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魔王女孩與村民A》 · ゆうきりん · 2.9萬 字
「你是《諮詢師》嗎?」
正當我一如往常地和木村、齊藤一起喫飯時,突然有一名女學生這麼問我……不過,爲什麼只有句尾「嗎」的發音聽起來像英文?
不曉得她所說的「你」是指誰,我們三人停下扒便當的手,抬頭仰望聲音的主人。
喔喔,好可愛。
雖然可愛……嗯嗯?好像在哪裏見過耶。
啊,是同班同學啦!
然而,不只是那樣,我總覺得她有一種更令人印象深刻,強烈到會牢牢烙印在腦海中的特質,而那種特質讓我對她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一眼就看出她是——個性者。
她身上的制服雖然跟我們一樣,但是就如同翼的寶劍一般,並非只是普通的制服而已。她全身上下都掛着奇怪的東西。
是布偶。
你問我布偶有什麼好奇怪的?只要看過實品,你就會明白爲什麼了。布偶雖然是以兔子、貓或馬之類的動物爲造型,但是那些——全是屍體,而且顯然已開始腐爛。我只能這麼認爲。不但可以看見骨頭,甚至還有露出內臟的。就連腦漿也是。不過因爲做得完全不寫實,所以儘管噁心,但也莫名有幾分可愛的感覺。
那名女學生,在制服上縫了好幾個那樣的布偶。她究竟是哪種個性者啊?
「冢耶?她來幹嘛?」
萬事通齊藤嘀咕。
冢耶——啊,我想起來了。
我記得她是《死靈法師》。
原來如此,所以她纔會這副打扮啊。死靈法師是操縱死靈的人。雖說是死靈,但操縱的其實是屍體,因此也被稱爲殭屍王。據說他們惹人厭的程度連魔王都比不上,是相當不得志的個性者。
其原因,就在於個性者保持自我特性的方式。如同勇者翼揹着寶劍一般,死靈法師則是隨時將屍體掛在身上。一般是以小動物的屍體爲主,不過聽說以前也有人很猛地把死去的爺爺扛來上學。
——以上爲齊藤的發言。
不過,她身上的東西應該不是真的吧?怎麼看都像是布偶。該不會布偶裏面藏了實物——
「你聽我說。」
啊——
「所……所以呢,你要找我商量什麼?雖然我不曉得我能不能符合你的期待,不過,總之你就先說來聽聽吧。」
冢耶把布偶掛回制服上,嘟起嘴巴。喂,你掛反了耶!布偶過於逼真的腦漿都快掉出來了,這樣沒關係嗎?
「唔,你講話真難聽。」
「看樣子,你好像被打得還不夠。」
砰砰。
到……到底是什麼害羞的事……難不成……你打算向我這個跟小石頭沒兩樣的普通人,坦白自己驚人的癖好嗎!?不過,世上要是真有會回答的石頭,你大概也不會想說出自己的煩惱吧!
木村!齊藤!是真的!我是無辜的!拜託你們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我只是一個沒個性的普通人啊!
……是白色的蕾絲啊。
我仰望天空嘆道。啊,天空好藍啊!
冢耶一臉怒氣,又再次高舉貓的屍體布偶。
這……這個人講話怎麼那麼討人厭!還有,那個語尾的「唷」是怎樣!
「這樣很危險耶!還有……露……露出來了啦!你的裙底!」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所以,」
「你怎麼了?」
冢耶又舉起布偶。
「都是女生——」
騙人!我纔沒有做什麼值得她稱讚的事情!
……原來如此。也對,她說得一點都沒錯。這些個性者完全不把我這種普通人當成男人。
「這位——呃……那個……」
「……這件事說來很害羞。」
太好了,我鬆了一口氣。
龍之峯一副已經沒興趣再跟我鬥下去,轉身面向冢耶。
不同於發問者是個性者的情況,倘若是其他《村民》好奇問起,我雖然大可隨便敷衍、岔開問題,但是我不想當一個在人前口若懸河、大談他人煩惱的卑鄙之人,也不想被人以爲我在裝好人。
她在說什麼?木村和齊藤望着我,眼裏帶着相同的疑惑。我是真的不懂她的意思,而且也從來沒有人那樣叫過我。副班長是有彙整班上的問題,然後提交給班長的責任沒錯,所以她指的是那件事嗎?不過我到現在還沒有受人拜託過。
「想起來了嗎?」
……
最近,我大約每星期會有一天來這裏喫飯。有時會和龍之峯一起用餐,有時則不會。遇到她時,我們會聊些不着邊際的話……那些話,該不會給了她什麼殲滅人類的提示吧?
假如她問我問題,以我的立場,我不可能不回答她,所以如果要回避她,不要來這裏也許是最好的辦法……可是,我真的很喜歡這個地方。這裏很安靜,而且村民有一聽見什麼,就會立刻豎起耳朵聽的天性,但是在這裏就不必擔心那一點。
「怎麼了嗎?」
「喂。」
「那位魔王對你讚譽有加喔!她跟我說,你是個很棒的支持者。還說,都是因爲你給了她非常適切的建議,她才能不斷閃現殲滅人類的點子。」
糟糕。我想也沒想就把她帶來了……這樣好嗎?這裏雖然是學校的土地,進來不需要龍之峯的許可,但不管地點也好、來的時間也好,這裏都有點像是一座祕密基地。如果把這裏當成不希望太多人知道的祕密地點,或許會比較容易一些。
「我是說真的!」
龍之峯俯視自己的裙子,撫平亂掉的裙襬,然而卻沒有任何害臊、生氣的反應。
只見她眉心緊蹙,和頭髮一樣雪白的眉毛變成八字形。是白色的啊。不過,她之所以沒有給人突出的印象,是因爲其他個性者的個性太過強烈,還是因爲目光都被那些布偶吸引了,才顯得她一點都不顯眼?究竟是哪個原因呢?還是說兩者皆是?
「咦?有什麼問題嗎?」
我……我並沒有覺得賺到了喔!
「我不是說過,我當時正在打盹嗎?我是被你們的說話聲吵醒的唷~不對的人是你們纔對唷~」
「咦!?你先等等——」
畢竟,教室裏耳目衆多。況且既然是商量,那就表示她應該有什麼煩惱。雖然個性者或許只把我們當成是路旁的小石頭,可是我不一樣。
「這裏是學校的土地,我不認爲進來需要得到她的許可……不過,我明白了。畢竟,把你介紹給我的人就是魔王。既然這裏是那位魔王很寶貝的地方,那我就保守祕密吧。」
這傢伙!又忘記我的名字了!
——不對,是不把我當成對等的人類看待,所以她才絲毫不覺得害羞。我就像房間裏的書、書包、灰塵,被這些東西看見內褲——不僅如此,就算是被看見裸體,她也不會有感覺。
龍之峯笑咪咪地拍手。
儘管我不曉得像死靈法師這樣即使在個性者之中,個性也格外罕見的人,會找我這種沒個性的普通人商量什麼,不過我想最好還是到教室以外的地方談。
「是——啊,不對。」
「不過話說回來,你還真是厲害耶。明明是村民,卻能與魔王共享祕密。你真的是村民嗎?」
砰砰。砰砰。
「所以,我纔會來找你商量。你是佐東二郎,沒錯吧?」
一旦與個性者扯上關係,普通人都是這樣的。我們必須誠實地回答對方的問題,無法逃避。
木村和齊藤又再次雙手合十,要我節哀順變。
「沒……沒事,你別放在心上。」
總之,我要先冷靜下來,好好地深呼吸……好了。
「嗯……這就奇怪了。」
「……我是。」
雖然被那種東西打是不會痛,但是怎麼說呢?我總覺得,我受到了精神上的傷害,又或許應該說是屈辱。
可惡,你們這兩個傢伙真不夠朋友!
「我是村民沒錯。」
冢耶窺探似地眯起眼晴,把我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遍。嗚哇……我有種全身發癢的感覺。在如此近距離下被人目不轉晴地盯着,實在教人感到坐立難安。
哈哈,我的頭開始痛起來了。我纔不是快哭了哩。誰會爲了這種事情哭啊!
於是,我們來到舊校舍的中庭。
龍之峯抓着樹枝,像在吊單槓似地轉了轉,吊掛在上面。接下來她打算怎麼辦?哇!她放手了!雖然樹枝離地不到兩公尺,下面又是土壤,摔下來應該不會有事,但是——你的裙子捲起來了!
「可以的話,能不能請你保密,不要將這個地方的事情告訴別人呢?因爲龍之峯很喜歡這裏,而且這裏似乎也是她第一個發現的。今天我帶你來沒有得到她的允許。」
「佐東啦,佐東!我是副班長佐東二郎!」
「是。」
唔。
「既然如此,那你爲什麼不馬上出聲?」
「嗚哇!」
「……被打你就會想起來了嗎?」
「——哎呀,你們這麼快就開始談了啊?」
「不,沒什麼……」
冢耶坐在平時龍之峯的位子上,她一歪頭,身上掛的屍體布偶的腦袋也跟着一歪。大概是有某種連動裝置吧,不過光從外觀實在看不出來。但是我也不希望她跟我解說。
原來是龍之峯搞的鬼!
「啊,沒錯沒錯。」
「我想起來了,你就是叫這個名字啦。呃……你是副班長對吧?」
什麼!?
「什麼?啊,抱歉。我有在聽。是有在聽沒錯,不過——幹嘛?」
我見到一具貓的屍體垂吊在我眼前,不禁嚇得整個人向後仰。不對,那不是真的。我立刻就明白我是被什麼打的。是她掛在身上的布偶。
「我只是喫完午餐後,就在樹上打個盹而已呀?是你們自己後來纔到的。」
「你有什麼事?你想起來了嗎?」
「你先冷靜下來聽我說……我從來沒有被別人那麼叫過。」
「哇,等一下、等一下!」
既然如此,那麼在無人的地方談是最好的。
我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高舉緊握的拳頭。當然,我並沒有對她動手。龍之峯櫻子把膝蓋掛在從長椅旁的樹木突出的粗大樹枝上,從樹上倒掛下來!你是蝙蝠嗎!
……不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重點不是這個!
一種溫暖的觸感從我的頭上傳來。
停了!我的心臟停了!剛纔肯定有一瞬間停下來了!這傢伙——
「……所以呢?」
她果然是找我?……感覺好像是我耶。不管怎麼看,她都像只看着我。雖然這話聽起來不太正經,但其實她只是沒把齊藤和木村看在眼裏而已。話說回來,爲什麼我會被你注意呢?
「呀啊!」
冢耶突然垂下雙眼,雪白得不輸頭髮的雙頰整個發紅。
「我是說,你是諮詢師對吧?」
「從那種高度跳下來不會危險啦。別看我這樣,我對運動還挺擅長的。還有……我不懂爲什麼要害羞。不過就是內褲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更何況我們都是女生。」
「你在做什麼!居然偷聽別人說話,你這個人很差勁耶!」
在冢耶本身,以及她掛在身上的陰森布偶注視下,我終於感受到被蛇盯上的青蛙心裏是何滋味。
「班長明明告訴我,你應該會願意替我想辦法的。」
「龍之峯!」
「你究竟在做什麼?」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這樣啊。不過,這裏真是個好地方呢。我都不曉得,這所學校原來有這樣的地方。」
她果然沒打算記起來。
好空虛的對話。不過,你幹嘛推薦別人去跟一個自己連名字也記不起來的人商量事情啊!
這樣感覺一點信用也沒有。
算了,跟這些人講了也沒用。
「……所以呢?爲什麼是我?」
「你指的是什麼?」
「商量啦,商量!不過話說回來,像我這種普通人,怎麼可能解決得了你們的煩惱呢?」
「纔沒有那回事呢。」
龍之峯呵呵地笑。
「你自己可能沒有發現,不過你的話裏其實隱藏着通往解答的字眼,簡直有如提示一般呢。再說,雖然能否察覺出來全看聽話的人自己的領悟力,但是你們所說的話應該都是如此吧?」
你問我,我也不知該怎麼回答呀。
在遊戲裏,的確是有很多說話拐彎抹角的村民。我們普通人身上如果擁有那種個性的特質,個性者可能就會擅自從我們的話裏,解讀出某些建議或忠告。仔細想想,這一點似乎與翼不靠語言,而是從狀況中讀取訊息來做出過度猜測的情況相同?即便如此,不管是要我們對無意識說出的話負責,還是受人感謝,對我們而言都是很困擾的事。
「就算是這樣,那爲何要找我?我們又不是朋友?」
這是事實。個性者和普通人是不可能做朋友的。我們不瞭解他們,他們也不把我們視爲同等——對吧?
然而,喂。
龍之峯櫻子,你那副看似有點受傷的表情是什麼意思?我說的是事實吧?我們的關係就是這樣——應該是。不過,爲什麼連我也覺得心痛了?太奇怪了吧。
「就算不是朋友……」
停頓了一會兒,龍之峯櫻子帶着依舊莫名落寞的神情,用試探般的口吻開口。她明明是魔王,卻說得一副很顧慮我的樣子。
「我們還是同班同學。既然是班上的幹部,那麼見到同學有煩惱,不就應該要伸出援手幫忙嗎……?」
平常把我當成石頭一樣忽略,有事的時候纔來拜託我,這樣不會太自私了嗎?
嗯,事情大概就是這樣。
問我要怎麼辦?我還是無計可施啊!被問到這種問題,除了回答我無能爲力之外,我還能夠怎麼做?
樣。
你是死靈法師吧?這樣不是很糟糕嗎?那不就跟不敢碰生魚片的壽司師傅,不敢碰章魚的章魚燒老闆,還有不敢碰面粉的麪包店老闆一樣?
…………
不管怎麼看,都是動物屍體——的布偶!跑出來了!內臟跑出來了!感覺比掛在她制服上的布偶還更寫實一些!
……好恐怖!
然後,因爲死靈法師的工作是操縱屍體,所以不敢碰屍體這件事,對死靈法師來說是職業上的重大危機。
拜託收起來吧,我好不容易纔快要忘記,可不想再回想起來,然後又變得食不下咽。
不要說只有你們兩個人才聽得懂的話啦!再這樣,我真的要回去囉?
我不可能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她變得敢碰屍體。這種病症應該找誰來治?精神科醫生?
「嗯……不懂。」
這話真惡毒。
如果是的話,那我就真的沒辦法了。我沒有那種能力,也沒有學過那方面的技術。不可能,我絕對辦不到。
哇……她在等,她在等我的答案啦。
是那起學生餐廳的事件。翼弄丟了自己原先準備的防毒面具,後來在餐車旁喫飯的冢耶就把自己的面具借給了翼。這麼說來……她是站在翼那邊的?啊,不對。個性者之中,唯一有明確敵對關係的就只有魔王和勇者。其他職業的人,則是會隨被派遣前往的故事發展,成爲兩人的敵人或同伴。也就是說,他們在這個世界裏,既非敵人、亦非朋友——不過聚集在翼身旁的部分男個性者除外。
「所以呢?你想找我商量什麼事?」
我說過,不要拿那個噁心的布偶壓着我!
「是這個。」
「你的表情好像很爲難耶,副班長同學。」
「啊,我拿錯了。」
「你覺得如何?」
「那是《活死人》——living dead啦。那種死而復生的生物不是被人操控,而是隨着本能自主行動。死靈法師操縱的屍體單純就是屍體,如果沒有法師加以操控,就完全不會動彈,因爲他們本來就不是活的。」
算了,反正我也不是真的不願意聽。我只是覺得除了翼,連龍之峯也纏着我,現在要是再跟冢耶扯上關係,我怕我會應付不過來。
……所以呢?
「既然這樣,那你就問吧。我們有問必答。」
「副班長。如果只有聽,是解決不了任何事情的。我想要答案。總之,請你儘量把你心裏的想法告訴我。因爲,對你來說沒有用處的事情,對我而言或許有不同的意義。」
我不懂冢耶說的「意思」是指什麼,不過,至少我知道死靈法師會控制屍體。
「我已經聽了啊。」
「纔沒有那回事呢!」
……唉。
「……我不敢碰屍體。」
冢耶點頭。結果,不只是她手裏拿的布偶,就連掛在制服上稍微有點設計感的屍體布偶也跟着點頭。是有用線連在一起嗎?冢耶當然沒有回答我腦袋裏的疑問,她再次面向我。嗚哇,我不小心和布偶四目相交了……
所以呢?這個面具有什麼問題嗎?
說得也是,抱歉。
我一不小心說出口,立刻換來冢耶的白眼:她用淚汪汪的雙眼瞪着我。
況且,這種事情並非只發生在我們和個性者之間,就算在普通人之間也很常見。國中時,就有很多人因爲我是幹部,而把事情推到我身上要我做。反倒是個性者們因爲不把我們放在眼裏,所以並沒有做出這種事情來。
龍之峯雙脣微噘,不過表情似乎比剛纔放鬆幾分。
這個——我知道。
「你說得對,我的確是班上的幹部,所以我會聽她說。不過既然如此,那你怎麼不先聽呢?」
我望着龍之峯,想要向她求助。只見魔王正用一副自己非常明白冢耶心情的態度,不停地點頭。你們是有心電感應嗎!光憑剛纔那些話,哪能聽出什麼所以然啊!……不對,龍之峯一定是之前就聽冢耶說明過詳情了。
什麼?真的嗎?你真的要把裙子拉起來?——怎麼可能!我是白癡嗎!
「你是說製造殭屍嗎?」
話雖如此——
第三,冢耶舞莉不敢觸碰屍體。
呃……我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結果事情變成這樣。
「……我是死靈法師。」
「所以我纔來找你商量。」
「你知道我爲什麼會隨身攜帶這種東西嗎?」
「我好沒用。」
所以呢?問題到底出在哪裏?
結果,雖然我的想法並沒有泄漏出去,冢耶這次卻坐姿端正地正對着我,大大地吐了一口氣,然後如此說道:
呃……那會怎麼樣呢?
冢耶把讓我回想起刺鼻疼痛的防毒面具收起來。
冢耶嘆息。
居然拿錯!
「我是無可救藥的膽小鬼,而且還是末期的、致命的。我根本就是廢物。」

哦,這樣啊。
雖然我不太明白殭屍還活着的道理,但是我總算曉得,死靈法師操縱的東西跟殭屍不一
不過,常識二字卻讓我有強烈的不協調感。
聽到我這麼回答,冢耶皺起眉頭,轉向龍之峯:
龍之峯微微嘟起嘴巴。她的鴨子嘴變得越來越像鴨子——感覺還不錯。
辦不到。雖然很抱歉,但我真的辦不到,冢耶。
第一,冢耶舞莉是死靈法師。
「雖然被稱之爲《死靈法師》,但是我操縱的死靈並非像幽靈那種沒有實體的東西,而是undead——《沒有生命之物》,換句話說就是屍體。屍體會像傀儡一樣按照我的意思活動。你懂我的意思嗎?」
「……他根本沒用嘛。」
好可怕!
「不是幾乎,是完全。」
不過,至少讓我嘆口氣吧。
冢耶帶着一臉下定決心的表情注視着我。應該說,是瞪着我。幸好她不是擁有蛇髮女妖技能的個性者。雖然就算她是,我在這個世界裏也不會因此變成石頭……但感覺還是好恐怖。
就算你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也無能爲力呀。話說回來,都怪龍之峯那傢伙多嘴。你分明就只是擅自從我的話裏挑出自己中意的字眼,然後和你的行爲兜在一起罷了!我纔沒有給你任何提示。把那一點和人生諮詢混爲一談又推到我身上,這也太亂來了吧!
「是你的問題太缺乏基本資訊了。副班長同學是村民,所以你必須先提供他充分的資訊纔行。不把事情從頭到尾說清楚,就得不到正確答案。這不是應有的基本常識嗎?」
這種事可以這樣笑咪咪地說嗎,龍之峯!
「既然如此——」
「我不是故意找你麻煩喔!」
我一說完,冢耶就用力地緊抿雙脣。呃,你那是什麼表情啊?而且臉還好紅。那副表情看起來,就好像被人威脅,還是被強迫做出什麼丟臉的事情似的。比方說「如果你不希望祕密泄漏出去,就把裙子拉高一點吧」?沒有啦!我當然沒有做過那種事!那是印象啦,印象!
……那她們現在拜託我,就表示事情很嚴重囉?
聽了冢耶的話,龍之峯頓時語塞,一副無精打采地垂下肩膀。你好歹也是個魔王,就不能表現得更有威嚴一點嗎?
這種話果然還是不該說出口。
是防毒面具。
面具取出的同時,我的鼻子深處瞬間痛了起來。我想起我第一次注意到冢耶時發生的事情。
冢耶打開掛在腰上的束口袋,從裏面取出一個似曾相識的物體。不是罐頭。雖然上面黏着像是罐頭的東西,不過背面——那是面具嗎?儘管上面黏着那種東西,但我總算還是看出那樣物體是什麼。
「你……你這樣問我,我也……」
「不過,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早就知道事情可能會變成這樣了。」
「真……真拿你沒辦法……」
「……這樣應該經營不下去吧。」
「這麼做是一定要的。只不過,就算我們習慣聆聽,對於回答這方面還是不太擅長。所以像這種時候幾乎都幫不上忙。」
龍之峯,你在笑什麼!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吧!
算了,總之先來整理一下吧。
啊,我的語氣一不小心就粗暴起來了。既然如此,那你爲何還要介紹我?難道這是你新想出來的人類殲滅計劃?雖然我不曉得故意找我麻煩,跟殲滅人類有何關聯,不過你真的是這麼打算的嗎?
「你聽好了,這是隻有我們三個人才能知道的祕密。假如今後被其他人知道了……我就殺了你,把你掛起來帶着走。」
「你還是不懂嗎?」
「我明白了。」
「不過,這種事情要我想辦法,我也——我只是一個普通人耶!」
「唔——說得也是……」
我哪知道!喂——不要太靠近我,很恐怖耶!
冢耶又從袋子深處取出別樣東西,朝我遞了過來。
「小冢。問題是你做不到,不是嗎?」
第二,死靈法帥會控制屍體。
我把差點脫口而出的那番話又吞了回去。
「原來如此。」
她的語氣彷彿已經看透我內心的想法般。
「小冢,你問話的方法錯了啦。」
龍之峯一副自大地搖搖豎起的手指。冢耶看着她,皺起眉頭。
「……這話怎麼說?」
「不能這麼直截了當地向《村民》尋求答案,這樣他們是不會回答的。因爲,他們本來就不曉得自己說出的話就是解答,他們沒有那種能力。重點是,我們要從像拼圖一樣被鑲嵌在他們的經歷、知識這些東西中的訊息裏,讀取有幫助的部分。我們以前不是這麼被教導的嗎?」
「聽你這麼一說……」
冢耶陷入思考。
原來你們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上過那種課程啊?這麼說來,以前確實有時會獨獨只有個性者不見蹤影……原來是這麼回事。當時的我,只覺得四周寧靜又和平。所以意思是,這些人外表看起來不把我們當一回事,但事實上卻意外地很注意我們嗎?
不過——
「喂。」
我還以爲會被無視,沒想到龍之峯和冢耶都望向我。
「你那番與剛纔的問題有關的複雜言論,應該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不適用在這個世界的我們身上吧?」
「不是這樣的。你們其實比自己以爲的還要更瞭解這個世界,只是你們無法有效地運用而已。」
她到底是在稱讚我們,還是把我們當笨蛋啊?我想龍之峯這次大概也猜出我在想什麼,不過她只是面帶微笑地面向冢耶。
「所以,冢耶同學。你就換個方式問問看吧。」
「我知道了。」
這樣就明白了啊?
啊!真是的,隨你們高興。雖然我不覺得我的知識有辦法幫上忙,不過既然你們這麼認爲,那我就有問必答吧。
「可是,我該問什麼好呢?」
「這個嘛……」
嗯……如果光就「放學後正想回家時,有一名美少女在鞋櫃旁等我,說要跟我一起回去」的狀況來看,這是多麼夢幻的發展啊……但是一想到對方是魔王,我就忍不住背脊發涼。這難道是我的偏見?
龍之峯轉身先走,一副我理所當然會跟上去的態度。不過事實上也的確是如此。我們一併肩走在一起,準備回家和正在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們,大家全都看向我們這邊。她果然非常引人注目啊。因爲那個學生餐廳的事件,龍之峯是魔王的事情一口氣傳了開來,如今已成爲與翼並駕齊驅的名人。從其他人的眼神看來,我想他們大概覺得我是跟在魔王身旁的小鬼吧。
我也不由得把聲音壓低。
什麼跟什麼啊?那是哪種表情啊?對了,你說被狐狸抓住什麼?
換句話說,就是屍體。
……怎麼?爲什麼你們兩個要露出一副「做得好」的表情?
「比方說肉、魚……應該也可以算是屍體的一種吧?雖然肉類,不管是雞、牛、豬,都是以不會讓人聯想到生時模樣的形態販售,不過那些原本都是它們的屍體,對吧?如果是魚,那就更大膽了。小條的魚被捕獲後,會在死去的狀態下,直接整尾被包裝起來,放在超市裏面販賣。」
「那我們走吧。」
「對。」
「你很慢耶。」
有可能。
再說……我有進行得很順利嗎?
老師一臉深感不安地嘆了口氣。那個……可以請你不要穿領口那麼大的衣服,還把手往前靠嗎?我都忍不住直盯着乳溝不放了。老師太小看青春期男生的性慾了啦!糟糕……我得想想數學公式之類的纔行。
雖然我不知道冢耶從之前所謂的諮商中得到了什麼想法,但假如龍之峯藉此機會又擬定新的人類殲滅計劃,她會不想讓我去也是相當合理。再說,她會出現在這裏,就表示她應該也知道我不是隨便鬧着玩,而是受老師之託去觀察情況。
「沒什麼啦。我只是偶然聽說你要去找冢耶同學、關心她打工的情況,纔想說在這裏等你,打算陪你一起去。」
就算你們跟我說這些,屍體這種東西也不可能常常——啊!
「大概多久會發生一次呢?」
老師拿出一張文件給我看。那份文件非常簡單樸素,只需一眼就能看懂其中的內容。是打工的申請書,而且上面已經簽名蓋章。
「雖說是有時……不過大概也是一年一、兩次吧。」
龍之峯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周遭的視線,自顧自地開口。
龍之峯滿臉疑惑。
「其實……」
我當然乖乖過去了。
好像也不能說完全沒有。
算了,其實她也不算是個壞人。她只是跟其他個性者一樣,很會給別人找麻煩而已。
我正想回答沒有時,忽然就止住了話。因爲,我看見掛在冢耶衣服上的那幾只布偶。儘管一提到屍體,我馬上就想到人類的屍體,但不管是不是人,屍體就是屍體。比方說動物,又好比說蟲子。如果是那些,那我的確看過好多次。
「是啊——」
「沒錯。教育委員會發出公文,不準老師在校外干涉個性者。所以……我纔會請受人推薦的你去注意龍之峯同學她們。」
「這樣啊……」
……呼!
「奇怪?你好像不是很開心的樣子耶!」
老師什麼話都沒跟我提。因爲她沒有提到龍之峯,所以我一直以爲她是要我自己一個人去。
「既然這樣,老師你直接去看不是比較好嗎?比起由我轉述,親眼目睹要確實多了。」
「你怎麼了?」
啊!
「龍……龍之峯,你在這裏做什麼?」
什麼!?那是什麼樣的打工啊!世上沒有那種工作啦!
龍之峯眉頭深鎖,又思索了一下。
波霸老師重重地嘆息。
「我想應該沒有那種打工機會吧。」
你連一句開場白也沒有就這樣拜託我,我實在搞不清楚怎麼回事耶。
波霸老師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用手臂夾緊巨大的胸部,一邊將身體往我越靠越近。
老師突然把身體往前傾,向我招手。
只見龍之峯的表情變得有點不太高興。
龍之峯把書包提在身體前,嫣然一笑。
大約過了三天,放學後被叫到教職員室的我,突然被波霸老師這麼拜託:那個,老師……
「不過,我倒是看過貓的屍體。就在商店街旁的國道上,那裏有時會有貓被車子輾過。」
「可是他們不批准啊。」
從她嫌我慢的意思來看,她應該是在等我沒錯,但我不曉得她爲何要這麼做。
咦?奇怪?
……真搞不懂她們。剛纔的對話裏有出現什麼好提議嗎?不過從她們的樣子看來,感覺似乎是有。
「嗯……好像是教育委員會對你壓制勇者活動的作爲評價很高。看你進行得很順利的樣子,那我就直說了,其實,校長也下令要我儘量把你安置在龍之峯同學身旁。所以,我真的很慶幸她自己選了你當副班長呢。」
受波霸老師之託的隔天,就在我帶着沉重的心情,準備前往冢耶打工的地方時,卻見到龍之峯早已在鞋櫃旁等着我。
「你爲什麼要露出好像被狐狸抓住什麼般的表情?」
「你是說食物?」
真是的,這些個性者果然是個謎。
「啊,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把那個當作屍體好像有點,不對,是感覺非常奇怪。不過——我想喫的東西應該也算吧。」
「佐東同學,可以請你去看看情況嗎?」
嗚哇啊……老師,我全都看到了啦!啊,不過老師當然有穿胸罩。儘管如此,這樣的景象也夠有破壞力的了!而且還靠得好近!好……好香的味道啊……不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推薦是什麼意思啊!
「這……這是怎麼回事?」
不,我沒事。
姓名欄上寫的是她的名字。
危機總算遠離了!拜託你饒了我吧,老師!
「不過話說回來,」
「算了,應該是我多慮了。再說,你也不可能會那麼想。」
「批准?」
「就是啊。」
「我可以拜託你嗎?」
「聯想到什麼……當然只會聯想到屍體啊,畢竟那又不是身旁隨處可見的東西。再說,雖然可能遲早都會遇上,不過我到現在還沒有參加過喪禮。」
可是,那種地方就算有在徵人,大概也不會僱用高中生去打工吧?應該說,那種工作會招募工讀生嗎?
……要……要給我獎勵?
「啊……那真是謝謝你了。」
「你怎麼了?」
「老師太也客氣了,她其實大可直接拜託我。」
波霸老師並不是客氣,而是普通人要拜託個性者做事本來就很難。個性者可以隨自己的心情,任意把我們置於意識之外。換句話說,他們也可以因爲某個緣故,就輕易地忘記受託之事。因爲他們那麼做似乎也不全是有意的,所以不是好或不好的問題,只是總感覺不太可靠。
總之,先換個話題吧。
除了繼續被翼當成目標,如今又跟龍之峯糾纏不清,我只覺得自己的遭遇變得更加悲慘了。
啊,不對。
「那你也沒看過囉?」
「那麼,我就問了。副班長同學,假如你必須從事跟屍體有關的工作,你會去哪裏打工呢?」
「這樣的話就沒辦法了。」
「就是啊。」
龍之峯和冢耶相視嘆息。
「冢耶要去打工?」
幸好這句話不是問句。要是她問我「你不覺得嗎?」我就非回答不可了。
「所以說,」
我……我不會把我的想像說出來的!
「……那麼,副班長同學。請問你聽到屍體,會聯想到什麼?」
唉……
被發現了?
幸好我不必回答「老師是因爲這樣才拜託我」。要是聽到這種話,龍之峯說不定會很受傷,而我也不想害她傷心。
我是笨蛋嗎!怎麼可能的事啊!
老師,你搞錯了啦。我並沒有壓制翼,是她自己擅自把目標鎖定在我身上。況且,她現在只是不再積極地探查惡行而已,一旦有惡行出現在她眼前,她還是會即刻做出反應。
如果是葬儀社或醫院之類的地方,或許就有那種打工機會。而且我在都市傳說裏,也有聽過洗屍體之類的工作。
難道說,她是來阻止我去找冢耶?
話雖如此,但我並非單槍匹馬。
喂,你們要去哪裏啊!我已經沒有用處了嗎!?
雖然平常我覺得說這種話實在不太恰當,但是食物的材料確實是屍體——死去生物的一部分。植物在被採收之後大多還活着——像是馬鈴薯之類的,都還會繼續發芽——因此要分辨孰是屍體非常困難。然而,肉和魚不一樣。肉和魚不可能在經過加工後還有生命。
老師都這麼說了,我當然沒有拒絕的權利啊。
我實在很想問她是憑哪一點如此判定,但我還是忍了下來。打草驚動到的如果是蛇那倒還好,假如是龍的話我可受不了。
龍之峯稍微沉思了一會兒,然後直視着我。
「所以……我可以拜託你嗎?畢竟,《他們》會這樣打工還是第一次,其他老師似乎也很擔心這件事情。」
「對了……冢耶會開始打工,是不是跟之前那件事情有關?」
就是她無法觸碰屍體的事情。
結果,只見龍之峯臉上浮現了完全是心滿意足的笑容。跟心懷不軌相去甚遠,她的笑容給人淘氣的感覺。
「大有關係。」
那真是太好了……嗎?
「你的話給了我非常、非常好的提示。我拜託常跟我家往來的業者,請對方幫忙介紹好工作讓冢耶去面試,結果她就被錄取了。雖然纔剛開始沒幾天,不過她昨天似乎已經沒有前天那麼想昏倒了唷!」
冢耶到底在打什麼工啊!
儘管我很快就會知道,但是我心裏還是很在意。
不過……她說往來的業者?從她的行爲舉止來看,我一直都覺得她很有好人家的千金小姐氣質,不過真的是那樣嗎?
至少在我至今爲止的人生中,不管是我家還是朋友家,都沒有人的家裏有與業者往來。雖然是有人訂配送到府的報紙和牛奶等,但那些應該不算是往來業者吧。
此時此刻的她,看起來就像普通的——不對,一點都不普通,應該說超級可愛。總之,感覺就是一名平凡的女高中生。
「——不過,人類還真是意外地難以消滅耶。」
如果她不會說出這種話的話!
要是被消滅了還得了!
「前陣子也是,我請女僕在網路留言板上寫了兩大國家的壞話,心想這樣應該會掀起大國之間的戰爭,但是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你怎麼叫女僕做那種事!話說回來,你家真的有女僕?
「不僅如此,還有人說我是自演乙(注:網路用語中指自導自演)。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於是就去問女僕,結果她告訴我,我自導自演的事情被拆穿了。網路上的人難道會使用千里眼嗎?真教人害怕。」
我覺得你纔可怕哩!
剛纔那位女僕,想必是個很機伶的人吧。我可以想像得出來,女僕一定是故意寫得讓人一看就知道是自導自演。她應該已經很習慣龍之峯的人類殲滅計劃了吧。
「對了,冢耶在打什麼工啊?」
「……我說你呀!馬路可不是爲你準備的菸灰缸耶!」
「好燙!」
女人完全一副怯懦的樣子……雖然我不是不懂她的感受,不過誰教你故意在禁止吸菸的地方這麼做呢。一旁看熱鬧的羣衆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現場的氣氛感覺對女人不怎麼同情。
「因爲我們班的導師有事拜託我們。」
哪裏有像我們這樣的父女啊?我們纔不是哩!不管怎麼看,我和龍之峯都不像父女吧!?是這樣吧!
正當我要解釋時,夾子突然出現在我眼前!好……好危險!差點就戳到眼睛了!是眼睛耶!
翼的背上揹着大大的籃子,手裏拿着撿垃圾用的夾子。她說話的同時,夾子也配合著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響。原來如此,今天是那個日子啊。翼爲了昇華自己心中的正義感,一直都獨自做着類似志工的活動。在商店街撿垃圾也是其中的一環。雖然她也經常引起造成他人困擾的騷動,不過大概是這種踏實的勇者行爲的關係吧,讓她意外受到大家的歡迎。
她會隨身攜帶,都是爲了應付像這個女人一樣亂丟菸蒂的人。
幸好她沒有開口問我。要不然,我實在沒有信心保持沉默。如果她問我龍之峯是不是真的有受老師之託,我大概會回答我不曉得吧。我們普通人在本能上很難違抗個性者,尤其是勇者類高階個性者的問題。
「你在慌張什麼啊?」
「因爲這裏很奇怪呀!」
「既然如此,」
我不知道啊!
「您怎麼了,老爺?」
「有的,大小姐。您要坐老位子嗎?」
不對,我……我是有聽說過沒錯……對了,電視上好像也有介紹過。
服務生回覆龍之峯的問題。
「……我不是在問你。」
好痛!
翼看着我,用眼神詢問龍之峯的話是否屬實。我擔心開口又會被她兇,因此用點頭代替回答。
脖、脖子扭到了……我太用力轉移視線了……
而……而且又長得好可愛。
翼一面說,一面從口袋裏拿出隨身菸灰缸,打開蓋口。
翼用眼神指着掉落的菸蒂。在她如此嚴厲的語氣下,沒有人能夠反抗她所說的話。我也沒辦法,絕對不行。
原來如此,這裏就是啊。女僕……女僕都穿這麼短的裙子嗎?雖然我沒有親眼見過真正的女僕,不過要是有人穿成這樣在家裏彎腰打掃,那不是很危險嗎?也太不妙了吧?
被瞪了!你爲什麼要用那麼恐怖的眼神瞪人啊!而且還是瞪我!
她有些警戒地皺起眉頭,停下腳步。我不得已只好往前踏出一步,擋在兩人之間,等翼走過來。我覺得我沒有逃走是正確的。該怎麼說呢……翼看着我們的眼神裏,帶着無比深厚的懷疑。
翼的眼神——充滿了懷疑。她不相信啦!
……雖然我也不相信,但你應該是真的沒有瞞着我在打什麼壞主意吧?若是如此,那你也要先告訴我,不然我很困擾耶!我也必須先做好心理準備,纔有辦法應付翼呀!
除了乖乖回話,我還能怎麼做?不過,她那是什麼奇怪的叮囑啊?什麼約會……我和龍之峯?那怎麼可能嘛。不可能、不可能。因爲她——不止她,翼你也一樣——根本就不把我當成同等級的人類看待。即使內褲被我看見、胸部被我碰到,你們也絲毫不以爲意——唉,越想越覺得悲哀了!我纔不想跟這種人約會哩!
……呼,總算走了。
龍之峯大概跟我想的一樣吧,只見她發出安心的嘆息。你的表情一副好像差點被恐嚇劫財,但最後還是勉強得救的樣子耶。不過我現在的表情說不定也是一樣。呼,這麼刺激實在有害心臟。
——啊!
你分明是自己要跟來的!不過講出來可能會惹麻煩,我還是別說了!話說回來,你爲什麼有點耀武揚威的感覺?真是莫名其妙。
女人的頭髮燒焦,痛得整個人跳起來。還搞不清楚狀況的她拍掉菸蒂,一臉兇相地轉過身,卻見到翼用被灰弄髒的夾子指着她的鼻尖。
對……對不起。
好……好近!
理由?因爲我在通往商店街的路上發現了翼的身影!我原本打算走進小巷避開她,但是已經太遲了。翼也看見了我們。她的目光停留在魔王——龍之峯身上。
老位子!?你常常來這種店嗎!難道說,這裏也是人類殲滅計劃的一環!?若真如此,那會是多麼恐怖的計劃啊!
我纔想問你哩!爲什麼你會這麼冷靜!這間店不管怎麼想都好奇怪!冢耶真的是在這種地方打工嗎?假如是的話,問題就大了。絕對會有問題!
「這裏是女僕咖啡廳呀。你不知道嗎?」
我不曉得她是在對我說,還是對龍之峯說。又或許兩者皆是。
「不過!」
「撿起來。」
「……你……你常來嗎?」
「怎麼了嗎?」
…………
算了,反正應該是得救了。看樣子,就算是翼的勇者腦袋,似乎也無法把受老師之託去視察打工,與魔王的人類殲滅計劃連在一起。
「真的什麼也沒有。」
女人乖乖地撿起菸蒂,環顧四周。不巧,這附近都沒有菸灰缸。依照法律條例,路上本來就禁止吸菸。如果不是被翼發現,這可是要罰款的。
龍之峯微笑回應。你的笑容有點僵硬耶。
不過,我可沒有說謊喔!我是真的有受老師之託,但龍之峯有沒有我就不曉得了。說不定她其實也有,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比方說,是同爲個性者的老師直接拜託她。這種可能性雖低,但也不至於是零。
夾子退回去了。我得救了嗎?她接受這個說法了?總……總之,我的眼珠好像不用被挖掉了。
「既然是這樣,那我就放你們一馬。」
「——喂!怎麼可以隨便亂丟!」
翼用看似有些靦腆的謙虛微笑回應衆人的掌聲,接着又再次轉身面向我們。我不由得提高警戒。正當我心想她這次又想怎樣時——
「這傢伙是普通人喔?既然沒事,那你們爲什麼會在一起?」
不過說真的,我想翼應該不會做那種事。認識這麼久以來,雖然我也曾遇過像之前學生餐廳事件的狀況,但是我從來沒有因爲翼直接受過傷。至於間接的話……也是有,不過每次她都會哭着向我道歉。她平常不會在別人面前,甚至是父母面前表現出那個樣子。虧她還是勇者,我覺得她對我實在太鬆懈了。
我不由自主地在心中道歉。翼就這樣繼續用夾子指着我,面向龍之峯。嗚嗚……我有一種被真劍指着的感覺,雖然我沒有那種經驗。
謝謝你,翼!……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你連隨身菸灰缸也沒帶?」
「很……很抱歉!」
「你怎麼了?」
「知……知道了……」
話說回來,這裏服務生的打扮是怎麼回事?感覺怪怪的耶!裙子好短,又蓬得不得了。而且——頭上還戴着奇怪的蕾絲飾品!
「對……對不起……」
龍之峯點頭答是。
好可怕!她的聲音彷彿天地鳴動般!
翼用鼻子哼了一聲,瞪了龍之峯一眼後轉身離去。
結果,龍之峯的眉頭一下全皺在一塊。
喀喀作響的夾子,好比咬牙切齒似地駭人……還有眼睛!你爲什麼要那樣瞪我啊,翼!我只是平凡的普通人,不是魔王的手下呀!
「……在做什麼?」
「懂了嗎!?不準去約會!」
「這位老爺好像很困惑的樣子……」
啊。
「班上有位同學最近開始打工,所以老師希望身爲班上幹部的我們去看看情況。」
「因爲這是我父親經營的其中一家店。」
千金小姐!這女人是真正的千金小姐!是千真萬確的!
女人戰戰兢兢地把菸蒂丟進去。我想那個菸灰缸應該沒有咬人的功能,不過我懂她會這麼懷疑的心情。對了,爲了保護翼的名譽,我必須聲明,那個隨身菸灰缸不是她爲自己準備的。
頓時間,我的心臟像在舉辦牛仔競賽似地猛然一跳!
「怎麼會呢。」
「這間店是怎麼回事?這裏應該是我們不可以進來的那種大人的店吧?」
「那你們爲什麼要一起回去?」
「沒有啦,是因爲——」
怎麼了?爲什麼要看我?
「既然是班上幹部的工作,那等結束之後,你們就要馬上分開、立刻回家!不準去約會!知道嗎!?」
我在龍之峯的引導下來到一家店。一進門突然就受到如此接待,讓我一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隨身菸灰缸的蓋口一關上,女人就彷彿接到信號似地,立刻轉身匆忙逃走。四周響起掌聲,特別是商店老闆拍得最是起勁。嗯,不可以亂丟垃圾喔,不然會罰錢的。
「窗邊有位子嗎?」
「你該不會又在打什麼壞主意了吧?」
「大小姐、老爺,歡迎回來。」
龍之峯看着我問道。
我又不是爲了好玩纔去的……算了,沒關係。我完全無法想像那是什麼樣的工作。
她爲什麼要舉起夾子,特別叮囑這一點啊!?
「真是的……丟吧。」
龍之峯大概也注意到了。
你的衣領未免也開太大了吧!?都、都、都看到了耶!
大……大小姐?老爺?
「……是嗎。」
龍之峯毫無隱瞞地說。
什麼!
我低聲回答。店內還有其他客人。無論這裏是哪裏,大聲喧嚷總讓人有所顧忌。
「你不想等到了之後再揭曉嗎?這樣不是比較有趣?」
翼用夾子撿起在眼前被隨地亂扔的菸蒂,然後動作靈巧地朝亂扔的女人腦袋丟過去。尚未熄滅的菸蒂正好落在女人的頭上。
好驚人……
無論是商店街裏有女僕咖啡廳這種地方,還是這間店是同班同學的父親所經營,這兩件事都讓我驚訝萬分。
不過,既然如此,那也難怪她會知道冢耶在這裏打工了。因爲是她居中介紹的嘛。這麼說來,這件事果然有隱情囉?她是因爲不想被我刺探纔跟來的嗎?
話說回來,是這裏沒錯吧?我進來前沒有確認店名,不過既然是她帶我來的,那應該就是這裏了吧?店名是什麼呢?我記得好像是F·F——
「我們的位子在這邊。」
龍之峯轉過身,一副非常熟稔地在莫名有種浮躁感的店內穿梭前進,來到面積不大卻充滿時髦感的窗戶前圓桌旁。服務生——女僕迅速拉開椅子,讓龍之峯就坐。感……感覺好習以爲常。這不是因爲她常來這間店,而是因爲她是真正的千金小姐嗎?相較之下——
「請坐?」
「啊,不……不好意思……」
我這種提心吊膽的態度是怎麼搞的!沒辦法呀!坐的時候有人幫我拉椅子,又配合我坐下的時間點幫我往前推,這根本就不像是會發生在這個世界上的事!
嗚哇!
女……女僕小姐,你怎麼了?爲什麼突然跪下來——
「請問要點什麼?」
用這種姿勢點餐!?
「歡迎回來卡布奇諾。」
那是商品名稱嗎!?沒看菜單就直接點……你果然是常客!
「你呢?」
「咦!?那……那我也點一樣的……」
我覺得這麼做比較安全。我知道卡布奇諾是什麼,但問題是前面加了一串讓我摸不着腦袋的單字。由此可推知,其他餐點前面一定也都冠上了教人難以點餐、讓我不好意思說出口的名稱。
「是,知道了。」
女僕站起身,面帶微笑地朝廚房走去。
我一移回視線,正好就見到龍之峯在舔沾在脣上的奶泡。
那位是老闆嗎?嗚哇,長得好像熊。他提着一整條鮭魚的樣子,簡直就跟熊一模一樣。彷彿等身大的北方名產似的,感覺有點恐怖耶。
「噢,那是因爲我給了老闆不少錢的關係。」
我朝桌子探出身子,低聲附語。
我不明白。
不對!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我說你呀,爲什麼你會做出好像可以讀出我心聲的反應!難不成,你真的讀得到?不對,個性者在這個世界裏不應該會有這種能力!
「什麼?」
「我倒不這麼認爲。」
治療師……是治療傷勢的醫治者嗎?死靈法師是操縱屍體的人,所以纔會覺得對方褻瀆了自己吧。
「走吧。」
女僕恭敬地行了個禮,然後退下。她轉身的那瞬間裙子飄了起來上讓我心頭一驚。原來如此……她裏面有穿安全褲。
「答對了。」
「去找小冢呀。你的觀察結果應該已經足以向老師報告了吧?接下來是不列入紀錄的時間。你也得來看看成果纔行。」
「好了,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龍之峯頭也不回地回答。
「也好。」
我望向龍之峯,只見她正以優雅的姿態喝着卡布奇諾。好驚人!簡直只有這裏是另一個空間似的。那種名媛感是怎麼回事!這應該不是因爲她是個性者的關係吧?我想的應該沒錯吧?
然後,「FFS」就位在那間可怕的咖啡廳的斜對面,店裏的招牌和保麗龍箱稍微超出了馬路。那是一間最近似乎越來越少見的專賣店。最近,不管是魚還是蔬菜,只要超市裏有,大家一般都會去那裏買。我以前也不曉得這裏有這樣的店家。這條商店街離我上學的路線有點距離,所以我平時不會經過這裏,因此也沒注意到街上有女僕咖啡廳的存在。
「既然如此,那我們爲什麼還要在這裏光明正大地喝着由女僕泡好的卡布奇諾!這樣一點也不隱密嘛!」
這間店平常就這麼熱鬧嗎?還是因爲冢耶很會接待客人?不過,我實在很難想像她是適合做這種工作的人。
原來有去拜託過啊!
重點是——
原來是這樣,所以那位女僕剛纔纔會說老位子啊。我還以爲,你是爲了興趣纔來的。
「這是進行想像訓練最好的方式。你不覺得,沒有比這裏更適合的環境了嗎?當然,這是就我們目前所能運用的範圍而言。如果能夠在法醫學教室或監察醫務院打工是最好不過的了,可惜卻找不到那樣的工作機會,政府單位也說沒有辦法。」
「當然是因爲從這裏可以看得很清楚啊。我可不是笨蛋,這點小事我還想得到。況且,是我介紹她去的,再怎麼說我也有責任,所以我纔會在這裏偷偷觀察她工作的情況。」
被龍之峯這麼一說,我趕緊移開視線。她說得——沒錯。真正格格不入的,是連這是什麼店也不知道就來這裏的我。
女僕也在我的卡布奇諾上畫出同樣的圖案。我本來有點猶豫要不要拒絕,但想到這是她的工作,於是就隨她去了。
原來這就是「歡迎回來」啊。
我想,應該很少有高中生會選擇在這種地方打工纔對。這跟她之前找我商量有關係嗎?那裏的確是有屍體——奇怪?咦?是這麼回事嗎?
真的是冢耶。
女高中生身穿橡膠圍裙、長靴,又戴工作手套的模樣,感覺真是新鮮。如此少見的裝扮,應該說稀奇嗎?這是我在商店街裏,至今從未見過的景象。不過這麼想的人似乎不只我一個,冢耶一出來,客人就開始慢慢聚集起來。儘管窗戶玻璃很厚,聽不見聲音,但冢耶似乎也有在招攬顧客。
還有——那邊又是怎麼回事……?
什麼——
「她已經很習慣了喔。」
「……有事嗎?」
「大小姐、老爺,路上小心。」
女僕和客人一起……跳舞……?
「咦,要去哪裏?」
龍之峯從位子上站起來。
「冢耶會開始在魚鋪打工……是爲了要習慣觸摸屍體嗎?」
「我不會跳的。」
「不是這裏?那爲什麼——」
每天?
「所以,無計可施的小冢纔會來找我商量。結果你果然不負衆望,一下子就給了我們解決的線索。」
「我們先等一下,等客人變少再過去吧。」
「……翼——那光之丘呢?她的第六感可不尋常喔。」
「Fujita Fish Shop」。Fujita魚鋪?的確是F·F·S沒錯,不過爲什麼要寫英文?
「兩位請慢用。」
不過,你還真會照顧人耶。看來,要成爲衆人之上的魔王,果然還是需要這種素養。
女僕拿着金屬牙籤,將牙籤的前端刺入牛奶杯蓋中,接着動作迅速地不停攪動。就這樣,杯子裏逐漸出現了一幅畫。一轉眼,卡布奇諾的表面就浮現出一位正在鞠躬行禮的女僕。太厲害了。
龍之峯用雙手捧着卡布奇諾的杯子,微微傾首。唔——就……就算你做出那麼可愛的動作也沒用!不管怎麼想,這分明就是作戰上的失誤!
龍之峯舉起一隻手,伸出食指。
接着她指向了窗外。
原來她也有在接待客人啊。沒想到,這些個性者也做得到這種事情。不過,要是現在聚集在店內的全是個性者,那就太嚇人了。
糟糕……
「你還問我有事嗎?」
「冢耶同學打工的地方,是那邊喔!」
啊!對了!
我錯愕地轉頭望去。龍之峯白皙又纖細的手指所指的地方是——魚鋪?招牌上大大地寫着FFS。是單字的開頭字母。在那些大字母之間,排列着一串又小又不起眼的小寫英文字。
「小冢打工的第一天,大概每十分鐘就會昏倒一次,不過就如同你所說的,她現在似乎已經很習慣了呢。因爲,她昨天只昏倒了一次而已。」
「不……不過,她每十分鐘就昏倒一次卻沒被開除,這一點還真讓人驚訝。」
不過話說回來,她還真是努力啊。儘管話不是很多,手腳倒是非常俐落。而且,有很多女孩子不敢碰一整條的生魚,但是她卻一點也不會,反而有種樂在其中的感覺。
不過,冢耶爲什麼會在魚鋪打工?
「我們班上雖然沒有這號人物,不過治療師和小冢也很合不來呢。」
「因爲我每天都在這裏看。」
即使你講得那麼眉飛色舞,我也一點都不覺得開心……
「你怎麼知道?」
「啊,她出來了。」
我朝着她的背影問道。
剛纔那位女僕捧着非常大的杯子回來,擺在我們的面前。質地細緻的奶泡成了美麗的杯蓋,覆蓋在上面。然而,還不只這樣而已。
話說回來,龍之峯還真是冷靜。她也會跟其他客人一樣,一邊說着好萌好萌、一邊跳舞嗎?我還真有點——想看看那幅景象。
我有點太得意忘形了。我剛纔是不是講得太直接了?如果是我,聽到這種話也會生氣。就算沒有表現在臉上,心裏也會很不高興。
在這個狀態下,即使馬上過去也只會礙事而已。
哦?
「我也是這麼想的呀。」
「沒問題的啦,老闆完全不曉得我們真正的目的。只要我、冢耶同學還有你,三個人保守祕密,這個祕密就不會有人知道了。」
龍之峯嘆了口氣。
「我問你,爲什麼你要做到這個地步?」
「好萌好萌~大哥哥~」
「打擾了。」
「我問你。」
如果她裏面穿的是短褲,我或許會有「什麼嘛」的想法,但是在我看來,安全褲跟內褲其實沒有什麼差別。
爲什麼會這樣呢?我平常在網球場上看到也不會有任何遐想,但是來到這種地方,卻連看見安全褲也會大喫一驚。
不過,我可沒有感到失望喔。
哦,你的責任感還真強。與其說有點意外,應該說我相當佩服。
她的言外之意,似乎是在說他們與我們不同。不,不是我想太多,她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可是這件事情衆所皆知,根本沒必要特別拿出來講。
「冢耶和你並不是感情那麼好的朋友,不是嗎?你——我聽說你們都是這樣的——」
等我注意到時,才發現她的杯子早已空了。杯緣好像沾上了什麼,顏色有點紅紅的。是口紅嗎?哦……原來她也會塗這種東西啊。也難怪了,畢竟她是女孩子嘛。
「——大小姐、老爺,讓兩位久等了。」
龍之峯乾脆地說,甚至露出了微笑。
過了一陣子,客人總算有如退潮般地減少了。人潮可能都是一陣、一陣的吧。
那桌點蛋包飯的客人,正在和其他女僕猜拳。啊,女僕淋上番茄醬了。爲什麼?爲什麼她要特地等到餐點送上桌,才把管裝的番茄醬淋在飯上呢?
「你說得沒錯。」
原來如此——咦,那個畫面感覺好像怪怪的?
「不要一直盯着別人看啦。」
在女僕的恭送下,我們走出咖啡廳。不過……說什麼路上小心嘛。這種話,讓我有種自己非得再回去不可的感覺。區區一句問候語就能讓人介意成這樣,女僕咖啡廳真是可怕。
然而她卻……爲什麼我會有種生氣的感覺?還是應該說——不甘心?落寞?這種奇怪的心情究竟是什麼?
「看樣子,你好像誤會什麼了。」
「冢耶在哪裏啊?話說回來,我們這樣光明正大地闖進來好嗎?我雖然受託來觀察情況,不過我想那應該是要我暗中進行的意思纔對。」
「我們的感情並沒有好到那種程度。啊,不過我們也沒有交惡喔!但是,我們一定比你們以爲的更懂得互相幫助。同爲少數族羣的一分子,這麼做是必須的。不過,其中也有人的關係像我和勇者一樣水火不容就是了。」
龍之峯邁步前行,我則跟在她身後。
呼!不過——我發覺自己一直不知不覺地抱著書包,於是就把書包放在地上,環視店內——那是什麼?
喔!
「說得也是,她好像已經知道了呢。不過,這次的事情不是我計劃的,所以我想她應該不會插手阻撓。」
是這樣嗎?
不過,聽她這麼一說,翼一直以來雖然總是一再引起騷動,倒也的確沒有妨礙過其他個性者。就我所記得的事件,我可以如此肯定。而唯一的例外,就是龍之峯。
「所以這麼一來,就什麼問題也沒有啦。無論目的爲何,畢竟冢耶同學是真的很努力地在工作,因此我想老闆也沒有必要去知道真相。就好比說,一般人不會刻意說出自己把打工賺來的錢用在哪裏。我覺得兩者的道理是一樣的,不是嗎?」
或許沒有錯。
冢耶的工作態度既勤奮又認真。雖然我只觀察了短短几十分鐘,但是她工作的樣子已足以讓我感受到她的努力。
「這份工作一開始本來是短期的打工,不過,聽說老闆希望小冢可以長期做下去喔!雖然她好像已經拒絕了。」
也就是說,事情進行得很順利。
魚鋪裏的魚是食物。倘若老闆得知冢耶不把魚看成食物,而是當作屍體來看待,他恐怕會很不舒服吧。搞不好還會生氣,若是我就會。
然後呢?
明明現在什麼問題也沒發生,但我卻讓事情曝光,屆時會是誰、得到什麼好處?
——沒有。
眼不見爲淨,沉默是金。
既然連只要是爲了正義,甚至不惜做出壞事的翼都不干涉了,那我也沒什麼話好說。
「祕密是吧?」
「沒錯,是祕密。」
龍之峯豎起手指,抵在豐滿的脣上,同時眯着雙眼。
嗚哇,感覺光是被她那樣注視,就什麼都變得不重要了。這是怎麼回事?應該不是魚腥味害的吧?我會覺得呼吸困難,應該不是這個原因吧?
「——啊,站住!」
冢耶的聲音?
連你也一樣!怎麼連你也忘了啊,冢耶!
「小冢!明天見!」
「那真是……難爲你們了。」
冢耶一副不勝感激地道謝。我也看得出來,她是真的非常感謝龍之峯。對此,龍之峯露出一絲喜孜孜的微笑。看到她那種表情,實在讓人無法想像她其實是魔王。她說話給人的感覺,和本人的印象差距太大了。
「嗯?——哇!」
總之就交給龍之峯吧。兩個女人在一起應該比較有話聊,我在旁邊靜靜地聽也比較沒那麼痛苦。
我一回頭,就見到冢耶拿着菜刀站在我身後。嚇死人了!不要站在馬路中間握着菜刀,又橫眉豎眼的啦!
「你是老師派你來的?既然如此,那我就先把話說清楚了!在近來的年輕人中,這孩子可是少見地勤快!」
龍之峯迴頭望着我。
「那是小事情啦!她明明身體不舒服,卻還是一再站起來、堅持下去。看到她那副模樣,我都忍不住落淚了!」
老闆大聲地揮手道別,冢耶卻面無表情地低頭回應。我想,這應該也算是一種社交表現吧。畢竟若是平常的他們,就算完全無視對方也一點都不奇怪。
龍之峯瞪着我,一副怪我不該把剛聽來的事情說出來的樣子。
「我已經完全沒問題了。只要不去想,就不會有事。因爲,我的問題本來就不是出在真正的觸感上,而是對於觸碰屍體這件事產生精神上的抗拒……雖然我不曉得能否通用在人類的屍體上,不過總之,我現在已經不再有害怕的感覺了。」
龍之峯面向老闆。
我想——我多少可以體會那種心情。自己其實沒有的才能被別人說得一副煞有介事,好像自己不用做任何努力,就能跟這些個性者一樣擁有天賜的天賦,而當明白那一切全是謊言時,有些人便無法坦然面對現實。我也一樣,儘管我現在已經看破了,但是隻要見到龍之峯和翼,還是不免會感到心痛。
「因爲老師要他來看看狀況。」
冢耶一低頭致謝,掛在衣服上的布偶也跟着仿傚她的動作。
爲什麼呢?因爲魚是食物嗎?仔細想想,能喫的東西就可以,不能喫的就不行,這種想法還真是不可思議。差別應該只在於新鮮度吧。一般人會對屍體抱持厭惡感,大致上都是因爲屍體老朽腐敗,而且還可能帶有病菌。再加上屍體一旦腐敗,就會開始腐爛發出臭味。
竟然這麼幹脆就說出來了!
我可以說,我是受老師之託來觀察你的工作情況嗎?不行嗎?究竟哪個纔對?可是,我不記得自己有被下封口令——
「你是希望誰向小冢學習呢?」
總之,我微微聳了聳肩膀,表示這沒什麼大不了的。雖然不曉得她們能不能感受得到,我還是姑且這麼做了。因爲我覺得要是用說的,很可能會得到「就是啊」的回應,所以我只以態度來表示。要不然,那樣真的會讓人很沮喪。
「真可惜她只做短期。」
老闆彷彿熊一般的肩膀垂了下來。看樣子他真的辛苦。不過,龍之峯。你幹嘛一個人在那邊擺出一副很懂的樣子啊!?感覺很不舒服耶!
「那個臭小子。我叫他稍微學學人家小冢,他竟然跟我說,既然有人連他的份也做了那就好了。有小冢的幫忙,店裏的人手確實是夠了沒錯!但是問題不在那裏呀。」
「喏?跟我說的一樣吧?」
儘管擺在魚鋪裏的整條魚也是屍體沒錯,不過套用在人的身上,還是難免會讓人覺得反感。
不過,我總覺得那不是感謝的眼神,反而比較像是抱着戲謔的心態在對螞蟻道謝——不,這大概是我的偏見吧。說不定,是因爲我認爲這些個性者都是用那種態度在看我們,所以我纔會這麼想的。再說,什麼是向螞蟻道謝的眼神嘛。雖然這話是我自己說的。
冢耶一身一如往常的制服裝扮,從魚鋪的後門走出來這麼說。雖說是一如往常,但那當然也是掛着屍體布偶的打扮,儘管不能算是正常,不過倒也不是非常怪異——我會有這種想法,是因爲受這些個性者毒害太深的關係嗎?
嗚哇,龍之峯,你的語氣超生硬的。這女人心裏絕對不是這麼想。算了,反正個性者大概對普通人的煩惱沒有興趣吧。
喔喔!老闆,你也太明理了,居然一點都沒有生氣!我想他大概是聽膩,或是被說慣了吧。
「是貓嗎?」
「謝謝你幫我介紹這麼好的打工機會。」
某個東西飛快地從我兩腳之間跑過。我不禁嚇得跳起來,回頭張望,卻只看見一個影子跑進巷子裏。剛纔那是什麼啊?
「可是,她一開始不是老是昏倒嗎?」
龍之峯恍然大悟地拍手。
然而,冢耶卻一副瞭然於心地點點頭。
來到離魚鋪夠遠,就算大聲說話也不會被聽見的距離後,龍之峯這才終於開口。聽她的口吻,她好像雖然每天都來關心狀況,卻從來沒有當面詢問。
於是,我退後幾步,跟在兩人的身後。
「又被逃走了!」
看樣子,我們似乎得一起回去了,不過冢耶住在哪裏呢?對了,話說我連龍之峯家在哪裏也不知道哩。她是搭電車通學的嗎?這附近應該沒有千金小姐住的那種豪宅纔對。我的話,則是住在車站另一頭的老住宅區裏。
「……他不會真的那麼做。」
我說你呀,爲什麼從剛纔就一直拿着那一整條鮭魚不放?
龍之峯不知何時把嘴脣靠到我的臉旁,吐出的氣息搔得我耳朵發癢!嚇死我了!我都差點跳起來,發出奇怪的聲音了!
熊老闆哈腰行禮了!龍之峯居然連在這裏也被當成千金小姐!
「喂,和尚。」
「我知道啦!」
說完,她還挺起胸膛,嘿嘿地笑。
嗚哇,起雞皮疙瘩了!
「——所以呢?」
「啊,他是尼特族對吧?」
「——你好像已經很習慣了呢。」
龍之峯對冢耶面泛微笑。
老闆毫不掩飾內心的遺憾。他的眼神彷彿在哀求、懇求冢耶似的,然而冢耶卻用淺淺的微笑,斷然拒絕了老闆。看她的表情就知道,那是個性者一貫將關係切割清楚的特有作風。她大概覺得,既然自己已經敢碰屍體,那麼再待下去也沒有意義了吧。
老闆明顯是想逃避冢耶的回答,一見到在店門前張望的大嬸,就立刻搓着手,一面說着歡迎光臨,迎上前去。魚的確是幾乎都快賣光了。老闆正努力以減價爲條件,想把剩下的魚貨賣給大嬸。
「那我去換衣服。」
「什麼沒有錯?」
冢耶拿着菜刀,低頭致意。這還是第一次有個性者正面對我低頭致意,感覺真不好意思。不過我之所以害羞,不是因爲對方是個性者,而是因爲向我致意的人是女孩子嗎?這一點我實在想不透。
老闆可能也明白她的心意,重重地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也對,畢竟你也是班上的幹部。辛苦你了。」
「真是的,我真想把小冢的指甲垢煎一煎,讓那個笨蛋吞下去。」
「啊,抱歉。」
老闆稍微吸了吸鼻子,面向冢耶。
喂。
龍之峯微笑着移開身子,她是在捉弄我嗎?
「說來丟臉,其實是我兒子啦。」
「沒錯,就是那樣。」
龍之峯究竟是怎麼向個性者們介紹我的啊?我好想知道,又不太想知道——不,我看還是不要知道得好!這樣感覺心情會比較平靜一點。
有夠直接!還有,你爲什麼要看着我,徵求我的認同!?
「對了,老闆。」
冢耶已經完全克服恐懼了。至少,控制魚的屍體應該是不會有問題!不過其他動物就不曉得了!
「以村民來說,他真的相當優秀呢。雖然不會提供直接答案是村民的個性,可是他的話裏卻都含有確切的提示,這一點跟其他人都不一樣。」
「又是那傢伙!」
「這麼說也對……謝謝你,副班長同學。」
「如何?沒有錯吧?」
老闆用摻雜着遺憾與怒氣的目光,仰望自家店鋪的二樓。
你的樣子還真高興!
龍之峯問。
老闆又再次長嘆一聲。
冢耶這麼說。她的意思,是要我們等她嗎?沒等我們回應,冢耶就逕自走進店裏,這麼一來,就算待會她說「你們在等什麼啊」這種討人厭的話,我們也不能就這麼回去。要是等會兒被她責怪怎麼不等她,那才真的恐怖。
又?——哇!
「就是啊。那隻貓非常惡劣,每天都會來店裏偷叼魚喫。而且,還總是選最肥美、最新鮮的。雖然有這孩子幫忙監視,不過對方還是道高一尺……真是讓人傷透腦筋。」
你又忘了我的名字啊!其實,你根本就不想記起來吧!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是……是因爲——」
我聽見冢耶的聲音,一回頭,就見到一把菜刀正對着我。
「……他的意思是希望對方好好學學小冢。」
大叔!如果是那個價錢,那我買!
龍之峯帶着淺淺笑意轉過頭,一臉開心地眯着眼睛看着我:
離這裏最近的公車站,是車站的終點站,我看就先一起走到那裏好了。話雖如此,但我和她們卻沒有話聊。不是因爲她們是個性者,而是我一個男人在兩個女人之間能說什麼?除非有參加相同的社團,或是興趣一致這些共通點,否則根本就聊不起來。
「啊,大小姐你來了——」
「——真拿你沒辦法!這個秋刀魚,就算你一尾三十圓好了!」
「我也很高興能幫上你的忙。不過,想到這間店的人應該是,呃……」
「喔哇!」
我雖然這樣回答,但心裏其實很清楚。
「小冢,既然你朋友都來找你了,你今天就先做到這裏吧,反正店裏的魚貨也只剩下一點。還有,關於繼續打工的事情,可以請你再考慮一次嗎?啊,不是啦!你不用馬上回答我沒關係!你可以好好地考慮到最後一天!請你務必好好考慮!——啊,有客人,客人來了!」
像熊一樣魁梧的老闆也從後面走過來,如此說道:
「託你的福。」
「久等了。」
她身體不舒服應該是真的沒錯,不過那八成是因爲覺得噁心吧?我好不容易纔把已經到喉嚨的這番話又吞回去。不管理由爲何,實際上她是真的很努力。應該說,她終於習慣到不會昏倒了。
和……和尚?是說我嗎?我的頭髮又沒那麼短,長度很普通啊!可是,既然老闆抓着鮭魚尾巴的根部,把手插在酒桶般的腰上,挺腰俯視着我,那麼他口中的和尚——應該就是在說我了吧。不過,就算你拜託我供養魚,我也不會喔!
什麼!
「是……木——不對,前——也不是……奇怪?總、總之,都要感謝副班長同學!」
正當我心想她是不是在說我的那瞬間——
「他都已經要十六歲了,卻整天遊手好閒賴在家裏不工作……老是說『現在的我不是真正的我,只要我肯做就一定會成功』,卻從來沒看他做過什麼好事。我萬萬沒想到,他最後居然還說出自己兩年內就能成爲魔法師這種話。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呀。啊——不過他不是個性者喔。真不曉得該說他是在妄想還是什麼……」
龍之峯,爲什麼是你一副自鳴得意的模樣?
不過話說回來,我被稱讚了?我被稱讚了對吧?
…………
……嗚哇。
感覺超害羞的。這種感覺雖然不討厭——但是總覺得好難爲情,整個人侷促不安的。而且明明夏天還早得很,我卻莫名地滿頭大汗!
我說龍之峯,怎麼會是你得意到鼻孔都撐大了啊!
唔——
那……那個笑容是怎樣……你爲什麼要用那種表情看着我微笑?
大事不妙。
見到她背對夕陽,用那種表情望着我,我內心大感不妙。龍之峯,你本來就長得佷可愛了、所以……不要這樣!要是我愛上你那怎麼辦啊!
「——啊。」
突然間,冢耶停下腳步低呼一聲,解開了龍之峯的微笑咒縛。
得……得救了……
剛纔真的好危險。稱讚的話語,再加上夕陽和微笑,這真是危險的組合。我的心牆,差點就要像疊得很差勁的積木一樣崩毀了。
冢耶,我太感謝你了。——冢耶?
「那是——」
冢耶喃喃說完,忽然就跨越護欄。
「喂,危險啊!」
她彷彿聽不見我的勸告,不僅如此,甚至連汽車的喇叭聲及其他聲音也全都隔絕在外似地,兀自橫越車道。
「——可惡!」
「沒關係,我來找人領養。這幾個孩子聞到我制服上的貓味,好像很安心的樣子,若硬把它們拉開感覺也很殘忍。」
「你到底在做什——」
「什麼東西了不起?」
「埋了它吧。在這個世界裏,你沒辦法拿它的屍體怎麼辦,不是嗎?」
「是盔甲,也是盾牌。儘管任務結束了,也不能輕慢以待。應該要對肉體致上相對的敬意,這是肉體應得的尊重……以前的我,一直無法原諒明知如此,卻總是不由得逃避的自己。但是……」
這就是——死靈法師啊。
哇啊啊!
冢耶溫柔地,同時神情哀傷地垂下眼睛。
現在先別問我問題,龍之峯!
結果,她一副深怕小貓掉下來似地緩緩搖頭。
「不過,這些小貓要怎麼辦?」
冢耶壓着裙子蹲下,接着伸出了手。
冢耶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用手溫柔地,簡直像在撫摸般,將貓露出體外的內臟輕輕推回裂開的肚子裏。儘管貓並不會因此復活,她還是這麼做了。
「就這麼辦嗎?」
龍之峯在那個洞裏鋪上面紙,接着,冢耶讓黑貓連同偷來的魚一起躺在面紙上。之後龍之峯又蓋上了面紙。
「這樣啊,那就拜託你了。」
但是,冢耶爲什麼會爲了這隻貓臉色大變呢?如此慘狀是很可憐沒錯,但是她應該知道,就算離開人行道、闖到馬路上,也已經無可挽救了纔對。再說,這隻貓不是會偷她打工店裏的魚嗎?那爲何——什麼!
「肉體是靈魂的容器。」
我不禁脫口而出。
我其實是因爲嫌屍體噁心又髒吧?
儘管龍之峯說的是事實,然而事情不是這樣。我是對看見被輾死的貓,卻沒有在第一時間想辦法做些什麼的自己感到羞愧。非但如此,我甚至還很丟人地把你們的個性當成藉口。
「搞什麼啊!」
「真了不起。」
「是經常到我們店裏偷魚的貓。」
冢耶低頭告辭,之後便頭也不回地回家了。依附在她身上的小貓們,看起來就跟其他屍體布偶一樣,散發出一絲超現實感。然而,她那不在乎他人眼光的強韌意志——
回到公園裏,龍之峯和讓小貓緊抓住自己不放的冢耶,正抱着死去的貓等着我。這座公園雖然面積很大,平常卻沒什麼人會來。聽說是這裏發生過事件的關係,不過詳情如何我也不太清楚。
見到被撞死的貓之後我起了這種念頭,然後爲了掩飾這一點,我才把「因爲她是死靈法師」當成保護自己的藉口。
她是在安慰我嗎?不過,你怎麼又說得一副好像看透人心似的啊!
我的身體擅自動了起來。我跳越護欄,衝向車道。可惡,又是卡車!現在又沒有車子要超前,不要沒事開在快車道上啦!喇叭聲吵死人了
「結束了呢。」
「我已經沒問題了。現在的我,已經可以這樣觸碰這孩子了。」
我也對於自己幫助她克服恐懼的行爲感到顫慄。
「我家有養很多狗,所以……不過,在找到領養人之前暫爲照顧應該是可以的。」
我父母對貓過敏,會像得了花粉症一樣狂打噴嚏和流鼻水。明知他們會眼睛充血、鼻水直流、皮膚幹荒,我怎麼樣也不能把貓帶回去。
「喂,等等!——停下來!快停下來!」
龍之峯撫摸着緊纏冢耶、變得乖巧起來的小貓,一面說。
冢耶望着懷裏的貓,然後輕輕地點頭。她撿起掉落在馬路上的魚,把魚放在貓染血的肚子上。她大概是想把魚當成供品吧。
我大聲道歉後,卡車就稍微倒車並轉了方向,接着鳴着喇叭聲避開我們駛去。
「這不是因爲理所當然,就可以覺得無所謂的事情。」
「副班長同學!」
不是鬼魂,也不是幻聽。我回過頭,倒吸了一口氣。
真是難看。
總覺得關係聽起來很複雜。
我怎麼能就這樣認定她無法對死去的貓置之不理的理由呢。將自己無法像她一樣辦到的原因,歸於自己不是個性者,這種想法不過是卑鄙的藉口。
霎時,那個跑過我腳邊的影子鮮明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真是不可思議。當時我明明只看得見影子,如今卻能清楚地回想起貓的模樣。而那正是我眼前的這隻貓。

……我覺得好羞愧。
「龍之峯,那你呢?」
「可……可是,它又不是你的貓,不是嗎?」
「啊……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你們很了不起。」
小貓!?
「那我就先回去了。我平常都是搭公車,不過我現在這副模樣,我想司機應該不會讓我上車。」
冢耶搖頭。
我情不自禁地低喃。冢耶用與平常無異的表情回頭望着我,看起來一點也不傷心。雖然我不曉得她內心真正的感受,但至少表面上看來是如此。他們這些個性者,本來就很善於隱藏感情。然而只有手,只有那隻手不停溫柔地撫摸貓動也不動的身體,撫摸那身上留下了輪胎痕跡的身體。
理由明明那麼多,我卻在一瞬間最先想到了「這就是死靈法師啊」。
「爲什麼——」
我真是太不應該了。
沒有錯。有三隻黑色的小貓,正從中央分隔島的草叢中怯生生地爬向車道。我望着冢耶懷裏的貓。原來如此。這隻貓是爲了帶食物給那些小貓,纔會被車子撞死的——啊,糟糕!
「副班長同學?」
「……冢耶。」
龍之峯看着我。
看到兩人點頭,我輕輕地把挖出來的土蓋回去。跟挖土不一樣,這次一下子就完成了。我將多出來的土弄得跟周圍一樣平坦,讓人完全看不出裏面埋了東西。我們雖然埋葬的連屍體,但並沒有替它造墓。不過,我們還是把鏟子很不顯眼地插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姑且當做墓碑,同時也作爲我們知曉這件事情的證明。
又聽見了!而且還是複數!……複數?
那隻貓很明顯是被車子撞死的。儘管才死了沒多久,不過一看便知道就算送醫也是回天乏術。雖然勉強還保有原來的樣子,但確實已經死了沒錯。黑貓的腹部裂開,死狀慘不忍睹,而且還散發出血和——恐怕是屎尿的臭味。
我們橫越車道,再次回到人行道上。最後一個越過護欄的我,突然間好像聽見了貓的叫聲。不會吧?我嚇得連脖子上的毛都豎起來了。我雖然不是不相信有鬼,但是現在天色還亮。如果要道謝,拜託去向冢耶說,不要找我啊。
「冢耶同學的確是個性者中的死靈法師,而擁有那份資質的個性者,本來就欠缺對屍體的厭惡感,所以我們無法做出相同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再見了。」
「你們一向都不會猶豫,不是嗎?不管是翼、冢耶,還是你,你們只要一做出決定就會勇往直前,這點讓我有點——羨慕。」
「對不起!」
我一個人回到商店街,在百圓商店裏買了鏟子。最近的百圓商店什麼都有賣,真的非常方便。雖然有很多雜貨店因此倒關門大吉,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就我個人而言,看到從以前就認得的店家消失是很讓人感傷沒錯,不過我也不是每天都會去買東西。
冢耶點頭。
「咦?」
龍之峯滿臉不解。
我靠近冢耶詢問,結果只見她指着自己腳下的馬路。
一定是那樣沒錯!肯定是傍晚在無人的公園裏埋葬死去的貓,讓我不由得稍微感慨起來的關係!都是這個原因害的!
我迅速衝上前去,將三隻小貓撈也似地抱起來,然後跳向中央分隔島。下一個瞬間,卡車就伴隨着巨大的喇叭聲從我身後通過。嗚哇哇!好可怕!不只是脖子!就連我背脊上的毛也豎起來了!皮膚也僵硬了!
我舉起手,阻擋逼近的卡車。卡車總算是停下來了。
然後,它身旁掉落着一條魚。
我跨越護欄,跑向停在中央分隔島前的冢耶。龍之峯也跟了過來。我應該叫她在原地等的,不過現在已經太遲了。
老實說,我害怕了。不是退縮,是害怕。因爲在從容地觸摸慘不忍睹的陌生貓屍的同班同學身上,感受到一種深不見底的東西而害怕。
她以前明明說自己害怕屍體。
一瞬間,她猶豫了,但是後來她還是抱起了那隻貓。鮮血染紅了她的制服袖子。她的脖子無力地彎曲,而那雙閃爍不定、沒有光彩的眼睛讓我想到了魚。
「你並沒有錯。」
既然如此,那我就順勢說下去吧。
我知道。先等我一下,我有聽見了。好痛!痛死我了!好啦,別咬我了,小貓們!我也超害怕的呀!就跟你們一樣!
「我家沒辦法……」
——一隻貓死了,是黑貓。
因爲,我們打算把貓埋在樹叢裏。我們覺得打電話給衛生所要他們處理好像不太對,但把屍體扔進垃圾桶裏又太不像話,所以才決定這麼做。
「你要走路回去嗎?」
天哪!我好害羞喔!臉燙到都快噴火了!要爆炸了!
不管怎樣,這一點對我們而言是幸運的。
啊,笨蛋!不要愣住不動啊,小貓!不過也多虧這樣,我才比較好抓!
司機破口大罵。
我問冢耶。
「我要蓋上土了。」
「這和是不是我的沒有關係。」
冢耶開口:
選定應該不會有人進來的樹叢深處後,我開始儘量把洞挖深。如果太淺,屍體說不定會被狗挖出來。雖然我沒見過有人在這裏溜狗,不過這也不是不可能,對吧?一邊聽着小貓撒嬌般的叫聲,我默默地用鏟子挖土。因爲這把鏟子很小,所以花了一點時間,不過總算還是趕在太陽下山前挖好了。
「我會打電話叫我哥哥來接我。雖然我不想讓他幫忙,不過我哥哥很溺愛我,所以他一定不會拒絕。」
那傢伙在做什麼。
冢耶闔上貓的雙眼,看着我。不知何故,她的眼神就跟她懷裏的貓一模一樣。
「沒什麼!忘了我說的——」
「——纔沒有那回事呢。」
龍之峯的語調讓我不禁錯愕。我原以爲她會回我「那種事有什麼好羨慕的啊」之類的話,因此她的反應讓我非常訝異。
「我們之所以會看起來勇往直前、毫不猶豫,是因爲我們也只能如此的關係。一點都沒有什麼好羨慕的。」
「可……可是,你們很清楚自己能做什麼,將來的出路也早已決定好、不需要擔心,不是嗎?這一點真的很讓人羨慕啊。」
不曉得自己能做什麼、究竟能成爲什麼樣的人,這種不安你們一定沒有吧?——我忍住了想要這麼說的衝動。然而——
「原來你是這麼想的。」
龍之峯面帶微笑。但是,她的笑容看起來卻莫名地感傷。
「可是……我倒比較羨慕你們。」
「咦!?爲、爲什麼……?」
「因爲,你們可以成爲任何一種人呀。你們可以當村民,除此之外,也能選擇成爲足球選手、漫畫家、偶像明星或是上班族。你們可以自己選擇自己想要成爲的人。即使無法真的變成那種人,你們也能懷抱夢想,朝着目標前進,我說得沒錯吧?但是,我們不一樣。我們打從一出生就註定只能成爲某一種人,而且永遠都要受到那個身份的束縛。」
我從來都沒有想過這一點。我一直以爲,個性者總是旁若無人,隨心所欲地爲所欲爲,感覺很快活。

「所以,我一直都非常羨慕你們。」
語畢,龍之峯泛起微笑。她的笑容裏果然帶着莫名的哀傷。
我不知該說什麼纔好,只能默默地凝視着她,直到太陽落下,看不清那份微笑爲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