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學期結束了。

那段期間，矢刳馬的事情毫無進展。龍之峯和學校都表現出無可奈何的態度，而我也沒能想出任何好方法。

我除了知道白衣人把矢刳馬帶到特殊醫院去之外，其他一無所知，不過聽說她並沒有生命的危險。

誠是這麼告訴我的。

大約每兩天，誠就會傳一次簡訊給我。內容雖然沒有直接地催促我，但我可以從字裏行間感受到他很害怕矢刳馬出院。

他大概是擔心同樣的事情又會重演吧。

非常有可能——不，是一定會發生。

因爲這就是個性者。

居然要那些人演戲，學校也真夠胡來的。

結果，齊藤的劇本還是沒能在放假前完成。

聽說是因爲演出時間是固定的，所以很難配合時間編寫臺詞。

在戲劇社寫劇本的學生，竟然可以靠臺詞和動作的量來估算要花幾分鐘，真是厲害。

總之，既然齊藤說他會想辦法在暑假中間的全校返校日之前完成，我也就決定相信他，繼續等下去了。

對於會寫出什麼樣的故事來，我是既期待又感到害怕。因爲，畢竟得讓翼和龍之峯兩人都接受纔行。

我真心祈禱她們不要提出太強人所難的要求。

——所以說，現在是暑假。

能夠逃離勇者和魔王的手掌心，我的心情真是輕鬆舒暢極了！我是很想這麼說，但可惜的是，一想到矢刳馬和誠的事情，我就開心不起來。

再加上，昨晚翼終於從個性者專用的醫院回來了。

不過是把脫臼的肩膀接回去，她住院的時間還真長。因此，爲了替自己轉換心情，也順便幫她慶祝出院，於是我今天做了烤布丁要送給她。

只要有烤箱，做起來其實很簡單。

面對我的極力反駁，翼大大地嘆了口氣。

真是拿她沒辦法。不過話說回來，她的傷就算說是光榮的負傷也不爲過。

翼「咚」地拍打桌子。

只不過，她的房間實在稱不上整潔有序。房內還隨意堆疊着雜誌之類的東西。不過我的房間要是沒有翼整理的話，大概也會是這樣。雖然不到髒亂的地步，但也請你整理一下自己的房間吧。

「好了。」

「也是啦，畢竟我們也只有身體和你們沒兩樣，而且這又是普通人醫生的意見——唔，討厭！」

光聽聲音，我就知道她雀躍到跳了起來。

「你就是因爲這樣纔會是處男……」

「不過是個布丁，哪算得上什麼才華啊。你這樣講，讓我覺得很丟臉耶。」

「我喫不到！」

「可是我會呀！我纔不管這是不是在作夢哩！」

就聽見翼的聲音從二樓傳來，於是我帶上門，走上階梯。翼的房間在面向馬路的這一側。所以每天早上就算在屋外，也能聽見她房裏的鬧鐘聲。

「——什麼嘛，原來是二郎啊。」

我來到與往常一樣，門上掛着外框插有羽毛筆的板子的房門前。一敲門，門後就傳來笑聲。

「打擾了。」

「啊，那你進來吧。鑰匙就放在老地方。」

……真受不了。她還是一樣把我當玩具耍。

「……什麼！」

但是成了專業廚師後可就不能如此。我沒有那種自信，對料理也沒有熱愛到想以此爲生。

「知道了。」

「真的嗎！」

「好是好，不過還是等涼一點再放吧。」

「啊，不過其實我已經沒那麼痛了。醫生大概是爲了不讓我亂動，才暫時把我固定住的吧？不過醫生也說明天就可以拆了，所以說不定現在拿掉也沒關係。」

我把稍微放涼的布丁裝進盒子裏，走出家門。

「你到底都作了些什麼夢啊？話說回來，我們都一起洗過澡了，應該沒差吧？」

「瞭解、瞭解！」

「二郎你這麼會做菜，不如去當專業的廚師好了。」

說完便打開門的我，險些就把布丁給摔在地上。

「沒事的、沒事的。我是個性者，所以就算被二郎你看到或摸到，也一點都不會在意。」

「我做了布丁喔。」

「嗯？上廁所啊。」

「我是怕你誤會，纔會再提醒你一次啦。」

「嗯～真好喫。二郎做的烤布丁果然最棒了。」

…………

「爲什麼？只要你肯努力，一定可以辦到的。況且你和我們不同，又沒有受到限制。再說，我覺得你很有才華啊！」

「……真是的，我是開玩笑的啦。啊，廁所的事情是逗你的，但處女可是真的喔！」

一邊交談，我一邊不停把布丁往翼嘴裏送。好像母鳥在喂小鳥似的。

「拜託你不要開這種玩笑啦。」

「我不行啦。」

「不客氣。」

「餵我！」

剩下的一半，則是因爲有需要才做。

基本上，她的房間算是很可愛。若要舉出有勇者氣息的物品，大概就是立在牆上的寶劍恩布里歐，以及貌似真正藏寶箱的箱子吧。

「來幫我吧，二郎。」

「很危險耶！你連我的手指都想喫了不成！」

我急忙打開盒子。

仔細想想，我好像已經有好久沒來她家了？雖然她老是擅自進我房間，說什麼要搜查就隨便亂翻。不過也多虧她總是擅自整理，我的房間才能一直保持整潔。

「你還沒好啊？」

原來是這樣啊。

……居然不理我。

「真難得。該不會是我爸媽跟你說了什麼吧？」

我說了我沒問你！

她的手肘被固定在腰部附近，而湯匙又太短了，所以她纔沒辦法用在超商拿的小塑膠湯匙喫布丁。

翼一身只有坦克背心加上貼身短褲的打扮，豐滿的胸部整個都快要露出來！而且，她又沒有穿內衣！

「啊，剩下的幫我放冰箱。我晚上再喫。」

我用湯匙舀起有些偏硬的烤布丁，送到翼的嘴邊。就在她闔嘴之時，嘴脣碰到了我的手指，害我不自覺驚呼出聲。

「怎麼了？」

「現在還不太能動。」

翼將焦糖舔得一乾二淨。

算了，反正被稱讚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雖然有點難爲情就是了。

「現在還敲什麼門啊，不是多此一舉嗎？」

「我在這裏。」

伯母不在家啊。

我又沒問你！

真不愧是勇者，感覺真敏銳。她猜對了一半。因爲我會知道她出院，其實是伯母告訴我的。不過，想替她慶祝出院完全是出自我個人的心意。

「我是來祝賀你康復的。」

我把布丁盒放在牀旁邊置於房間中央的摺疊桌上，如此問道。

翼他們家的門是自動上鎖的，所以爲了預防鑰匙不見或忘了帶，會把備份鑰匙藏在庭院的石頭底下。因爲我和他們形同家人，他們也就將藏鑰匙的地點告訴我。

什麼碰哪裏啊！

真是的，我這麼想着，一面替盒子蓋上蓋子，一面忍不住張望起翼的房間來。

與用詞相反，她的口氣聽起來相當開朗。

「真是的……你對自己很沒有信心耶。」

「有……有什麼辦法呢？我的手被固定住了，碰不到嘛。」

總而言之……

「知道了、知道了。」

我用鑰匙打開門，

我會做料理，有一半是因爲興趣。反正就算每天的味道都不一樣，也不會有人抱怨。

但是——

「幫你什麼？」

不過，還真是懷念啊。

翼鼓起臉頰，瞪着我。

…………

「抱歉、抱歉。」

因爲皮帶上下夾住胸部，像是要把胸部擠出來似的，所以她原本就很突出的上圍又變得更加醒目，讓我不知該往哪兒看纔好。雖然和在教室看到的是同樣的固定器，視覺上的刺激卻比那時更爲強烈！

「既然專家都這麼說了，還是先別拆比較好吧？」

翼的手臂呈現只有手肘以下才能動的狀態。

翼的兩隻上臂，被有如皮帶的東西緊緊地固定在身上。

「因爲我是《村民》。」

「謝謝招待。」

「我這個人很重視禮貌的。」

翼站起身。她被固定的胸部因此劇烈地搖晃。

爲什麼你會知道！

「誰說沒差！洗澡是在我們沒有記憶的嬰兒時期的事情耶！」

話雖如此，我的目的地也不過是馬路對面的房子。我按下門旁有攝影機的門鈴。經過數秒的沉默之後——

翼很喜歡這種甜度低的布丁，國中時經常要我做給她喫。最近她都沒有吵着說要喫，大概是因爲忙着監視龍之峯的關係吧。

「你也太自卑了吧？」

一見到我真的站起來打算回去，翼忽然捧腹大笑。

「不過我也是處女就是了。」

一進到屋內，

什麼嘛！

畢竟，女孩子的房間我只看過她的。

「我要回去了！」

翼呵呵地笑。

「不過，假如我真的無法自理，你還是不願意幫我嗎？」

她的雙眼充滿笑意。

我實在搞不懂她究竟是在捉弄我，還是在說真的。

「這個嘛，如果你真的有困難，我還是會幫忙的啦。只不過！你得讓我把眼睛捂住纔行！」

「你的要求怎麼跟一般人相反啊。」

我又被笑了。

哼！

算了，她這麼有精神也是好事。而且我也好久沒跟她亂鬥嘴了。

——咦？

見到窗外的人影，我來到窗戶旁查看。

齊藤？他來我家嗎？肯定沒錯。他似乎剛按過門鈴。

「怎麼了？」

「是齊藤。抱歉，我先回去了。」

「哎呀，沒關係啦，就請他進來吧。他應該是爲了劇本的事情來的吧？」

「爲什麼你會這麼認爲？」

「因爲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齊藤會拜訪你家的理由。」

居然連我班上的人際關係都一清二楚！

翼抓起掛在書桌椅背上的開襟外套一拋，身手靈活地披在肩上，接着又扣上外套的扣子。儘管這樣仍無法完全遮住她的胸部，但視覺上的刺激的確減輕許多。

「既然你有辦法穿，怎麼不一開始就把衣服穿上啊？」

「完成了嗎？」

「真……真的可以嗎……？」

「不過我倒是很慶幸耳根落得清靜。」

「對了，佐東。矢刳馬要怎麼辦？」

齊藤開心地點頭。

我離開房間，打開玄關的鎖。門緩緩開啓後，就見到齊藤悄悄地探出頭來。這裏又不是鬼屋，不用那麼小心翼翼地開門啦。

唔，我跟不上他們的話題。他們說的平衡是什麼意思？

齊藤可能是在擔心自己的劇本吧。假如寫得不好，實在不難想像他或許會被翼用寶劍狠狠教訓一頓。不過，只要翼還把他放在眼裏，應該就不會有事纔對。

「當然可以！」

…………

「還……還沒……目前還在梗概——大綱的階段……」

翼，你的雙眼閃閃發亮耶！

「只是我有點擔心，不曉得魔王肯不肯乖乖被打倒。」

「齊藤同學！」

「是……是啊。雖然我還沒寫完劇本，現在仍在梗概的階段，不過我還是想先請你看一下。畢竟等劇本出來了再重寫，那樣太麻煩了。」

我看見齊藤的臉上，莫名浮現某種幹勁似的神情。該怎麼說好呢？總之，他給我一種「明明不是個性者，卻莫名有個性者的味道」的感覺。

原來如此。

「她剛纔說你來探病……」

國王的軍隊早已潰敗，正當他們束手無策之時，神諭選出了一名勇者。

我將紙交給翼。齊藤看起來坐立不安的樣子，一直把眼珠往上翻，怯生生地看着閱讀大綱的翼。

數年後，勇者回到已荒廢，成爲魔王國的故國，隻身潛入魔王城中與魔王對峙。

於是，最後的戰役開始了。獲勝的究竟會是魔王，還是勇者——」

我點頭回覆翼的問題。

「那我真的要照這樣進行了喔？」

翼走到窗邊，用被固定的手靈活地開窗。

翼笑盈盈地請他坐下。

「我一點都不介意。對了，我的夥伴人選已經決定好了嗎？」

只是？齊藤不知爲何看着我。

勇者負傷的夥伴們被魔王擊斃，只有勇者一人在夥伴的幫助下得以逃生。

「那是當然的，因爲那樣只是單純的打架罷了。假如劇本突然要我們兩人穿泳裝開始打架，這樣以視覺效果來說或許行得通，但就故事而言卻相當失敗。況且，學校和政府可能也會爲此勃然大怒，所以我是不會在校慶這種慶典上，做出會被黑衣人抓走的事情來的。」

翼轉頭望向我。是是，我下去開門總可以了吧？感覺我好像把青梅竹馬家當成自己家了。

「沒關係啦。你再不快點進來，翼那傢伙說不定就要等得不耐煩了。」

依目前的情形，我實在不知道矢刳馬會不會來學校。儘管我對誠說過我一定會想辦法之類的話，可是直到現在，我仍想不出任何法子。

「某個王國長久以來，一直受到惡龍的毀滅威脅。

雖然她可能又在研擬什麼大規模的人類殲滅計劃，但目前我的周遭並未出現任何異狀，所以也就隨她去了。或許翼一不在，她就沒了幹勁也說不定。

「龍之戰和兩次的魔王之戰很有看頭，而且一度戰敗後又復活，這樣的安排更是王道。我覺得故事的進展挺熱血的。」

話雖如此，但要我就此放棄——我也覺得不甘願。

「是啊。」

我將我之前曾在街上遇見矢刳馬，以及當時翼早已知道她是誰，我卻渾然不知的事情，說給一頭霧水的齊藤聽。

「咦？這是怎麼回事？」

「太好了！」

好吧，那我就先看了——

翼讀完的速度比我快上許多。

「我也是這麼想。」

勇者召集夥伴，集結能夠打倒龍的武器，決心與龍對決。

「應該沒關係吧？既然她本人都這麼說了。」

齊藤畢恭畢敬地鞠躬哈腰，企圖躲在我的身後。態度怎麼跟在學校不一樣啊？看來，在外頭碰面果然還是有差。雖然我不懂差在哪裏。再怎麼說她也是勇者，不會把你給喫了啦。

「你是爲了劇本的事情來的吧？」

齊藤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將紙放在桌上。

經歷一番死鬥，勇者等人終於打倒了龍，卻不料那隻龍其實是守護支撐王國《命脈》的守護者。《龍脈》一旦遭受破壞，魔王便會復活。

「OK——對了。有一件事我想問你，你沒有寫結局對吧？你打算怎麼結尾呢？」

「你們說的矢刳馬，是那時的女孩嗎？」

我望向翼，只見她用眼神示意我先看。

「什麼嘛，現在省了轉交的麻煩，不是很好嗎？」

齊藤總算放下心中大石。

內容是這樣的：

我在翼的對面坐下，齊藤則坐在我身後。

「謝……謝謝……」

「你是爲了劇本來的吧？剛好二郎也來我家探病，你也進來吧！」

這一切全是魔王的計謀。

「梗概？」

「她住院的時間還真長耶。」

見到他怯懦的模樣，我差點忍不住笑出來。不過我明白他的感受。畢竟我也沒去過翼以外的個性者的家。

「這出戏基本上是班上所有個性者都要參加，不是嗎？但是矢刳馬從沒來過學校，所以我想問你這樣還要不要讓她參加。」

「可……可以嗎？」

被呼喚的齊藤嚇了一跳。他驚訝得跳了起來，四處張望一會兒後才注意到我們這邊。見到翼身後的我，一瞬間，他的表情變得像是看見什麼驚人的東西一般。

「我原本還很擔心，你會不喜歡一度戰敗這個部分。」

齊藤嘟噥了一句「那好吧」，這才進門來。

我望向翼。

「還沒有。就平衡上而言，我想選擇戰士類、魔法師類、僧侶類會比較好。啊，對了，我是把勇者想像成能夠使用特殊魔法的戰士。」

翼出聲呼喚。

……

「我想她八成不會願意。畢竟雖說是對決，但其實龍之峯和翼都無法使用魔法，而且一提到要分出勝負，除了真的互毆之外，也沒有其他辦法可行。你們不會真的打起來，對吧？」

她完全不理會我……

我花了不到五分鐘便讀完。

今天的齊藤當然不是穿制服。他一身藍色POLO衫搭配牛仔褲的裝扮，肩上斜揹着郵差包。

我是認爲還不賴，只是不曉得翼的感覺如何。

「話是沒錯——不過這樣好嗎？」

「我是想以勇者打倒魔王作爲結局，只是——」

說到這裏，龍之峯在結業式之前也幾乎沒有來學校。

齊藤說完，就從郵差包中取出紙來。不是筆記本，而是用電腦列印出來的紙。也許因爲是大綱的關係吧。

「是啊。」

「說……說得也是……」

「我是無所謂，反正都把事情交給你了。」

啊，我知道了！

「請坐。」

接着便慌慌張張地脫了球鞋。我叮嚀他關門之後就先上了樓梯，一回到房間，就見到翼早已坐在桌前等着我們。

「還不錯呀。」

翼把紙放回桌上。

「啊，抱歉。梗概就是大綱的意思。不過，真傷腦筋啊……我原本是打算請佐東你幫我轉交給光之丘同學，再順便問問她有什麼要求的……」

「那我就照這樣寫下去了。」

突然聽見她的名字出現，我頓時一驚。

「我也沒意見。」

燠熱的空氣頓時湧入開了冷氣的房裏。

「現在纔在你面前注重門面也無濟於事啊。」

「真……真的嗎？」

我省略未提翼在聽了矢刳馬的願望後，就狠狠揍她一拳的部分。我之所以這麼做，是不希望破壞齊藤對翼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好感。

「什麼怎麼辦……？」

「是啊，她之前不是兩邊肩膀脫臼嗎？昨天終於回來了。」

「你當時會問我爲什麼不認識她，是因爲你知道我們是同班同學，對吧？」

「感覺很合理呀。反正學校要求的是容易理解的故事。」

「這個嘛……」

我對翼的特異行爲是無論好壞都已經習慣了，若非如此，肯定會對她——退避三舍。

「不過話說回來，翼你知道得還真清楚。」

「那是當然的，因爲我對全校所有的個性者都瞭若指掌。基本上個性者連對同類都交情淡薄，但是我《不一樣》。」

她說的《不一樣》，應該是《特別》的意思吧。《勇者》不但能夠無條件地被個性者認同，也不會無視非個性者。從前的《魔王》——龍之峯據說也是如此，但現在卻變得和其他個性者沒有兩樣。

「對了，二郎。你之前在那裏做什麼啊？」

「……老師要我去看看矢刳馬的情況啦。她還說，可以的話，要我以班級幹部的身份勸矢刳馬來上學。」

「所以你纔會和魔王在一起啊。這樣我就放心了。」

放什麼心啊？

「咦，你們在說什麼？」

我又把在矢刳馬家發生的事情告訴疑惑的齊藤。

「所以你纔會受傷啊？」

翼笑着對語帶欽佩的齊藤頷首。

「所以呢？」翼詢問。「你們說服矢刳馬了嗎？」

「沒有。」

我搖搖頭，坦白以對。

「龍之峯原本以爲只要她和我說話就能解決問題，結果還是不行。」

「我想也是……應該說，這種事不是早該在遇見她之初就知道了？嗯？魔王不曉得嗎？真是沒想到啊。」

「你早就知道了嗎？」

「那當然。在聽取她的請求時，我不是說過『我只是在幫忙實現她的願望』？只有那麼做，才能讓她發現自己是錯的。」

「這麼說來……你之前會恰巧現身幫助矢刳馬，並不是偶然囉？」

……什麼事？

我一回頭，就見到翼衝出家門在叫喊着什麼。

……沒辦法了。

啊，她把固定手臂用的帶子拿掉了啦……她好像在打電話，不過我的手機沒響，所以應該不是打給我——想着想着，車子轉了個彎，再也看不見翼的身影。

我一掛斷電話，闔上手機，

「沒有必要。」

「請問……我們要去哪裏？」

「與其說我認爲，應該說也只能這麼做。」

話雖如此，但翼說得有道理。我再次打開手機，叫出龍之峯的電話打給她。

「我還是先去看看好了。畢竟就算放暑假，我還是班上的副班長。」

「你請放心，大小姐不在車上。」

噢，原來如此。

龍之峯那傢伙，她到底有什麼企圖……？

我的號碼可能是他問龍之峯的，但從來電號碼並未登錄在我的電話簿內來看，顯然他並不是借她的手機撥打。

齊藤儘管一副不甚明白的樣子，但大概是不好意思一直打斷我們說話，因此並沒有插嘴。

「——我問你。」

「海邊。」

如果是這樣，那他把這麼佔位子的車停在我家門前，還打電話給我，到底有什麼目的？

「啊，不是的！之類是我的口頭禪……就只是這樣而已……」

「要是這樣就好了。」

「好吧，那我就先將她安排進故事裏了。反正既然她是《機器人》，無論敵人或是正義的一方都能勝任。」

「你還不死心啊？」

什麼交往啊——咦！

既然不只龍之峯，就連個性與她完全相反的翼也說了同樣的話，看來果然還是隻能這麼做了。這就是結論——或許吧。

「你說之類的意思，是還有其他關係嗎？」

正當我在思考事情爲何會演變至此時，電話響了。

那人是誰？

沒辦法。我還是乖乖坐着好了。

我身上只有帶手機和我家鑰匙耶。錢包什麼的都在家裏。因爲我原本打算送布丁到翼他們家之後就回去，所以什麼都沒帶出來。

我朝駕駛座的方向移動，敲敲隔板。

「等等！你還是先確認好再去吧？這說不定是人類殲滅計劃的一環。你會有危險的。」

「咦，她不在啊？」

聽見翼如此斷言，我不禁嘆息。

我拿起擺在桌上的手機，打開後看到的是一組陌生的號碼。我心想如果是推銷電話就麻煩了，但又想到可能是班上的某人打來的，於是便對翼兩人說了聲抱歉，轉身按下通話鍵。

「你之前明明說你是在追查我。」

眼前的轎車後座車門已經打開。時間點和地點都恰到好處。這就是所謂的管家嗎？我一上車，車門立即關上，接着白狼佐不慌不忙卻行動快速地坐上駕駛座，一下子就發動車子前進。

「我會考慮的。」

翼就站在我身旁，皺眉俯視樓下與周遭景觀不搭調的車子。

他透過鏡子瞪我！

要讓個性者從一開始就把我們放在眼裏或許很困難，但他們之間畢竟有着曾就讀同一所國中的關係。

我驚訝地往窗外一望，就見到那臺巨大的轎車停在我家門口。

這是每次都搜查我的人該說的話嗎！

「大小姐說你來了自然就會知道。除此之外我也一無所知。」

「這……這樣啊……」

聽見他突然向我搭話，我不禁微微從沙發上跳了起來。白狼佐依然正視前方，駕駛着這臺有如巨大麩果子（注：用麩做成的甜點，是日本的傳統點心）的車子。

「我沒有帶錢包出門，可以讓我回去拿嗎？」

「是什麼事？」

「聽說龍之峯有事找我。那臺是她家的車。我去去就回。」

「這樣啊……」

齊藤笑答。

「……喂？」

我纔剛轉身。

「咦，交給我？」

我闔上手機，塞進口袋裏。

雖然很抱歉，不過謝謝你的幫忙。我之後會好好向你解釋。

是關於矢刳馬的事情，她有什麼想法了嗎？還是說，其他個性者對校慶的事情羣起抗議、聯合抵制？他們不會向我抱怨，要抱怨的話也只會對龍之峯說，所以這事不無可能。

……

但願她不會亂來……還有，也希望齊藤不會被她視而不見。

「怎麼回事？」

「大小姐吩咐我，要我帶你到某個地方。」

「我現在在府上門前，可以請你出來一下嗎？」

虧你平常總是肆無忌憚地公然擊潰龍之峯的計劃，居然還敢這麼說！……不過，她平日確實都會執行小小的正義，而且幾乎都非常低調——只是她的標準真讓人搞不懂。

「不曉得。大概是校慶，或是矢刳馬的事情吧。」

嗯～

齊藤開口應允。

「……齊藤。可以請你暫時先幫矢刳馬安排一個角色嗎？反正還有時間。」

我忍不住傻笑。

「所以說，你也覺得矢刳馬要改變現在的想法，唯一辦法就是讓她放手去做，直到她發覺自己做錯了嗎？」

她紅着臉，動作忸怩地摩擦膝蓋。

啊！

翼問道。

「爲……爲什麼是海邊？」

「不……不是的，沒有那回事！那是不可能的啦！」

「那……那是因爲……正義要不爲人知地執行才帥氣——」

電話響了一次……兩次……三次……啊，轉到語音信箱了。

太好了！他回答我了！咦，海邊？

「……其實我正受人之託……監視矢刳馬心，免得她胡來。」

「我知道了。我現在馬上下去。」

「因爲她說不定會在暑假期間察覺呀。況且她都跳過好幾次了，這次很有可能會覺悟。」

「她沒接耶。」

這個來電鈴聲是發自我的手機。

…………

「既然這樣，那就當我的夥伴好啦！有機器人當夥伴很酷耶！」

「她有要事與你相談。」

「因爲大小姐似乎很在意你，所以我還以爲你們正在交往。」

「是嗎？」

突然聽見對方這麼說，我的腦袋一時之間拒絕理解。然而很快地，我就察覺到那是貌似龍之峯家管家的名字。

會認爲龍之峯也在車上是很自然的。若真如此——那我平靜的暑假就完全宣告結束了。因爲翼一定也會再度燃起勇者魂。

雖然察覺到了——可是他爲什麼會打手機給我？

「我是白狼佐。」

「啊，二郎！等等——」

我拍拍喫驚的齊藤的肩膀，隨即便出了房間。我跑下階梯，隨便踩着鞋子的後跟穿上，就這樣離開翼的家。

既然齊藤能與翼如此相談甚歡，那他和原本不會把我們置於認知外的龍之峯，是不是也意外地能夠相處融洽呢？

所謂難以親近就是在形容他這種人！拒絕得有夠乾脆。被他用低沉的聲音這麼一說，我一點都不想再拜託第二次。

「你是……大小姐的誰？」

難不成，她正在海邊擬定殲滅人類的計劃……應該說，只有這種可能！哇啊！我總覺得那不會是笑笑就能了事的計劃！她現在該不會正很認真地在想驚人的詭計吧！

……我想大概是她自己吧。

此話一出，翼的臉頰立刻微微泛紅。

「剩下就交給你了，齊藤。」

「……你的意思是看不上我們家大小姐？」

「你……你這樣問我，我也……」

不是諷刺，翼是真心這麼覺得。這一點，我看她的表情就知道。

這個人好恐怖啊！他絕對是傭兵出身的！身上的氣質太不尋常了！

「不好意思。」

「……我跟她是同班同學——還有，龍之峯同學是班上的班長，而我算是班級幹部的助手……也就是副班長之類的……」

拜託你，不要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啦！我都起雞皮疙瘩了！

「哦，你還挺了不起的嘛！」

帶刺的嘲諷簡直就像摺疊小刀一樣傷人！

「不……不是那樣的，龍之峯是因爲我是副班長，纔會把我放在眼裏，還記住我的名字——雖然似乎是這樣，但其實我們的關係淡到她也只叫過一次我的名字！所以我纔會說不可能！」

姑且不論個性者與同類如何，我從來都沒聽說過個性者與非個性者交往。畢竟連溝通都不成立了，是要怎麼談戀愛呢？

個性者平常一向把我們當成，說好聽點是貓狗，說難聽點就是路邊的電線杆或小石子，所以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

……絕不可能。

「原來如此。我想也是。」

這個人怎麼也一副看穿我心思的口氣啊。算了，這應該只是他對我的發言所做的感想。

「對你提出這種問題，真是不好意思。」

「不會……」

「姑且不提剛纔的話題，其實不只是我，就連我家老爺也十分高興大小姐能夠交到朋友。今後還請你多多指教。」

「呃……彼此彼此……」

我低頭致意。

朋友啊……

我彷彿見到白狼佐透過鏡子竊笑了一下，但也許是我想太多了。

重點是，海邊。

一般人聽到女同學在等自己，再加上現在是夏天，地點又是海邊，應該都會覺得興奮不已——可是，我好害怕啊！

啊啊～真是的。

「——你的這個作戰策略有個致命的缺陷！那就是不遠大迂迴的計謀，解決方法也相對單純明快！」

☆

震動空氣的巨大音量，在悲鳴聲交錯的海岸上如雷般響起。

照那背鰭的樣子，以及海面下隱約可見的影子來看，鯊魚的體型相當龐大。

「——你的目的是破壞這個夏天的觀光！」

什麼？

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我總覺得好像在哪兒看過那種東西？

翼用穿着涼鞋的腳底，靈活地朝背上的恩布里歐的劍鞘末端一踢。寶劍在反作用力下脫鞘而出。接着她用舉到一半的手接住寶劍，並順勢轉動一圈。

「——《魔王》，你給我出來！本人，勇者光之丘翼，已經看穿你的企圖了！」

所有人幾乎陷入恐慌。

倘若如此，那是否表示龍之峯的人類殲滅計劃又進化了一步呢？

而祭品是我！

燠熱到令人無法置信的熱氣，伴隨着帶點腥味的海水氣味湧來，讓我不禁有些怯步。

開什麼玩笑！我——

不……不行……我要冷靜。

讓我想想……啊！我知道了！是古文明中，用來奉獻祭品的祭……壇……！

海水浴場裏的遊客衆多，她或許是混在人羣之中，但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我實在不懂她爲何還要躲起來。現在不正是表現的時候嗎？

但是，她的話也不無可能。

原來那通電話是那個用意啊。

你到底想做什麼啊，龍之峯！等等，我要去那裏？你該不會是想拿我來獻祭吧！

語畢，白狼佐指向被人羣淹沒的海岸。在海岸的一角，有一個用繩子圍起的開放空間，空間的中央擺了一張類似原木桌的東西。

這次的計劃竟然連我也懂。簡直單純到不像是龍之峯想出來的。

多虧如此，我才能看見那幅景象。

那是一片可以做海水浴的海岸。從馬路上，可以望見海灘上一整排給遊客用的小屋。

「——但是，魔王！」

她是看了恐慌類的恐怖電影嗎？

然而，卻沒有人開口抱怨。

「有鯊魚！」

她在作戰上的煩惱，是到頭來都會被人們感謝。然而這次不一樣。這次不會有人感謝她。

「大小姐說她在海岸上等你……啊，我想她可能在那裏。」

……哎呀呀。

她在此時現身說話，照理說合情合理，場面氣氛也會更加熱鬧。而且如果不這麼做，她應該會不痛快吧？

她的背上雖然一如往常地揹着寶劍恩布里歐，身上卻穿着色彩繽紛的比基尼式泳裝。她用面積微小的泳衣拉住幾乎滿溢而出的豐滿胸部，並在腰際纏上同色的沙灘巾，手裏則拿着麥克風。而在麥克風線的另一頭，提着機械式擴音器的人是——齊藤！

海岸雖然依舊安靜無聲，意義卻與剛纔截然不同。這次的沉默，應該說是傻眼，或是無法理解的那種沉默。

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哇啊，她的神情超陶醉的！

若真如此，那我就可以理解齊藤的臉爲何微微泛紅了。

……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遊客們開始議論紛紛。

難道這就是勇者的領導魅力？所有人都被翼的氣勢所懾服。

這件事就先姑且擱在一旁。因爲此時此刻，鯊魚依然緩緩且筆直地朝海岸游來。

你到底在哪兒？

仔細一瞧，齊藤身後停了一輛計程車。想必翼是在掌握狀況後，就立刻攔下計程車，驅車趕往這裏了。

翼再次吸了一口氣：

…………

是光之丘翼！

不久，人牆從我們眼前消失，前方出現汪洋大海。大概是已經形成小海灣的關係吧，海面上風平浪靜。

一想到這裏，周遭所有人頓時都變得可疑起來！

這個情況——好危險！

我到處搜尋龍之峯的身影。

「鯊魚是魚，並不會離開海水，所以已經上岸的人別再大驚小怪了！你們這樣很吵耶！」

「請問……龍之峯在哪裏？」

不過，龍之峯是怎麼了？

假如這是她搞的鬼，那麼她一定在這裏。

什麼？鯊魚！

但是……

那令耳膜嗡嗡作響的聲音，將慘叫聲全震向海的另一端，海岸瞬間變得鴉雀無聲，只剩下衆人轉身面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時，腳下沙子磨擦的聲音。

還在水中的人們不停驚聲尖叫，紛紛逃上岸來。

我試圖鬆開他的手，但是白狼佐的手就像手銬一樣，絲毫紋風不動！

待會我再好好逼問你。

她的話是很有道理，可是也太強人所難了。

「呀！」

難道她是接受獻祭的那一方？

好可怕！

翼水平舉起寶劍，指向大海。

我一邊下車，一邊問。

不過話說回來，他在這種大太陽底下穿燕尾服，難道不會熱嗎？他完全沒有流汗耶！真教人不敢相信。

厚厚的人牆不斷朝這邊逼近！

「好了，快過去。」

乍看直接了當的攻擊，或許正是其獨到之處。

這種場景是那類電影常有的模式。鯊魚或食人魚，有時連章魚和烏賊也有，那些動物因爲某種緣故突然巨大化、進化之後，個性也變得兇暴起來，開始對人類展開襲擊。

我連防曬乳都沒有擦。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曝曬在如此毒辣的陽光下，但我一看白狼佐，就知道我是不可能那麼做的。

寂靜的海岸上，只有勇者的聲音隆隆作響。

如果是龍之峯，就有可能這麼想。

大約一小時後，我們終於抵達海邊。

「——大家冷靜靜靜靜靜靜靜靜靜！」

等一下，白狼佐！你不要推我啦！

「你以爲我掌握不住你的動向嗎！你太天真了！其實隨時都有人在幫我監視着你！只要一通電話，我就能對你的所在之處和行動了若指掌！」

海水浴場的遊客一起往同一個方向移動。人羣如雪崩般湧來。

……

我要在那裏被奉獻給龍之峯？接下來即將要舉行那樣的儀式？就連這座海水浴場的遊客也不是遊客，其實是魔王的手下！

不過，那張原木臺還是令我猜不透。龍之峯究竟打算做什麼？再這樣下去，真的會有人受傷的！這應該不是你的作風纔對呀！

我也轉頭尋找龍之峯的身影，卻沒有看見她。

無可奈何的翼，一臉不滿地把麥克風交給一旁的齊藤，環顧四周。她似乎正在尋找通往沙灘的階梯。不過就算她跳下來，下面也擠滿了逃到那裏的人們。

爲什麼要往前走！

如同知名電影般，又黑又大，一看便知是鯊魚的背鰭劃破海面而出，正緩緩遊向這邊！

難道——難道他要把我獻給鯊魚？等一下！我還不想死啊！而且我還有矢刳馬和校慶的事情還沒解決耶！

白狼佐迅速來到我面前，抓起我的手。他帶着我逆流前進，前方的人牆則像是要避開我們似地分開，流向後方。

……不過，她是在哪裏換裝的？是在計程車上嗎？

……那個傢伙。

沒錯，我要尖叫了——爲什麼是其他人尖叫？

「——你想利用鯊魚禁止人們游泳，把遊客趕出海水浴場，不僅破壞觀光經濟，更企圖藉着奪走孩子們的夏日回憶，讓他們的心靈荒蕪失序，最後變成不良少年！尼特族！家庭暴力！在網路上抗議宣泄對社會的不滿！接着從革命演變成內戰！這便是從這區區一隻鯊魚開始的恐怖連鎖反應！」

從她避開舉手的樣子來看，她的肩膀似乎還有些疼痛。

翼對依舊不見人影的龍之峯怒吼。

白狼佐技術高超地將車子停在海水浴場的遊客專用停車場內，接着彬彬有禮地替我打開後座的車門。

你究竟在計劃什麼啊，龍之峯！

太可怕了，她的確很可能這麼做。

喝彩叫好聲如地鳴一般從人羣間湧現。真難得。應該說，這好像是翼第一次如此受到歡迎！

「——也就是說，只要消滅鯊魚，你的計劃便會就此中止！」

不可能。就算龍之峯的個性是魔王，跟祭品扯上關係也太離譜了。再說，她是計劃要殲滅人類沒錯，但是並不會做奉獻祭品這種事。

翼似乎也正在期待龍之峯的出現。只見她依然保持舉劍的姿勢不動，很顯然正在等着。

以龍之峯的作戰策略而言，這次的計劃非常直接，是首次出現的類型。難道她改變方針了？這種方式的確能夠直接讓人感到害怕……但是似乎很難殲滅人類。

「食人鯊就由勇者我來打倒！」

等一下喔？

該不會……那隻鯊魚就是龍之峯？

假如翼說得沒錯，那麼龍之峯就沒有必要準備真正的食人鯊。因爲她只要以鯊魚現身的傳聞來威脅衆人即可達到目的，所以那隻鯊魚很有可能就是龍之峯。

不對，肯定是龍之峯沒錯！沒有比這個更好的登場方式了！她之所以沒出來，絕對是因爲她在水中聽不見翼的話！

就在此時——

「啊！」

某人驚呼一聲。好幾個人像被吸引過去似地指着大海。

我也望向他們所指的地方。

只見海面隆起，鯊魚——八成是在泳帽上裝上鯊魚背鰭的龍之峯櫻子終於要現身了！

「咦……？」

我錯了。

劃破海面現身的，既不是鯊魚，也不是龍之峯。

擱淺在淺灘上的，是大得驚人的黑鮪魚的龐然巨頭！是鮪魚！

而在後方推着鮪魚上岸的人——是龍之峯！

「嘿咻！」

把巨大黑鮪魚推上淺灘後，龍之峯站起來。

喔喔！

龍之峯身上穿的，是布料面積非常小的藍白條紋比基尼。而且下半身還是綁繩款式！上半身則沒有完全包覆住胸部！哇嗚……她好瘦。前陣子她在個性者專用店換衣服時，因爲場面有些混亂，所以我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現在在太陽底下一看，她的身材果真十分纖細。

「那套泳裝是我選的。」

白狼佐？你居然讓主人穿成那樣！

「咦？」

「不然是什麼！」

「這是你的人類殲滅計劃對吧！利用鯊魚破壞觀光經濟！同時也破壞孩子的夏日回憶！進而使他們變成不良少年！尼特族！接着從抗議示威演變成革命！沒錯吧！」

一定是事出突然，翼的那羣追隨者纔沒能趕上。行動組與監視組可能是分開的吧，我想。

「翼、翼。」

翼用劍尖指着黑鮪魚。

龍之峯大概是擔心他會讓鮪魚掉下來吧，她亦步亦趨地配合白狼佐的步調，朝這邊走來。

龍之峯露出困惑的神情，緩緩地環視四周。在她目光巡視的期間，臉上的困惑逐漸轉變成驚訝。

周圍人羣一陣騷動。這也難怪，畢竟這樣的贈禮實在太厚重了！

然後，她恍然大悟地拍拍手。

不過……這條鮪魚究竟能做成多少壽司啊？不管怎樣，也不可能一個人喫完吧？

什麼跟什麼啊？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白狼佐！」

「雖然魚重到連船都沉了，不過你看！我還是成功捕到了喔！」

「咚」的一聲巨響，白狼佐將黑鮪魚放在原木臺上。

「……她真的成功捕到了呢。」

「既然佐——村民A同學覺得無所謂，那就這麼辦吧。因爲這是你的鮪魚，你想怎麼喫都可以。」

表達謝意。

儘管如此，一般人也不會自己去捕鮪魚啊。

忽然從一旁傳來的說話聲，害我嚇得跳了起來。

那條鮪魚到底有幾公斤啊？白狼佐每走一步，腳都陷進沙子裏。

翼沮喪地垂下頭，

龍之峯的舉上既不若以往怪異可疑，態度也沒有驟變。

她面帶微笑，有些害臊地向我微微揮手。她的舉動令海水浴場裏的男遊客們爲之騷動。男遊客的女伴們則沒好氣地瞪着她。

「龍之峯，我問你。可以把這條鮪魚做成的壽司，分給這裏所有人喫嗎？」

「好痛！」

「你捕來這玩意兒，就只是因爲這個原因？」

應該說，那真的是菜刀嗎！簡直就像把武士刀！

這樣驚人的行爲是超乎常理沒錯，但我的確感受到她滿滿的心意。見到她不是用買的而是爲我親自捕捉，這教人怎能不高興呢？

我知道剛纔看見以爲是鯊魚背鰭的東西是什麼了！不是鯊魚。那是黑鮪魚的尾鰭！長近三公尺的黑鮪魚，其尾鰭的確會大到讓人認錯。

翼用膝蓋輕輕踢了我一下。我一面看着齊藤抖動肩膀、忍住不笑的模樣，一面望向龍之峯，對她說：

反正我在爲翼做布丁時，就已經試喫過不少。

我纔沒有羨慕成那樣！

「謝謝你。」

真的假的！

「……這麼一來，」冢耶開口。「你能分到的量就會變得很少，這樣沒關係嗎？」

冢耶舉起武士刀一般的菜刀，像在說「交給我吧」似的。

就這麼決定了。

「是的。」

龍之峯一臉抱歉地點點頭，回應翼的問題。

拜託千萬不要。

龍之峯轉身面向我。

面對齊藤的關切詢問，翼雙眼含淚地點頭示意。齊藤大概是被她強迫帶來的吧。

「——你身爲勇者，弄錯了很丟臉耶。」

「這個嘛…應該算是歉意的證明吧……我一直很想以行動和有形的方式，爲我打了佐——村民A同學的事情表示歉意，可是卻不知該如何是好。後來因爲前陣子，他聽說我們在我家解體黑鮪魚，並請師傅現場捏成壽司的事情後，表現出羨慕得不得了的樣子，所以我纔會想到這個方法……」

好奇怪。

龍之峯走上前來，握住冢耶的手。

翼像在人羣間游泳般，硬是擠了過來。因爲她手裏還握着寶劍，所以才能突破重重人牆。

「你的意思是，我的推理錯了嗎！」

「難……難……難……難道說——」

然後，走向這邊。

「我先拿一人份就好。我想，光是這樣應該就會喫得很撐了。」

「你的計劃非常吸引人……讓我很想作爲下一次的參考——」

「——等一下！」

「怎麼會……」

龍之峯不知爲何瞥了我一眼。

龍之峯與冢耶面面相覷。

「爲什麼我非得演那麼累人的戲碼不可？」

「咦？所以呢？這真的不是殲滅人類的計謀嗎……？」

翼的手抖個不停。

「……你真了不起。那麼，解體就交給我吧。畢竟這對死靈法師而言，也是一項很好的修行。我已經請老闆介紹我認識剖魚專家，好好學習過技巧了。」

……那張臺子是用來放黑鮪魚的？

「哇啊！」

儘管現在這個狀況並非殲滅計劃，不過因爲感覺有點類似，所以我就稍微試探了一下——結果似乎相當順利。

啊！

白狼佐終於鬆開我的手，彈跳似地跑到龍之峯身旁。龍之峯對他耳語一陣之後，就見到白狼佐點點頭，像在舉重似地將巨大的黑鮪魚舉起，橫扛在肩上。真是厲害！

「這是怎麼回事！你到底在搞什麼啊！」

「……你好。」

我是真的由衷地感謝她。

隨後又痛得抬頭大叫。

接着喚道。

「既然這樣，那你用買的不就好了！你家不是很有錢嗎！」

龍之峯被陽光微微曬紅的臉龐，又更添上一抹紅暈。

龍之峯注意到我了。

「——不過，事情並不是你所想的那樣。」

冢耶舞莉！怎麼連你也穿上那麼小的黑色比基尼——爲什麼你手上要拿那麼大一把菜刀！和你的打扮一點也不搭！而且貓咪們還在腳邊繞來繞去，不停地喵喵叫！話說回來，她的身材也好單薄喔……

「用買的話，不就等於用錢請他原諒我？那樣太沒有誠意了。」

啊，我都忘了。

「少囉嗦！」

「小冢，我辦到了。」

「原來如此……不過，很抱歉。你弄錯了啦。」

「……你打算怎麼做？」

白狼佐從燕尾服的內口袋取出手機，與某人聯絡。結果不一會兒，立刻就有幾十名男子抱着桶子現身。是醋飯的味道。我想他們應該是壽司師傅。

龍之峯訝異地微微傾首。

「竟然還問爲什麼！」

「居然還反問我什麼意思！我纔想問你爲什麼是鮪魚哩！這時候出場的應該是鯊魚纔對吧！你應該扛着大白鯊從海里出來，要不然，至少也要在帽子上裝上鯊魚的背鰭，放聲大笑着現身啊！」

「什麼意思？」

然後，深深地低下頭。

好沉重的謝罪心意！

說完，冢耶舉起長得驚人的菜刀。

「……什麼啦！」

很好，她看見大家了。

周圍傳來「哇」的驚呼聲。

然而不論何者，都不被龍之峯看在眼裏、聽在耳裏。她對一切置若罔聞。她拉着長度比自己身高多出近一倍的黑鮪魚尾巴，轉了個方向，

一聲小小的「啊」傳來。

「前陣子那件事，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雖然不曉得這種東西能否撫平佐——村……村民A同學的心靈創傷……不過這是我的一番心意！我會將這條鮪魚做成壽司，今天就請你盡情地享用吧！」

「你覺得如何？」

龍之峯每次在完成計劃之後，都能聽見在場學生的聲音。因此我早就知道她能夠視條件或狀況，將周圍的人們認知爲人，只是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

冢耶轉身詢問龍之峯。

看來似乎是影響到肩膀了。不過她會淚眼汪汪，恐怕不只是因爲痛的關係。

大概是被嚇到了吧，龍之峯一溜煙地躲到白狼佐身後。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看在她眼裏，可能就跟有幾十個人突然出現一樣。

什麼嘛！

白狼佐，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他微微一笑。

「小姐有吩咐，要我絕對不可以說出來。」

你們真的害我嚇了好大一跳。

「……那麼，我這就開始了。」

冢耶舉起菜刀。

在強烈的夏日陽光下，每當有如武士刀的菜刀刀刃俐落地進出鮪魚的身體，油脂便閃耀出美麗的光澤。大到幾乎可戴在頭上的鮪魚頭被切下，一轉眼，魚肉便成了平日見慣了的板狀鮪魚《片》。好驚人。就連我也看得出來，這條鮪魚可是上等的好貨。

冢耶的工作就到此結束。接下來則是換壽司師傅們，將片好的鮪魚捏成美麗的壽司。

「請用。」

見到壽司被放在木板上遞到我面前，我不禁嚥了口水。我從沒見過這種東西。看起來太美味了。

「上面已經抹了醬油，請直接享用即可。」

我點點頭，用手拿起大腹肉。

放進嘴裏——嚇死我了。好喫！太好喫了！如果說這纔是大腹肉，那我以前喫到的究竟是什麼？

其他部位也都好美味。

纔沒兩三下我就掃完眼前的食物，然後喝下招待的茶水，大大地吐了口氣。

就在剛纔，我看見了天堂。

我轉頭望着龍之峯，豎起大拇指大大讚揚。什麼歉意的，纔沒那回事。這可是好喫到我想跪下來道謝的美味呀！

幸好這件事與殲滅人類毫無關係！打耳光萬歲！

在白狼佐的指示下，其他師傅也開始捏起壽司，遊客們也瞬間排起長長的人龍。壽司陸續飛也似地被交到人們手中。

「就是啊。之後他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很不甘心。」

「不……不會……」

一回頭，我就見到還躲在白狼佐身後的龍之峯正往這邊瞧。她那像在瞪人的眼神，透露出「他是誰？」的訊息。

總之，照這個樣子看來，她對班上同學應該有似曾相識的記憶。儘管她可能記不得名字，也不知道下次還會不會把對方放在眼裏，但總比什麼都不記得來得好。

「說到這裏，木村真是可惜呀。雖然我們本來也沒有預定要來。」

齊藤也在接過盤子喫下壽司後，發出由衷的驚歎聲。

就在我倆談笑之時，我忽然感覺到一股視線。

「他是我們班上的齊藤。你不記得嗎？」

「謝謝招待。」

哦，她回話了。

翼像是要一雪猜測落空之仇般霸佔住一位師傅，狼吞虎嚥喫着。你的嘴角沾上飯粒了啦。

我只用手肘推推齊藤，他就立刻會意過來，朝龍之峯低頭致謝。

她的反應不出所料。

翼自暴自棄似的聲音在小小的海岸邊響起，我忍不住噗哧一聲，隨即爲了掩飾笑意，於是又請師傅捏了一貫大腹肉壽司。

「好喫！哎呀……之前被光之丘同學硬推上計程車時，我還以爲我會沒命，沒想到居然能喫到這種壽司，真是幸好有被推上車啊。」

冢耶正在不遠處，用鮪魚碎肉餵食黑、暗、炭這三隻貓，龍之峯則走過去撫摸貓咪們的背。雖然聽不見內容，但冢耶不知說了什麼後，就見到龍之峯焦急地搖手又搖頭，一副很忙的樣子。

龍之峯想了一下，然後用手指比出像在捏東西的手勢。她的意思大概是一點點吧。她微微點頭致意後，就轉身去找冢耶了。

「再來一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