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魔王女孩與村民A》 · ゆうきりん · 1.8萬 字
我們在太陽下山前就解散了。
一出遊樂園的大門,就見到白狼佐先生已在那裏等候,龍之峯可能是累了吧,她幾乎是被白狼佐先生抱着坐上車。
齊藤和鬚鬚木一副接下來纔是重頭戲似的,前往卡拉OK。他們是有姑且邀我,但我纔不是那種不識趣的笨蛋。
我一個人轉乘電車回到家。
——我在哪裏?
一路上,龍之峯的話始終在我心中縈繞不去。既然她說「哪裏」,就表示龍之峯看不見投射在許多鏡中的自己。
她是真的看不見?又或者說那是一種比喻?這我不知道。
不過無論何者都一樣。
因爲不管答案爲何,都代表她無法辨識,抑或是無法認同《身爲村民的自己》。
「這纔是她的真心話嗎……」
她或許沒有自覺也說不定,但是就算她有自覺,她大概也會乖乖地等候裁決吧。
龍之峯是個足以當上班級幹部的《好孩子》。平時總是爲別人的事情拚命,可是一碰上自己的事情就變消極的人並不罕見。
「你回來啦,二郎。」
我一進到燈亮着的房間,就看到翼一副理所當然地在裏頭等我。
「如何?她有順利成爲村民嗎?」
翼盤坐在牀上,一臉志得意滿的笑容。
原來已經被她識破了啊。
好吧,其實我也早就料到這一點了。我稍微猜想了一下,她明知此事卻沒有來阻撓,可能是有什麼目的。
「妳是想要讓龍之峯自己去確認嗎?」
確認自己是否適合當村民。
我嘆息着說完,翼一副嫌煩似的揮揮手。
「……有可能是因爲那個吧。」
「驅使魔獸和使用精靈召喚系魔術的人,都對這一點深信不疑,因爲那些人老是千方百計地想要知道對方的、世界的真實姓名,所以一旦與他們扯上關係就會很麻煩——明明那種事情根本就不會成真。」
「你很笨耶!龍之峯櫻子只是假名啦!又或者說是網路名稱?玩家名稱?總之就是那種東西。對魔王來說真名是她最重要的祕密,把真名說出來,就等於是將自己的一切獻給對方。」
「等、等一下。這麼說來,妳的本名也不是光之丘翼嗎?」
「就是所有存在都有其真正的名字,由於魔法是藉着支配與世界有一層之隔的世界之理來引起各種現象,因此要支配對方,就必須知道對方的真名纔行,要使用火焰魔法,就需要真正的火焰之名,若是想召喚出惡魔,就得知道惡魔的真實名字。」
這、這樣啊……
翼露出滿意的笑容。
「也許她跟其他人合不來吧。可能是因爲我和妳相處久了,對個性者沒那麼排斥,所以才比較聊得來。」
「畢竟我們是青梅竹馬嘛。」
呃,我不是說那個啦。
「我纔不冷淡咧……不過我總算明白了,如果要說她現在是否覺得成爲村民也無所謂,那麼答案是否定的。」
「哦?」
「噢,你是說那回事啊。」
「要拯救人類當然得不擇手段啊!要是遲了一步,那就來不及了。」
「龍之峯應該會乖乖地等待吧。」
……是啊,沒有錯。
沒錯。
「話說回來,妳自己呢?沒了魔王妳也無所謂嗎?」
是嗎?
她現在的確迷失了自己。
「沒錯沒錯,我只要有二郎就夠了。」
那種孽緣到底有什麼好拿來誇耀的啊。
一時不知如何接下去,我噤口不語。
「所以呢?在你看來結果如何?她有辦法當村民嗎?」
妳笑得可真邪惡……
也是啦,在童話世界裏情況或許就會有所不同,可是這裏並沒有魔法存在。
「怎樣?」
翼露出有些得意的微笑,補上一句「畢竟我們是青梅竹馬嘛」。
「乾脆什麼也不做,就這麼等她變成村民如何?」
原來名字這麼重要啊……
「不過,魔王爲什麼要堅持這一點呢?」
妳不要突然認真起來啦!很恐怖耶!
她在胡說什麼啊?
「是這樣嗎?」
「……她會只叫我A,也和這一點有關嗎?」
「不過話說回來,我也不曉得魔王的真名就是了。」
「啊,我想起來了!我有聽過這件事。」
龍之峯之前曾經有一次以姓氏稱呼我,而那個時候,我非常理所當然地就想到這件事。
算了,既然標準是龍之峯自己訂的,也許她在運用上會無意識地給予某種程度的彈性吧。
可是她在一年級時,曾經有一次用姓氏叫我,難道那次不算數嗎?還是說,因爲那次只有用姓來稱呼,所以沒關係呢?
「沒有啦,我只是在想,龍之峯爲什麼都不叫我的名字?」
翼雙手抱胸,大大地偏了偏頭。
「唉唷,我只是說《魔王》的個性者是這麼相信的,這裏又不能使用魔法,當然不可能去支配別人啊。」
「妳不懷疑我的話?」
「所以呢?」
「是嗎?如果是這樣,她大可去找別人啊。」
「妳太高估我了。」
…………
可能是被痛打過一頓的關係,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不過我隱約記得西方魔王說過龍之峯之所以不叫我的名字是有原因的。
「我……」
這纔是朋友該做的事情。
「那個?」
「你只要回想她的計劃就知道了。和在不知不覺間消滅人類的危險思想相反,她的手段總是非常穩妥又不會給人惹麻煩。」
「所以接下來怎麼辦?是要乖乖地等公所裁定?還是試着掙扎一下?」
「爲什麼要懷疑?既然一直在身邊看着她的你都這麼說了,應該就沒錯了吧?再說你又不是個會爲了私慾扭曲事實的人。」
「會惹麻煩的人反而是妳。」
爲什麼會迷失?原因我不知道。不過假使她想繼續當個性者,我希望能夠爲她做點什麼。
翼笑了。
「沒關係啦,反正我那麼做又不是爲了要別人感激我,只要最後的結果對人類好,即使被討厭我也無所謂。」
「纔沒那回事呢!身爲青梅竹馬的我都這麼說了,你應該要對自己有信心。」
「你想爲魔王做些什麼嗎?」
「有沒有辦法都沒差吧?如果真的成爲村民,也只能當下去了啊。」
「哎呀,你好冷淡。」
不得不承認。
翼眯起一雙藍色眼眸,神情愉悅地望着我。
「我就說我……」
「可是她甚至不叫我的姓氏耶?我在想她會做得那麼徹底,會不會是和個性有關?而且我記得西方魔王好像也有提過這件事。」
聽到她用沒有半點心機的愉悅笑容這麼說,我突然感覺有了自信。
不會成真啊……
「妳的手段太激進了啦!妳就是因爲這樣才惹人厭喔。」
也就是說,只以A稱呼我的龍之峯,果然是個徹頭徹尾的個性者。
「我想也是。因爲她明明是魔王,性格卻過於認真,想必不會做出反抗公所的事情來。而且我查了一下,她從來都沒有被送去設施過。」
「……怎麼可能無所謂。」
然後龍之峯身爲《個性者》,想必不會改變自己做出的決定。如果她說要等,大概就會一直等下去。
她的這番話令我由衷感到敬佩。我想,不是爲了博取名聲才挺身而出這一點,一定是勇者個性的特徵。
「我已經着手採取各種方法去阻止撤銷認定這件事了。不過我怎麼做與你無關吧?我現在問的是,你是否打算袖手旁觀?」
說到這裏……她平常總是一副理所當然地直呼我的名字耶!其他個性者也曾經以姓氏稱呼我。
「況且只要有二郎你理解我,我就滿足了。」
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爲,她一心只想滿足自己的個性,所以纔不管村民作何感想。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因爲魔王是所有魔法之王呀!魔王之所以能夠稱王,是因爲她知道世界萬物的真實名字,只不過有一個例外,那就是勇者,就是因爲魔王不曉得我的真名,我纔會成爲唯一能夠與之對抗的人。」
「呃,妳不是知道嗎?」
翼用鼻子哼了一聲。
「因爲依照設定,她如果叫你的名字,你就會受到魔王的掌控,所以她也許是不想支配你吧?」
「我說妳啊,什麼叫做真正的約會啦。再說像她那種出身上流階級的千金小姐,怎麼可能會理睬我這樣的平民?龍之峯會理我,單純只是因爲我是村民,能夠給予她個性行動的提示罷了。」
「等到她不是個性者之後,別人灌輸給你的詭異固有觀念也會跟着解除,到時候你們就可以來一場真正的約會了喔。而且她那個人本來乍看就不像個性者,變成村民之後應該可以很快適應吧?」
我將包包放在牀上,在椅子上坐下。
可是問題是,這本來就不是我能夠主動開口的事情。如果是她拜託我就另當別論,偏偏情況並非如此。
翼嘆息似的哼了一聲。
「這麼說也是。」
「這不是應該的嗎?」
「因爲不是戀人卻可以直呼名字,是青梅竹馬的特權啊!」
我不由得皺起臉來。
——我在哪裏……?
可惡,說着說着我都覺得悲哀起來了。
爲什麼約會不行啦,真是莫名其妙。
翼一臉滿足地頻頻點頭。
所以倘若要插手,就必須要有充分的《理由》。
……沒想到事情果真一如我所料。
忽然間,龍之峯在鏡迷宮裏說的話在我腦中響起。
「真意外。」
翼瞪大雙眼。
「是啊。我原本是想如果二郎你不開口,我就要故意挑釁她、逼她去體驗村民的生活,結果沒想到你們會去約會……不過這的確是最有可能引起她興趣的提案。真是的,我可是費了好大的勁,才壓抑住想要毀掉這場約會的心情耶。」
這大概也是勇者的技能吧。
不過居然會對這種事情有所堅持,她果然是個性者沒錯。
計策——我已經想到了。
今天我在回家的電車上、行進間,一直都在思考其可行性。
「翼……」
「嗯?」
「我想到了一個辦法……妳願意幫我嗎?」
我的青梅竹馬,同時也是擁有唯一能與魔王對抗之個性的勇者,臉上泛起自信且無畏的笑容。
「那得視內容而定了。」
我沉默片刻,儘量將想到的計策整理好,然後點頭。
「我所謂的方法就是……」
☆
隔天,我把龍之峯叫到那座中庭。
上課?現在不是做那種事情的時候。
送出簡訊之後過了一陣子,龍之峯便依照我的要求獨自現身。她的臉色還是一樣很差,看樣子到頭來,村民體驗並沒有讓龍之峯的心情輕鬆半分。
「龍之峯,抱歉把妳叫來。」
我挪動臀部,空出長椅的位子,並用手稍微拂去上面的灰塵。
龍之峯輕輕點頭,坐了下來。
「昨天很謝謝你。雖說是模擬,不過我很高興能夠和你約會。」
「這、這樣啊。」
就算是客套話,能夠聽到她這麼說,我也覺得很開心。
「所以……妳覺得如何?假設——我是說假設喔。假設妳成了村民,妳覺得妳有辦法適應嗎?」
「我也不曉得。不過假使我真的變成村民,既然也沒有其他生存之道,我想我會好好努力的。」
「咦?」
「但是龍之峯就是因爲無法擬定計劃纔會演變成現在這種事態,而我又不懂魔王的想法。能夠揣摩她心思的人,就只有身爲勇者的妳,不是嗎?」
然後她真的在黎明時傳來簡訊。好快!而且簡訊上所寫的人類殲滅計劃,內容果然很有龍之峯的風格。
我對翼這麼提議。
「拜託我?」
「那種事情以後再想就好,總之先設法度過眼前的難關吧。」
「今天我找妳來,是有事情想要拜託妳。」
「是這樣嗎?」
「我來幫妳。」
「……所以呢?」
翼點頭。
很好,我要乘勝追擊了。
「這次撤銷認定的事情,是因爲公所認爲龍之峯沒有好好發揮個性,纔會做此考慮對吧?既然如此,只要龍之峯企圖消滅人類,公所這次說不定就會放她一馬。」
「你說得好像我已經確定要被撤銷認定了。」
「妳不是經常這麼說嗎?說勇者和魔王就好比鏡中的另一個自己,還說雖然順序相反,不過能夠了解她心思的人就只有妳。」
我微微聳了聳肩。
冢耶曾經爲了身爲死靈法師卻不敢觸摸屍體一事而煩惱,矢刳馬因爲搞錯努力的方向,人格差點崩潰,石杷實曾經找不到努力的意義,土之目則是爲了自己明明是忍者,忍者裝束卻過於醒目而苦惱。
「是的。」
看起來沒有煩惱的,就只有身爲勇者的翼和身爲魔王的龍之峯。但事實上她們一個是努力解任務以致無暇思考,一個則是向來不抱懷疑,兩者的處事之道完全相反。
龍之峯的微笑有些扭曲,雖然我有種被人藐視「就憑你?」的感覺,不過這樣很好。因爲這證明了龍之峯體內仍殘存着身爲魔王的尊嚴。
「翼好像想在公所的裁定結果出來之前,想再與妳較量一次——『雖然我穩贏不輸,不過最後一次交手居然是從西方魔王手中把妳救出來,這種令人不快的落幕方式我纔不要哩!』她是這麼說的。」
這就是她的答案。
翼的表情愁苦得好比喫到黃蓮一般,我是不曉得黃蓮實際喫起來是什麼感覺,不過光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一定很不好受。
「……有意思。」
「不過有件事你要記住,假如魔王變得能夠再次展露個性,到時沒人知道會產生何種反效果。她或許會爲了彌補之前沒能發揮的份,而變得異常專注也不一定,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
但是這樣總比龍之峯無法繼續當魔王要來得好。
「較量?」
龍之峯的太陽穴抽動。
我猛地往前探身,幾乎要將椅子傾倒。
翼滿臉欣喜,邊說「你果然是個人才耶」邊拍我的頭。
「妳多久可以想出來?」
「這我知道。所以那個計劃——要由妳來想。」
「……一路看着妳——你們這些個性者到現在,我很清楚要將個性磨練到極致有多辛苦。我知道你們不只是白白使用天賦而已,也會爲了自己的天賦而煩惱、努力。即使旁人看來你們的所作所爲是在惹麻煩,甚至像是在玩,我也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可是現在的我沒有心情去研擬人類殲滅計劃,關於這一點要怎麼辦?」
「是這樣沒錯啦,可是……」
「我會將妳想出來的計劃,說得好像是我所想的一樣,告訴龍之峯。只要龍之峯認同那個計劃,接下來她應該就會去執行了。」
「所以如果要放棄,也應該由龍之峯自己決定纔對,任誰都沒有權利強迫她那麼做。」
畢竟每次被公所逮捕的確實都是翼,龍之峯則是從未遭受責備……實在很難說是勇者的勝利。
「……我會想辦法。」
我趕緊制止情緒激動的翼。
「等一下、等一下!」
「正確來說,不是我要拜託妳,是有人拜託我來拜託妳。」
「好吧,既然二郎你是村民,對於這方面也許有自己的一套,不過最重要的魔王現在正處於無法擬定計劃的狀態耶?所以她纔有可能會被撤銷認定呀。」
表情從龍之峯臉上褪去,變得好比石頭面具一樣,看起來簡直就像個性者,當然她本來就是個性者,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龍之峯。
她一臉傷腦筋地微笑。
「等、等一下!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你這樣等於是要一個應該要揭發犯罪的偵探去擬定殺人計劃耶!」
說完,翼就回自己房間去了。
「不是沒有時間了嗎?就算熬夜,我也會在今晚之內想出來啦!完成了我再傳簡訊給你。之後就換你利用村民的情報操作技能,巧妙地引導魔王了。」
「怎麼可能。」
「這——」
我用蹩腳的模仿技巧,轉述翼的話。
倘若真的演變至此——我會感到非常遺憾,甚至光是想到就心如刀割,畢竟我們好不容易纔建立起現在的情誼。
「聽起來好複雜。」
「……她以爲她有贏過我嗎?」
「我怎麼說也在妳身旁待了一年半,見識過不少妳的計劃。我想我應該有辦法模仿魔王大人妳。」
啊,原來是這樣啊。
翼深深嘆息後挺直背脊。
「所以……到底是誰有事情要拜託我?」
很好,有希望了。
「妳是說,她也許會變得無法辨認我嗎?」
起因有可能是龍之峯原本能夠辨識我們,或許是因爲和村民之間的距離不同,她纔沒有像其他個性者一樣橫衝直撞。
翼猛搖頭,一副要我別開玩笑了的樣子。
「我明白了,我會幫忙想的,雖然自己揭穿自己想的計劃,讓人難爲情到渾身不對勁,不過反正目的是一樣的嘛。」
「……佐——村民A同學你已經變成勇者的走狗了嗎?」
「我知道。」
「……是翼。」
「至少可以爭取一些時間。」
「我也是這麼跟她說,結果——『她的計劃裏,唯一騙過我的就只有保特瓶火箭那次不是嗎?其他全都被我擊潰了!』她這麼回我。」
石頭面具龜裂,露出底下自虐的笑意。
我動作誇張地點頭。
「我來向妳轉達她的請求,是因爲我也無法接受,我可是被西方魔王打到重傷住院耶。一想到那種討厭的回憶也許會成爲妳們的最後一戰,我說什麼也無法接受。」
「是勇者……?」
我原以爲憑我笨拙的模仿技巧,應該沒辦法激怒她,但是現在看來似乎有效,也許翼的措辭本身就足以觸怒魔王吧。
「是啊。所以這是翼和我單方面任性的請求。不過妳自己覺得呢?以那種結局收尾,妳不後悔嗎?」
「這——我是求之不得啦,可是她會答應嗎?」
「——我所謂的方法就是『最後的較量』。」
昨天——
翼交抱雙臂,低吟沉思。
「也對。」
龍之峯果然是這麼想的。
若要再舉出其他小煩惱,那可真是不勝枚舉。
「——『而且……如果她不想當魔王,那就隨她去吧,可是在那之前,我們得先分出高下才行!』翼還這麼說。」
而任務的第一步,也就是讓龍之峯上鉤這件事,看來進行得相當順利。
龍之峯果然還是想當魔王。儘管她如此希望,卻打算一切聽天由命。
「如果妳不喜歡我的計劃,到時再由妳來想出替代方案就好。不過妳可別小看我喔,因爲我已經大致分析出妳的方法論了。」
「……這次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假使魔王不變得能夠憑己力發揮個性,我想恐怕就沒有下一次了喔。畢竟公所也沒有傻到那種地步。」
龍之峯用那張臉孔,稍稍偏頭。
「我?」
翼仰天發出怪聲。
接下來就是我的工作了。
「妳應該曉得我不是那個意思吧?雖然還不知道結果會如何,但我畢竟只是個無力的膽小村民,當然得預先最好做壞的打算。不過假如妳最後沒有被撤銷認定,就能繼續過着和從前一樣的生活,這次的較量也只會成爲過去和未來的對決之一,妳說是吧?」
……如何?
龍之峯沒有回答,只是露出困窘的微笑。
「沒錯!也就是由妳向龍之峯提出,希望在她的裁定結果出來之前來一場最後的比賽,看看妳是否能夠擊敗她的人類殲滅計劃,若是能夠成功識破龍之峯的陰謀就是妳贏,較量形式與以往並無不同。」
這一次龍之峯臉上的石頭面具終於完全剝落,露出充滿挑戰意味的微笑。
「假設魔王真的上你的當好了,最後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如果只是照你所想的演完一齣戲就結束了的話,最後還是什麼也不會改變啊?」
龍之峯默默地注視着我,我無法從她那雙大眼,讀出她此刻心裏在想什麼,村民沒有那種特技。
也就是說,她很拚命地在當個性者。妳們兩人真的好相像……儘管各方面都天差地別。
翼之所以會大肆造成他人困擾,說不定是因爲要是她不那麼莽撞胡來,就會偏向我們村民這一邊了。
「希望不會這樣。」
龍之峯的笑容頓時變得僵硬。
個性者們擁有我們再怎麼渴望也得不到的東西,如果能夠不必失去,這樣當然是最好的。
「可以讓我聽聽你是如何分析我的嗎?」
我點頭回應。
「妳的人類殲滅計劃有個明確的方針,那就是在即將遭到消滅的人類未能察覺的狀態下實行。」
龍之峯頷首。
「妳就是這一點和其他魔王不同,以西方魔王爲始,魔王一般來說都是以其魔力爲支撐,憑着武力蹂躪世界。可是妳卻掩飾自己的魔力、悄悄接近,企圖讓人類自己選擇自我毀滅的道路,或是親手破壞這個世界。」
比方說請學生喫高熱量食物、使他們產生依賴性,進而罹患代謝症候羣,或是讓人們利用保特瓶,改變這個星球的公轉軌道。
「更恐怖的一點是,人類竟然還沾沾自喜地去實踐自我毀滅的行爲,就是因爲這樣,勇者纔會明明是爲了人類付出,卻反遭她所拯救的對象憎恨。」
大概是回想起來了吧,愉快的笑意在龍之峯脣邊漾開。
很好,這是好現象。
「根據以上要點,我試着擬了一項計劃。」
「……說來聽聽。」
「那就是利用月底的萬聖節,因爲最近在我們村民之間,萬聖節也已經變成是足以和聖誕節匹敵的重要節日,當然要好好利用。」
我靜靜地等待龍之峯開口,心想她聽了這些,說不定——會自己主動提出方案。
…………
……還是不行啊,沒辦法了。
我大大吸了口氣,停頓一會纔開口。
「那麼妳覺得這樣如何?在萬聖節當天——」
☆
說明完計劃概要的我,又接着告訴龍之峯我還有另一項提議。
「可以也請其他人幫忙嗎?」
「什麼意思?」
我在桌子底下用力握拳。
其實請她放學後來這裏是最好的,不過因爲她今天要打工,所以我決定待會過去找她。
如何?這個提議有觸動冢耶的個性嗎?
「……不,我一點也不厲害,因爲照理說,死靈法師是不需要努力克服這種事情的。」
她大概是去上廁所吧。
「我有事情想要請妳幫忙。」
因爲只要稍加化妝就能完成,而就由冢耶操縱《會動的屍體》的情境來看,這樣應該不會違反她的個性纔對。實際上她在TUP裏便十分享受那種情境。
「我覺得這件事情對冢耶妳也有好處喔。好幾萬人跳妳所想出來的舞步,不就等於妳在操縱他們所有人嗎?在這邊的世界裏,應該沒有死靈法師操縱過這麼多屍體吧?」
不用說,她當然是對其他客人和店員視若無睹,因爲她沒有察覺旁人的存在。
但是儘管她要我們別拘束,我卻找不到話題開口,只好慢慢啜着充滿藝術感的卡布奇諾,一邊看着龍之峯。
「妳放心,我會拜託村民幫忙。」
可能是受到咖啡歐蕾的熱氣影響吧,龍之峯的臉頰變得略呈桃紅色,光是如此我就鬆了一口氣,因爲她的臉色差到隨時都會倒下一樣。
從那裏可以清楚看見冢耶打工的商店。
「妳好像很努力的樣子。」
「我要老位子。」
「就由我——我們來跳。」
龍之峯一臉不解。
近來萬聖節最多人裝扮的角色就是殭屍。
「好啊。」
「歡迎回——來……」
語畢,龍之峯離開座位。
真是優雅。
「萬聖節不是有祝賀死人的涵意嗎?所以我希望冢耶妳能夠幫忙想一個讓從墳墓爬出來的屍體跳的舞步……妳意下如何?」
「……既然我的個性是死靈法師,時常會以魔王的盟友身分出現,我想幫忙龍之峯同學也是很合理的事情,我願意幫忙。」
我一定要把齊藤給扯進來,可以的話還有鬚鬚木,因爲示範影片裏有女孩子,應該會讓女性參加人數增加。
「讓你們久等了。」
「……我想,我能夠提着鮪魚頭走來走去的日子也不遠了。」
好不容易纔讓她點頭答應,絕不能因爲這種事讓一切泡湯。
見到一名女高中生穿着長靴,脖子上掛着橡膠圍裙,戴着橡膠手套的手裏還握着大菜刀,會發出悲鳴一點也不奇怪,應該說女僕光是沒有尖叫就很了不起了。
冢耶羞怯地接受了這份讚美。
說得也是。
「……由我來想?」
「沒關係,只要在發表當天之前完成就好。」
「知道了~」
我從那之後就再也沒來過,不過店內的氣氛還是和以前一樣,而且那個讓人覺得有點難爲情、類似儀式的臺詞也依然健在。
冢耶將菜刀「咚」地擺在桌上坐了下來,纖細的身軀傳來獨特的腥臭味,這是她拚命打工的證據。她身上四處沾染上的,大概是魚的血吧,看來她真的已經相當習慣了。
「小冢,妳好厲害喔。」

將這句話當作開場白的我一說完,冢耶便靜靜地面露微笑。
冢耶現在還是繼續在魚鋪打工。
這時,入口的門鈴「叮叮」地響了。
聽到龍之峯開心地說,冢耶微微紅了臉頰。
這裏是龍之峯集團所經營的咖啡廳,所以很好通融,而且因爲店裏生意很好,吵鬧的環境也不擔心會遭人竊聽。
好奇究竟是誰讓那麼自信滿滿的人不知所措,我一回頭立刻就明白了。
這麼一來,第一道關卡就突破了。
太好了!
「好——等等,咦!我?」
全身上下都宣告着「我是在打工途中抽空來的」的冢耶,環視店內一週後,一找到我們便筆直地走過來。
「這裏真教人懷念啊。」
我大致說明了最後一戰的宗旨。
因此我們請她休息時間,來對面二樓的女僕咖啡廳一趟。
介紹不敢觸碰屍體的冢耶到魚鋪打工的人是龍之峯,我則是受波霸老師之託,從這裏觀察她工作的情形。
我反而擔心二話不說就接受的龍之峯,擔心她會不會是因爲對自己興趣淺薄,纔會輕易讓別人干涉自己。
我懂她的心情,因爲我也猶如放下心中大石。
記得沒錯的話,這項商品的名稱是「歡迎回來卡布奇諾」原來龍之峯已經常來到就算不點餐,店家也會自動送上餐點了啊……
「大小姐、主人,歡迎回來~」
「恕我失禮了。」
既然冢耶都特地趁打工的空檔前來了,也不好拖延她的時間太久,冢耶的那一份餐點,待會就由我來負責吧。
「如果不會妨礙到她們兩人的個性的話。」
就算妳辦得到,也請不要那麼做。
「……我明白了。」
「我知道了!」
原來如此,這也難怪了。
一進店內,同時現身的女僕,和我之前來時是同一個人,我上次來明明已經是一年多前,沒想到完全都沒變。
「失陪一下。」
明明什麼都還沒點,卡布奇諾碗就被擺在我們面前,看起來雖然像小小的碗公,不過從碗裏冒出熱氣的無疑是卡布奇諾。
冢耶在脣邊泛起淺笑,看着我說:
女僕便拎着短裙行了個禮,引領我們來到窗邊的座位。
「我們?」
「……我的專長並不是讓屍體跳有趣的舞蹈喔。」
「你該不會把我也算進去了吧……?魔王跳屍體之舞這種事情,怎麼想都太離譜了——而且即使我答應,我想公所應該也不會允許。」
「兩位請慢坐,不要拘束。」
不過這樣的反應並不壞,因爲如果是魔王的個性對舞蹈產生抗拒,就表示她仍保有身爲魔王的尊嚴。
女僕帶着得意的微笑退下,她那豎起手指將眼鏡往上推的動作,感覺充滿着自信與自豪。
女僕在碗中注入打發的牛奶,以高超的技術描繪拉花——哇,好厲害!拉花技術變得比以前更精湛了!
「纔不呢,沒有個性者從一開始就是完美的,我覺得妳很棒。」
「……所以,你說有事情要拜託我,究竟是什麼事?」
「讓兩位久等了~」
從冢耶的表情就看得出來,她的個性蠢蠢欲動。
「……只不過。」
「……不過我需要一點時間喔。因爲我並不擅長舞蹈,我得先研究一下。」
就乾脆地回答。
「冢耶,妳真的幫了大忙,因爲這個計劃的重點在於如何將許多人牽扯進來,所以如果最關鍵的殭屍舞不吸引人,那麼計劃打從一開始就會受挫了,既然妳是讓屍體跳舞的專家,這下就可以放心了。」
因爲介紹冢耶這份工作的人是龍之峯,她可能感觸特別深吧。
「是啊。你該不會原本打算要我來跳吧?那怎麼可能,我可是死靈法師耶。我是會讓屍體跳舞,可是要我自己來跳是絕對不可能的。如果你不願意,這件事就當作沒——」
然而上前迎接的那名眼鏡女僕的聲音卻顯得困惑,語尾漸弱。
是冢耶。
「妳真是幫了個大忙啊,冢耶。要是沒有妳的協助,這個計劃就不成立了!」
聽我這麼說,龍之峯明顯鬆了口氣。
「放在網路上的示範舞蹈得由你來跳。」
我原本以爲她可能會不願意藉助其他個性者之力來展露自己的個性,結果龍之峯只是稍微想了一下。
明明喝的是相同的飲料,我的舉止卻像是想把小碗拉麪的湯給喝完似的。
「這我知道!不過還是很感謝妳!」
再說提着那種東西到處走,會被黑貓們喫掉的啦。
……但也有可能只是因爲害羞就是了。
無論如何,既然龍之峯應允了,我決定先和冢耶約見面。
「這一點應該不用擔心吧?畢竟她們也是個性者,一旦苗頭不對,一定會以自己的個性爲優先。」
「照妳這種缺乏幹勁的狀態,說不定會來不及準備好,話雖如此,就憑我這個村民,有些事情可能還是會處理不過來或是辦不到,所以我想也請冢耶和矢刳馬幫忙,妳覺得如何?」
龍之峯一派熟稔地說完。
我點頭。
冢耶輕吐一口氣。
「……其實我一直都很想報答龍之峯同學介紹這份工作給我的恩情,所以這次正是一個好機會。」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對了……既然你們會來拜託我這種事,就表示龍之峯同學已經開始發揮魔王的個性——看樣子好像不是這樣呢。」
受到冢耶眯眼指摘,我不禁一驚。
「妳、妳怎麼會——」
「……假使這是龍之峯同學的自發性行爲,她應該不會帶你來纔對,因爲村民從頭至尾,都只是給予個性者契機的角色,她會讓你參與計劃,這一點太奇怪了。」
唔……果然是這樣啊……
「……你以爲,你能夠憑這種手段騙過公所嗎?」
沒想到她看得這麼透徹。
「……不行嗎?」
冢耶沒有回答,也許是因爲她不知道吧。
「如果是這樣,妳就不願意幫忙了嗎?」
「……我又沒有這麼說。」
冢耶輕撫桌上的菜刀柄。
「……龍之峯同學對我有恩,我必須回報她。要是在我報恩之前她就不是個性者了,這樣我也會很困擾。」
我頓時放下心來。
「真是太感謝妳了。」
「……不過既然龍之峯同學的狀況還沒有恢復,那麼想出這個計劃的人究竟是誰?」
「那當然是——」
在平板電腦的另一頭,矢刳馬撐大鼻孔,一副志得意滿地挺起胸膛,戴在耳朵上的天線,像是要表現情感似的動個不停。
「……她可能已經發現了喔。」
「其實——」
白狼佐先生盯着龍之峯,眼神好可怕,他待在龍之峯身邊的時間要比我長上許多,感覺好像一切都會被他看穿。
她把手扠在腰上,將身體後仰。
「真的假的!」
「大小姐,您儘管吩咐。」
我才正要開口。
「哦?是多少錢?」
地點是龍之峯家,白狼佐先生的房間。
對矢刳馬而言,這大概也是表露個性的一部分吧,如今網路和機器人之間的關係已是密不可分,她肯定是因爲這樣,纔會這麼急着想知道答案。
「你說希望龍之峯家提供燈籠比賽的獎金?」
冢耶,妳在胡言亂語什麼啊,我會這麼做當然是因爲我們是朋友啊……我總覺得冢耶用一種像在看可憐動物的眼神注視着我,可能是我多慮了吧。
「是五千萬。」
「假使龍之峯順利恢復成魔王,我的所作所爲就能因爲那份功績被一筆勾銷——我想賭賭看這個可能性。」
由於這次情況特殊,集團比起默認,應該說是非常積極地給予協助。
「如何?你覺得怎麼樣?」
龍之峯就自己主動這麼說了,自從這項計劃啓動以來,這還是頭一遭。我高興地閉上嘴,沒有比她有了幹勁更好的事情了。
「……該不會——是勇者?」
「這是大小姐的主意?」
矢刳馬開心地握拳歡呼。
這是一間看了,會讓人恍然大悟原來管家是如此受到器重的房間。儘管和龍之峯的房間沒得比,但是依然十分寬敞,各種日用品看起來也都價值不斐。
「是真的啦,老爺說,既然大小姐又再次開始發揮個性,身爲父親,他當然要全力支持。還說,如果有其他需要集團幫忙的地方也儘管開口。」
每隔一定時間,眼鼻和嘴巴挖空的橘色南瓜怪物,就會發出「嘻嘻嘻嘻」的陰森笑聲。
「不錯啊,我覺得這個網頁做得相當吸引人,妳說是吧,龍之峯?」
我打開五根手指頭。
也難怪他會有這種反應了。
正確來說,是龍之峯集團的力量。
☆
她不可能去找自己的父親商量,因爲這本來就不是她想出來的點子,如果是出自個性所擬出的計劃,不用別人提醒,她大概也會自己去拜託父親,但正因爲不是,她纔會提不起動力。所以現在纔會由我來拜託有辦法幫忙的白狼佐先生。
我身旁的龍之峯喫驚地瞪大雙眼。
白狼佐先生簡明扼要地說明完我們的計劃主旨,應了好幾次「是」之後掛掉電話,轉身面向我們。
我和龍之峯互相對看,真是太感激不盡了,我們的確還有其他事情想要拜託。既然龍之峯集團願意全面給予協助,就能將計劃拓展成世界規模了。
這都要多虧龍之峯集團傾力贊助,廣告內容寫着,全國龍之峯集團系列的超市也將舉辦燈籠用南瓜的特賣,另外還放上了網購用的廣告橫幅。
話才說到一半,冢耶突然噤聲。
「……那麼,我要回去打工了,編完舞之後我再跟你們聯絡。對了,散佈情報的事情要怎麼處理?」
「五百萬嗎?」
其實她並沒有這麼說,假使在這裏有所保留,結果導致事情進行得不順利,到時就後悔莫及了,即便無法提供全額,至少也要有一千萬。
白狼佐先生聽了目瞪口呆。
「我知道。」
我用力點頭。
因爲三位數和四位數帶來的衝擊力截然不同。
「……你應該有心理準備吧?」
「既然如此,直接拜託老爺這件事不是比較好嗎?」
我手中的熒幕裏,正顯示着矢刳馬所製作的網頁,上面大大地寫着「大家一起在萬聖夜跳舞!」,下方的影片視窗則是顯示「準備中」。這裏預計會上傳我和齊藤、鬚鬚木的跳舞影片,而且文字和語音好像還會配合播放的國家而改變。
「如何?我自己是覺得做得還不錯啦。」
這三者正是要在這次萬聖節實行的人類殲滅計劃。真不愧是翼,真不愧是勇者大人,她果然和魔王如同鏡中的另一個自己。
「哎呀,因爲金額有點大,所以就連龍之峯也不好意思開口啦。」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明明是我自己開口的,我卻忍不住驚呼,因爲我完全沒想到他會答應提供全額。
我並不認爲龍之峯的思緒有混亂到那種地步,但是她卻刻意配合我的提議,這一點讓我懷抱着一絲希望。
邊走邊用手帕擦手的龍之峯一回來,冢耶便像是要與她交換似的,拿着菜刀站起來。
這我明白。
「呵呵,因爲當今的機器人要是脫離網路就沒戲唱了,我可是很努力地學習了一番呢!能夠幫上大師的忙,真是太好了!」
「我想應該沒問題。」
冢耶將沾在手指上的魚血,抹在橡膠圍裙上。
大大地點頭之後,冢耶離開咖啡廳。女僕「路上小心~」的招呼聲,被身穿橡膠圍裙的背影反彈回來。
「這件事情已經獲得老爺的許可,老爺表示願意出這五千萬。」
可能是從我的表情看出來了,冢耶一臉錯愕。
畢竟以五千萬這麼離譜的金額作爲南瓜燈比賽的獎金,實在是太不合常理了。
望着稍微探身向前的龍之峯的側臉,我在內心暗自握緊拳頭。
話雖如此,我們之所以能夠實行如此大規模的計劃,果然還是全靠龍之峯的力量。
龍之峯支吾其詞。
「……你現在打算做的事情,完全脫離了村民的立場,要是被公所知道了,到時不曉得會有什麼下場喔!」
「太棒了!」
「呃,這方面我打算拜託矢刳馬,畢竟她是機器人,應該對網路也很熟悉——大概吧。」
點了之後,熒幕上出現小孩子給大人糖果後受到感謝的插圖。
「……算了,反正你大概也不知道。」
以往龍之峯都是自己一手包辦,但是這次白狼佐先生扛下了這份工作,我猜他八成也已經知道我另有目的。
「啊,對喔!能夠幫上魔王和大師的忙,真是太好了!」
☆
妳還真是緊迫盯人耶……
龍之峯點點頭,接着便舉手叫女僕過來,又續了一杯咖啡歐蕾。
如此說道的龍之峯,臉色似乎好轉了幾分。
聽完我針對萬聖節的說明,白狼佐先生撫着下巴一面沉吟。
「那麼接下來傳簡訊給矢刳馬。」
不久後,白狼佐先生嘆了一聲,接着取出智慧型手機,撥了電話。
白狼佐先生講電話的對象,恐怕正是龍之峯的父親,也就是龍之峯集團的領導人。
聽了冢耶的問題,龍之峯看着我。
「那麼白狼佐。我還可以請你幫忙其他事情嗎……?」
除此之外,網頁上還有「今年的口號不是〈Trick or Treat〉,而是〈Treat or Trick〉!」這樣的標語。
最大獎的獎金,竟然高達五千萬!
完全正確。
「不是幫我,是幫龍之峯啦。」
「——啊,社長。不好意思,我有件事情想跟您商量。」
我是不曉得接下來她自己揭發計劃的意圖,她的個性能否獲得滿足,不過畢竟這次的目的不同,也只能請她忍耐了。
龍之峯瞬間猶豫了一下,然後含糊地點頭。
「這——」
只要將畫面往下捲動,便會看到那個南瓜——傑克南瓜燈比賽的廣告橫幅。
「沒錯。我覺得非常好。」
上面寫着「如果不收下糖果,我就要搗蛋喔!」以及「懷着平日對對方的感謝,送出糖果吧!即使是害羞的人,應該也會有『沒辦法,既然會被搗蛋,也只好收下糖果了』的想法!多麼體貼!」的字樣。
居然如此篤定!……不過她說得沒錯啦。
我剛纔聽說,以白狼佐先生爲始,龍之峯家的傭人們基本上都是住在宅院內的專用建築物裏,只有白狼佐先生和其他數人,和龍之峯一樣在主屋擁有自己的房間。
……算了,隨她說吧。
「要是不提供這麼多獎金,就無法引發規模與大決戰相符的狂熱——龍之峯也這麼說。」
是我想太多——應該不是吧?
假如我能夠自己想出計劃,我早就那麼做了。然而我是村民,只會受人擺佈、驚嚇而已。
「沒錯,如果是勇者,她的確是有可能揣摩魔王的心思,但這整件事情無論是委託人還是承接人,雙方都太荒唐了。」
「……又不可能是你。」
「……你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
「那——」
矢刳馬似乎不像冢耶一樣有察覺我真正的意圖,她應該不會明明知道,卻還默不吭聲,她不是那種有辦法故作若無其事的人。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她和冢耶一樣想要對龍之峯報恩,不管是以個性者還是朋友的身分,她應該都很高興能夠幫上忙。
「那我之後就把這個放在社羣網站上散佈出去,讓它成爲各搜尋網站最熱門的網頁啦!」
「那種事情有辦法做到嗎?」
「要用一點祕技嘍!如果是從個性者專用的網路就可以辦到,因爲我們的網路和一般人用的不同。」
這樣啊,專用網路果然好厲害。
「所以舞蹈影片什麼時候會做好?可以的話,同時上傳會比較好喔,因爲我覺得第一印象是決勝關鍵。」
的確,在這裏留一手沒有意義,把三種計劃全都放上去,應該能夠吸引更多人來參加。
「我會在這個星期之內把影片給妳,我們終於把舞練好了。」
冢耶完成編舞是在三天前。
因爲在那之前,我就已經知會過齊藤和鬚鬚木,所以馬上就能展開練習,木村雖然沒有幫忙,不過這種事情畢竟勉強不來,再說他也真的是打從心底替我擔心。
但話說回來,冢耶真是意外地嚴格啊……甚至還用細鞭似的東西,唯獨對我又抽又打……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因爲她只看得見我嘛。
拜她所賜,我全身佈滿一條條血痕,沖澡時陣陣刺痛。
不過這真是一項令人意外的才華。
不是我,我是說冢耶。她編出來的舞蹈相當帥氣,如果我們好好跳,其他人看了想必也會想模仿。
雖然只有三個人跳感覺也不錯,不過那支舞跳的人越多,帥氣指數肯定會隨之大增。
尤其是最高潮的舞步。
與其說原地踏步,更像是要將地面挖起一般用力往後踢,塵土伴隨着唰的一聲揚起,散發出強而有力的氣勢。
齊藤會將我們爲了確認自己的舞姿而拍攝的影片加以編輯,作爲放上網頁的素材。
鬚鬚木則是會替我們三人制作正式拍攝時所穿的服裝。好丟臉,其實我個人是希望穿運動服就好,但是因爲必須吸引衆人目光,而且因爲是給參加者看的示範影片,所以不能不正式一點。
翼面露看似勉強擠出來的笑容,握起拳頭,用力戳了一下我的肩膀。
這幾天街上到處都是同樣沒通過預賽的「傑克」,讓夜晚的街道染上一片可怖的橘色。
「這一天終於要來了。」
「傑克南瓜燈比賽」雖然已經截止報名,不過因爲參加人數實在太多,導致市場上南瓜缺貨的情形持續了超過一星期。
……我明明就做得還不錯嘛。
「你真的什麼也不懂耶。」
翼手中傳來的熱度,讓我明白計劃已與我無關。
「除了我和魔王以外,其他個性者不是也辨識得出你嗎?公所一直都在觀察這個現象,會帶給個性者和其他村民何種影響。」
☆
「這可難說喔,她搞不好是真的已經放棄了,纔會答應我的要求,配合演出這一場最後的較量。」
「假使被世人知道普通村民對個性者產生了足以左右個性的影響力,到時問題可就大了,因爲不干涉的原則將會因此瓦解。」
「因爲主熒幕上會播出世界各國的會場,以及進行個人直播的人們的情況,所以我是在第二輪的途中闖進去,對吧?」
「她……我想應該可以信任。白狼佐先生雖然可能也隱約察覺到了,不過只要龍之峯不出賣我,他應該也不會做出背叛的事情來。」
我也握起拳頭,輕戳翼的肩膀。
「包括偶像的演唱會在內,萬聖節活動本身是從早上就開始進行,不過主活動的全世界同時跳萬聖節舞蹈,是從下午四點開始。」
「這種事情——」
我點頭回應。
我思索片刻,點點頭。
「對了……這個計劃是出自我之手一事,魔王應該沒有發現吧?」
「我不是很懂妳的意思……」
我大大地點頭。
舞蹈方面雖然既沒有提供獎金,也沒有正式的轉播,但是有設立一個網站專供參加者上傳自己跳舞的影片,而從該網站的登錄者數量來推測,參加人數應該多達幾百萬人。
「不過你要小心喔。」
翼呵呵發笑,一面撫摸擺在一旁的寶劍《恩布里歐》。
翼用彷彿要將一切看穿的眼眸,猶如窺視我眼底深處的靈魂一般地注視我。
爲了再推她一把——我得好好努力跳舞纔行……
「……接下來就交給妳了。」
翼換上勇者的神情,用鼻子一哼。
參賽者只要憑照片即可報名,而唯有通過預賽的作品,纔會被聚集在競技場內。
「咦!是這樣嗎!」
不過話說回來,是五千萬耶!……其實我也偷偷報名了,只可惜沒有通過預賽,虧我還覺得自己做得挺恐怖的。
「沒錯。」
聽見敲窗戶的聲音,我一回頭,就見到翼一如往常地擅自進到我的房間。
我點頭。
「我?」
實際上冢耶已經識破這一點,而且她還說龍之峯可能已經察覺了。然而龍之峯並未表現出任何舉動能夠證明冢耶的臆測。
在那之前,還有獎金五千萬的「傑克南瓜燈比賽」的結果發表。
「明天舉行舞會的地方是國定大運動公園,這一點沒問題吧?」
「可是她一開始雖然確實感覺像是任人擺佈,但是最近有變得稍微積極起來了耶。」
「爲什麼這麼說?這不是好現象嗎?」
根據我這陣子對龍之峯的觀察,我相信只要花點時間,她就能變得像原來一樣表露個性。
「可、可是要干涉個性者,首先不是得被個性者辨認出來嗎?公所會不會是因爲魔王和勇者的數量非常稀少,纔會過度操心啊?」
「不管怎樣,反正就是明天了。再說,我們眼前的目標,是要讓公所中止或是延遲撤銷認定。」
外頭吹進來的風涼得教人直打哆嗦,讓人感受到冬天的腳步已然逼近。
由於只要輸入萬聖節搜尋,各搜尋引擎顯示出的第一個連結都是這個網頁,因此閱覽人數多得難以置信。
已經沒有事情是我能做的了。
「算了。」
過去的口號如果沒有小孩吵着要糖就不成立,但是這次只要對自己想給糖果的對象唸誦咒語,就可以將糖果交給對方。
翼關上窗戶,盤坐在牀上,臉上露出快活的笑意。
也許是因爲這個緣故,龍之峯的父親所企劃的萬聖節用什錦糖果,打出朋友之間也能互相交換的廣告詞,結果銷售量一飛沖天。
接下來就只要拍攝正式影片放上這個網頁,儘可能將情報擴散出去,然後等待重頭戲萬聖節到來!
我斜眼看着盯着筆電的龍之峯。
「……我不曉得。」
翼神色嚴肅地瞪着我。
她說得對,個性者們確實認得出自己的家人和老師,冢耶也能夠辨識打工地點的店長和同事。
「所以這件事情絕對不能讓別人知道,我是打死也不會說的,魔王大概也是如此。死靈法師可以信任嗎?」
她今天穿的是睡衣,胸前的鈕釦幾乎快要爆開了,拜託妳去買稍微大一點的睡衣啦,這又不是漫畫情節。
「她從來沒有問我,這個計劃是否真的是我想出來的,但是也沒有稱讚過我,所以她說不定已經起了疑心。」
「二郎你不是也被其他個性者辨認出來了嗎?」
「……知道了。」
書桌的電腦熒幕上,顯示着「萬聖節舞蹈之夜」的網頁,點擊計數器上的數值高得離譜。
「不可能發生」這句話,我說不出口。不知道、沒想過,和知道了也不去做是兩碼子事。
先不提這個了。
聽說光憑糖果的銷售額,就能輕易籌措出比賽的獎金,龍之峯的父親果然很會做生意,不過也多虧他讓萬聖節的氣氛益發熱鬧,所以也算是雙贏的局面了。
「那當然啦,因爲我們隨時都受到監視呀,不過這個房間除外就是了。另外我聽說學校裏面也有未受監視的地點。」
呼~
翼換上嚴肅的神情,挺直背脊。我趕緊將視線,從她那鈕釦快要蹦開的胸器移開,現在不是好色的時候。
「那麼我們再來確認一次吧。」
這——的確不無可能。
「但是村民一般並不會想要去操控個性者。你們鮮少和個性者往來,是因爲你們被如此教育着,就算說是被洗腦也不爲過。但是一旦村民有那種能力的事情被大家知道——被傳了出去的話,或許就會有人想要做跟你一樣的事情。到時候說不定會有村民試圖利用個性者的特權來圖利自己。」
「Treat or Trick」的口號似乎也已廣植人心。
「爲什麼?既然我是要拯救魔王的個性,他們不是應該感謝我嗎?」
「如果只是給予提示也就罷了。但是這次我們所做的事情,是帶着特定意圖去誘導魔王,看起來類似但事實上完全是兩回事。」
「可是村民不是本來就是給予個性者提示的角色嗎?這樣會不會太誇張了?」
不過這下準備工作大致都完成了。
我想明天我最好也別跟龍之峯說話,公所那些人不曉得會躲在哪裏監視我們的動向。
她不但在會場對機材的擺設位置表達了自己的想法,當白狼佐先生爲了糖果的包裝、南瓜賣場的配置徵詢她的意見時,她也把我擱在一旁,自己和白狼佐先生交換起意見。
「即使是村民,只要我們判斷對方對自己有益就能辨識,所以無論是誰都有干涉個性者的可能性。」
一如我們所計劃的,南瓜自全國各地消失,取而代之出現的是傑克南瓜燈。
因此我的「傑克」現在被擺在家門前,不僅路過的小狗看了會狂吠,就連小貓也會嚇得跳高兩公尺後逃離。
應該是那座中庭吧……
「……我相信你。」
「這——」
矢刳馬一副迫不及待地喃喃說道。拜託不要期望那麼高啦,那不過是幾個村民、幾個外行人拍的影片罷了。
最後是舉行國際運動競賽的會場,現在主要是用來舉辦音樂會、活動,以及國家演講會等等。
翼頷首。
「儘管如此她還是繼續實行下去,這樣究竟是好是壞呢……」
「不過你不可以再採取其他行動了喔。事到如今二郎你已經沒有事情可做了。接下來……你就順其自然,好好欣賞萬聖節的大決鬥吧。」
我無法從她那張美麗的側臉,猜測出她的心思。但是既然着手進行各項準備的龍之峯看起來樂在其中,而且也自己主動請白狼佐先生幫忙,我相信她是真的變積極了。
不曉得她的魔王個性是否有稍微蠢動起來?還是說,她把這一切都當成別人的事,一點感覺也沒有呢?
「好想趕快看到喔……」
「是啊,就是明天了。」
「要是被人知道,你這個村民對個性的表露干涉到這種地步,公所那些人不曉得會擺出何種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