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早安，大師村民A！」

下一次的返校日。

在校門口聽見有人向我搭話，我立刻轉動紙箱制服難以行動的腦袋張望。

「矢刳……馬……？」

是她……

然而，今晨的她，並沒有打扮成以前那種紙箱機器人的模樣。

她背著有如巨大衣櫃的揹包，身穿制服，另外大概是怕礙事，還在耳朵上方把頭髮綁成兩個馬尾。

馬尾結上綁的不是緞帶，而是豎着類似天線的東西，或許是出自她對過往的依戀吧。

「你是矢刳馬對吧？」

「是啊。那天之後，我仔細研究你給我的資料，並試着以自己的風格，打造出最新的機器人女孩形象。你覺得如何？」

這要我怎麼回答呢——就是個普通女孩啊。而且就連天線也只能算是飾品。

「啊，你是不是在想『不過就是普通的女高中生嘛』？那你可就錯了。」

她搖搖手指，一面發出嘖嘖聲。

「怎麼說？」

「比方說——從眼睛發射光束！」

真的假的！

「騙你的。」

「怎麼騙人啊！」

「而且也搭載了能夠像這樣開玩笑的功能。」

……這功能真多餘。

怎……怎麼回事？

「就算是這樣，也不可以對着人打呀！」

「啊，不過雖然有附屬裝備，但我本身還是缺乏機器人的感覺。所以我就在身上裝了這個東西。」

翼？

她看起來真開心……

噢，是喔……

「我覺得現在的機器人，能夠藉着加上各式附屬裝備來應付衆多狀況，這點非常帥氣。」

校長的訓話很快就結束了。可能是因爲記取了上次的教訓吧。可以的話，我希望這個紙箱實驗也能趕快結束，但這件事應該是由政府決定的。

就在我如此心想時……

而且還叫我大師村民A。

「痛死我了！」

我簡單地把事情解釋給她聽。

紙箱飛起來了！

「我已經把這個改造成施工機器了，所以它真的會轉動喔！另外還有撞擊機手臂、紅外線感應相機等各式各樣的裝備！你覺得怎麼樣？」

「——吹吧！神風！」

啪啪啪地接連發射！

因爲儘管也有個性者零星出現在隊伍中，可是其他幾乎都是紙箱人。倘若這真的就是個性者所見、所感受到的光景，那還真是冷清。

呼……

龍之峯到底在哪裏？我什麼也看不見！

再次被老師責罵的我，放棄把書包拿到教室去放，直接就搖搖晃晃地前往校園。因爲大家已經排好隊，而且間隔很窄，於是我便暫且排在自己班級隊伍的最後方。

我不曉得河文老師是誰。是二年級或三年級的老師嗎？雖然我的視線被其他學生的紙箱頭擋住，看不清楚，不過管他是誰，總之快點結束就好。

「算了，這種玩笑話就先不提了。」

龍之峯所擬定的計劃——這次應該算是實驗——是一開始先讓所有紙箱學生參加返校日，之後再散佈下次返校日取消的假消息，並招待接獲通知的學生去參加暑期的營隊。接着，她再準備與參加學生數相同的紙箱人偶，趁天色未明時排在校園裏，觀察老師及來學校的學生們是否察覺得出來。

還是說，儘管是實驗，她也猶豫着不想把我消除？

龍之峯的說話聲在附近響起。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使用擴音器！

雖然天氣其實很熱。

「話說回來，沒想到你居然認得出我。」

「——你又想阻撓我了嗎，勇者！」

其他同學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看似不在意地動也不動？他們應該已經很清楚，翼在這種時候不知會做出什麼事情來纔對。

真是的。

說到這裏，今天早上我幾乎沒看到學生來上學耶。

「譬如——像是這個。鑽孔機手臂！」

我從紙箱的縫隙間，只看得見臺上翼朝空中伸出的手臂。

正當連汗也沒法擦的我如此心想時，校長開始說話了。

咦，已經要開始了？

的確是不會痛沒錯。好像是因爲打在紙箱上的聲音很大聲，我纔會誤以爲自己很痛。

不過，這果然也是龍之峯的計劃啊！

是空的！

「咦？好。」

翼那傢伙！

我雖然沒有被吹飛，但也被強風吹得在校園裏滾來滾去。同時，我也在翼的高聲大笑中深深體認到，平靜的暑假果然不存在啊。

矢刳馬低頭致意後，就見到她不是用跑的，而是滑向了訪客窗口的方向。她大概穿了名爲滑輪鞋或腳後跟裝有輪子的溜冰鞋鞋子吧。嗯，很有機器人的感覺。

她似乎是從我見到矢刳馬真面目的反應，以及衆人在海邊誤認鮪魚爲鯊魚的樣子，想到要試驗大家何時纔會察覺外表與內在的不同。

好失望——不是啦，是嚇了我一跳。

「——魔王！我已經看穿你的計劃了了了了了了！」

矢刳馬一說完，管狀的東西就應聲從那個洞裏飛出，

「——少小看我了，魔王！在現在這個只有抽掉而沒有更換紙箱內容物的實驗階段，要分辨根本是輕而易舉！」

是我搞錯時間了嗎？

「要開始了喔～」

……怎麼可能。

「是，大師！」

……喔，是這樣啊。

畢竟要觀察反應，觀察身旁的《村民》是最好的辦法。

你……你加油。

「——那麼，接下來就請學年主任的河文老師，來爲我們說明前往鬧區時的注意事項。」

轟的一聲。

她又在胡說什麼了啊！

「呵呵～」

我想就算要她別那樣叫我，她大概也聽不進去。而且，這恐怕也是矢刳馬錶露個性的一種方式。

翼說話的同時，四周忽然吹起一陣強風！

幾乎所有學生都是空蕩蕩的紙箱！

但是，好奇怪。

話雖如此，但黑衣人並沒有來。

「——你假借普通學生沒有個性、無法辨別這一點，偷偷地把內容物換成其他東西，企圖在不知不覺間慢慢殲滅人類的實驗計劃，是欺瞞不了勇者我，光之丘翼的眼睛的！」

今天也好熱啊……這下一定又會有好幾個人昏倒。

「這樣很痛耶！」

心滿意足的矢刳馬放下裙子，收好裝備後重新背起揹包。

伴隨着像是揚聲器產生回聲現象的尖銳刺耳聲，沒錯，翼的聲音霎時響徹四周。

「喂，你還不快一點！」

「對了……你說的大師是什麼啊？是在說我嗎？」

「對了，你那副打扮是怎麼回事？」

我纔剛這麼想，就看見裙子底下的內搭褲。

可惡！

可是——我完全沒有接到返校日取消的通知耶。

結果……

「呵呵，因爲大師你是創造新生矢刳馬心的恩人呀。創造機器人的人不都是大師？所以我纔會稱呼你爲大師。」

你在幹嘛！

冷不防地。

她一邊說，一邊把毫無疑問就是鑽孔機的機器裝在手臂上。

矢刳馬突然掀起前面的裙子！

以龍之峯來說，這是一個算很正經，但又好像不是這樣……總之令人無言的計劃。

她大概是想要有觀衆吧。

「——喂，你在那裏做什麼！快點到校園裏排隊！朝會快開始了！」

「這個啊，是因爲——」

總而言之，就是如果是在童話世界裏，她就會偷偷地把人類換成有變身能力的魔物。

居然連那也是開玩笑的！

……有夠拐彎抹角！

不要故意挑釁啊，龍之峯！

依舊維持人形的紙箱，輕飄飄地飛上空中！

擔任司儀的老師一說完，某人便走上了講臺。

☆

矢刳馬卸下並打開揹包。

「接下來，我打算還要製作巨大的外部配備。因爲我想巨大機器人的需求應該也很高。」

「這……這個嘛，滿好的……？」

「真的嗎？大師，你身上不是罩着紙箱嗎？再說，這只是塑膠子彈。是我用空氣槍改造而成的。」

「——啊哈哈哈哈哈！怎麼樣！在正義的神風面前，你的計謀一下就被吹得煙消雲散！」

但是，那並不是普通的內搭褲。腰骨附近好像裝了什麼。中心有洞，貌似金屬盒子的東西，像護具一般被裝在腰骨的左右兩側。

在被吹散的紙箱人偶的另一端，出現一臺像是拍電影用的巨大送風機，不斷髮出有如颱風般的低吼聲！

「——但是，你打算怎麼做？你又不知道誰是真的、誰被消除了！」

「大師是我的恩人，我怎麼可能認不出來呢。我的各種感應器可是非常優秀的！」

不過，就算再看一次，眼前這幅景象還是十分詭異。

「那麼，我要去教職員室和老師談事情，就先告辭了。」

難道是因爲她一心想把我扯進來？

至於翼用來將計劃如字面一般吹得煙消雲散的東西，果然就是電影裏會使用的巨大送風機。那臺送風機真是大得可怕。

她利用送風機，一口氣吹走徒有外殼的紙箱學生。

由於像我一樣內有真人的學生只有被吹倒，而且造成的損害也不過是紙箱學生四處散亂的程度，因此翼及其跟隨者只有受到在老師的監督下，將紙箱一一回收的處分。

而她現在正在回收中。

龍之峯也當場被老師訓了一頓。她惡搞返校日遭受責罵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她大概對於結果有一定的滿意度吧，從遠處看她的樣子絲毫沒有悔意。

之後我回到教室，脫下已經受夠了的紙箱制服，放在桌上，然後前往教職員室。

可能是爲了矢刳馬的事情吧，老師用廣播把我叫過去。

結果確實如此。

「太好了，拜託你果然是對的，」

我被波霸老師如此稱讚感謝了一番。雖然我沒有不開心，但實際上克服困難的人是矢刳馬自己，而點出問題核心的則是龍之峯。

我只是提供情報而已。

我沒有資格被如此大力稱讚、受人感謝。

「總之，下次有什麼事的話再麻煩你囉？」

開不了口拒絕的我，帶着一下子變得莫名疲憊的心情回到教室。

波霸老師的話說得意外地久，原本還在學校的學生們幾乎都已走光，走廊上空無一人。

心想教室裏應該也沒人的我，正準備伸手開門，又突然停下動作。

「——同學！」

教室裏傳來說話聲。

那聲音聽來十分窘迫。難不成，是某人正在告白？也對，畢竟現在是暑假嘛。班上會開始出現這種事情也不奇怪。

話雖如此，假如真是這麼一回事，我也覺得很好奇。再說，身爲副班長，掌握同學的人際關係也是我的職責！

…………

她推開似地朝我伸出雙臂，不停左右搖頭。

「我……我絕對不是因爲回到教……教室後，發現裏面沒有人，只有這……這套紙箱制服在，而這個紙箱是你的，才稍微試着用它叫你的名字，做做練習！真的沒有這回事！」

我隔着襯衫按住胸口，悄悄地再往內一窺，就見到龍之峯與一名坐在椅子上的紙箱學生面對着面。

不知爲何，那幅光景竟令我心紛亂不已。

明明想要立刻衝上前去，破壞現場氣氛的心情不斷湧現，我的腳卻好比被凍結似地無法動彈。

龍之峯再一次大口吸氣，注視着紙箱學生。

我走近自己的書桌，望着坐在那裏的紙箱自己。回想起龍之峯對這傢伙呼喚我的名字時，臉上的表情和聲音。

我差點就要出聲制止——但還是沒能這麼做。

不認識——不對，應該說我不知道。我完全無法分辨身穿紙箱的學生身份。

我不由得在扶着門的手中施力，門因此發出聲音。

剛纔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雙脣開啓。

一看見在那裏的人是我，龍之峯泛紅的臉龐變得益發赤紅。

我鬆了一口氣。

我的心臟不住狂跳。就好比被馬用後腳踢了一般強烈。

「……二……二郎……同學！」

龍之峯紅着一張臉，面對着那個人。

「所所所所所以！那個！我……我先告辭了————！」

龍之峯的側臉面紅耳赤。

呃……

……龍之峯？

龍之峯驚訝地轉頭。

「不……不不不不不是那樣的！」

我輕輕戳了一下紙箱自己的腦袋。

爲自己找了藉口之後，我儘可能安靜地打開門。

教室裏，只剩下我，和我穿過的紙箱制服。

是她。

那個人……是誰？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總之我完全放心了。

她用力緊握一雙小手，深呼吸了好幾次。

說完，龍之峯便猶如脫兔般跑開，衝出教室。

「啊，是……是這樣啊……」

那傢伙究竟是誰！

咦？

然後——

「……你這傢伙很奸詐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