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早安。」

隔天早晨，正當我和木村、齊藤在教室裏開心地聊些無聊的話題時，冢耶過來打了招呼。個性者主動向我們打招呼這件事雖然令人喫驚，不過見到她的眼睛依舊沒有看着木村和齊藤，也依舊不把他們放在眼裏，我稍微感到鬆了口氣。

「早……早安……」

你的打扮……掛在你制服上的，不是昨天那些小貓嗎！你殺了它們？你果然忍不住殺了它們，把它們掛起來了嗎！？用那紅色的繩子勒住脖子，就這樣把它們掛——

——喵～

咦？奇怪？

冢耶眯起雙眼。

「你很沒禮貌耶，它們還活得好好的啦。」

彷彿像在呼應冢耶的話般，三隻黑色小貓依附在冢耶的制服上，靈活地轉動脖子，發出喵喵的叫聲。

「我本來想找人收養，可是每次要分開時，它們就一直叫個不停，所以我只好放棄，由我自己來照顧了。」

「這……這樣啊……」

「是的。在它們壽命結束，成爲完美的屍體之前，我會好好照顧它們。」

她說的話明明應該是好事，但是聽起來卻好討厭！

算……算了，總之真是太好了。

不過……知道小貓們還活着之後，冢耶身上那股駭人的邪氣感覺也不再那麼濃厚了。儘管她身上還是一樣掛着動物屍體的布偶，不過那些也已成爲小貓的玩具。仔細一瞧，她身上的口袋也增加了。從口袋的大小看來，大概是用來裝小貓的吧。

「總之事情就是如此。」

「啊，是……」

我不由得低頭致意。

但是，她爲什麼要特地向我報告呢？她是怕我會擔心嗎？不過我的確是很擔心沒錯。沒想到她居然會體察到這一點，看來她還是有優點的嘛。

話說回來，或許純粹是我們自己對他們抱持太多偏見了。想起龍之峯昨天的話，儘管我直到現在還是有點無法置信，我仍如此心想。

「蹲下！」

「早安。」

「一大早的，你們又在商量事情了啊？啊，那些小貓——」

波霸老師嘆了口氣。

我沒有說謊，也不是在客套。

「這個嘛……比方說拔校園裏的草！？」

「這要我怎麼說呢……」

「這個嘛——」

「哦，你有在打工啊？」

雖然老師如果得知她打工的真正目的很可能會昏倒，不過冢耶真的非常努力，甚至表現優秀到店老闆希望她可以長期工作。

「不過，我光之丘翼是不會讓你那麼做的！我已經把你原本打算讓他們偷懶的一般學生全都抓起來了！接下來，我要讓他們牢牢記住勤勞的喜悅，使他們成爲優秀勤奮的社會人士！」

「噓！」

「真是太好了呢。」

我靠近窗戶，想要察看外頭的情況，結果——

冢耶歪頭詢問，小貓們也附和似地叫着。

「嗯哇！」

「辛苦你了。待會打掃的事情就拜託你了。」

不要露出那麼受傷的表情嘛，木村。雖說是無視，但並不代表她沒有聽見。他們這些個性者，就算聲音傳進耳裏了，還是會自動把話隔絕在意識之外的啦。

怎麼了？這個聲音是——翼！

不過——奇怪？龍之峯同學？

對什麼對啊！你們的腦袋果然大有問題！

我是真心這麼認爲。

「你的陰謀是讓學生嚐到不用打掃的甜頭，藉此剝奪他們勞動的意願，使所有人變成尼特族，進而導致生產力下降！稅收減少後，國家陷入破滅的絕境，而糧食危機帶來的饑荒則會引發戰爭，最後人類就會全數滅亡，對吧！」

時間來到放學後。

「你打算怎麼做！」

「……嘖，爲什麼會被發現呢？」

「那是因爲……對了！因爲我想感謝他們平時的關照啦！再說，我老是害他們被捲入騷動之中，所以也想借此向他們致歉。」

「我已經看穿你的計劃了！」

「是。我先告辭了。」

老師是在稱讚我嗎？不過說得也是，能夠跟翼和龍之峯這種個性者好好說話的普通學生確實很少。

龍之峯跟往常一樣。可以的話，我再也不想見到她昨天的那副笑容，那種令我心痛的表情。她果然還是比較適合這種從容沉靜的微笑。昨天那種軟弱的樣子一點也不像魔王，翼看到也會很失望。

我在每月一次的全校大掃除開始前被叫到教職員室裏，向波霸老師報告冢耶的打工狀況毫無問題。

「要是它們可以快點成爲完美的屍體就好了～」

我不曉得。她的行動和人類毀滅之間，有着一道深不可測的深谷。就算從邊緣窺視黑暗的谷底，也什麼都看不見。

「恭喜你克服了一項恐懼。」

好遜！那樣哪會讓人有勤奮的意願啊。

我不是不能理解她所說的話，只是那份夢想，也是有着什麼人都當不成就結束了的危險性。我們——我最害怕的就是那一點。到頭來什麼也找不到，什麼人也當不成，就這麼乏味拖拉地活着，結束一生。一想到那種恐怖，我還是會忍不住羨慕他們，羨慕已經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且對此無所猶疑的他們。

我會不自主地想像老師的言下之意是「要做也只能趁現在」，一定是因爲聽了龍之峯的告白的關係。因爲老師不見得會明白他們——她的心情。這純粹是我個人的想像。

龍之峯一副耀武揚威地挺起胸膛。你是小孩子嗎！不過，龍之峯。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喔。

我行了禮，離開教職員室。

「當然有，我在這方面做事很謹慎。打工的事情也是，今天早上，我確實獲得學校的許可了。」

如果是不久之前的我，根本就不會去思考這種事情。

是翼的聲音。

「是的。」

《問題》。不過就算沒有那項技能，我想我的答案也不會改變。

我鬆了一口氣。

「你……不會又有什麼企圖了吧？」

說不定他們會這樣，都是爲了防止自己對將來的信念，在與我們不經意地談話後動搖——不過，這應該是我想太多了。他們體內或許真的有那樣的自我防衛本能，但至少他們並沒有意識到回一點。

「唔——」

但是，我也覺得應該不會有事。儘管沒有根據，但是看着他們那些個性者，我莫名就是有這種感覺。反正哪天她若真的引發什麼重大的事件，政府單位的黑衣人一定也會有所行動，就跟翼那時一樣。

我一回頭，就見到龍之峯捲起袖子，手上提着水桶。她明明只是用髮圈把頭髮扎到後面而已，整個人卻感覺不一樣了。嚇我一跳。我指的是好的方面。

「對啊～」

我沒有說謊。

「那是因爲，我說我一個人——我們會負責打掃，所以就讓他們先回去了。」

不對！不不不！我在想什麼啊。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呢。她是魔王，而我只是平凡的村民耶！雙方的能力差太多了。

龍之峯繼續躲着大聲詢問。

波霸老師一臉狐疑地皺着眉心。

我回到教室，見到教室裏空蕩蕩的，不由得驚呼出聲。爲什麼一個人也沒有？掃除結束了——看樣子並不是。書桌和椅子都還被堆在角落，抹布和水桶也都還擱在地上。

「沒錯。」

「你搞什麼啊！」

「是……是啊……我問你，爲什麼教室裏一個人也沒有？」

我不曉得，也從未思考過只有一條路可走的他們倘若失敗了，後果會是如何。但是，無法像我們一樣選擇別條路的他們，或許正承受着難以想像的龐大壓力吧。也許就是因爲這樣，他們的舉止行爲纔會那麼奇特。既然如此，身爲同班同學，我很高興她能夠除去心中的一件煩惱。

龍之峯也伸手撫摸小貓。

總之，冢耶的打工狀況沒有問題。我並不打算改變這項見解。即使老師希望聽到的報告不是這樣，我也不會撒謊。老師問了我《問題》，而我也秉持着《村民》的技能，誠摯地回答了

說起來，老師也真是辛苦。雖然個性者基本上不至於會無視老師，不過真要做起來一樣會徹底地完全無視，因此也不難體會老師有多麼操煩。不過，被個性者纏上還是比被無視辛苦幾十倍。

「我會這樣向生活組的老師報告。因爲個性者學生出去打工的例子非常稀少，所以老師們都很焦急，不過我想趁現在體驗各種工作也是很重要的。」

這時，如雷的說話聲從與教室窗戶相對的中庭傳來，嚇得我不禁肩膀一縮。

照理說，既然沒有問題，老師應該可以放心，然而她卻並未如此。也就是說，老師心裏大概認爲即使現在沒事，之後也必定會惹出什麼問題來，所以可以的話最好趁現在要她把工作辭了。

「怎怎怎怎怎可能！」

龍之峯抓住我的手。

「既然你沒有在打什麼主意，那就把理由說來聽聽吧。」

你剛纔爲什麼改口把我加進去！

「爲什麼？」

「……哦，這樣啊，那我也要回去。畢竟我是受牽連最多的人。」

「——你這個可惡的魔王！」

羨慕我們？

「謝謝你，你幫了我很大的忙呢。由你來當副班長真是太好了，要不然這種事情實在很難找到學生來幫忙。」

衣領卻突然被一把揪住，整個人被狠狠拽倒。嗚嗚，屁股好痛！

龍……龍之峯捂住了我的嘴，手……手還緊緊地貼在我的嘴巴上。怎……怎麼搞的？爲什麼這個狀況會讓我如此興奮？嗚哇，她的手又暖又軟……讓我的嘴脣感覺怪舒服的。

「有事嗎？」

「……幹嘛？」

「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你是說，你讓他們回家、不用大掃除？然後只有我們兩個人要負責掃完？」

居然說中了！

木村發問，但冢耶卻無視他的問題。

我不是不能理解老師的想法。

「這樣啊。」

老師明白我的決心了嗎？嗯……爲什麼每個人都瞭解我的想法啊？難道我心裏想的事情，真的那麼容易就表現在臉上？

什麼跟什麼啊！爲什麼你的腦袋可以想得那麼遠啊！

「……沒事。帶貓來上學的事，你有得到允許嗎？」

冢耶輕撫小貓的頭。龍之峯似乎光憑這樣就看出是怎麼回事了，她微笑着點點頭。

那個笑容實在不自然到了極點！還有那動個不停的手也太可疑了！

……唉。

喂，龍之峯，你剛剛爲什麼把視線移開！

不過，總而言之。

「什麼！啊，等等！」

「看吧？」

「纔沒有那回事呢。不不不然我問你，我一讓他們不用打掃，這樣是要如何殲滅人類？」

「呃……那個……對了！你不是副班長嗎！班長工作，副班長就要陪着一起做，這是一般的規矩，或者應該說是校規——」

「……奇怪？」

好啦，我知道了。雖然我不曉得她在想什麼，不過掃除工作我會做。反正我本來就打算要做。不過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總不會是想跟我單獨相處吧……？

「那你爲什麼要讓他們回去？」

纔沒有那種規矩和校規！

龍之峯來了。

「我明白了。」

「啊，你報告完了嗎？」

「首領，那樣太便宜他們了。不如讓他們全部的人搭上遠洋鮪魚船，逼他們拚命工作個三年吧。」

什麼首領啊！翼那傢伙究竟是什麼地位啊？話說回來，剛纔說話的人，應該是翼的追隨者吧？

「呃……那樣好像有點可憐耶？他們也不過是偷懶不打掃而已……」

翼有些遲疑。

「不不不，粉碎魔王的陰謀是沒有太過火這回事的。」

「就是說呀。」

「我也這麼覺得。就這麼辦吧。」

這羣追隨者沒一個像樣的！

「救……救命啊！」

啊，是齊藤的聲音。

「偷懶是我們不對！我們會乖乖打掃的！饒了我們吧！」

這次出聲的人是木村。

「普通人給我閉嘴！誰叫你們馬上就敗給了魔王的誘惑！」

追隨者啊，我想他們會經不住誘惑應該不是因爲魔王啦。

「翼！不要這樣！」

我扭動脖子，拉開龍之峯的手，坐在地上高聲制止。但是，那也只有短短的一瞬間。我隨即又被捂住了嘴巴。唔——她力氣好大。

「二郎！？」

翼的聲音聽起來十分驚訝——爲什麼感覺還有點生氣？

「你又跟魔王在一起！？真是不敢相信！」

與其說是在一起——倒不如說是被連累。真是的，你到底在生什麼氣啊？

唉……

她抓住我的手。

…………

「不行嗎……？」

我完全落入她的手裏了。

「嚇……嚇死我了……」

「就是啊！副班長同學，你之前不是告訴我有關尼特族的事情嗎！後來冢耶同學在你的建議下到魚鋪打工，結果使得老闆的兒子更加不想工作。我就是聽到這件事，纔想到這個計劃的！」

我的名字終於被她記住了。

關我什麼事啊！拜託你，不要把錯推到我身上！

「你……你喜歡怎樣隨便你！反正我只會回答問題！」

咦？剛纔那句話好像怪怪的——

「呼～真是好險。」

「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舔舔。

「各……各種！！」

刻在她的記憶之中。

……啊，可惡！

停下來了。龍之峯原本確實打算抓着我的手按在自己的胸部上，然而卻在幾乎要碰到之前停了下來。只要我動動手指，就能碰到她胸前的隆起。當然，爲了避免發生那樣的事情，我彎曲了手指，可是卻——抽……抽筋了。

真是抱歉。

不管是訂出這種計劃，還是看穿計劃的人都一樣費解。話說回來，你快點放手！否則我就要舔了！

什麼東西厲害？

說完，龍之峯把我的手推了回來。

……這女人真是一點都不知反省。

「呀啊！」

「咦！？我纔沒有——」

「所以……那個……」

「說不定是我有生以來最驚嚇的一次。」

「你是不是發燒了？你的手好燙，臉也超紅的耶。」

龍之峯慌張得眼珠轉個不停，同時把我舔過的手按在胸口上。真的有那麼驚訝？不過這也難怪了，畢竟一般人不會有被舔手的經驗。

「我？」

「啊！你懷疑對吧！？我是說真的。不信你摸——」

然而，可惡——爲什麼我會這麼高興呢？

怎麼回事？

她倏地抽開手。她的手就像着火似地發燙。

還來不及確認，龍之峯很快就離開我身邊，站起來，露出羞怯的笑容。

龍之峯朝我伸出手，伸出魔王的手。

「唔唔唔唔……不、不可原諒！魔王！既然如此，我一定要將你的計劃徹底毀滅！把所有人送上鮪魚船——」

這是……你該不會又想抓我的手，往自己的胸部按下去吧！？等一下！我是不反對啦，但是——

沒想到你的驚叫聲還挺可愛的嘛，嘿嘿嘿——不對，我又不是色老頭，纔不覺得開心哩！

「還……還不都是因爲你給了我提示！」

「——逮到了！」

「——佐東同學。」

被打敗了。

我記得我在某個地方讀過，在魔法勢力當道的世界裏，自己的名字被別人知道，就代表受到對方的掌控。

話雖如此，我還是挺同情她的。畢竟，要不是龍之峯訂定了奇怪的計劃，也不會引起這麼大的騷動。

有那麼嚴重！？

其實我的鼻子沒被捂住，完全可以正常呼吸，不過我還是搶先替我的行爲宣示正當性。

奇怪？

「是！我會喜歡的！」

外頭傳來驚叫聲。恐怕是黑衣人們闖進來了吧。看樣子，翼和她的那羣追隨者，一定又會被關進反省室了。

「你想悶死我嗎！」

不過，你的思考也太跳躍了吧。這要我怎麼負責啊！

那當然是指殲滅人類的提示呀！我到底在期待什麼啊！

真亂來！

「勇者果然令人害怕。居然能如此準確地看穿我的人類殲滅計劃，真是恐怖的女人。」

「從今以後，可以請你繼續教導我各種事情嗎……？」

「我的計劃雖然被勇者看穿了，不對，正因爲被勇者看穿了，我才真正感覺到自己是正確的。這一切多虧有你，副班長同學。」

「不過——真厲害。」

「那樣——」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因爲昨晚構思人類殲滅計劃到很晚，所以感冒了對吧？你究竟爲什麼會想到那種計劃啊？」

現在的情況一定是那樣沒錯。

你爲什麼又握住我的手！還有，你那水汪汪的眼睛是怎麼回事！？你的臉很紅耶！

唔——我好想說不行。雖然很想說——但是我爲什麼又會有不想說的念頭呢？莫名其妙！我不管了啦！

「做……做什麼——」

「我……我真的沒有騙你。」

龍之峯又漲紅了臉，緊蹙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