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們從幼時起，便一直被說是有「個性」。

一聽到人家說，每個人都與衆不同、只要維持現狀就好、要是能夠繼續發揮那一點就太棒了，心裏就莫名感到興奮不寧。

有個性的、世上獨一無二的，也就是說——我是「特別」的。

不過仔細想想，其他人也都聽過相同的話，這也就表示，大家看似不同，但到頭來其實還是一樣。可是，我以前絲毫沒有考慮到那一點，而且即便真是如此，我想我也會深信唯有自己是特別的。這件事，肯定不是隻有我這麼認爲。

不過，那樣的想法也只出現在一開始。

後來，漸漸有人把個性二字，當成自己不會念書、不擅長運動的藉口，看到那些人，我開始覺得有些奇怪。

我開始懷疑，那就是所謂的個性嗎？

我們最初感受到的個性，應該是更耀眼、更令人興奮、更美好的東西纔對。絕對不是用來替自己辦不到、不如人一事辯解的字眼，而是應該意指更好的方面。

隨着那份芥蒂不斷膨脹，我心中一開始的興奮就像在廟會里買的氣球一樣慢慢泄氣，同時，我也隱約察覺到大人爲什麼要特意對我們說那些話。

大概在十歲以前，我們一直都自鳴得意地把大人的話當真。

升上小學五年級後，女孩子率先起了變化。

她們上體育課時不再和男生一起換衣服，也不跟我們參加相同的運動競賽，許多人開始不再像從前那樣和我們玩在一起。該怎麼說好呢？她們的身形整體上似乎漸漸有所改變，就連跑來跑去流了汗，汗臭味也感覺跟男生不太一樣？對於她們急速變成另外一種生物，我總有種……不太舒服的感覺。不過，其他男生倒是幾乎都把這種變化，用在性騷擾這方面就是了。

相較於女孩子，我——男生可說是毫無改變，沒有她們那般戲劇性的變化。雖然升上國中後多少變了聲，身材抽高，也開始長了體毛，但是改變的幅度簡直不值一提。

若跟女孩子的變化相比，根本是微不足道。

然後……

那個時候，我想不止我——所有人，就連變化的劇烈程度遠超過男生、在我看來比男生要特別許多的女孩子，也開始領悟到大人口中的「個性」，指的並不是「個人的特別之處」。

理由極其簡易而單純。

因爲「本尊」，「正牌」到無可救藥的他們，從那時起開始嶄露頭角了。他們萌芽成長，開始明確地主張他們與我們不同。

他們的變化真的相當戲劇性。

在像我這種凡人之中，沒有人面對那般真正的個性，還能斬釘截鐵地說自己的個性很特別。

因此，在我明白這些之後，若問我想不想跟他們，跟那些《個性者》一樣有個性——嗯，恕我謝絕。

不！我相信我絕對沒有那麼做！

我嚐到了人生中第一次羞恥的滋味！我可以肯定地說，我過去感受到的恥辱根本就不算恥辱。就連在國中部的歡送會里，唯獨我在全班有半數的人都演主角的劇中說錯臺詞時，還有因爲筆記本不見而大吵大鬧，最後卻在自己的置物櫃裏找到時，我都沒有感受過這般恥辱。

未來已被註定的特殊孩子們。

這要我怎麼回答？又沒有人問我問題。還是說，她已經問了？啊！難不成，她指的是剛纔那回事？也就是說，她希望我以同班同學的身份，對於她討厭人類這件事發表意見？假如是這樣，那我只能說我不知道。畢竟，我已經不是會不去斟酌對方的處境，就隨便說是道非的小孩子了。

嗯？啊，是這樣啊！原來她不是說上面，只是發出了怪聲而已。

我應該有正視講臺的方向，說了一些話，可是我卻完全想不起來自己說了什麼。搞不好，我還替自己取了聽到只會讓人苦笑的離譜綽號也說不定。

「……你爲什麼不說話？」

啊啊，多麼自我意識過剩的天大誤會！

在國中畢業之前，我一直都抱持這樣的想法。

難道說，她是——《個性者》？

從剛纔那番話聽來，我原本以爲她應該是一位個性很差的女人，但是出乎意料地，龍之峯櫻子卻有張與其說是美女，更應該用可愛來形容的娃娃臉。因爲她的聲音聽起來並不那麼高亢，所以她的長相實際上一點都不成熟，這一點特別讓人感到意外。

嗚哇……沉默。

我想我是這麼做的。

未必如此。

豈止一點點，這樣的等級規模也太大，簡直大過頭了。她到底打算跟什麼東西搏鬥啊？

不過話說回來，他們雖然從小就很有《個性》，常常會像龍之峯剛纔那樣說出驚動、吸引周遭人們的驚人之語——

這個世界是不公平的，而最好的象徵就是那些人。像我們這種平凡人，雖然說想要的話，還是可以當一名《村民》，可是《村民》所做的工作根本就像在打工，而且非常辛苦。就我所知，沒有一個大人會因爲做了這份工作而感到開心。

自我介紹？

「我……我是說！」

從那之後，一直到導師時間結束之前，我唯一記得的就只有她的背影。

我當下也心想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要是她是說她討厭親人，那也算是有問題吧？還是說，她討厭的是日本北京狗？就是那種像哈巴狗的狗（注：日文的親人、日本北京狗與人類發音相近）。我很討厭那種狗，請大家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好像不太可能是這個意思。

她確實是叫這個名字。

可是，我知道那些《勇者》、《魔法師》靠着做那些工作，過着非常優渥的生活。他們十分有錢。就跟昨天播的一樣，電視上經常會提到他們生活的情形。他們住在不知位於何處的巨大豪宅裏，坐着高檔的汽車到處晃盪，但是一年只需要工作幾個月的時間。

龍之峯櫻子挺直了腰桿，整個人直立不動。她的姿勢十分端正，簡直像是有根鋼筋沿着她

「你剛纔說什麼……？」

《個性者》長大之後，會自動被僱用成爲特別公務員，依照每個人不同的個性，前往其他世界創造遊戲、動畫或小說，也就是所謂的《故事》。

高中生活開始的第一天，在男女座位交錯的規定下，坐在我前面那名頭髮非常長的女孩，在一年一度換班後的例行性自我介紹中，報上自己的名字之後，就用清楚到不可能聽錯的響亮聲音如此說道。

可惡！你們到底懂不懂啊？

我要冷靜！

龍之峯像是完成了什麼大事般嘆了一大口氣，然後就跟普通女孩一樣，從臀部撫壓住格子短裙，坐了下來。她一副放心地重重垂下肩膀。

然而，龍之峯說的是「人類」。

但是總而言之，我這顆平凡的腦袋，似乎已經把連開口說話都會令我驚訝的龍之峯櫻子，視爲非常特別的存在了。

我心裏是這麼以爲的，然而——並非如此。

我不能笑啊。

嚥了三次口水，我無可奈何地注視着一臉狐疑、皺起眉頭的龍之峯櫻子，然後硬是別開視線，站起身來。

若要說個性，龍之峯櫻子光這張臉就夠特別的了。簡直是完全不同於他人的存在。就連那番驚人的發言，也在這張臉龐前變得模糊不清。姑且不論在電視上看到的，我至今還沒有親眼見過像她這麼可愛的女孩。有句話說美女佔便宜，但我覺得長得可愛也一樣佔便宜，甚至忍不住要大嘆這個世界真不公平。

但是，她真的長得超可愛的。

事情不是這樣。

不過，他們在這個世界裏，卻單純只是一些怪異的傢伙。

接着，我作了自我介紹並且就座。

原因很簡單。

但是，我總覺得她的話裏，微微地有一種在努力什麼的感覺。

我不必當《勇者》、《魔王》或《魔法師》——就算是《村民》，對我而言也太有個性了。

假設說我們是河灘上的石頭好了。不管形狀多麼不一，石頭依舊是石頭。在鑽石、祖母綠或紅寶石之類的寶石面前，我實在無法抬頭挺胸地說自己是特別的。或許有人說得出口，但我不行。

「我、我、我、我……」

現在還在進行新班級的自我介紹呀！因爲不是依照名字的順序，而是照座位來進行，所以龍之峯結束之後自然就輪到我！

糟糕。

她說話了！不對，我幹嘛爲了這種事情大驚小怪啊？不過就是開口說話嘛！她剛纔不也說過話嗎？

然而我眼前這名叫作龍之峯櫻子的女孩，卻穿着普通的制服。這麼說來——她只是受到《個性者》影響的怪人囉？

上面？（注：日文的上面音似嗚耶。）

所以，我——我們很早就接納了平凡的自己、認同自己，接受平凡才是普遍的「個性」。

然而，若要說我們是否羨慕真正有個性的人……那倒也未必。

「不好意思，龍之峯同學。」

我拚命地這麼說服我自己。

那些惡劣的妖精真的很令人火大。他們經常都在考試時出現，偷走我們好不容易臨時抱佛腳背起來的答案。雖然有傳聞說，他們是老師們爲了要學生好好唸書才放出來的，但是現在的情況應該不一樣。

不過，這個法子實在很難說是成功了。

她略爲低沉的說話聲與看似年幼的容貌很不協調，但是這樣也不錯。說到這裏，她的胸部似乎也不能算發育得很好。不過，在波霸老師的面前，應該任誰都是一樣。

「請……請問……」

沒錯。

再說，她的樣子也太正經了。

不過——剛纔那番自我介紹的用意究竟何在？

我一面佯裝冷靜，一面在心裏放聲慘叫。

「呃……輪到你了喔？自我介紹……」

只見她歪了歪頭，不發一語地轉向前方，再次端正地挺直腰桿。

不只是我，我想班上幾乎所有人都抬頭往上看了。什麼啊？上面明明就只有普通的天花板啊。

一瞬間，教室裏一片寂靜。

老實說，我非常驚訝。

「嗚耶！？」

「我……我最討厭人類了！」

的脊骨插了進去。她的個子感覺很矮，好像不到一五〇公分？一頭及腰的黑髮在窗外射入的光線下，散發出滑順亮麗的光澤。話雖如此，但那絕對不是油膩的意思。總之，那是一頭美到驚人的頭髮。

對喔，我都忘了這回事！

聽說在總稱爲《童話世界》的複合故事世界裏，《勇者》、《魔法師》這些個性者，可以發揮一如其《名》的力量。簡單地說，就是能夠盡情地使用魔法。

要是不這麼做，我實在沒辦法撐下去。

因爲看着他們，我深深地體會到，真正的特別就是——不管是好、是壞，都很突出。

龍之峯，龍之峯櫻子。她剛纔已經事先說明自己的名字怎麼寫，還有櫻子二字是念成ouko。究竟爲什麼會那樣念呢？雖然過去班上也有人的名字很奇怪，不過這種念法還真不像是女孩子。也許是漫畫或是某個角色的名稱吧。

只有她晃動的髮絲、纖細柔弱的肩膀，以及與豐滿二字扯不上邊、隔着制服仍看得出十分細瘦的身體而已。

同時我也理解到，所謂的特別，是因爲超出常識與良知的範疇，才被特別區分出來的存在。

但是在一般人眼中只會惹麻煩的那些人的《個性》，卻受到國家的保護及優待。他們是以何種形式爲這個國家帶來何種利益，這一點我不清楚。畢竟這據說也是機密。

據我所知，《個性者》爲了表現無法壓抑的自我特性，幾乎都喜歡做出只會讓人聯想到角色扮演的奇特裝扮，而校規也特別認同允許這一點。

因爲要是不這麼做，我們就會在那些正牌面前，好比太陽昇起後的晨霧般模糊消失。因爲大人想要讓我們瞭解，我們在人生中，無論如何都只會是一名配角。

那便是，我與另一名真正「特別」女孩的相遇。

所以，大人們纔會用心良苦地，想辦法不讓我們產生他們從前懷抱過的自卑感吧。

此刻的我，真的中了陷入恐慌的咒語了！

「……請問……」

「呃呃呃呃呃……」

「我！我最討厭人類了！我只想在新年度的一開始，先向大家聲明這一點！報告完畢！」

我怎麼會有她是特別找我說話的想法呢！要不是因爲如此，我纔不會有現在這種心情！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龍之峯櫻子回頭了。儘管我心想，她會轉頭絕對不可能是因爲聽見我的心聲，然而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還是讓我措手不及。我正視她的臉，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我不懂她爲什麼要刻意作出那樣的宣言。既不是剛纔的北京狗，也不是特定的動物、蟲子或食物。或許世上也有這種事先吐露自己厭惡的東西，好讓接下來的高中生活能夠圓滿度過的方法吧。不過若是我，我纔不會故意暴露自己的弱點。

之所以說應該，是因爲我不記得。

女導師在黑板上用片假名大大地寫下珍·戴克幾個字。個子一點都不高大，卻唯獨胸前很雄偉的她，露出彷彿被誰拉扯臉頰般僵硬的笑容，在像是塞了西瓜的上衣前揉搓雙手。

我應該報上了佐東二郎這個常見的名字，並且向大家說明自己平凡又無趣的個人資料。

龍之峯櫻子用彷彿可以聽見咻咻聲的氣勢猛然敬禮。她在跟誰敬禮？大概是老師吧。

冷靜！

目睹至此，我們終於明白大人爲什麼要故意把個性強加在我們身上了。

整個班上鴉雀無聲。波霸老師也眨了好幾下紫色眼睛，放下不由自主敬禮的手，侷促不安地動着如祈禱般交握的手指，拚命想找話說。但是她似乎怎麼找也找不到，就像被壞心的妖精藏了起來一樣。

而他們想出的方法，就是大舉拍賣個性。大人們的目的，正是讓我們以爲我們每一個人都很特別。

這是常有的事情！況且，周遭的人哪會知道我是爲了什麼在焦急？龍之峯櫻子又怎麼會曉得？他們不可能知道。

波霸老師……你其實不必那麼老實地回禮。

「嗯，畢竟是《魔王》嘛。」

跟我一樣同爲平凡人之一的齊藤始，一面撕破在合作社買的炒麪章魚燒麪包的袋子，一面說道。當然他指的並不是我。話說回來，那個碳水化合物×三的麪包是怎麼回事？

「真的假的！？」

另一人，同樣也是衆多平凡人之一的木村正平，邊說邊把塞滿真空保溫便當盒的米飯送進嘴裏。現在這個時代，會把頭髮理光的人，好像幾乎都是因爲打算加入棒球社的關係。爲何只有棒球社到現在仍不允許留長髮呢？我倒不覺得留長髮會影響到打球。

「喂……你不要亂噴飯啦……」

齊藤歪嘴抗議。

「抱歉。」

木村笑嘻嘻地把掉到書桌上的飯粒撿起來喫掉。

真是的。

你的配菜到哪裏去啦？虧你只喫白飯也能喫得這麼開心。我喫着自己做的——話雖如此，但也是冷凍食物——炸雞便當，一邊心想是不是應該分一塊給他，但是又想到人家沒跟我要，我卻主動分人家喫的舉動可能太多管閒事，於是還是打消了念頭。反正他的飯裏有灑鹽，再說如果把他的便當想成是飯糰，那麼在白飯里加其他東西就等於是多餘的了。

「你是說真的嗎？」

見到木村一邊敲響筷子，又反問一遍。

「再確定不過了。」

齊藤露出沾上了青海苔的牙齒，點頭回答。

「聽了她那番話，應該不難理解纔是吧？而且，她家裏超有錢的。龍之峯櫻子跟我們不一樣啦。」

我裝作沒察覺到，他的聲音裏摻雜了一絲絲的羨慕；恐怕木村也是一樣。這是我們普通人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處世之道。就算羨慕人家擁有自己絕對得不到的東西也沒用。

「所以說，她的父母也是《個性者》囉？」我問。

「不，他們是普通的《村民》，聽說只是單純很有錢而已。又不是隻有個性者纔會有錢，不是嗎？」

這倒是。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魔王哩。」木村說。「我以前唸的學校裏沒有。佐東，你呢？」

齊藤和木村異口同聲地說。你們兩個，眼睛都發亮了耶。不會這麼快就被翼的領袖氣質給迷上了吧？我是不太清楚怎麼回事，不過聽說她擁有那樣的能力。

「那位最重要的魔王在哪裏？我想跟她打聲招呼。」

你好清楚喔。就算是剛好看到她走出去，你能憑這樣猜到也真是厲害。像我就不曉得女生走出教室會去哪裏。

「魔王啦魔王！我是問你她爲什麼很普通！」

翼舉起一隻手，在臉前面微微搖了搖。

「然……然後呢？」

那些人的確很好理解。《魔女》裝扮成《魔女》的樣子，《死靈法師》也打扮得相當符合其風格。《騎士》和《劍士》之類的人也是遠遠一看就分辨得出來。

「真不愧是魔王！嗯，果然很像是魔王會說的話。不過，你說得沒錯喔，木村同學。」

齊藤發言。

突然間，說話聲從書桌旁傳來，害我嚇得差點讓手裏的炸雞掉下去。

「——也許就會有更好康的。」

「因爲，這是《勇者》的天性。」

「嗚哇！」

我突然覺得心情有些煩躁。

見到翼聳肩大笑，齊藤二人神情悲憫地雙手合十對我說：「……請節哀順變。」

「不，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是我懂！」

「是，是的……」

翼泛起微笑。

「原來她說過那種話呀！」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露骨了吧，齊藤笑道：

「木村同學、齊藤同學，兩位請多指教。我叫光之丘翼，是一名《勇者》。」

「來，給你答對的獎勵。」

別這樣。

「所以呢？」

看來，她似乎覺得這個問題不值得一問。可是，翼這個人不管遇到對自己來說多麼尋常的話題，一向都會認真以對、回應對方。

「這我早就知道了啦。」

翼倚着後面的桌子開口道來：

翼，你在笑什麼啊？

「爲什麼理所當然？」

微微向前倒的翼嘀嘀咕咕地站起身，將一頭長髮撥到後面。制服底下豐滿的胸部隨着那手臂的動作跳動搖晃，彷彿快要從外套裏滿出來似的。理所當然的，木村和齊藤全都忍不住吞了口水。儘管無法與西瓜尺寸的波霸老師相比，但大小也稱得上是發育良好的哈密瓜，所以也難怪他們會如此了。就連早已看慣的我，有時也會不禁爲之心跳。

「不過，魔王還真是意外地普通耶。」

啊！你剛纔是不是說「虧你還是《村民》」！你是故意只說給我一個人聽的吧！

翼用絕對不會對我展露的燦爛笑容，親切地對他們微笑，而且身子還稍微前傾。喂，你的胸部在晃了啦。

翼被我用手指着追問，不滿地嘟起嘴來。

我用筷柄那一頭，輕輕戳了戳翼滿頭金髮的腦袋。

總之，木村鼓足了勁。

「那分明是你自作自受。誰叫你要把色情書刊藏在那麼好找的地方。你太沒創意了啦。」

所以，翼非常受人喜愛，大家都認爲她是好人。或許是因爲這名勇者不光彩的部分——比方說亂翻別人書包之類的——只會衝着我來吧，所以即便她有時引起離譜的事件，大家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木村，齊藤。你們對我露出那種眼神也沒用。我完全不曉得她說的好康是什麼。我又沒有收集過。

真的嗎，木村？

可是，龍之峯櫻子不一樣。她穿着跟我們一樣的制服，而且似乎沒有任何不滿。這一點實在非常稀奇。因爲就連我所認識最特別的那個女人，也總是身上揹着一把仿製刀。還是說，龍之峯是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展現自我呢？

話雖如此，但這樣反而讓我不想動手。畢竟身爲一個人，這麼做本來就不對，再說，她不把我們同樣視爲人類，意思就是隻要她一不高興，就有可能把我們當成人類以外的東西對待。她會滿不在乎地亂翻人家書包也是這個原因。

翼從裙子的口袋裏，取出隨身攜帶、不需要印臺的印章，然後拿掉蓋子，按在木村的手背上。印章的圖案不知爲何是兔子的臉。可能是她從以前就很喜歡兔子的關係吧。

雖然是有其他「特別」的人，不過那傢伙是個在各方面都與魔王完全相反的女人。魔王應該是一種相當稀有的能力，少到全國只有十幾個人擁有的程度。當然，與其相反的那女人，所擁有的能力應該也同樣少見纔對。而如今兩者居然齊聚一堂——真是難得一見的罕事啊。雖然這並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

……真是夠了。

定睛一瞧，一名熟悉的女孩正蹲在地上，窸窸窣窣地不知在做什麼，而她背上收在劍鞘裏的仿製劍則隨之搖晃。

恍然大悟的翼滿臉無趣。她的表情，簡直就像是被問到章魚燒裏面爲什麼有章魚一樣。

「你們是第一次見到勇者嗎？」

你的話我不管聽幾次都不明白。瞧，木村和齊藤也都一頭霧水了。

「胡亂翻人家的書包和桌子算什麼天性！我問你，你前陣子是不是趁我不在時，擅自亂翻我的牀底，然後就擺着不管回去了？你知道我媽看到後，那天晚餐的氣氛有多尷尬嗎！」

「——所以呢？」

翼毫不掩飾地表現出失望的樣子，嘴裏還一面喃喃地怪我沒用。這傢伙就只會對我特別嚴厲。

「所以，我纔會只開你的書包呀。誰曉得你又不讓我開。」

齊藤悄悄指向分散坐在後方位置上，打扮有些怪異的人們。

「——好懂的傢伙，而是乍看之下與我們無異的龍之峯櫻子。」

就跟即使小狗把頭鑽進裙底，也不會有人把狗一腳踢開是一樣的。儘管她現在很正常地跟我們交談，但是基本上，她無法把我們視爲同等的存在——不是她不做，而是做不到——因此她也不會有不愉快的感覺。不過，她還是會害羞、難爲情就是了。

「咦，你不知道啊？」

他們會這樣也不是沒有道理。因爲，個性者對我們這些平凡人一般都是不屑一顧的。對他們而言，我們就跟空氣一樣，只有在他們想看的時候纔會去看。就跟我們平常不會留意腳下的螞蟻是同樣的道理。

「大家都是這麼說的啦。我以前跟她同班過三年，當時我原本也有相同的感覺。不過，你們很快就會明白，真正驚人的不是那羣——」

「你的意思是，她的思想取代了實體的東西，比其他人來得偏激，對吧？因爲，就算是後面的魔術師和死靈法師，也不會劈頭就說『最討厭人類』這種話啊。」

翼把手插在腰上，斜眼睥睨着我。支撐那把劍的揹帶陷入胸部之間，讓她的胸部顯得更加突出。雖然木村和齊藤看得目不轉睛，她的樣子卻毫不在意。原因很簡單，因爲這女人——她根本沒把我們放在心上，所以就算再怎麼被注視，她也覺得無所謂。

不過，我並不打算就這樣乖乖地容許她翻我的書包。

喘息聲好大！

然而，翼不同。

……木村。你在臉紅什麼呀？你可別誤會了，這傢伙她對每個人都是這樣的喔！你可千萬不要誤會啊！

「我不是說過，叫你不要隨便亂翻人家的書包嗎？這裏不是可以任你隨心所欲的世界。」

「啊，是這樣呀！謝謝你。」

「你爲什麼露出要我感謝你的表情！既然知道，那就連我的也不要開啊！」

「什麼嘛。」

那不是把我們當成笨蛋輕視的微笑。或許是我多慮了，但那的確是一抹莫名帶着遺憾、有些懊惱的笑容。

翼一臉遺憾地哼了一聲。

「不要亂翻啦，笨蛋。」

住手，這樣很不吉利耶！好像我以後也會繼續遇到這種事一樣！雖然的確可能會繼續！

居然還反問我！

雖然是我自己打斷的，但我知道我再怎麼跟她爭辯也贏不了，因此決定改變話題，回到原本的主題上。

光之丘翼……你是什麼時候出現的！還有，是誰準你一副理所當然地亂翻我的書包啊！

「這是勇者的印記。只要你多做好事，在印記消失前集滿十個——」

這裏不是以個性者爲中心的《童話世界》。不管是多麼特別的存在，這個世界都不是成立在那些人的常識上。

「來，你也有印章。」

「——那是理所當然的呀。」

「咦？」翼一臉不解。「你在說什麼啊？」

「她之所以會是魔王，是因爲她就是她。只有她一人不需要其他依靠。包括我在內，個性者一般都需要有一樣支撐，好讓自己在這個世界裏保持自我，就如同我之於這把《寶劍恩布里歐》一樣。可是她，魔王卻能夠單憑自身的思維，有如下錨固定一般維繫住自己的存在。所以她纔會乍看之下，感覺不出有何特別之處。」

木村舔着筷子，一面接着說：

「這位是木村，這位是齊藤。」

你這個女人，真的只會對我以外的人親切耶。

翼瞬間露出驚訝的神情，不過她的喫驚很快就轉變成開心的笑容。

……這是怎麼回事？

「啊，這可不行。絕對辦不到。」

「你朋友？」

翼一副像在說「但內容是祕密」地豎起手指、抵在脣上，同時眨眨一隻眼睛。

「你們聽不懂，對吧？」

也許這就是勇者的特性吧，總之她不會無視我們的存在，絕對不會。她反而非常積極地與我們打交道，不會對我們置之不理。她總是想要做好事，見到別人有困難，必定會伸出援手幫忙，也十分熱心參與志工活動。

「我想她大概在廁所吧。」

……我再說個祕密好了。其實，就算伸手摸她也不會怎麼樣。

儘管我的個性，以遊戲來說，是隨時隨地都會無條件提供資訊的村民——說得帥氣一點就是NPC——非玩家角色，但是也不代表我會知道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情。順帶一提，這種個性有着會不由自主想回答《個性者》問題的麻煩技能。

她再次從口袋取出印章，在齊藤的手背按上兔子印記。

翼把印章收回口袋裏，看着我問。

「我的學校也沒有。」

木村和齊藤兩人喫驚得說不出話來。

普通？哪裏普通了？

「不曉得。拜託你不要說得一副好像是我把她藏起來了一樣。」

我對翼丟過來的疑問，應聲答是。

不要笑嘻嘻的，齊藤。

「那她應該很快就會回來囉？」

「啊，不是那樣的。」

齊藤搖了搖蓋上印章的手。

「她不是去上廁所。我想她不會這麼快回來。」

翼疑惑地歪着腦袋。

也難怪她會這樣，因爲連我也好想知道原因。齊藤，我不懂你想說什麼耶？

齊藤於是笑着替我們解答。

「她是去廁所喫飯的。這個傳聞從國中開始就有了。一個人關在廁所裏喫午餐——啊，沒事，總之應該是這樣啦。」

「這是真的嗎？」

我可以理解木村爲何皺着一張臉。我也一樣沒辦法在廁所裏頭喫飯。那裏是用來排泄，不是用來進食的。況且，那裏實在很難說是個乾淨的地方。還是說，女生廁所是與男生廁所截然不同的異樣空間？

「魔王在廁所一個人喫午餐啊……」

木村歪着頸子，語氣聽來十分意外。

的確。

我可以理解他爲何感到不解。龍之峯會在廁所喫飯，或許是因爲不想讓別人知道她沒有朋友吧？

魔王居然會以沒有同學跟她一起共進午餐爲恥，這一點也讓我很意外。

我以爲她那麼討厭人類，可以一人獨處應該正合她意纔對。

話說回來，她到底是在在意誰的目光？這些個性者一向都不把我們普通人放在眼裏，更況且她身爲魔王，個性照理說應該唯我獨尊、不顧他人才是。

「我知道了，我會再來的。」

翼若無其事、十分乾脆地表示放棄。

倘若我和翼同班，她現在一定已經主動提名自己了。不過，贏的人肯定是她。

「有沒有人要……毛遂自薦？」

「要是你們覺得這些遭遇不算什麼，我可以跟你們交換嗎？」

意外的援軍出現了。見到老師露出「齊藤，你也贊成？」的表情，齊藤非常堅定地點頭。

不管怎樣，我和魔王——龍之峯櫻子只是座位很近罷了。今後，翼那傢伙雖然很有可能會再次不請自來、害我受到連累，但那是她們兩人之間的事，我終究只是個局外人——我是這麼想的。

果然是那個原因吧？會不會是因爲我跟勇者在一起久了，所以多少受到了影響？畢竟那女人的正義感可不是鬧着玩的。

木村用發自內心感到佩服的口吻對我說。

不管是亂翻書包，還是擅自闖入房間弄得亂七八糟，她全都只衝着我來。我不知道理由是什麼。問了好幾次，她總是回答我那是勇者的天性。的確，被勇者直呼名字而不帶姓氏，或許真的是很稀奇的事。但是！我所付出的代價，卻是遭受她任意揭露青春期的祕密！因爲那傢伙連我的日記也偷看了啊！自從在國中一年級時得知這件事後，我就再也不寫日記了：可惡，那可是我上小學之後便長年養成的習慣啊。

畢竟，龍之峯已經提名了自己。雖然我瞭解老師不希望魔王當班長的心態，但是也不能把想當的人拋在一旁不理啊。這樣太離譜了。

我就是她鎖定的目標。

「再見啦！二郎！」

「那麼……班長的工作就決定交給龍之峯同學了。」

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木村一開口，齊藤也點頭附和。說得也是。畢竟，魔王和勇者就算在《特別》的那羣人之中，也是格外特殊、稀有的存在。

「那不如你們來做，如何？」

即使是對自己很重要的人物——老師、父母、與《童話世界》有關的政府單位的人員等，只要是普通人，他們一概都以相同的態度待之，不把對方看在眼裏，教人不禁懷疑他們的眼睛是不是真的看不見普通人。

稀稀落落的掌聲響起。

我直接了當地地麼說。

「不要，我拒絕。」

針對我。

抱歉。

那是一定的。

明明是《村民》，卻會忍不住多管閒事。

「沒問題的！」

波霸老帥的表情一下變得泫然欲泣，同學之間則傳出陣陣帶着不滿、擔憂的細語聲。其中也有責怪我怎麼不毛遂自薦的聲音。我刻意麪帶笑容，看着口吐怨言的每一個人，反駁道：

「你說很久是多久？是從國中的時候開始嗎？」

「一切交給我吧！我會好好保護這個班級——不，是保護這所學校、整座城市不受魔王侵害！」

「既然只有她一個候選人，要不要就決定是她了？」

除了翼，我實在想不到有誰會毛遂自薦擔任那種職務。她在國一時當了一整年的班長，之後還參加學生會幹部的選舉，在剩下的兩年內，以學生會長的身份克盡職責。我想，她的工作事蹟應該會成爲傳說，在我從前就讀的國中長久流傳下去吧——不論是好、還是壞的方面。

誰叫我的個性就是如此。

再說，老是要我們有個性的還不是你們這些大人。結果現在卻跟翼以前一樣，只因爲她太有個性就企圖壓抑她，這種作法真令人火大。

「因爲，難得有魔王出現在身邊啊。身爲勇者，我總不能置之不理吧？」

所以每當遇上這種情形，我就會按捺不住，認不清自己是普通人——是跟用網子一撈，就能撈起一堆的小魚沒兩樣的村民，而情不自禁地做出這種事。認分是保護我們的盾，也是盔甲。要是扔了它就會受傷。可是，儘管我明白這一點，但一遇到這種場面……我還是剋制不了自己。

但是——

說了，我真的說出口了。

噢，原來你指的是這個啊。

我也希望自己可以再更識時務一點——但我還是辦不到。我仍然無法完全放棄自己的個性。

可以的話，我是真的想要這麼做。與勇者是青梅竹馬的男孩，如今竟然又跟魔王同班，這樣的罕例如果你們想要，我可以馬上跟你們交換喔。

當然，在我還在唸幼稚園的時候，並不知道勇者的存在，也不曉得我們之間有着這樣的差異，因此當時我只覺得以女生來說，她是個特別活潑又喜歡扮成英雄的女孩子。

「我國中一直都和龍之峯同班，她一年級時也當過班長，當時班上的氣氛非常平靜，甚至比其他班級還要好。嗯，應該怎麼說呢？我想大概是沒人敢找魔王所掌控的班級麻煩，也沒人敢違逆魔王班長的關係。」

波霸老師再次鬼鬼祟祟地環視我們。

好危險！就在她轉身時，背後的劍鞘擦過了我的臉！但是，翼當然滿不在乎，不對，應該說她根本沒察覺到，就自顧自地離開了教室。

雖然我的確有那麼一點覺得自己做了件蠢事，不過我並不爲此感到後悔，也不會後悔。

我和翼是青梅竹馬，也是從她發揮勇者個性之前就認識的朋友，而她也可以算是個性者中唯一友善的人，要不然，那些人原本是不會對我們這種普通人感興趣的。

「對，我會再來！」

「老師。」

「不過，你還真厲害耶。」

啊，越想越煩躁。

跟龍之峯是不是魔王沒有關係，在國中三年間，大家都已經很清楚地知道班長這個職位有多麻煩。不僅要夾在班上同學和導師之間處理各種瑣事，還要被迫揹負雙方的意見和要求，可是卻得不到任何回報。雖然聽說可以請老師在升學資料上美言幾句，但是與付出的辛勞成不成正比，這一點值得存疑。

結果，只見波霸老師非常直接地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她原本幾乎呈直線的肩膀落下，眉毛也以相同的角度垂了下來。儘管我從老師順勢松落的上衣前襟窺見她的乳溝，我還是很努力地不往那邊望去。有如冬天從室外進入溫暖室內時呼出的弛緩空氣，同學們之間也發出了嘆息。

所以——木村、齊藤。

假如情況演變成勇者與魔王的一對一競爭，不太認識翼的人應該都會投給她；就算是認識她的人，恐怕也會心想投給她總比讓魔王掌控全班來得好。不過，深知翼種種惡行的我則另當別論。

儘管老師邊說邊觀察大家的反應，但是她大概也早就知道不會有異議了。教室內有如風平浪靜的湖一般，安靜到沒有一點咳嗽聲，大家全都默默地接受老師的話。沉默就是這麼一回事。即使內心有別的想法，只要現在不開口，就會變成如今這種局面。

不過升上小學高年級之後，情況總算是好轉了些。從那時起，《特別》的學生開始會去上跟我們不一樣的課程，學習如何做好心理建設及未來的事情等。由於那段時間，我們普通人多半都在玩足球或籃球，因此當時的我並不曉得他們在做什麼。

「真的沒有其他候選人嗎？」

不用麻煩了。

光之丘翼住在我家對面——事情就是如此。

「呃……那麼……既然似乎沒有其他候選人，那我們是不是就麻煩龍之峯同學擔任班長，呢……」

「我……我要提名自己！」

翼自信滿滿地握緊拳頭。

班上的氣氛頓時像結了一層薄冰似地充滿緊張感。嗚哇，我都起雞皮疙瘩了。真是的，我怎麼會做出這種蠢事呢？明明只是一個普通的學生，卻讓自己的處境變得如此艱難。

我面向齊藤，搖頭答不。

因爲學區的關係，我們從幼稚園開始，就一直就讀相同的學校。

等我察覺時，魔王——龍之峯櫻子已經轉過身，側臉仰望着我。她美麗乾淨的臉上不帶任何感情。我對這一點並不覺得可惜。不，老實說是有一點遺憾。不過算了，反正我本來就不是爲了她才這麼做，我只是單純無法忍受而已。

當波霸老師在導師時間徵求班長的候選人時，見到一隻手猛然從眼前舉起，我也只有小小地驚訝了一下，同時湧起一股「魔王要掌控全班了嗎」的淡淡不安，此外便沒有其他更多的感想。

我說了想說的話。

升上小學後，翼的正義感變本加厲，變得更加活躍、激進，連老師們也察覺到她的異於常人之處。畢竟，擅自亂翻別人的東西、擅自闖入別人家、爲伸張正義不惜使用暴力、在正義之名下將一切手段正當化，當時的她是抱着這樣的態度身體力行。

當然，沒有任何人舉手。

後來翼開始隨身攜劍，我們這才終於明白，她——他們是《特別》的，而我們不是。

「那是因爲我們認識很久了。」

我站起身，深呼吸一口氣。

她的行徑誇張到，我認爲這女人根本纔是魔王。

「平常我們這種人，是絕對不會被那些人用名字稱呼的。可是她不但叫你的名字，而且還不是連名帶姓，是隻有名字而已耶！」

不過，我可以理解他話中的道理，因爲我也經歷過相同的狀況。雖然我遇到的是勇者，不是魔王，但我以前就讀的國中部可以說也是因爲同樣的理由，一直都處於和平的狀態。儘管並非完全沒有問題，不過會惹出問題的就只有翼一個人，其他人則都相當乖巧，校內也十分地平靜。可以說，這都是大家害怕遭到勇者肅清的結果，而勇者也的確發揮了效果。因此，我非常瞭解齊藤認爲由魔王當班長，大家就會更老實的想法。

嗯……不管怎樣，那樣都是不對的。

然而，翼不在這裏。

「我哪裏厲害了？」

……呼，她總算走了。

然而，現在回頭想想，當時的她其實早已顯露出身爲勇者的個性了。

「沒有啊……」

「這也是我第一次見到勇者。」

幾乎所有學生都別開臉、垂下視線，裝作沒看見老師懇求般的眼神。從老師的語氣聽來，她似乎有如果沒人自薦，也可以推薦別人的意思。

就這樣，再也無法剋制情緒的我，舉起了手。

她看似意外地嘟着嘴，把手插在腰上挺起胸膛。原本就很豐滿的胸部這下又更顯突出，讓木村和齊藤看得兩眼發直。喂，你最好適可而止一點。你也許不在意，但至少也注意一下班上其他女生的目光有多冷酷吧。

說完，老師又說上一句「我也想是」。說什麼我想也是……雖然我也沒資格批評別人，不過這句話實在過分了些。你不是老師嗎？講話也未免太露骨了。

只要老師四處掃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同學們就紛紛移開視線。就連那些個性者，也沒有人願意當魔王的手下。我——我也不要。我絕對拒絕接受。爲什麼？說到底，都是因爲有翼在的關係。如果龍之峯是班長，副班長就會被認定跟她是同一國的，這麼一來，我就會成爲翼任意行使正義的目標。我肯定會遭殃……光是想到這裏，我就忍不住打哆嗦。

「原來如此。」波霸老師喃喃自語。

衆人的反應一如預期。

光之丘翼的奇特行爲雖然縮減了許多，然而並未停息。她只是收斂、凝聚，將範圍集中縮小於一點而已。

「不要，我拒絕。」

「——啊，我也贊成。」

很遺憾的，事情並不是你們所想的那樣。

但是，波霸老師卻露出比我略顯震驚的表情，用求救似的眼神環顧教室。當然，所有人，包括我在內，大家都沒有舉手。

「呃，那麼……接下來，我想來決定副班長的名單……」

「比那更久。很遺憾地，我——和那名勇者是青梅竹馬。」

鼓掌的人，是與龍之峯同爲個性者的學生們。他們是魔術師、死靈法師和龍。其他也有像是僧侶的人。聽說我們班的個性者比別班都多，這難道也是魔王造成的效應？不管哪個陣營，裏頭都存在着不若勇者與魔王般有着明確關係的人，所以這個世界裏既沒有敵人，也沒有所謂的夥伴。

不準馬上就異口同聲地回絕我！

全班陷入一陣騷動。

「……你還要來啊？」

因此——

拜託你置之不理吧。因爲你也只會把事情鬧大而已。

波霸老師環視全班。

話雖如此，我和魔王龍之峯櫻子也不過是同班而已——我心中莫名有着如此不以爲意的想法。

接着，老師拍了拍手，重新提議。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用推薦的吧。雖然大家可能對彼此還不是很熟悉，不過還是有人之前是上同一所國中的，對吧？要是你們可以依照過去的印象來推薦人選，那就太好了。」

老師再度舉目四顧，可是這一回豈止是轉移視線而已，同學們比先前更直接地把臉別開。甚至還有人一副像是昏倒似地，整個人大大地趴在書桌上。那個人就是木村。

果不其然——這次也沒有人舉手。這是當然。要是推薦別人，一定會被對方怨恨，搞不好還會被班上同學排擠。

照這樣下去，接下來就是由老師指定了。

不過，老師應該會從個性者之中挑出人選吧。如果不這麼做，班長和副班長之間就無法溝通。要是不能溝通，特地選出一正一副就沒有意義了。

波霸老師動作誇大地垂下肩膀。

老師大概也不想被學生怨恨吧。不過，我想應該不會有事纔對。畢竟老師是我們這一邊的，也就是普通人。再說，個性者就算被指定，應該也不會感到介意纔對。

「也沒有人要推薦？」

她又一次詢問確認，但果然還是沒有人舉手。這一次，老師總算死心地嘆了口氣。結果，這時突然有隻像是煩惱到最後一刻，才終於忍不住採取行動的手，在我的眼前舉了起來。是龍之峯櫻子。

「龍之峯同學？對了！說得也是。如果身爲班長的你願意推薦，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應該說推薦，還是指定呢？我看，那就決定由你指定好了。嗯，沒錯，就這麼辦。」

波霸老師把手放在胸前十指交錯，邊說還邊點了好幾次頭。每次點頭，她過於豐滿的胸部就跟着劇烈晃動，讓人眼睛不知該往哪兒看纔好……拜託你稍微顧慮一下別人吧！男生們全都拚命前傾偷看了！就連我也是！

然而，至少對我而言，如此興奮的感覺也不過是短短的一瞬間。

龍之峯櫻子用一副彷彿宣告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模樣，緩緩地留下食指，將剩下高舉的手指折起握拳，然後一邊扭轉上半身，同時揮動手臂，像是把手要戳過來似地指着我的方向。

咦？什麼？怎麼回事？

「我的副班長……我希望由這個人來擔任！」

「嗄？什麼？」

教室裏，無論普通人或個性者，大家不分彼此、議論紛紛的景象，就某種意義而言，簡直就是一項奇蹟。但是，只有我一個人無法把話與話中的意思連結在一起，只能目不轉睛地望着龍之峯指尖那充滿光澤的指甲。

「之後可能會很辛苦，你要加油喔。」

這裏是教職員室。波霸老師坐在有扶手的椅子上，用一臉附體妖魔已經完全被趕走的輕鬆神情如此說道。可是老師，你的語氣聽起來一點也不誠懇耶！

果然不出所料。隔天的午休時間一到，翼就難得完全無視木村和齊藤，只看着我一人冷冷地如此逼問。

老師的表情頓時變得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地打了一巴掌似的。但是，我不能退讓。光勇者就夠我頭大了，我哪能再照顧一個魔王啊！

「呃……應該吧？」

老師沉吟一聲，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地，開口駁回我的話：

翼用手指着我的鼻尖。

聽我這麼一問，翼深深皺起臉來。

「老師，我沒辦法啦。」

老師淚眼婆娑地指着桌子。

重點不是這個。

真受不了！聽到我的聲音，老師抬起頭，臉上掛滿以爲我已經答應她，既安心又開心的表情。

「可是，佐東同學，你不是被勇者光之丘翼同學認同嗎？她直呼你名字這件事，在教職員室裏也引起了一陣討論喔！」

我直截了當地切入主題。波霸老師露出驚訝的表情，不過就算不問是什麼事，老師似乎也明白我指的是什麼。她嘆了口氣，喃喃地說了句「說得也是」。

「什麼啦！」

「是這樣嗎？」

還不及阻止，雪崩發生了。

「你們太小看魔王了。沒辦法的事？哈！那纔不是真的無計可施，而是她故意讓事情變成這樣的！肯定是這樣沒錯！這一定也是她的人類殲滅計劃的一部分！」

結果，在決定龍之峯櫻子是班長、我是副班長之後，其他的幹部也總算跟着定下來了。

「不是，我是說你當上副班長的事啦！聽好了，」

我一搶先撇清關係，波霸老師立刻就瞪了我一眼，不過她很快又一臉沮喪地嘆了口氣。往下垂的兩道眉毛簡直就快掉下來了。

「不……不是我喔！這話是生活組的老師和教務主任說的。老師我在這所學校的資歷不長，沒什麼立場說話，所以沒辦法違抗他們……」

「這是怎麼回事？」

「啊～真是的！」

「啊……」

「中村老師的桌子應該只到這裏爲止喔。可是他的東西卻超出界線這麼多，不管我怎麼跟他說，他都不肯改善！而且還堆得這麼高……會垮下來是理所當然的，你說對吧？你不覺得，就算我沒有撞到，那堆東西也一樣會倒下來嗎？」

我既非毛遂自薦，也不是受人推薦，而是被自行提名成爲班長的學生指定選出來的。要是可以拒絕指定，幹部名單就永遠都定不下來。說到不想接苦差事，每個人的心態其實都一樣。

那關我什麼事！我也是今年春天才剛入學的呀！

「事情就是如此，拜託你！」

那是當然的。

「你已經淪落成爲魔王的手下了？」

「……老師。」

「……沒辦法呀。龍之峯毛遂自薦，我是被她指定的。而且，班上也沒有其他人自願要當——」

「是真的。就跟我背上的劍一樣。那就是——魔王的個性！」

「不過，以學校的立場來看，你的那份經歷相當吸引人，所以我也覺得這樣的人事安排其實也不錯。」

「我知道……可是，你不覺得不對的人是中村老師嗎？喏，你自己看看嘛。」

儘管我做了諸多抵抗，但那一切終究是毫無意義。

「我說得沒錯吧！」

是誰傳出去的！

「……這不是我的錯喔。」

「什麼跟什麼啊！」

波霸老師這次不是做出祈禱姿勢，而是向我低頭叩拜，甚至在那之前還先擊了一掌。這個狀況實在太尷尬了。其他老師都在看了！

就在我嘆了口氣，想把頭髮往上撥時，波霸老師大概是對我舉起的手起了反應吧，她頓時全身僵硬，整個人連同椅子一起往後退。椅背撞到鄰座老師堆積如山的書本一角後。

我一望向木村和齊藤，兩人立刻就把視線移開。

「怎麼可能——」

「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拒絕！」

「我是不曉得龍之峯爲什麼要指定我，不過我想我沒辦法勝任。再說，他們那些人根本就不把我們放在眼裏。」

「事……事情是那樣沒錯，但那是因爲我和她是青梅竹馬，從她的正義感覺醒之前就認識了……龍之峯不一樣。」

我並沒有成爲魔王的手下，更別說什麼淪落。話說回來，你是從哪裏聽來的？你的消息還是一樣靈通耶。

「嗯，什麼事！」

「你要記住，魔王隨時隨地都在策劃着要殲滅人類。因爲，那是她身爲魔王的業障。」

「嗯……可以的話，老師我也很想替你多少想點辦法啦，不過——」

波霸老師像是得到百萬名支持者似地，表情整個都亮了起來。抱歉，老師。我的確也覺得這是侵犯領土的行爲，但是就算我對中村老師說了什麼，也不會有任何幫助。區區一介學生的意見就是這麼卑微。

我原想一笑置之，但翼的手指如劍般阻止了我。

拜託你認真想想吧！

翼一副像是要把胸部擺上去地抱着雙臂，不以爲然地冷哼一聲。

真是的。

「你想想看嘛。勇者與魔王雖然是對立的存在，不過只要從中間摺疊起來，兩方的立足位置就會變得相同，不是嗎？所以說，如果由跟勇者認識許久的你來輔助龍之峯同學，學校方面也會比較放心。」

「啊！啊！」

「你是指當班長這件事？」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