之目送的禮物啊。

「真可惜。」

「呃……」

唔，喂！不要咬啊！難道那是石杷實準備的禮物？居然拿普通石頭當禮物，她真是不夠意思。

矢刳馬立刻就把我選的吊飾掛在耳朵的天線頂端，不解地問。

這時，揚聲器傳來飯店替我們安排的司儀大叔的聲音，我們不由得停止聊天和用餐，抬頭朝那人望去，

所謂的命運吧。一定是我的機器人個性將這個吊飾吸引到我身旁來～～」

沒有幾個女生會想要那種鑽頭！

「對了，大師你收到了什麼禮物啊？」

之前她因爲太滿意自己而興起了捨棄個性者身分的念頭，但自從知道自己的個性對我不管用之後，她便不再提起此事，轉而日日對我展開石化攻擊。

「超棒的！這真是天大的驚喜！」

你的比喻聽起來不太吉利耶，矢刳馬。

聽見身後傳來的聲音，我這才注意到自己手中的杯子快空了。就在我心想這句話問得真是時候而轉身的那瞬間——

真是虛驚一場。

龍之峯去哪裏了？她剛纔明明還在這裏，用魔王的眼神狠瞪矢刳馬呀。

說完，我故意哇哈哈哈的放聲大笑。

這、這些大人是怎麼回事！每個人都渾身散發濃濃的悲慘氛圍，好像世上只有不幸似的！這究竟是怎麼搞的！而且人數多達一百人耶！

「怎麼可能！不會有人送別人那種東西啦。今天可是聖誕節耶。幸福一定會如槍林彈雨一般降臨的！」

石杷實的個性是將見到她雙眼的人變成石頭的怪物《梅杜莎》。她憑着與生俱來的美貌，毫不費力地就滿足了自己的個性。

「喔喔！好可愛的吊飾！好適合我喔！」

我記得矢刳馬說過會帶她弟弟來。

「才、纔沒有什麼可惜不可惜的，你的個性對我不管用啦！」

時間已經到了啊？

總之，續攤就在這樣的情況下繼續進行，然後就在甜點上桌，派對即將結束之際。

「很抱歉打斷各位歡樂的時光，不過今晚的派對就快結束了。」

咦——場內四處都有人出聲表示不捨。

「但是在那之前，主辦人有份很棒的禮物要贈送給大家！」

禮物？

會場頓時變得昏暗，接着聚光燈倏地亮起。

人牆分開。

那個站立在聚光燈下的人是——

「聖誕快樂！」

——龍之峯！

不知何時換裝穿上聖誕老人服（但是是迷你裙）的她，臉上雖然戴着不知道是蝴蝶還是鳥造型的面具，但一看便知是龍之峯！

「喔～～魔王好可愛！」

連矢刳馬都看出來了喔。

龍之峯大概自以爲僞裝得很成功吧，只見她興高采烈地清了清嗓子。

「咳咳……我是從遙遠北方的冰雪國度，乘着雪橇千里迢迢而來的聖誕老人！我今晚招待各位來這裏，是爲了送給各位一份特別的禮物！即使你們不是好孩子，也能獲得上天的恩賜！來，收下它吧！」

龍之峯一展開雙臂，一羣同樣身穿聖誕老人服的人們隨即從四處現身，動作迅速地將禮物分送給大人們。

不止我，就連其他學生也察覺了。沒有錯，這絕對是龍之峯的人類殲滅計劃！雖然照樣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麼，但除此之外不做他想。

她究竟想做什麼？

那份禮物裏頭裝的東西，該不會全是榴槤或鯡魚罐頭吧？

我一面心想鯡魚罐頭是翼的招數纔對，一面搜尋與我青梅竹馬的勇者身影。假使這真如我們想像的是龍之峯的殲滅計劃，翼一定會在這裏。

「沒錯，他們很快就會來的。」

「喔，真不愧是大師～～」

「各位，辛苦沒有得到回報並非罪過，努力沒有成果也不是你們的錯。即使你們什麼都沒做或是一事無成，那也都是因爲受到環境逼迫所致。」

「沒錯，我的確是個沒用的男人。從小老是被責罵、得不到任何人認同的我，一直認爲反正自己沒有個性，這輩子是不會有什麼作爲了。再加上我妹妹是個性者，經常被拿來和她比較之下，我於是變得自暴自棄，當然也沒有在聖誕節收過禮物。但是……」

突然間，一陣笑聲從叩拜的大人之間響起。

龍之峯一臉得意又邪惡的笑容。

賓客間發出喔喔喔的讚歎聲。

男子緊握等同龍之峯親手發的禮物（內容物不明）。

龍之峯的臉色霎時發白。

「她卻認同這樣的我！我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我要回應她的善良！我要重生！就在今天，全新的我誕生了！」

「你、你在說什麼啊？」

翼難得陷入一片混亂。

「沒關係的！」

沒錯——現場不少人出聲如此應和。

看來翼果然說中了。翼真厲害，居然每次都能完美揭穿龍之峯的計劃。

「逮捕！」

因爲就在冢耶語尾未落之際，大門忽然被開啓，接着一羣熟悉的黑衣人便蜂擁進入會場！

龍之峯環視在場的衆人。

不久，飯店的警衛現身，將大部分的賓客引導至會場外，只留下我們班的同學以及——

矢刳馬抓住原本打算衝上前去的我的手臂。

龍之峯一受稱讚就有可能出蕁麻疹。

從大衣底下現身的人當然是——

「當然可以！」

「放開我！再這樣下去——」

黑衣人就好比個性者專用的警察。個性者雖然受到國家允許可以發揮個性，卻也有一定的限度。一旦超過限度，這羣黑衣人便會忽地現身，將個性者帶往《設施》。

不會吧？

矢刳馬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

「大師～～」

「我、我哪裏錯了……」

「大師，那是什麼意思啊？」

語畢，黑衣人們猛然躍向的目標既不是翼，也不是龍之峯，而是企圖破壞兩人對決的男子。

「咦？用那副聖誕老人的打扮？」

「縱然不是好孩子，各位還是一直努力到現在！一個人是不是好孩子，不應該由別人憑藉他們的標準來決定！自己這一年來是不是好孩子……有資格做出判斷的人，就只有你們自己！」

誠飛奔過來，與矢刳馬抱個滿懷。

哇啊！竟然有好幾名賓客跪下向魔王叩拜！那些人周圍的人們也像是受到感染似的，不停地稱頌魔王！

「呵、呵、呵！」

翼今天並沒有給我們製造有必要被帶走的麻煩呀。

男子本想大吼大叫，但他一下就被套上拘束具，只能發出模糊不清的呻吟聲，之後他就被黑衣人們帶走了。除了男子外也有幾名賓客不見蹤影，不過人數感覺並不多。

怎麼又是這麼冗長的計劃啊。

儘管並非所有人都這麼做，學生們都沒有加入，但這究竟是——

「呵……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簡單來說，就是人如果無論工不工作都能有所得，就會變得懶惰不努力，然後人類就會逐漸墮落以至毀滅了。」

怎麼回事？那名男子剛纔的笑容似乎不太對勁？感覺完全不像是懷抱善意或感謝，而是不懷好意——

「喔！真的耶！」

冢耶也點頭附和。

「假如各位之中有人認爲自己是壞孩子，那麼你大可放下禮物離開沒關係。但是，我知道你們都非常努力，所以你們纔會在這裏。」

可惡，那個男人到底想怎樣！

「不對！」

一名賓客出人意表地打斷龍之峯醞釀已久的臺詞。那位客人不慌不忙地起身，轉頭看着翼。

「喔，原來你沒事啊？不過其實我也早料到你不會有事。」

「……我完全不是一個好孩子，也從來不曾當過好孩子。所以，我沒有在聖誕節收到過禮物！我一直以爲，我這一生是永遠不可能收到禮物的！這樣的我，真的可以收下它嗎？」

「就、就是說呀！」

冢耶似乎也看見了。至於其他個性者……則還是依然故我。

龍之峯故作驚訝地後退一步。接着彷彿一切早已安排好似地，翼在四周大人們的茫然注視下，拔出背後的寶劍恩布里歐指向龍之峯。

「你終於和魔王心意相通了嗎？」

「不會有事的啦。」

「姊姊！」

「……真的可以嗎？」

「相、相反？」

矢刳馬自言自語地念着：嗯——並眯起眼睛凝視。

翼已經從勇者模式回覆到普通模式。

魔王臉上的微笑益發邪惡。

這是不可能的。事實上，在翼拐彎抹角地解說之前，我完全不曉得龍之峯在做什麼。

「勇者說得沒錯，我是爲了讓各位更加墮落才——」

「你好好聚精會神地看，大人們正在向龍之峯叩拜哩！」

矢刳馬拉拉我的袖子。

龍之峯聖誕老人大大地展開雙臂，露出天使般慈愛的微笑。而且她的背後居然還出現光圈！啊！白狼佐，原來是你在打光！

矢刳馬撫摸弟弟的頭一邊安撫他。

「……呵、呵、呵！」

居然有這麼多人出生至今都沒有收過一次禮物？這是真的嗎？

就在我忙着找翼的時候，怪異的賓客們陸續打開了禮物。見到禮物的內容物，大人們的表情全都亮了起來。

沒有必要問「他們」是誰。

可是，這次不一樣。再這樣下去，她的個性會崩壞的！絕對不是我多心，那個男人一定是故意的！

從我的角度看不清楚。裏面到底裝了什麼啊？

過去確實也有人欣然接受龍之峯的計劃或是向她道謝，但大多都是在龍之峯與翼分出勝負之後才那麼做。

「可是剛纔真的好恐怖喔！」

「大師，請等一下。」

但是，等一下。

其他人也接連發出相同的疑問。

「你們大家——都是好孩子！」

認爲龍之峯所言有理的我，是不是已經不自覺地中了魔王的計呢？

「你的目的是破壞道德！所謂好孩子是每天努力過活的人！會在時時端正舉止、不給人添麻煩之中獲得成長！而成長的報酬就是聖誕禮物！但是你卻隨便找個理由送禮物給不努力的人，企圖藉此破壞道德！居然想讓人類墮落再毀滅之，真不愧是陰險的魔王！」

龍之峯像是要幫翼解圍似地插嘴。她似乎也已經解除魔王模式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

男子又打斷龍之峯的話。

不要拍手！這樣很丟臉耶！冢耶你也是！

龍之峯再次展開雙臂的同時，會場內響起莊嚴肅穆的音樂。這浮誇的表現，也是出自白狼佐的安排嗎？

……？

某人喃喃地開口。

「居然被你看穿——」

「我纔不會墮落！反而是相反！」

「別擔心，黑衣人一般是不會拘束普通人的。」

「纔沒有。」

「……殲滅人類。」

「真是難得一見的景象啊。」

「你少在那裏狡辯了，魔王！」

「你不用故意使壞來掩飾自己！我都明白！其實你是有如天使般溫柔善良的女孩！」

「魔王！你的計謀已經被我識破了！」

當然，個性者們全都僵住了。

「魔王從剛纔開始到底在做什麼啊？」

一名用大衣兜帽覆頭的女子站起身，動作誇大地將外套脫掉。

可是人太多了，我根本找不到她！

「你錯了！」

「勇者！」

糟糕。

「但是當遇到與個性者有關的重大事件，他們還是會直接行動的喔，大師～～」

「重大事件？」

「譬如說恐怖分子。」

冢耶的話令我一驚。我已經好久沒有聽過恐怖分子一詞了。

「儘管爲數稀少，不過世上確實有人對我們個性者極爲反感。平常因爲有黑衣人幫忙壓制，所以並未實際演變成不幸的案件，但是據說這類情況時有所聞。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親眼目睹。」

我無法否定傳聞的真實性。我心裏也有一部分很羨慕個性者，而這份欣羨之情在我瞭解他們的處境之後雖然淡化了，卻沒有完全消失。

說是恐怖分子也許過於誇張，不過我想世上會有對個性者心存報復的人並非不可理解。

「意思就是世上到處都有笨蛋啦。」

「翼……」

翼將寶劍恩布里歐收回背後，來到我身旁不屑地哼了一聲。我回頭尋找龍之峯，只見白狼佐正扶着她的背，無微不至地服侍她喝水。

「憑那種作法是不可能改變世界的，他太小看黑衣人了啦……哎，真掃興，我要回去了。」

翼一轉身，背上的劍便隨之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二郎，你也早點回家吧，因爲明天的派對纔是重頭戲。」

「知道了。」

翼又哼了一聲，接着不知爲何瞪了矢刳馬和冢耶一眼，這才大搖大擺走出會場。

「她那是什麼態度啊！」

矢刳馬鼓着臉，氣呼呼地雙手插腰。雖然她掀起裙子，露出腰部機關槍並伸長槍身，但幸好她有穿緊身褲，讓我鬆了一口氣！不對，重點不是這個！

「喂！」

「大師，你放心啦，我不會開槍的。」

她一放下手，腰部機關槍立刻恢復原狀。

我想讓她打起精神來，可是應該說什麼才——嗄？

咕嚕。

不過……她是那個意思嗎？

「可、可是——」

我回頭望向聖誕樹，一邊將手插進口袋。

龍之峯原本挺直了背脊在仰望大聖誕樹，一聽見我出聲，便緩緩回過頭來。她的臉色還是好蒼白，不過看起來並沒有出蕁麻疹。

「大哥哥再見」

我差點忍不住叫出聲來！

「辛苦你了，龍之峯。」

「車子已經準備好了。飯店的工作人員會負責善後，請您先回府吧。老爺他們正在等您呢。」

輕聲道別後，就在白狼佐的護送下離開了會場。

咦？等等？她、她她她是什麼意思？

就這麼決定了。

「……對不起。」

「啊，對耶——」

「算、算了，還是別管他們了……反正這裏不是學校，而且……他們又是在聖誕樹下。」

「是、是啊。」

我勉強對回頭的龍之峯堆起笑容。

真的可以嗎？

就在我狂奔之際，我聽見某人在我身後大聲的說「聖誕快樂」。

「說是聖誕樹，其實應該是槲寄生纔對。聖誕節有一個傳統習俗，只要在槲寄生下就可以和女孩子接吻。因爲這棵聖誕樹有用槲寄生做裝飾，所以我想不如就以校規不適用爲由，隨他們去好了。」

「那我們就先走一步，我們新學期再見了。祝你新年快樂。」

「……好。」

天啊！我竟然還不由得嚥了口水！她、她應該沒聽見吧？

「哇啊！」

這場派對原本預計只有上半場，後來之所以會出現續攤……恐怕是龍之峯的人類殲滅計劃造成的。可是……雖然我猜她八成是從我倆的對話中獲得靈感，我還是不明白她的點子從何而來。

「他、他們違反校規！校規禁止不純潔的異性交往！身爲班級幹部！我們得取締並阻止他們纔行！」

聽見低沉嚇人的說話聲，我不由自主地像是被人用劍指着一般舉起雙手。

無論何時何地何種情況，都要發揮自己的個性——這就是個性者。

聖誕禮物。

……我也回去好了。

我一回頭，就見到龍之峯家的老管家白狼佐站在那裏。好、好可怕……我想與野狼對峙的感覺大概就是如此吧。就算現在跟我說他是地獄三頭犬的個性者，我也一定相信！雖然那是狗，不是狼！

「嗯？」

不過，龍之峯剛纔的態度究竟是什麼意思？我想她應該不是真的打算和我接吻，難道是在整我嗎？

雖然恢復氣色的原因是那個……但總之真是太好了。

「沒、沒錯，這是違反校規的行爲，得阻止他們才——」

我的心跳變得超快！

我緊張到連聲音都變了調。見到龍之峯纖細的肩膀彈也似地微微一震……我不禁有些害怕觸碰她。

其實除了交換用的以外，我還另外買了一份禮物要給龍之峯。不過同樣都是便宜貨就是……果然還是得今天交給她纔有意義。

「是喔。」

「辛苦了。」

「既然派對結束，那我們要回家了。身爲班級幹部，你待會還得收拾善後對吧？」

「沒想到結果會變成這樣。」

「沒有啦，我不是在責怪你，而且我也知道你們就是如此。」

「咦？」

但是——

龍之峯用一副略顯落寞的神情點點頭，

不知爲何。

「就是啊。」

齊藤兩人不知何時也已不見蹤影。

說完便轉過頭的龍之峯臉上稍微恢復了血色。

「那、那個……我、我們也……在槲寄生下耶……」

龍之峯微微點頭。

冢耶拍了一下我的背。

彷彿已經遺忘剛纔發生過那場騷動，同學們紛紛離場，而且似乎沒有人感到不安或害怕。也是啦，剛纔的事情的確很像是餘興節目。

「大師！聖誕快樂！」

慘了。

？

總而言之。

我注視着龍之峯的背影，渾身動彈不得。她低垂的頸子一片赤紅。

我故意放大音量好敷衍帶過這個尷尬的場面，但是齊藤二人卻沒有察覺。你、你們兩個也吻得太深了吧！這肯定不是你們第一次接吻！

還留在會場內的只有飯店員工、我和龍之峯。白狼佐大概是去叫車了，此時也不見人影。

糟糕，我的喉嚨發出好大的吞嚥聲。

「好了，快去吧。」

「爲什麼在聖誕樹下就可以？」

「……佐、佐東——村民A同學……？」

「佐——村民A同學？你怎麼——」

龍之峯的喉間發出吞嚥聲。

指尖傳來的觸感，讓我想起自己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只會覺得困擾，可是自從與個性者深交之後，我才發現事情沒有那麼簡單，也不禁同情起無法單純享受一件事的他們。

因爲我看到了！我看到在巨大聖誕樹的樹幹另一頭，齊藤和鬚鬚木兩人正在暗處接、接、接吻！

「龍、龍之峯……」

我吐了口氣，隨即拔腿朝龍之峯追去。

「那就再見了……」

「不過，居然打算利用聖誕派對消滅人類，你這個人真是一點都大意不得啊。」

你們是什麼時候來的！還有，爲什麼要在那裏接吻啦！

「不過事情搞成這樣，派對也只能到此結束了。」

我以前都不知道聖誕節有這種習俗。

龍之峯發覺我有異狀，於是循着我的視線回頭望去，結果倒吸了一口氣。

「——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