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魔王女孩與村民A》 · ゆうきりん · 2.6萬 字
這就是童話世界樂園——TUP啊!
我們一下車,見到眼前景象全都不禁屏息,忘了呼吸。
穿越長長隧道後映入眼簾的,是一片令人不由得懷疑自己置身何處的光景。
圍繞在停車場四周的,是高大的城牆。那並不是以一看便知是保麗龍的廉價材料打造,而是真的用石塊堆積起來。
城牆的另一頭有高聳的樹木,再往更深處則能隱約看見城堡的尖塔。一旁的小山丘上矗立着古老洋房,後方則有黑黝山頭巍巍聳立。
雖然光是這些,就足以讓人感覺出這是個異樣的世界,但現在見到的其實只是極小部分。根據導覽書的介紹,園內有超過五十種以上的設施,其中格外巨大的魔王城從停車場完全看不見影子。
「各位同學,從現在開始,一整天都是自由活動。」
平良小姐揮舞着旗子,一面用響亮的聲音說道。
「集合時間是晚上八點,請各位千萬不要遲到了。午餐和晚餐則請大家在園內自理~~」
也就是說,可以在園內玩上足足十個小時了。
當然,看停車場內的車子數量,就知道來這裏的不只有我們學校。那些車子幾乎都是遊覽車,不過一般車輛也不少。
「那麼各位同學,就請大家好好地享受這難得的體驗吧~~」
在揮舞旗子的平良小姐的目送下,我們開始移動。走着走着,大家自然而然地就分組行動。
木村、齊藤和鬚鬚木、奈賀村會合了。木村注意到我後會豎起大拇指,是有什麼用意嗎?奈賀村則是帶着略顯窘迫的笑容,正在和鬚鬚木說話。
今天野芽和逢坂她們應該也有參加纔對,但也許是已經入園了吧,到處都沒見到人影。
啊——是瑞平。
自從分班之後我就很少看到他,不過在這種地方,他那整套的和服裝扮果然醒目。身爲武士的他,梳着一頭名叫總髮的髮型。
「佐——村民A同學。」
「喔,妳來……了啊……?」
聽到龍之峯的聲音,我回過頭,卻見到除了她之外,矢刳馬和冢耶兩人也在。奇怪?妳們不是很期待自己行動嗎?
「早上我和她們聊起今天的事情,一想到要跟佐——村民A同學獨處一整天,突然就難爲情起來……」
我不禁脫口而出,結果就見到矢刳馬撐大鼻孔、挺起胸膛,一副眼前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勞似的。感覺光是來到這裏,她的個性就已經被大大地滿足了。
「謝謝你的諒解。」
啊,她否定了。
就讓我這個村民佐東二郎,來親眼見識一下TUP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吧!
「我們就一起參觀吧!」
儘管我的心情莫名消沉,但我想那肯定是因爲我以爲自己今天總算不必照顧這些個性者。
結果忍不住驚呼。
「班長一定非常期待和龍之峯同學單獨去TUP玩。不是好像,我們的的確確是電燈泡呢。」
「不、不是的!」
「所以說,龍之峯同學只是因爲顧慮我們的心情才姑且那麼問的啦,妳怎麼會當真呢?」
翼正從入口處的圓柱後方,直勾勾地盯着這邊。剛纔那個龍的表演感覺應該很合她意纔對,難道她完全沒有在看嗎?
原來有這麼栩栩如生的實物大機器人啊。雖然沒有實物卻說實物大是有點奇怪。
「啊……這樣啊。」
「大師、大師~~你看那個!」
「小心也想讓大師看看!看看我嶄新的雄姿!不,我是女生,所以是雌姿!」
車子喀噠喀噠、叩咚叩咚地搖晃了大約二十分鐘,忽然間,車輪傳來的震動起了變化,變得平滑順暢。
「哇啊!」
「從外面看的時候,完全看不出來有天花板呢。」
在興奮的矢刳馬的催促下,我們搭上塔姆託魯車。矢刳馬熟練地操作和老舊木製客車不搭襯的控制檯。
「可能是也有朝外投射影像吧。」
高大城牆將內外完全隔絕,園內也利用微妙的高低落差和巧妙的建築配置手法,區隔開氣氛相異的區域。
「這是什麼?」
「算了,別理她。」
「大師,你那是什麼眼神啊?好像看到電燈泡似的。」
也是啦,畢竟她是機器人。因爲平時沒有機會和其他擁有未來世界觀的個性者來往,也難怪她會如此興奮了。
我完全沒想到,機器人在近到可以觸碰的距離下,也能如此逼真。
然而如此甜美的夢境,卻被龍之峯的下一句話給硬生生打醒了。
不、不是的,我沒有那麼想……
「就是啊。」
而且在這裏,個性者們看起來極其自然。
「這個嘛,我的確是希望有觀衆……」
我笑着說道。
矢刳馬拿着導覽書,向我們招手。看來,首先是要前往能夠滿足她的機器人個性的設施。
哈哈哈。
……好了。
如果牽車的是馬就會稱之爲馬車,但因爲那是不曾見過的生物,我實在不知怎麼形容纔好。
「是科幻世界。」
原來如此。
☆
不過,我懂她的心情。
「好了,我們走吧!」
「大師~~快來這邊!」
她雖然很快就躲起來,恩布里歐的劍柄卻整個外露。繼續觀察一會兒,只見翼動作緩慢地轉向這邊,發現我還在看她之後,又再次急忙藏身。
既然如此,那也沒辦法了。
「這是樂園的吉祥物,塔姆託魯。」
「……對了,佐——村民A同學。」
絕對不是不能和龍之峯獨處的關係。我沒有理由爲此感到沮喪。
火球雖然飛上半空就消失了,地面上的我們仍能感受其熱度。
一輛車子停在她的前方。雖說是車子,卻是由動物牽引的類型。
假使龍之峯沒有在這個時機設局,感覺確實有些過於慎重。還是說,其實計劃已經在進行了呢?畢竟她的計劃總是在察覺時已無以挽回,不是我這種人能夠隨便識破的,所以不無可能。
輸入目的地之後,車子開始緩緩移動。車速雖慢,仍比步行來得快。
聽了龍之峯語尾微弱到幾乎消失的話,冢耶和矢刳馬相視而望。
我情不自禁地呢喃。
猛然想起的我一回頭,翼果然還跟在後頭。即使在樂園裏,她的寶劍依舊十分醒目。那把劍看在別人眼裏或許平凡常見,但是經常見到的我一眼就能辨認出來。
矢刳馬高舉拳頭歡呼,我們有些羞赧地跟在後頭。
啊,她發現了。
「勇者在那裏做什麼啊?」
矢刳馬不滿地鼓起臉頰。
矢刳馬用充滿懷疑的眼神看着龍之峯。
而且,電影中雖然經常出現這種虛構生物,但那些都是電腦特效,剛纔的龍也是遠看絲毫沒有破綻。
她大概是爲了能夠迅速應對不知何時會執行的人類殲滅計劃,正在監視龍之峯吧。她身邊那羣勇者親衛隊肯定也混在人羣之中。
一路上,我也看到其他幾輛相同的車子。坐起來的感覺不比計程車舒適,也許是下方是石板路的關係吧。
我仰頭定睛凝視,天花板上所呈現出來的影像確實像是人造的,但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龍之峯一臉歉疚,同時略顯放心地垂下肩膀。
對此,我只能以一句「喔,這樣啊」來回應。
冢耶撫摸着生物堅硬的毛髮一面回答。喉間發出呼嚕聲的生物一擺動猶如巨木的粗壯脖子,身上便散發出一種好比狗被雨淋溼般的味道。
一旁的龍之峯也發出讚歎。
感覺就像是從中世紀,一口氣快轉到一千年之後。古色古香的景色消失,取而代之出現一片充滿未來感的風景。
四周景緻也爲之一變。
那個生物有六隻腳卻不是昆蟲,渾身毛絨絨的,不但有已經退化的翅膀,埋沒在捲毛裏的紅眼更多達四隻。
「……是這樣嗎?」
既然翼的個性有可能因此獲得滿足,我也不好去妨礙她。應該說,我也不能那麼做,因爲那是她的權利。
矢刳馬立刻高興地在腰際握拳喝采。冢耶雖然嘴上推託着,臉上表情卻也鬆了口氣。
「佐——村民A同學,你看天空,整面天花板都是熒幕呢。大概是依據區域的不同,除了天候之外,連日夜也能操控呈現吧。」
「我是沒關係啦,反正我也想看看她們怎麼玩。」
「……對不起,佐——村民A同學。」
被矢刳馬用力拍打肩膀的我,邊喊痛邊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好,出發了!」
「那麼……」
一頭巨大的龍,從坍塌的塔中伸出脖子。不消說,那當然是假的,卻做得極爲逼真。儘管看不見全身,仍散發出懾人氣勢。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好驚人啊……」
說起來,我或許纔是礙事的異物。而且要不是昨晚在那個地方和龍之峯碰面,我們也不會約好一起行動。
「和剛纔的龍一樣,這也是機器人喔。精緻程度和裏面有人的布偶裝截然不同。」
打扮成劍士、戰士的人們發出「喔」的吶喊聲,氣勢如虹地想要向龍開戰,然而龍現身的塔的設置地點十分巧妙,四周又有柵欄和壕溝圍繞,讓人無法靠近。
「我、我是覺得大家一起會比較好玩,才邀請妳們的!而且有觀衆在場,我想小冢和小心應該也會玩得比較盡興……」
「什麼?可是魔王有邀我們一起同行啊。然而大師卻把我們當成電燈泡?這太奇怪了吧。」
龍之峯朝我走近一步。一股香氣從她的髮絲飄散出來,令我不禁回想起昨晚的事情。昨晚,她的頸項也散發出同樣的香味。
砰的一聲,火球從龍的血盆大口深處飛出,我嚇得不禁聳肩。
也對,畢竟她們和龍之峯是同組的。
龍之峯來到我身旁,低聲地說。
我望向冢耶和矢刳馬,用開朗的語氣高聲說道:
童話世界是複合式的故事世界,照理說並非只有奇幻世界,然而觸目所及的景物幾乎都好似仿自外國的古老風景。對於平時看慣水泥大樓的人們來說,一切都充滿新鮮感。
就連在外頭顯得古怪的裝扮,在這裏也變得理所當然。反倒是身穿毫無特色的制服的普通學生,感覺與周遭格格不入。
冢耶輕聲嘆道。
什麼嘛,既然妳們也想一起行動,一開始就老實說嘛。還是說,就算我不點頭答應,妳們也打算和我們同行?
也是啦,明明沒人在看卻一個人又蹦又跳,回過神時確實是會覺得無比空虛。可是,我想個性者是不會回神的。
循着她的視線望去,我看見了翼。
穿過仿造城門、好比下坡隧道的入口進入園內之後,躍入眼簾的如假包換就是一座童話世界。
我是覺得不太可能啦,不過這個TUP本身會不會就是一個巨大的陷阱呢?憑龍之峯集團的財力,這麼做不是不可能……
不要自創雌姿這個新單字。
不過,所謂的村民或許就是這樣吧。
雖然聽說也有人造人的個性者,不過總感覺雙方見面之後,個性會朝着怪奇的方向發揮而非未來感。因爲周遭幾乎都是幻想世界的人,朝怪奇方向發展應該比較容易融入人羣。
不久,塔姆託魯車停在一棟充滿未來感,卻莫名感覺像是工廠的建築前。
「好了,下車、下車。」
矢刳馬邊說邊下車。
「啊,還是說你們要去別的地方晃晃?如果你們想約在某處碰面也可以喔。」
「不,我陪妳進去。因爲我也想看看裏面在做些什麼。」
龍之峯也點頭。她的意思大概是要陪矢刳馬。
「我也是。」
冢耶也微微舉起手來。
「因爲平常很少有機會能夠接觸這方面的世界觀,應該能學到一些東西。」
「那就這麼決定了。」
「好,那我先預約車子,請它結束時過來接我們。」
矢刳馬在控制檯上輸入完畢後,塔姆託魯車便在無人駕駛的狀態下開走了。
我朝後方瞥去,看見翼躲在光滑的白色裝置作品後方。她目不轉睛地看着這邊,似乎不打算一起體驗的樣子。
或許是擁有未來世界觀的個性者很少的關係吧,門口沒有人在排隊。應該說,現場就只有我們幾個人。
好比將醫院佈置得更加潔白的建築內也是空無一人,只有看似櫃檯的地方擺了一具機器人。那不是用矽膠製成的人形機器人,儘管外觀是人的造型,卻沒有明顯的眼鼻等構造。
「喔喔~~就是這個,這個!」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小跳步。真的有那麼開心嗎?
矢刳馬不知爲何在機器人面前敬禮。
「我是有預約體驗的矢刳馬心!」
在雙方你來我往的鬥毆之下,真實的火花猛烈飛濺,使得虛假的隧道牆壁歪斜,顯露出後方的真牆。
不過那並不是普通的敞篷車,整體雖然給人裝甲車一般強悍的印象,卻只有車頂的部分空蕩蕩的,十分古怪。
「大師你看!剛纔的對決有剪輯做成影片耶!」
館方在燒錄影片之前有先讓我們確認一下內容,沒想到就連拍攝角度也相當講究。
矢刳馬緊接着又用右拳往下劈,給予敵人最後的致命一擊。拳頭不偏不倚地命中紅色機器人的臉。紅色機器人在一陣巨響中倒地,之後便不再動彈。
矢刳馬機器人的探照燈全部照向前方。光線中,一具紅色的機器人清晰浮現。
機器人的胸部處開了一個小窗口,矢刳馬便是從那裏露臉。她雖然戴着像是連有好幾條水管似的管子、只露出嘴巴的安全帽,但確實是她沒錯。
那具機器人的造型與矢刳馬大相逕庭。相對於直線型的矢刳馬機器人,紅色機器人則是曲線型的設計。
真是太好了呢,矢刳馬。
「——那麼,活動現在開始。由於過程中會產生晃動,請各位小心留意。」
黑暗的空間內停着一輛敞篷車。
合成語音響起,周圍景觀隨之驟變。四周的牆上出現化爲廢墟的城市影像,影像也投映在支撐機器人的粗大鋼索上,讓人看不見鋼索。
影像消失,又恢復成原本冰冷牆面圍繞的房間。
如此心想的我,向櫃檯機器人詢問之後才知道,因爲資料庫中並未登錄普通人的腦波等身體數值,得先從測量開始進行,所以必須一個月前就預約。
「這個東西能夠製造出瞬間的煙火。我想,這應該是一般販售給個性者使用的產品的大容量版。」
龐大金屬團塊互相撞擊的聲響和威力,令我忍不住驚呼。這次真的是火花四濺。倘若機器人沒有用纜繩固定以防倒下,事情恐怕不堪設想。
「哼!」
見到同伴被摧毀,剩下的無人機立即散開。但是,矢刳馬以非常精準的動作追擊,一轉眼就將所有機體擊落。
「好吧,那我這就去了!」
「……我想我先不要體驗好了。我不想對妳這個正牌的個性者造成干擾。」
「嘿呀呀呀呀呀!」
「可惡的傢伙!」
四周變得一片漆黑。
進入車內,乘客還是隻有我們三人。我們坐成一排之後,一旁的喇叭傳出和櫃檯機器人一樣的合成語音。
大概是沒子彈了,矢刳馬扔掉手中的來福槍。重如鐵塊的那把槍一落在地上,理所當然掀起一陣強烈的衝擊。安全帶陷入腰部,勒得我發疼。假如我沒有系安全帶,恐怕早就被拋出座位了。
合成語音再度響起後,突然有好幾架無人機出現。不是影像,是貨真價實的飛機。
「——警報、警報。」
舞臺後方的風景消失,變得一片漆黑。在短暫的寂靜之後,一陣像是硬將用具堆置倉庫生鏽的門打開的軋軋聲響起,牆壁朝左右兩邊分開。
紅色機器人同樣也以裝甲覆住拳頭。
接着,右手邊原以爲是牆壁的物體,伴隨着震人肺腑的重低音開啓,牆後出現某樣東西。纔剛心想「那是大佛嗎」,四處旋即亮起燈光。
「交給我吧!」

「反正這裏沒什麼人,如果看妳體驗的情況好像很有趣,我再試試看好了。」
「我們只要旁觀就好嗎?」
「——警報、警報。」
雖然能夠花在伴手禮上的錢因此減少了,不過反正我本來就只打算買些喫完就沒了的東西,有這種光碟片能留做紀念也不錯。
在前往下一個地點的途中,矢刳馬一直興奮得靜不下來。一下高舉包裝精美的光碟片、一下熱切地定睛凝視,要不然就是又開又關的,一再確認內容物。
「——戰鬥結束。辛苦妳了。」
「哇啊!」
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具身長約有三層樓住宅那麼高的二足步行機器人。機器人全身被漆成霧面的白色,手裏握着類似戰車炮的武器。若以人的體型當作比例尺,大概相當於來福槍或機關槍。
矢刳馬機器人高舉雙手,發出勝利的吼聲。
喀鏗的巨大聲音響起,彷彿某種東西攫住裝甲車般的震動傳來。
矢刳馬發出激昂的呼聲,毫不間斷地揮拳痛擊。儘管有可能是事先設定好的程式,震撼力卻真實得教人察覺不出。
現場吵鬧到非得大喊聲音才傳得出去。
在此同時,好似有好幾臺車一起催油門的聲音傳來,一個人形的鋼鐵團塊從黑暗中現身。
「我贏啦——!」
「喝啊啊啊!」
停頓片刻之後,機器人用顯然是合成的語音回答,接着舉起機械手臂指着後方的門。門伴隨着空氣抽離般的聲響開啓。
合成語音用感覺不出一絲情感的語氣說完後,裝甲車旁的牆壁開啓,矢刳馬機器人就這麼英姿颯颯地往牆壁另一頭離去。
左手邊的門倏地開啓,我們踏入昏暗之中。
周遭的影像也不知何時變了樣,讓我們置身天花板上管線外露縱橫的古老隧道中。
努力聽懂冢耶的話之後,我望向矢刳馬她們。這個扭蛋殼確實效果十足,但要是到處都發生這種小爆炸,那可教人受不了,會受到管制是理所當然的。
她舉着槍,用嘴巴發出射擊的聲響。
「不,不是那樣的。」
話說回來,我也好想體驗看看啊。
「……確認無誤。」
矢刳馬望向其他兩人確認她們的意見,但大概是明白她們無意嘗試。
看來她真的玩得很開心。
「妳說一般……你們拿這個做什麼啊!」
對喔,因爲這裏原本是爲了讓像我這樣的村民體驗當一名個性者而設置的設施,所以纔有這樣的選項。
機動武器?
我抓着車子座椅,一面用手遮擋探照燈的光線,一面看着那個龐然大物。
「我不會讓你殺了大師他們!」
矢刳馬機器人的一記右鉤拳,擊中了紅色機器人的臉部。只見它身軀一扭,接着就像人類一樣搖搖晃晃,最後跪倒在地。
還沒結束?
真教人失望。
彷彿讀出我的心思般喁喁細語,冢耶拾起某樣東西。
「主要是用來增加魔法表演的氣勢和效果。話雖如此,因爲使用場所有限制,我也沒有在市區見過別人使用。」
「這樣啊……」
兩具機器人瞬間拉近距離,以鋼鐵拳頭互毆。除了電影之類的虛構影像外,我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巨型機器人之間的戰鬥!
矢刳馬機器人「咚咚咚」地跳起舞來。
「——敵對機動武器正在接近中。請立刻進入迎擊狀態。」
「巨型機器人?」
我們當時只能從背後觀看,但是片中竟然連從正側面和斜向拍攝的影像也有,完整地將巨型機器人肉搏戰的懾人氣勢收錄其中,讓我也忍不住買來收藏。
「——接近、接近。」
龍之峯的尖叫聲,也被激烈的打鬥聲掩蓋過去。
「呀呼~~大師!」
矢刳馬的說話聲從裝設在機器人身上某處的喇叭傳來。
「其餘的各位決定如何呢?各位可以選擇機器人體驗,或是當受矢刳馬小姐保護的太空船的乘客。」
我的腦海中浮現矢刳馬噘脣抱怨的表情。不過,都已經操縱過這種玩意兒了,也該過足癮了吧?氣勢超驚人的呢。
「嘻哈!真是太棒了!噠噠噠噠噠!砰砰砰砰砰!」
「喝!」
「不會吧,這樣就結束啦?」
於是她高舉拳頭,消失在門的後方。
「是嗎?可是我一點也不介意耶。」
見到敵方機器人的槍口高舉,矢刳馬迅速讓龐大身軀滑到射線上。槍口噴出火焰,矢刳馬機器人的裝甲濺出火花!真的假的!居然是實彈!
機器人揮動巨大的手臂,高舉起槍。火焰自槍口往十字方向噴發之後,無人機隨即爆炸四散。
但是仔細一瞧,巨型機器人其實並非完全自律,背後的鉤子和天花板之間有粗大的鋼索相連。那想必是防止跌倒用的安全措施。
我急忙繫上安全帶,確認自己有被牢牢固定住。待會兒可能會搖晃得很厲害吧,這一點倒是很有主題樂園的感覺。周圍的熒幕上會出現矢刳馬所操控的機器人的影像,到處飛來飛去嗎?
「你看!我終於得到真正的巨大鋼鐵身軀了!而且還不需要操縱!是利用腦波控制喔!你看你看!」
矢刳馬高聲歡呼,往後退了回去,接着機器人便發出低吼,移動到裝甲車前方。不知爲何,我總覺得機器人的站姿有些女性化,是因爲以腦波控制的關係嗎?
☆
龍之峯仰望着機器人的背影問道。
「大師,你覺得如何?」
很危險耶!要是倒下來怎麼辦!
「那麼剩下的幾位就是乘客了。請各位由這邊的入口進入。」
扭蛋的殼?
「——好幾架國籍不明的無人機正在接近中,據判斷應該配有武器。請一面保護裝甲車,將所有機體擊落。」
矢刳馬機器人一握緊拳頭,上臂的裝甲旋即滑動,覆蓋住手指。簡直就像鋼鐵手套一般。
「——非常感謝各位今日蒞臨近未來個性體驗館。各位能夠在此近距離地觀賞近未來的個性。那麼,請各位繫好安全帶,活動即將開始。」
「大概是吧。因爲這輛裝甲車看起來並沒有武裝,而且體驗活動的目的是要滿足機器人個性者。」
「喲呵~~」
就在我無可奈何地看着發出怪聲的矢刳馬時,四周景象已然改變,塔姆託魯車似乎已經離開未來區域。
先前的天空原本有如排滿日光燈般泛白,如今天氣卻忽然變得像是暴風雨即將來襲;大樓消失無蹤,如同人類屍骸般林立的枯木發出悲鳴,一座巨大的教堂式建築出現在樹林的另一端。
沒有半點光明的周遭,瀰漫着與其說是奇幻,更令人戰慄的氣氛。還有,這股從剛纔就直竄鼻腔的惡臭到底是什麼?感覺好像是哪裏有魚腐爛了。
矢刳馬好像因爲太雀躍而沒有發覺,龍之峯則是和我一樣眉頭緊蹙。
但是,坐在對面的冢耶卻是一派從容。
啊,我知道了。
這應該就是所謂的屍臭味吧。
原來如此,這股味道真是難以形容。只不過,因爲我沒有聞過人的屍臭味,不清楚重現度有多高。
但話說回來,冢耶真不愧是死靈法師的個性者。可能是日日修練有了成果吧,她完全面不改色,真是了不起。
塔姆託魯車駛上山丘,停在方纔見到的教堂前方。
這棟建築與西洋世界中勢力最大的宗教的教堂相似。也許是因爲,童話世界絕大部分是以西洋世界爲基礎吧。
下了車,完成請車子在指定時間過來接送的預約之後,我們登上石梯。儘管石梯看似好像只要腳一踏上邊緣就會從該處崩落,有點恐怖,但實際上應該只是被加工成很老舊的樣子而已。
位在階梯盡頭的教堂正面,有一道古色古香的厚實木門。抬頭望去,門上雖有圓形鑲嵌玻璃卻被燻得發黑,看不清上面畫了什麼;最頂端的瞭望臺上掛的則不是鍾,是人。
雖然那想必應該是人偶,心頭還是不禁一驚。
「我們進去吧。」
用聽似愉悅的語氣說完,冢耶推開木門。居然在這種狀況下還興致高昂,真是厲害。我可是怕得要死呢。
……妳們或許沒有注意到,不過就連躲在階梯下方門柱後的翼,也是一臉作嘔的表情。
至於龍之峯……看起來相當鎮定。也對,畢竟她是魔王,這種環境反而和她的個性相配。
木門意外很順利地就打開了。
男子的頭頂上方投映出五張圖片。
唔……
「……這個嘛,能夠做到這樣是最理想的,如果做不到,只要隨便發出『喔』或『嗚』之類的聲音就好。」
這樣就可以了嗎?
「不不不,反正一定沒好事。」
我纔不想和那種人同班咧!尤其夏天時更無法接受!他應該有做防腐處理吧?不然會冒出一堆蟲子來耶!
「喔哇!」
男子頭頂上方的影像切換成了殭屍的影片。
「只要不故意出錯就不會有事。」
因爲那裏有幾十名殭屍,他們不是彼此相視談笑,就是攬鏡自照,還有人正在抽菸,用吸管喝果汁!
我拿起她遞給我的鏡子,往鏡裏一瞧。
「化、化妝?」
地板上排放了好幾座圓臺,我被催促着站上其中之一。
男子一揮手,腳下的臺子便開始緩緩上升,逐漸接近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個大小可容一人輕鬆通過的洞,上面蓋着看似布的東西。
「試就試啊,誰怕誰!」
難、難度?正當我想問個清楚時……
一名手持麥克風的西裝男子現身,朝我們環視一週。
「我問妳,在這裏可以做什麼樣的體驗啊?」
我抬頭望向天花板——頓時渾身發毛。
「啊,這個嗎?」
「不是那樣的啦。啊,對了,村民可以參加受操縱的那一方,你要不要體驗看看?」
「你連試都不試就想逃嗎?算了,既然是村民,那也沒辦法了……不過有點可惜就是了。」
「啊,你是新來的村民吧?請到這邊來~~」
感覺……一不小心就會受傷。
「那要怎麼辦到?她又不是真的擁有那種能力,難道是把線綁在死掉的動物身上,像木偶一樣操控嗎?」
冢耶緊握拳頭。
「那個……接下來,我會教導大家死靈法師會下的指示,請各位牢記。由於基本上只會有五種指示,大家大可放心。」
進入屋內,和剛纔的未來設施不同,裏面有人。除了一樣有櫃檯人員,還有幾名和我們年齡相仿的個性者。
我點頭。
見我邊說邊搖手,矢刳馬竟得意洋洋地嗤鼻一笑。
男子用不帶一絲感情的表情笑道。我想,在場所有人應該都很清楚他是說真的。看他那冷酷的態度……肯定是公所派來的人。
聽到耳邊傳來這樣的指示,我嚇了一跳。看樣子,大概是特殊化妝底下埋了耳機吧。我是忍住了,不過有好幾個人嚇得抖了一下。
上升隨着震動結束之後。
「非常感謝各位今天願意來參加死靈法師的殭屍體驗活動。各位的付出將爲個性者帶來滿足,而他們的成長便是諸位所處社會的成長。請大家把這想成是自己的成長,好好努力。」
我被龍之峯瞧不起了!
太好了,總算有普通人——纔怪!那隻手爲什麼會滿是鮮血啦!
矢刳馬邊說邊用手碰了碰我。我朝她所說的方向望去,結果看見好驚人的一幕。一名男子站在那裏,右肩和左肩上分別放着割掉下顎的牛頭和豬頭,脖子上則掛着看似將鯖魚眼睛刺穿串成的首飾。
以死靈法師來說,那名男子或許是個優秀人才,我能體會冢耶仰慕的心情……但是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她別那麼做。要不然,至少也要用樹脂固定住,或是裝瓶泡在福馬林裏!
我趕緊低下頭。之後,我的後腦杓感受到一股輕微的壓力,阻力和弄破薄膜差不多。薄薄堆積的泥土落在我的肩膀上。之後應該會讓我們沖澡吧?我的頭髮上滿是泥土耶。
「而且死靈法師會下的指示也很簡單,比方說向右轉、向左轉、走路之類的。啊,不過大概只有最後稍微有點難度。」
「龍之峯,妳不要阻止我。都被人說成這樣了,我身爲村民豈能退縮。凡人也是有凡人的骨氣的!」
「啊,請不要說話。」
「是嗎?好吧,那我就邊化邊跟你說明好了。」
接着便如此放聲大喊。
高度足足超過三公尺!摔下來搞不好會骨折!
結果被自己的臉嚇一大跳,不由得發出含糊的叫聲。出現在鏡子裏的,無庸置疑是可怕的殭屍。大概是化妝的關係,嘴巴沒辦法順利張開。
她的口氣真令人火大。
我明明還活着!
大姐一臉滿意地笑着讓我站起來,然後拍拍我的背,將我送到下一個房間。
「呃……」
如果只有這樣,確實應該不難記。
「那五種分別是:前進、向左前進、向右前進、後退和喊叫。每一次下令前進、後退的步數都是五步,請各位遵守這一點。」
「在那之前,會稍微教導你們如何做出殭屍般的動作,不過動作一點都不難。」
我會這麼想不是沒有道理的。
「你說話好過分喔,佐——村民A同學。」
說了句「有時是會發生這種情形啦」,那位大姐扶我起身,讓我坐在附近一張看似牙科診療椅的椅子上。
「只不過,唯有一點請務必遵守……那就是千萬要遵從指示。假使故意出錯,那個人腳下的地板就會消失,從那片天花板墜落到這裏。』
「往生者一名!」
——喔喔喔喔!
怎麼不早說!
「大師,你看那個。」
也許是心理作用吧,我總覺得冢耶轉身走向有如祭壇般的櫃檯的步伐十分輕快。
喂,等一下!
雖然說要嘗試的人的確是我啦!
「好了,時間到了。祝各位順利。」
嗚呀!有某種冰涼的東西塗在我臉上!
「這樣纔是我尊敬的大師嘛~~」
「就是呢,敵人會在最高潮時現身,而那當然也是工作人員假扮的。當死靈法師下令攻擊敵人之後,你們所有人就一起——話雖如此,但因爲是老派殭屍所以動作很慢——總之,大家一羣起圍攻,腳下的地板就會消失,你們就會『咚!』地掉下來。」
「穿過洞的時候請低頭,要不然墓地的泥土會跑進眼鼻中喔。」
「總而言之呢,就是你接下來要化妝成殭屍,等到從墳墓中現身之後,就只要乖乖聽從死靈法師的指示就好。」
我被粗魯地扔進直立掛在牆上的棺材了!棺材蓋還因爲震動而關上!難不成我會就這麼被活埋——哇啊!
說完,她拍拍我的肩膀,似乎也剛好完成了化妝。
那是個比平常上課的教室寬敞約兩倍的房間,房內充斥着溼潤土壤的氣味。
「那麼,我這就去報名了。」
這話聽起來真教人不是滋味。
此話一出,祭壇左右兩側的門旋即猛然開啓,兩個身穿全黑長袍、將兜帽壓得低低的人,拖着衣襬朝我走近。
她將圍裙披在我身上,用皮帶固定我的頭。感覺有點可怕耶。
「等等,佐——村民A同學!」
「好了,請將手往前舉起來。」
「怎麼了?你是志願者對吧?」
「接着是動作……因爲只有兩種類型,我想應該很簡單。」
矢刳馬呵呵笑道。
也許是我看得太專注了,那個女人笑了笑。不知爲何她一身白衣,而且不只是手,那襲白色連身裙上也到處沾染上血跡。
那些東西……恐怕是真的。
「一如各位所見,只要將兩手朝前伸出,懶散地走即可。至於喊叫的話……好的,請看這裏。將雙手往上伸之後——」
矢刳馬,妳爲什麼豎起大拇指!龍之峯也是,妳那副無奈的表情是什麼意思!冢耶又爲什麼露出有些感動的神情!
嚇死我了!一點都不像人類發出來的聲音……
「嗯?要當一名殭屍讓死靈法師的個性者操縱,如果不變裝就不像了,不是嗎?奇怪?沒有人跟你說明嗎?」
我向龍之峯詢問。
「……真教人崇拜。」
卻遭到她制止。但是,她似乎明白我想知道什麼。想必一定是大家都問了相同的問題。
「沒辦法,不管怎樣都會弄髒。不過你放心,我一定會把你弄得漂漂亮亮——用漂亮來形容殭屍好像有點奇怪——總之,我會好好幫你化妝的。」
他們從左右兩邊牢牢抓住我的手臂,不由分說地就將我拖走!
「爲什麼不要!感覺很好玩耶,大師!」
「工作人員!這個人要當剛纔那位報名者的臨時演員喔!」
這一次,我背後的板子突然轉動,將我朝後方拋了出去!
一道說話聲從不由得雙膝跪地的我的頭頂上方傳來。一抬頭,眼前又是一片意想不到的景象。
和懸掛布偶的冢耶迥然不同——不過我是覺得冢耶的作法比較好啦。
「咦?」
「就是體驗死靈法師的基本功:操縱屍體。」
「不過你放心,下墜的高度只有短短十幾公分。墜落的那瞬間,會噴出煙霧遮蔽四周視線,你們就趁那時慢慢撤退。接下來,你們只要卸妝、領取紀念品就結束了。」
櫃檯人員在大聲胡說什麼——哇啊!
聽話照做之後,每個人的肩膀都被披上看似腐朽斗篷的破布。斗篷上黏着栩栩如生的蜘蛛和蚯蚓玩具,感覺好噁心!
「我纔不要。」
……地獄?
我聽從指示一面抬頭,一眼就看見站在教堂露臺上的冢耶。
她沒有穿着平時的制服,而是換上看似邪惡魔法師的服裝。
她頭上戴的是水牛的頭蓋骨嗎?即使從遠處望去,也看得到她手上貼了又黑又長、充滿不祥之氣的假指甲。
只見她一派威嚴地朝我們伸手。
我移動視線,尋找龍之峯兩人的身影——找到了。她們正從窗戶那兒窺視。可能是發現我了吧,矢刳馬朝我揮手,但我不能揮手回應她。
「……喝!」
冢耶扭轉身體,手臂抖個不停。
……啊,對喔!
我連忙朝她手臂的方向轉過去。
活動已經開始了。我們的角色設定,是被冢耶從墳墓底下呼喚出來,所以纔會乘着那個臺子往上升。
前進五步後停止。
喔,冢耶將手往上舉了。這應該表示我們也要舉手,然後發出可怖的叫聲吧?
「嗚喔喔喔喔!」
我叫得如何?
喔,冢耶好像很滿意的樣子,瞧她笑得可開心咧。個性者的需求果真異於常人。
喔,這次是向左轉嗎?然後是往前。接着是後退——又要後退一次嗎?這回又是向左前進——然後吼叫!
感覺連我也變得樂在其中了呢。
這招叫做殭屍吼,對吧?不曉得實際在童話世界使出來,會有什麼樣的效果?會使人麻痺之類的嗎?
「——死靈法師大人!請看那裏!」
突然間,一道從喇叭傳來的急切說話聲在四周響起。
「小冢————!」
「你、你們這些傢伙!」
然後,矢刳馬!妳也稍微矜持一點好嗎!就算是機器人,妳好歹也是女生啊!
「啊……」
轉過身,龍之峯衝往餐廳的方向。
「啊,這、這樣的話,那我順便幫你買,佐——村民A同學在這邊等就好。你要買什麼呢?」
見到她握着恩布里歐的手不住發抖,我知道翼正拚命壓抑想要反擊的衝動,於是我緊緊抱住翼將她包覆,不讓她看見朝這邊逼近的殭屍們。
……居然如此堅拒,實在太起人疑竇了。依我看,她果然在計劃要殲滅人類!
話雖如此,由於這並不符合原本的程序,因此警衛們很快就趕來找返回墳墓下的我們。
我抓起翼的手,大聲喝道,嘴角妝容因此發出裂開的聲音。我原以爲她會甩開我的手,但是翼瞬間就看出是我。
在前進了十步之後,忽然傳來好大一聲「噗啾」,接着到處就噴出煙霧,視線立刻變得混沌不清。

樂園的警衛穿的是藍色制服,管轄範圍似乎和黑衣人有所區別。
「好了啦大師,你就別放在心上了。魔王畢竟也是活生生的人,當然也需要上廁所。身爲機器人的我也會去廁所過濾喔!」
我微微舉手示意,她卻視若無睹。
感覺真是越來越——
「不行,要是不說得更明白一點,這個人是不會懂的。」
龍之峯發出慘叫般的聲音。我這下終於恍然大悟了。對喔,我的確聽過這種說法。
「畢竟魔王的人數很少嘛。」
冢耶一將手掌如鉤爪般猛地張開,雷聲便再度轟然響起。她似乎沒有發現對方是翼。
冢耶那又黑又長的指甲,指着墓地深處。
矢刳馬的語氣也顯得意猶未盡。
「啥?」
翼低聲「啊」了一聲,露出「糟了!」的表情。
翼的聲音傳來,其他人「呀!」、「唔!」的哀號聲也是。該不會開打了吧!我趕緊放棄扮演殭屍,迅速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就讓我解釋給你聽吧。魔王她是要去摘花啦。」
「嗯……目前還沒有。」
「啊,妳要買東西嗎?要不要我跟妳去?」
會這麼幹脆果斷地拒絕,一點都不像龍之峯。她該不會在打什麼鬼主意吧?若真如此,我可不能讓她單獨行動。
龍之峯的臉益發漲紅了。
殭屍們不斷逼近。
☆
「那魔王城呢?那裏應該會有能夠讓妳玩得開心的設施吧?」
「咦?」
那具機器人以前是陸防軍實際使用過的裝備,後來才被拿出來拍賣。我因爲很好奇樂園是怎麼取得這種東西,於是剛纔上網查了一下,結果得到這樣的資料。
然而,當掩飾機關的煙霧散去時,翼早已消失無蹤。勇者逃走了!沒有遭到藍衣人圍捕!
「她去廁所啦。」
「——喂。」
問題不是這個。
……我說冢耶,妳爲什麼嘆氣啦。
「在我大鬧之前,快點抱住我!」
矢刳馬拍拍沮喪的我的肩膀。
「安分一點,這是爲死靈法師個性者所做的表演!」
冢耶用手裏的塑膠叉指着我。
叩的一聲,我的後腦杓喫了矢刳馬一記手刀,眼珠都差點掉出來了。其實沒那麼誇張啦,我只是想表達她的力道有多大而已。
儘管他們並不會真的危害於人,但這麼多的數量還真是讓人渾身發毛。就算不是翼,也會忍不住想要反擊。
搞砸了……
唔,我覺得自己好像被當成笨蛋了。
「……不必驚慌。會想在沒有月亮的夜晚襲擊我,代表敵人的氣數已盡。」
龍之峯雖然是個性者但仍是個女孩子,可是我卻多心懷疑她是要殲滅人類,纏着她不讓她走,害她蒙受不必要的羞恥感,對此我真的好沮喪!
翼啊,妳可別拔出恩布里歐喔,因爲妳扮演的是要被我們打敗的角色!
「不,我還是陪妳去好了,反正我也想買東西。」
「大師,你是變態啊?」
原本她的對手應該是僧侶,結果卻換成了勇者,想想也算是賺到了。
雖然這不構成理由。
「嗨。」
「——那是……敵人!那肯定是王國派來要殺死死靈法師大人的刺客!」
「去死吧!」
聽見一道蘊含怒氣的說話聲從上方傳來,我一轉頭,就見到將一對豐胸擱在交抱手臂上的翼,威風凜凜地站在那裏。
「嘿!」
「我忠實的僕人們啊!聽從我的命令,撕裂企圖將你們帶回陰曹地府的人吧!不必讓他成爲我的奴僕!」
……好可疑。
「什麼?」
那想必一定是個融入斜坡、階梯、祠廟這些元素,會將這整座TUP捲入其中的可怕計劃!
「抱、抱歉,龍之峯——」
「不用了,沒關係。」
「魔王在哪裏?」
「不,你真的不用陪我!」
「做什麼啦!」
而且還一臉不明所以的樣子!我看妳八成是偷偷潛進來,搶了真正刺客的角色吧!是不是有意的我就不知道了!
摘花?意思是要拔花壇裏的花,然後殲滅人類嗎?我不懂其中的關聯……如果是翼,或許就能想通吧。
「好滿足……」
龍之峯神色慌張地搖手。
「二郎!快抱緊我!」
該怎麼說纔好?要說她去摘花嗎?
原本笑咪咪地啜着柳橙汁的龍之峯鬆開嘴裏的吸管,一副惹人憐愛地偏頭。
「聽好了。摘花是一種隱喻,意思就是上廁所。上、廁、所。」
這、這樣啊。
但是龍之峯卻搖頭。
露出邪惡笑容的冢耶,一看便知幹勁十足!
龍之峯露出一絲苦笑,接着便從位子上起身。
這倒是。
「我不管你們了啦!」
矢刳馬點頭附和。
……算了,不管了!
我們同時面向那裏。在那裏的是——翼?妳在那裏做什麼啦!
「妳何必客氣呢?我們都是班級幹部呀。」
「與其說是用來滿足魔王的個性,那裏根本就是一個讓魔王陣營和勇者陣營的個性者打模擬戰和拍照留念的地方。坐上城堡頂端的謁見廳裏的椅子或許心情會很舒暢,但如果只爲了這樣就排隊等待實在太麻煩,而且我也不認爲坐上椅子之後,個性就會獲得滿足……」
「而且居然能夠打倒勇者,這樣的機會這輩子恐怕沒有第二次了……」
「喂!」
我會這麼做都是爲了冢耶!我一邊抱着她,一邊對自己說着不知是要講給誰聽的藉口。
這番話究竟重覆幾次了?看來她真的很滿意……不過其實我也挺驚訝的啦。
真不愧是國立設施,等級果然不一樣。
雷電一閃,我看見龍之峯在窗戶另一頭縮起脖子。
即使在樂園裏的開放式餐廳喫午餐,冢耶一回想起自己操縱殭屍的情景,依舊心神盪漾、面頰泛紅。
包括我在內的殭屍們同時開始移動。
龍之峯莫名紅着臉,激動地搖頭,一副忸忸怩怩的樣子。
「我的體驗也棒呆了!那可是機器人呢,機器人!只是更改配件就能變成那麼巨大的機器人!我作夢都沒想到能夠在這裏經歷這樣的體驗!我原以爲頂多就只是虛擬實境,沒想到竟然可以操縱實物……」
「小心!」
翼的身影突然出現在眼前。她果然拔出恩布里歐了。
「龍之峯,妳有沒有什麼想嘗試的?」
喂!怎麼坦白說出來了!……還是說,都是女孩子就無所謂?
「是喔。」
瞧翼一副不在意的模樣,看來只要都是女生就沒關係。
「啊,對了,死靈法師!剛纔的事情純粹是湊巧,我只是按照規定來,並不是真的輸給妳!妳可別誤會了!」
翼指着冢耶這麼說,然而冢耶並沒有反駁,只是一臉滿足的笑而不語。她的微笑像是在說「不管妳說什麼,反正贏了就是贏了」,害翼氣得太陽穴不住抽動。
翼看來心情很煩躁啊……是因爲龍之峯遲遲沒有展開行動嗎?我雖然不覺得焦躁,卻也掛心不下。
說到這裏,翼後來是不是去哪裏沖澡了?我是到附設的設施除去泥土和灰塵,可是翼也變得乾淨溜溜。
——呀!
我隱約聽見遠處傳來女孩子的尖叫聲,於是望向餐廳的方向。
聽見的人似乎不只我一個,翼也停止瞪視冢耶,伸長脖子張望;冢耶和矢刳馬也回頭望去。
怎麼回事?
一名高大的女子從餐廳衝出來,撞倒排放在外面的桌椅。女子乍看全裸,茶褐色的肌膚猶如將水抽乾的水田般龜裂。
然後,她的肩膀上扛着一名女學生。
「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我從制服一眼就看出來。
高大女子一注意到我們,立刻如頭野獸般露出牙齒,模樣像是在威嚇,也像是在笑。接着,皮膚斑駁脫落的她轉身將其他客人撞飛,朝我們的長桌的反方向,魔王城所在的方位跑去。
「啊!」
那時,我終於察覺高大女子扛着的是誰。我看見像把骷髏倒過來似的髮飾發出淡淡光芒!
「那是龍之峯!」
「啥?那名高大女子怎麼可能是魔王。你的眼睛有問題嗎?」
「你說的沒錯,擄走我們魔王的人的確是西方魔王。他好像佔領了魔王城,宣稱也要在真實世界成爲魔王,而我們的魔王則是被選爲當他的女王。」
翼跳下塔姆託魯,將擴音器塞也似地交給親衛隊,之後就用下巴命令對方也上前攻敵。
「對、對不起。」
妳怎麼會一副沒聽過這個名字的樣子啊!
「我要利用這一點。」
我急迫地追問,卻見翼微微聳了聳肩。
「那傢伙腦袋有毛病嗎?雖然個性者的體能個個好到能與奧運選手並駕齊驅,可是你們又不能使用魔法,只是平凡人不是嗎?」
從廁所跑回來的矢刳馬和冢耶,被這突如其來的狂熱嚇到,趕忙詢問,但我卻無法回答。這件事實在難以用三言兩語說明。
「放開我!那肯定是龍之峯沒錯!」
「春日?」
「這……」
翼說龍之峯是女王。
「好誇張的玩意兒。」
「什麼?」
勇者親衛隊?
翼取出智慧型手機,貼在耳朵旁。
「啊~~啊~~……好了,大家聽着!將你們的性命交給我勇者光之丘翼吧!討伐妄想也要在這個世界成爲魔王的傢伙,是我們的職責!這是平時必須看公所臉色,只能稍微發揮一點個性的我們一生難得的大好機會!給我盡情發揮、打倒敵人吧!」
「這是怎麼回事……」
「因爲……我是班長。」
「正是如此。」
「這不成理由。」
「既然TUP的人說這是任務,那就順着他們吧。本來這項計劃是我爲了和我們的魔王交戰而擬定的,不過對手是西方魔王也沒關係。反正在我看來,只要城堡頂端有魔王就好。」
有趣?我可是怕得要命耶。這麼多人打仗,根本就是暴動嘛。
可是,我也許可以避免這些忘我的傢伙連累到龍之峯。就和那時我們在祠廟平安穿越人羣一樣。
「不是啦!我說的當然是被扛着的那個!我看見她的髮飾了!那個人是龍之峯!」
魔王城的個性者也開始前進,雙方很快就彼此交鋒,開啓戰端。轉眼間,情勢已演變成一場混戰,我完全分不清誰是西方魔王那一邊、誰又是勇者這一邊的人。
「裏面裝了什麼?」
我沒有回答。
矢刳馬「匡啷」一聲踢開椅子站起身,跑了出去,冢耶也跟隨在後。
「而且一切託西方魔王的福,讓我連正當理由都有了。我可以不必擔心被送往設施,盡情地大鬧了。」
像是肯定我的擔憂一般,翼挺起胸膛「咚」地拍打。
「我只對個性有興趣,只要知道他是《力量》型的《魔王》就夠了。」
塔姆託魯車在魔王城前的廣場入口停下,眼前景象令我不禁屏息。
可能是不想妨礙他們,普通人全都退到遠處圍觀。
而且,罔顧龍之峯的意願、不容分辯地就將她擄走以達其目的,這種行爲不論個性者與否,都不可原諒。
不理會我的絕望,翼逕自得意地笑了起來。
環顧四周後,翼笑道。
追隨勇者的個性者們開始蜂擁朝城堡進軍。
這我知道。雖然知道……可是要我把營救龍之峯的任務交給翼,我實在有點……不放心。翼很可能會因爲太專注於和春日作戰,就算波及到龍之峯也不在乎。
「……我沒忘啦。」
「只是一些武器啦。」
扮相個性十足的個性者們,分成前後兩邊,互相瞪視。而且一眼就能看出,後面的是魔王陣營的人,前方則是勇者的夥伴們。
在某種意義上,矢刳馬的預測或許可以算是正確。儘管不是戀愛,但就最後的結果來看都一樣。
我情不自禁地大嚷。
「讓你們久等了。」
翼一臉傻眼地嘆了口氣。
我才說完,翼就挑着眉,一把揪住我的前襟。
在前往魔王城的塔姆託魯車上,我向翼詢問。
「聚集了好多人呢~~」
「沒忘就好。」
☆
原來是武器啊,我完全沒有想到要帶武器。不過就算想到了,我也不會使用那種東西。
「什麼無聊——」
她喜孜孜地握拳。
翼轉了轉手臂後,抓起親衛隊遞上的擴音器,爬到塔姆託魯的背上,對着擴音器開口發言。
什麼跟什麼啊……
也就是說——她要嫁給西方魔王。
當然,我並不是因爲害怕被送往設施。我既不曉得那是什麼樣的地方,也不知道被送去後會如何。
「大師,我去廁所看看!」
「……果然是春日搞的鬼嗎?」
我指着兩人肩上的物品說。
「二郎,你要跟着來是無所謂,但是你可別礙事喔。請你徹底當一名旁觀者。你也許已經忘了,你只是一名村民。」
「很好!那就開始吧!」
「因爲我是代替藍衣人,去鎮壓西方魔王的暴動呀。再說這裏是TUP,不會有普通人受害,而且剛纔園方也已經將普通人從魔王城區域驅離,禁止他們進入了。話說回來,二郎你爲什麼會在這臺車上?普通人不是禁止進入嗎?」
我一道歉,翼隨即輕推似的鬆手。她果然也是個性者。不過也難怪她會有這種反應,因爲平凡與個性可說是反義詞。
冢耶一派輕鬆地扛着兩個巨大的保冰桶,矢刳馬則是扛着看似巨大容器的物體。
「抵達!」
翼喜不自勝地呵呵笑着。
這是哪門子的演說啊!從剛纔那番話聽來,反而妳還比較像是壞人……
地鳴般的歡呼聲響起。
「看來事情會變得非常有趣。」
「既然已經知道是誰幹的,自然就有辦法應對啦。」
一共有好幾十人,不,大概有好幾百人吧。
「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啦。」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啦。」
「……不準說平凡這兩個字。」
只說了這些,翼就將手機收回口袋。
「什麼?什麼?」
「你別忘了這裏是TUP,是爲了滿足個性而成立的設施。他們可以聲稱這是爲魔王準備的特別任務,藉此爭取時間,同時想辦法解決問題。」
「不過這下事情總算清楚了。原來那個男人會對我們的魔王如此執着,是因爲這個緣故啊。他應該原本是打算以武力使她屈服,卻遲遲找不到機會,於是就直接採取行動了。」
這份狂熱——這些人令我有些害怕。
我本想去追高大女子,翼卻抓住我的手。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就是決戰啊。勇者要和魔王決戰,除了正面攻擊外沒有第二種選項!」
「那可是誘拐耶!是要怎麼掩飾過去啊!」
另一輛塔姆託魯車駛達,冢耶和矢刳馬從車上下來。
矢刳馬和冢耶要在城堡前和我們碰頭。她們好像要去準備什麼。
「就是西方魔王啦!」
「我不是懷疑你看錯,只是就算你現在追過去,憑你的腳程也追不上呀。」
「算了,無所謂。只要你有被扭送設施的心理準備,就隨便你吧。」
「妳打算怎麼做?」
「因爲這裏是TUP,不在那些黑衣人的管轄範圍內,而藍衣人的態度又不像黑衣人那麼強硬。最好的證據,就是我就算潛入死靈法師的設施,還是能安然待在這裏。他們最討厭黑衣人介入干預了,想必一定會設法將事情掩飾過去。」
「什、什麼情況……」
「應該不會有事吧?這種不可原諒的行爲,只要黑衣人現身就解決了吧?」
「喂,妳該不會——」
「勇者要進入魔王城,取其首級!——要決戰啦!」
「等一下啦。」
「爲什麼?」
「喔,原來那傢伙是叫這個名字啊。二郎你還真會記這種無聊的東西呢。」
比起這一點,我更擔心龍之峯此刻的安危。那不是模糊不清的恐懼,而是確實正在發生的危機。
「……咦?妳想做什——」
或許真的沒有我能做的事情吧。
「……對,是我。剛剛我們的魔王被擄走了,有什麼消息嗎?……嗯、嗯,是嗎?我明白了。那麼就傳達下去,告訴大家要打決勝之戰了。雖然對手不同,但做的事情都一樣。」
不知何時聚集過來的,周圍的個性者們聽了翼的宣言,發出「喔」的呼應聲。
「好了,我們也上吧。他們會幫忙開路的。」
「這樣好嗎……總覺得對不起他們……」
「沒關係啦。因爲就如同我剛纔所說的,這種機會大概一輩子就這麼一次,況且雙方也不會真的互砍,大家下手還是知道分寸的啦。雖然多少可能會有骨折,或是內臟輕微破裂的情形,但只要沒有生命危險就好啦。」
真的假的……
「小嘍囉就交給他們,我們要一口氣衝入城堡,前往謁見廳。城裏應該會有一個又一個的中頭目,對付起來一定讓人很起勁~~」
翼呵呵發笑。
「妳們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OK~~」
冢耶和矢刳馬毫不遲疑地回答。
然後翼看着我,像是在問我準備好了沒。我毫無準備,既沒有盔甲也沒有武器,需要的就只有決心而已。
而我的決心——已經準備好了。
我點點頭。
「很好!你們可要跟上喔!」
口氣又變得粗魯的翼,一拔出背上的恩布里歐,便小跑步地揮劍斬向激烈戰場。
她的眼神好恐怖……我從沒見過翼這副神情。
不只是翼,所有人都神采奕奕地笑着毆打、狠踹、砍殺、扭打對方。
怎麼會這樣?爲什麼他們會如此忘我?
感覺自己好像誤闖貓羣之中的老鼠一樣,我緊跟在翼的背後前進,深怕落後了。
「小嘍囉給我閃開!勇者大人要通過了!」
見到矢刳馬天真的笑容,我無言以對。既然個性者已做此決定,身爲村民的我也無話可說。我沒有發言的權利。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泥人魔偶女笑了,嘴角的泥土隨之剝落。
「有意思。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是魔王大人親自打造的狂暴泥人魔偶,不是區區機械人偶打敗得了的弱雞。」
各房間內,據說本來有安排與形同中頭目的魔王部下對戰、將之擊倒的關卡。當然,那些中頭目並非個性者,是樂園安排的演員,不過現在情況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每個人都逃走了!
穿越門、登上螺旋梯的途中,激烈的打鬥聲自身後傳來,但是我並沒有停下腳步,而那陣聲響也很快地就消失。可能是這座階梯的構造,讓樓下的聲音無法傳上來吧。
「我夏天時去打工,買了這套市售的動力輔助服。幸好我有把這套裝備帶來以防萬一。」
她忽然面露笑容,朝對方招手。
你們贏不了我們?
這麼叮嚀她之後,我小跑步追上翼兩人。
冢耶讓保冰桶從雙肩掉落在地,蓋子因撞擊力而開啓。但是見到裏頭裝的東西,我實在不知道該不該笑。
滿是鮮血的解剖臺,裝有屍骸的福馬林瓶擺滿架上,牆上貼着寫有陌生文字的紙張,地板上繪有魔法陣……在如此令人不快的房內等待的女人回頭,見到她的瞬間,我頓時有種全身血液沸騰的錯覺。
她大吼一聲,襲向矢刳馬。
……她應該沒事吧?
「那就交給妳了。」
我一腳踏入有如魔法研究室的陰森房間,矢刳馬卻伸手按住我的肩膀。
裏頭空無一人。
矢刳馬彈響舌頭髮出嘰嘰聲,然後沉下腰來,舉起雙拳。
「這個人似乎是侍奉邪神的僧兵。儘管信仰的是邪神,不過僧侶就是讓死者沉眠的人不會有錯。換句話說——是我的敵人。」
「——很好。那麼就請往裏面走,進到通往地獄的搖籃裏吧。」
我們一行人進入電梯後,被裝飾得一片鮮紅的電梯旋即開始上升。天花板上擺設了作爲燈具的牛頭蓋骨。
男子的表情在兜帽下憤怒扭曲。
「二郎!不要妨礙她!」
聽似是錄音的聲音從天花板傳來。肖像畫詭異地笑着。
「喝啊!」
「因爲那個女人是泥人魔偶。你瞧,她全身不是化妝成好比水抽乾的水田,看樣子她應該是泥土型的。雖然也有熔岩的類型,不過不管是哪一型,既然對方是魔法人偶,當然就要由我、這、個機械人偶來對付啦。」
翼只是來回揮舞恩布里歐,人牆就分開讓出路來。大概是明白對抗勇者不是自己的個性吧,誰也沒有上前挑戰她。
「因爲無法在真實世界操縱死者,所以我用魚和野獸的屍體取代作爲武器。」
因爲這座城堡現在已經遭到真正的魔王佔領。
泥人魔偶女挑起眉毛。
仰看着那樣的青梅竹馬,我反而感到身體益發沉重。我發麻的腦袋一隅想着,自己簡直就像奔跑在惡夢之中。
「呼~~真好玩!」
「那是我的獵物喔。」
翼一副「這還需要問嗎?」的態度,不屑地哼氣。
冢耶忽然獨自走上前來。
——奇美拉逃走了!
翼一用力朝厚實的門踹去,門隨即應聲朝內側倒下。不管怎麼說,這門也裝得太不牢固了吧。
在嗆鼻的藥水味中,翼抓起我的手,帶着我跑離房間。啊哈哈哈!的愉悅笑聲自螺旋梯下方遠去。
雖然現在才說這個已經太晚了,不過我終於確定,她果然也是個性者。
國王與王妃——雖然也就是夫婦,但應該也僅限於形式而已。個性者們不可能擁有一般人的慾望。
翼揮手說道。
戴上耐冷手套的冢耶表情十分認真。
只有石板地面和石柱林立的無趣景象映入眼簾。
「……下載完成。」
沒多久,階梯來到了盡頭,一道木門擋住我們的去路。翼毫不遲疑地朝門一踹,門同樣也倒了下來。
這樣的佈置或許是爲了營造魔王城般的氣氛,但我實在無法想像龍之峯的家會是這副模樣。
他一鬆手,手中鎖鏈便發出「喀啦」聲響盤成一團。
難道這裏的門都這麼容易被踹開?
「大師,Stop!」
「雖然比不上上午穿的那一套,不過這個也挺好用的喲。」
待我進到房內讓到一旁後,矢刳馬便將巨大容器放在地上。
翼滿臉愉悅地詢問,只見冢耶泛起平靜的微笑。
「我們是絕對贏不了那些村民的啦。我們纔沒有笨到會去追隨迷失自己、連這點都看不清的傢伙咧。」
「當然是我啦。」
「殺傷力不容小覷喔。而且被這個毆打,還有遭到凍傷、屈辱的附加效果。」
「誰輸誰贏,得試過纔會知道——機械拳法程式,下載。」
身穿黑袍的年輕男子來到火炬的光線下之後,我們這才就着火光看清他拖着的原來是棺材。
「總之,這裏就交給我吧。我會賭上機器人的志氣,絕對不會輸給那種泥偶。」
「我們走!」
——史萊姆逃走了!
翼滿不在乎地踏入城堡內。冢耶和矢刳馬也面無懼色地跟在後面,我則是戰戰兢兢地最後一個進去。
直到眼睛習慣了昏暗,才發現房間其實並不寬敞。房間深處有階梯,入口的門則是從一開始便打開着,只不過門前站了一個人。
一道低沉的說話聲在室內迴盪。接着,在金屬摩擦聲之中,那人拖着某樣東西朝這邊而來。
「我要把妳拆到連一根螺絲也不放過,撒滿這個房間!」
「不必,因爲這是我專屬的樂趣。」
因爲那纔是所謂的個性,不是嗎?不平凡正是個性者之所以爲個性者的證明。
矢刳馬也理所當然似地邁出步伐。當我還拖拖拉拉地猶豫着該不該離去時,冢耶小聲地催促我快走。
矢刳馬用手臂的框架,擋下女子朝解剖臺一蹬後使出的飛踢。她稍微將另一隻手臂向後拉,然後在下一個瞬間朝前方擊出。保護手的手套部分,「砰」的一聲擊中泥人魔偶女的腹部,將她打飛到擺滿福馬林瓶的架上。
那些肉品的確很冰,被打到是有可能覺得不甘心。
翼嗤鼻笑道。
「妳小心一點。」
「……哦?」
不過,我想也沒有必要故意把門踢開啦。
「什麼意——」
室內沒有窗戶,只有火炬燈飾朦朧地照亮四周,看起來就像建造於地底的神殿、巨大的納骨堂,或是太平間——儘管此處位於城堡的上方樓層。
「不用幫妳嗎?」
將龍之峯擄走的是個性者,應該不像普通人一樣心懷邪念;而且他會將龍之峯選爲女王,八成也只是想要滿足失控的個性。
翼也笑了,而且是發自內心展露生氣勃勃的笑容。她的眼神發亮,像是已經遺忘龍之峯似的。
「勇者。」
容器內裝的,是某種設計感十足的裝置。裝置展開後體積意外地龐大,看起來有點像是健身器材,只不過她將其穿戴在手臂、雙腿和腰上。等到矢刳馬穿上看似只有骨架的玩偶裝、將裝置穿戴完畢,她的身高變得足足比我高出一個頭。
但是,即使如此說服自己,仍無法平息我內心的躁動。焦躁不停地灼燒我的胃,感覺又熱又痛。
「……妳是死靈法師嗎?」
——裸體戰士逃走了!
妳到底預想會發生什麼事情啦!
「你們終於來了。」
「妳還真會說大話呢。」
一整條冷凍鮪魚和整條生火腿?
一樓是大廳,牆上掛着陰森不祥的肖像畫,無數個火焰燈飾晃動着,卻不見櫃檯人員和導覽員的身影。
結果,我們連一次也沒有打鬥就順利抵達魔王城的正門。
「那麼待會兒見啦,小冢。」
男子將兜帽往後撥落,露出光頭上看似刀子或荊棘的刺青。不只是頭髮,他連眉毛也剃光了,看起來好可怕。
電梯對我們拋下這句話後便關上門。
這裏雖然是城堡卻是仿製建築,根據導覽書的介紹,內部一共分爲四個區域:一樓是導覽大廳,從那裏搭電梯往上會來到一個房間,接着只要滿足條件就能再進入下一個房間;魔王則是在最後的謁見廳等待着。
不久,電梯伴着輕微震動停止,門倏地開啓。
「居然以爲自己真的辦得到那種事情,你們真是有夠傻耶。」
「就算運動神經稍微好一點又怎樣?只要他們拿出真正的武器來,手中只有玩具的我們根本打不贏。」
——笨蛋騎士逃走了!
「祝惡運!」
「——歡迎光臨魔王城。好了,能夠高舉聖劍、打倒邪惡化身的勇者是誰呢?」
既然都被說是妨礙了,我也無可奈何。
「如何?你們要不要也加入魔王大人的偉大世界侵略計劃,一起讓童話世界出現在這世上。這不正是個性者的夢想嗎?」
是擄走龍之峯的人!
指的應該是電梯吧。
「……妳這個膽小鬼。他們只不過是區區村民罷了。」
「喝啊!」
翼再次朝擋住去路的門一踢,門這次同樣也往內側倒下。
這次的房間感覺像是一間豪華的會議室。
房間的正中央擺了一張很長的桌子,上面鋪着兩張分別是紅色和黑色的桌巾,等距排放的燭臺昏暗地照亮周遭。
一名男子坐在上座。
年紀看起來應該和我們相仿,然而他的體格、渾身散發的氣質,卻讓他顯得更加成熟。男子身穿黑西裝和白襯衫,皮帶在肩膀上繞成十字,刀柄從雙肩後方顯露出來。大概是想耍帥吧,他擱在桌上的手指間夾着電子香菸。
「二郎。」
翼驀地摟住我的肩膀,將我拉近。由於我幾乎像是被她抱住一般,一時慌張的我企圖將她推開,她卻動也不動。
「你先離開,讓我們的魔王逃走。」
「妳是在擔心龍之峯嗎?」
「你少在那邊自己亂猜了。那女人的體力盡管在你之上,但是和武鬥派的魔王或是拿出真本事的我相比,根本孱弱不堪。她要是在一旁徘徊,我要怎麼心無旁鶩地和西方魔王作戰?」
是這樣啊——真的嗎?
「所以,你先找機會把她帶走。王位的後方應該有緊急出口。」
「可是要怎麼做?我一個人大搖大擺地進去,一定馬上就會被發現。」
「啥?你忘了自己是村民嗎?你放心,那傢伙認不出你來的。」
「可是——」
「啊啊真是的,麻煩死了。」
滿腹不快地吐出這句話後,翼幾乎像是要勒緊似的抱住我的腦袋。
「好吧,那我就賦予你特殊個性好了。」
「個性?」
「我不要。」
「……嘖,原來是風啊。這門真不牢固。」
哇啊,好可怕……我第一次嚇到雙腿發抖。原來這就是魔王的威嚴啊……
可惡,好大的蠻力……我的手臂都麻了。
在我眼前的,是和之前樣式相同的木門。待呼吸平順之後,我伸手推門。門沒有上鎖,「嘰」的一聲徐徐開啓。
我的喉嚨不由得發出咕嚕的吞嚥聲。
「……那些傢伙在下面搞什麼啊?不要干擾我啦。」
我的肩膀發出「啪」的乾癟聲響。
「村民A?妳不叫他的名字,是不希望他的本質顯露出來,被我們認出嗎?不過妳是白費心思了,因爲我已經逮到他了!」
因爲他幾乎就在我的眼前!我感覺到龍之峯也強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尖叫聲。幸好春日是面向我,要不然他見到龍之峯的表情,說不定會察覺出什麼。
簡短地說完,我走向桌子。
「妳不要出聲。他雖然聽不見我的聲音,可是妳不一樣。」
不要心急。
一股劇烈的疼痛從我的下巴直竄頭頂,天地翻轉了好幾圈,之後「鏗」的一聲傳來,我就再也聽不見其他聲音了。
而我就站在開啓的入口正面聽他這麼說。
柱子的後方有桌椅,而那張椅子的椅背上掛着一件制服上衣。鑰匙可能就在那裏。
「妳就接受我的心意吧,我從國中就開始等待這個機會了。爲了這一天,我努力召集同伴,還擬出隨時都能攻佔這座城堡的計劃。唯一沒料到的是,竟然會冒出那個該死的勇者。不過既然有下面那三人在,想必她應該無法安然脫身。」
「快去。」
痛死我了……居然連這種時候都不叫我的名字,你們這些個性者還真是貫徹始終。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他。
翼用力踏響地板大步朝男子前進。
男人的說話聲響起。
這傢伙搞什麼!
沒問題的,這項任務很簡單。
西裝男子從背後拔出雙刀備戰,連看也沒有看我一眼。
「我要怎樣才能不被他認出來啊!」
名字?他居然連龍之峯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就要人家嫁給他!都是因爲個性者只憑個性的種類和人往來,纔會發生這種怪事。
「沒錯。」
真可惡,那傢伙竟然用手銬將她的右手銬在王位上。王位則似乎被直接固定在地板上。
「怎麼回事?」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龍之峯不叫我的名字是有原因的嗎……?
妳不要亂動,不然妳漂亮的手腕會磨傷的。
龍之峯似乎在叫喊着什麼。
「……我覺得你太小看她了。」
「哈,真是笑死人了。勇者是爲了打倒魔王而存在的,怎麼可能輸給你這個小小魔劍士。」
說完,春日轉身面朝着門。
「……聽好了,你身上擁有一種只會對我們發動的特殊個性,那就是『隱形』。看不見也察覺不到,對我們而言簡直宛如魔法。我們之所以會輕易遭到黑衣人逮捕,都是這種個性害的。因爲我們在被抓起來之前,根本就認不出那些人。」
「只要行爲低調、不急躁,保持平凡就好。只要保持平凡不起眼,我們就看不見你。」
渾身發疼的我滾落地面,王位映入眼簾。
……找到了。
這是當然的。
「是在那裏嗎?」
「龍之峯,妳知道鑰匙在哪裏嗎?如果知道,就指給我看。」
從外表看起來,她似乎沒有遭受不當的對待。此刻的她和被擄走時一樣穿着本校制服,服裝並不凌亂。
春日嗤鼻一笑。
春日咂舌一聲,又再次走回王位。我急忙翻找他的制服口袋。
他如此抱怨道。
只是這樣對吧?
找到了。
春日有如臣子一般跪在龍之峯面前。
春日站起身,龐大身軀將影子落在龍之峯身上。他俯視王位,才見他大大地嘆了口氣,隨即從容地舉起手來。
龍之峯斷然拒絕。
我再一次環視四周。
我不禁屏息。
「雖然妳一路把同伴當成犧牲打來到這裏,不過看來好像還少一個人呢。妳的性命就到此爲止了。」
她點點頭,然後指着我的制服口袋。
「佐——村民A同學!」
呃……他剛纔那句話,應該是要龍之峯當女王吧?
「你是誰?」
我才試圖站起來,脖子就被扭向不正常的方向,整個世界在我眼前旋轉。
翼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氣後開口。
男子「砰」的一聲站起身,望向這邊。翼用手掌將我推往出口的方向,頭也不回地低語:
「……如何?妳理解我說的話了嗎?還有,妳願意當我的女人了嗎?」
他說什麼?
「我知道你是誰,你就是那隻後來才大搖大擺地出現,利用村民身分對我的女人出手的糞金龜。居然特地闖到我眼前,我看你根本就是自尋死路!」
…………
因爲我是村民,根本不需要爲此感到驚訝。
很好。
奇怪?這是怎麼回事……
在這裏?
「那當然只是藉口啊。我打算也在這個真實世界將國家據爲己有,而屆時必須陪在我身旁的人就是妳。我至今見過不少其他魔王,卻沒有一個女人像妳這般心懷壯志又不合常軌。而且還——好、好可愛……」
「妳等一下。」
我本想回去,只可惜遲了一步,春日已經回到王位旁。在這種狀況下根本無法解鎖。
聽到保持平凡這句話,我反而覺得更加困難了。
「是嗎?不過,就算萬一她真的來了,她應該也不是來救妳的吧。畢竟她是勇者,而妳是魔王。只要我和她單挑打到她心滿意足,她自然就會收手。反正誰也不會來救妳,妳就乖乖地告訴我妳的名字吧。」
啊,她注意到我了。
不對,我想她的意思應該是指在春日的口袋裏。可是,那傢伙的衣服似乎沒有口袋,因爲斗篷底下就是盔甲。
他的確沒看見也沒察覺到我的存在。
笨蛋,不要哭啦。
「總、總覺得這裏好吵。」
當明白他打算做什麼的瞬間,我立刻不假思索地闖入兩人之間。
《西方魔王》——《舊世界的支配者》——春日一汰將黑斗篷往後一甩,轉身返回王位。越過他的肩膀,我看見龍之峯的身影。
雖然他看不見我,但要是撞上了,肯定會對謁見廳的正中央有電線杆一事起疑,或許還會因此認出我來。
「連妳也是嗎?」
朝龍之峯揮去的那巴掌,打中了我的上臂。我因此腳步踉蹌,同時心中湧現怒氣。他居然想用這種力道打龍之峯!
我霎時停下腳步。
他認出我了?
龍之峯點頭。
接着就拔出背後的恩布里歐,跳上桌子。
「畢竟春日那傢伙是個會做出這種蠢事的笨蛋,要是被他發現了不曉得會有什麼下場。你可千萬不要被他認出來喔。」
我指着那裏問道,龍之峯點頭。
我儘可能躡手躡腳地接近王位,然後一面迅速確認狀況一面說:
我緩緩地走向王位。
我在寂靜無聲的階梯盡頭調整呼吸。
太好了。
最後那句話雖然很小聲,但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說得一副把龍之峯當成女人看待似的!個性者怎麼可以做這種事情!你們不是應該以磨練個性爲優先嗎!甚至還因此享有特權!
「沒錯,就連我也是,因爲我再怎麼說也是個性者。只不過你要小心,動作如果太醒目就會失去效果。因爲和黑衣人不同,不只我看得見你,還有其他好幾個人也能認出你,所以你應該比其他人容易被辨識出來。」
我在嘴巴前豎起手指,示意她假裝不知情。儘管春日應該也聽不見我的聲音,我還是不想冒無謂的險。
「妳可真沒規矩啊,勇者。」
反正他看不見我,我只要冷靜地走到那裏取出鑰匙,解開龍之峯的手銬,然後悄悄地從逃生門逃出去就好。
「你、你不是要打倒我,成爲最強的魔王嗎?」
一定還有機會。翼應該就快打倒那名魔劍士,趕來這裏了。只要她一到,春日眼裏就會只有翼一人。雖然要在那種情況下逃離相當危險,但也只有這個法子了。
我也同時前進,斜瞟一眼翼朝男子頭頂揮落恩布里歐後便離開房間,一鼓作氣地衝上螺旋梯。金屬互相激烈敲擊的鏘鏘聲響從下方傳來,然而不一會兒就和其他樓層一樣消失了。
春日敷衍似地咳了幾聲後,冷不防地回過頭來。
——嗚喔!
我感覺到鋼筋刺進了我的腹部。
我心想那條鋼筋一定刺穿了我的背,將背脊和內臟全噴撒到了牆上,然而事實上只是春日的指尖陷了進去,我的內臟平安無事。
之後,我完全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情。
速度不快卻撼動全身的衝擊力接連襲來,我漸漸覺得自己就快變成一盤散沙。搖晃,一波又一波的搖晃!
「——住手!不要再打了!」
龍之峯的呼聲從遠方傳來。晃動停止了。
「吵死人了。居然爲了這種垃圾拚命求情,妳難道沒有身爲魔王的尊嚴嗎?真是令人失望。」
啪的一聲,掌摑臉頰的聲音響起。
剎那間,時間在我的體內靜止。某樣東西凍結了。
「——二郎!」
我聽見謁見廳的門發出巨響,倒在地上。
「啥?」
「你……你這傢伙!你對我的二郎做了什麼!我要殺了你!」
「少囉嗦!有本事妳就試試看啊,該死的勇者!」
春日用只能以魔王來形容的邪惡語調大笑,隨後就聽見激烈的打鬥聲傳來。整座城堡好像都在搖晃。
透過幾乎睜不開的雙眼,我看見了。
翼遭到對方的壓制。儘管她避開了攻勢,卻只能不斷防守。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翼。
這個男人真的很強。
但是……
啊……耳鳴聲又變大了,一直「嘰——」的響個沒完,吵死人了。四周景象一片模糊,我彷彿走在濃霧之中。
我緩緩地舉起椅子。
「——佐東同學,不可以!」
……他沒有發現我。
那究竟是誰的聲音呢?
雖然我連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走路都不曉得,我還是相信自己,勉強走到了桌子旁。我要設法抓起椅子。我一定抓起來了。
意識猶如收訊不良的收音機般逐漸化成碎片的我,將椅子使勁砸向《西方魔王》的後腦杓。
不過,我知道自己該走去哪裏。唯獨沉迷於「遊戲」的那個聲音,穿過耳鳴聲傳了過來。
我又再度獲得《隱形》的個性了。

接下來,我要拖着椅子走回去。
我站在春日的正後方。翼喫驚地瞪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