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進入牛舍，外頭的雜音便模糊遠去。可能和老師們要衆人解散也有關係吧。

龍之峯的心情非常沮喪，我本來心想應該要開口安慰她比較好，但可惜那時鐘聲卻響了。

我們換好衣服回到了教室——可是下一個下課時間一到，龍之峯就搖搖晃晃地走出教室，沒有回來上下一堂課。

我大概知道她去了哪裏。

應該是那裏吧……舊校舍的中庭。那裏是她的祕密基地。

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立刻前去那裏。個性者即使翹課也不會遭受處罰，但我們普通學生可不是這樣。

因此，我必須等到午休時間纔行。雖然我就算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恐怕也沒有去的必要，不過我還是很擔心她。

畢竟，我是班上的副班長！

中間下課時間，木村和齊藤來到希望中午快到的我身旁。

「嗨。」

也許是這次不是直接受害者的關係吧——不對，如果說所有人都是受害者，那麼他們也不例外，只是他們沒有自覺而已——兩人一臉開心的模樣。

「辛苦你了。」

木村笑着拍拍我的肩膀。我的確很累。身體雖然疲倦，但精神上的疲憊更難受。

「這次也好驚人哪！」

木村說完，齊藤也表示贊同。

「就規模來說，地球暖化應該是目前爲止最龐大的計劃了吧？畢竟是全球性的規模嘛！」

「不過，是打嗝耶！」

木村咯咯發笑。

「似乎很難消滅人類吧。」

齊藤點頭。

嗯，真好喫。

一定是這樣沒錯。

那樣叫作帥氣？

「是啊。她可能和其他個性者一樣，時間一久，就漸漸不把我們放在眼裏了吧。不過在那之前，普通學生就不願意接近龍之峯了，所以到底是誰先無視誰我也不清楚。」

齊藤笑答：「大概是吧。」

「……喂，已經中午了耶。」

——咕嚕咕嚕。

就在我喫了大約兩口後，我感受到旁邊有一股視線，回頭一看，只見龍之峯依然把下巴靠在膝蓋上，不停地望向我這邊。她的眼睛下方有些紅腫。

真的會有這種事情嗎？

「咦——真的嗎？」

「……不是。我正在減肥，所以不喫。」

「可是，她現在不是那樣耶。」

龍之峯挺直腰桿，在自己的胸部、腰上到處摸來摸去。

你也說得太輕鬆了吧！

「你如果不喫，那我就拿去喂冢耶的貓囉？」

「她的想法跟常人差距太大了，完全是除非勇者出來指謫，否則就不會有人瞭解的等級。不過，這樣說不定反而是好事？說到這裏，龍之峯國中的時候明明是魔王，卻總是被人當成好學生。現在想想，當時因爲沒有人出來指謫，所以大家都不曉得，但她或許其實是想做壞事也說不定。」

不過，說得也是。

「你只能喫一半喔，就到這裏爲止——啊，喂！」

齊藤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龍之峯渾身發顫，臉也有些泛紅。

「噢，你是說那個啊。」

之前我從未因此被別人責備過，所以一直沒有深入思考，但我果然也該爲此負起一點責任嗎？這麼說來，當龍之峯因展露個性這個理由而不被深究的同時，責難則全都落到我頭上？

龍之峯皺着眉頭，用力抱緊豎起的雙腿。她是想借此壓住胃，好消除空腹感嗎？不過，你的臉好紅喔，而且眼中還微微泛着淚光。

你的意思是，最近會發生大騷動，都是因爲有我在龍之峯身邊的關係？我很想開口問，但還是忍了下來。算了，反正齊藤說這句話也不像是對我有所不滿，純粹只是抒發感想而已。

在法事會場上，照顧親戚的年幼小孩永遠都是我的工作，而且我國中暑假時打工的工作也全部都是保母。伯母、阿姨們總是說我將來最適合當幼稚園老師。所以現在要我對她視若無睹是不可能的。

「你這傢伙——我纔不會輸給你呢！」

果然跟我想的一樣。

我把便當盒放在兩人中間，對她說：

「比剛纔更大聲了耶！」

我總算恍然大悟了。

「可是——」

不過，我也不會制止木村兩人要他們別笑。畢竟我也沒有那個權利。我雖然希望他們可以瞭解，但這種事是勉強不來的。

她感到滿意是好事沒錯，不過那根本就是學校的成果發表會。雖然我覺得她應該要再更有魄力一點，不過我想還是別說了吧——一方面也爲了人類好。

「我覺得沒什麼變啊。而且，我剛纔說要減肥也是騙人的……我看起來變胖了嗎？」

「但是龍之峯在剛升國中的時候，並沒有忽視普通學生喔。」

「現在說這些已經來不及了！」

既然她這麼能喫，應該就表示沒事了吧。結果，她一共喫了三分之二個便當。

我走向長椅，有些喫力地坐在龍之峯旁邊。我原以爲除草這件工作很輕鬆，沒想到對腰的負擔還挺大的。但我想只要睡一覺應該就會好了。

「我也完全沒有察覺她的計謀。不過就算發現，我想我也不會害怕，反而覺得很有趣吧。」

這個我懂，可是……

「就是啊，」木村附和。「頂多也只會感到困擾而已。雖然操場被破壞的事情很讓人傷腦筋，不過排除掉這一點的話還是覺得很好玩。」

「是喔。」

「你的午餐呢？」

我在前往舊校舍的途中買了牛奶汽水——儘管引起那麼大的騷動，牛奶汽水仍然繼續販售——來到堆滿書桌的樓梯後方，穿過另一頭的老舊門扉。

齊藤點頭。

米飯就算冷了也好美味。稍微擺上一點肉或蒟蒻絲，讓飯沾上剩餘湯汁的喫法也好棒。

龍之峯和其他個性者一樣，總是隨心所欲地把普通學生排除在意識之外。看起來是如此。

「你的型是不是變了？」

「…………」

「真是太棒了！」

第四口。

龍之峯不發一語地從我手中搶也似地拿走叉子，撕破塑膠袋。哈哈。雖然和在牛舍的樣子大不相同，不過她果然好適合拿着叉子。

翼曾經說過，龍之峯就像鏡中的另一個自己。假如齊藤所言不假，那句話指的應該就是這個意思。

我不管她，繼續喫完第三日後纔開口：

短短五分鐘，便當盒就見底了。

我一出聲，她纖瘦的肩膀頓時抖了一下。她肯定有聽見我說話，但是卻沒有把頭抬起來。

「也許是當時她的個性剛覺醒的關係，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爲她和勇者一樣，必須從我們村民身上獲得情報。」

噢，原來如此。是這個緣故啊。

齊藤一副「這是理所當然的呀」地笑着。

「真正過分的人應該是勇者吧。」

兩人互相指着對方大笑。

「……那是因爲，我終於明白這種做法比較痛快。我發現用那種口氣說話，可以讓我更有自己是魔王的自覺。前陣子，我在路上想要稍微消滅一下人類時——雖然最後不幸失敗了。」

「……沒有午餐。」

小小的便當盒瞬間化爲戰場，我倆爲了壽喜燒展開激烈的搶食大戰。

幸好這時鐘聲響起，讓這番談話就此打住。而我也逃過一劫，不用回答齊藤「你爲什麼要待在她身邊」的問題。不過反正齊藤又不是個性者，我沒有必要非得回答他不可，況且他似乎也只是一時興起問問罷了，實際上並沒有別的意思。

嗯，或許是吧。畢竟翼之前也說過同樣的話。

可是，我卻一點也笑不出來。或許是因爲，我很清楚她們是非常認真地在儘自己的職責。龍之峯認真投入殲滅人類的計劃，翼則是全力以赴地將其擊潰。看在旁人眼裏是既可笑又離譜，這一點我也承認，但是儘管如此，我還是笑不出來。我沒有嘲笑她們的權利。

「不是，我說的不是那種型。」

「不……不是我！你一定是聽錯了！」

一下課，木村就立刻前往合作社搶奪食物。至於我則是從書包拿出有保冷效果的便當盒夾在腋下，悄悄地溜出教室。

到目前爲止，除了龍之峯外，我只有在這裏見過另一位同班的個性者，死靈法師冢耶舞莉。冢耶今天沒有來這裏，只有龍之峯一人抱腿坐在長椅上，把下巴埋進雙膝之間。

「是忘了帶嗎？」

她很喜歡這個舊校舍的中庭。這裏有點像是一座小庭院，樹下還擺了一張長椅。

太好了，原來不是我變胖了——龍之峯露出一臉安心的笑容。

是肚子發出來的聲音。不過，肚子叫的人當然不是我。

「給你。」

「魔王這種人，不是會從所見、所聞、所讀過的——各種資訊中得到殲滅人類的提示嗎？所以，大家纔會不想讓自己成爲引起騷動的原因。即便最終的結果是好事，但騷動終究是騷動。被捲入其中的話不是很麻煩？」

「我想就是因爲這樣，龍之峯纔會總是一個人……啊，對了。不曉得會不會是這個緣故，我國中時纔沒有發生什麼大騷動？」

「那邊我還沒用筷子碰過，你就喫吧。」

我喝下高碳酸的牛奶汽水，暢快地吐了口氣後開口問：

「就算不刻意迴避她，她不也會自動不把我們放在眼裏？畢竟她也是個性者。」

「就是說嘛！到底誰纔是魔王啊！」

「但是當時我報上魔王的名號之後，對方竟意外地嚇了一大跳。於是我就在想，要是對勇者也這麼做不曉得會怎麼樣……不過，勇者的想法似乎也碰巧和我一樣，居然也以那種風格帥氣登場。」

「呃，可是——」

——咕嚕。

「我是說你被翼識破後的反應啦。你之前不是一直都裝作不知道嗎？可是這次卻承認了，而且態度還很裝模作樣。」

我忍不住笑出來。

「避免？爲什麼？」

我在腿上打開裝便當的包巾。兩層便當盒的下層是白飯，上層則是配菜。今天我只有把昨天喫剩的壽喜燒湯汁瀝乾，然後塞進便當盒裏。不過我還另外利用那些湯汁做了煎蛋。

「所以呢，你的感想是什麼？」

——午休的鐘聲響起，上午的課程就在我的胡思亂想中結束了。

「我跟她果然有些地方就像照鏡子般地相似。」

「因爲她是魔王啊。」

「什麼，我的型？」

我跟龍之峯之間的對話，會成爲她的計劃靈感來源的確是事實。龍之峯自己也這麼說。

「他們是因爲不想成爲騷動的起因嗎？」

然後——

龍之峯櫻子人在那裏。

「唔唔唔唔唔……」

「……你的身體倒是很誠實嘛，龍之峯。」（吐槽：你的鬼畜魂覺醒了麼？）

「佐東，你爲什麼要和魔王來往？你這種人還真少見耶。一般不是都會盡量避免跟她有所牽連嗎？」

就是她如此柔弱的模樣，讓我無論如何也無法置之不理。不是我在自豪，我是真的非常會照顧人。

就是這個。

先不論是否真有其事，我可以理解大家不想冒這個險的心情。我從小就被翼逼迫陪她一起行動，所以很清楚和個性者來往有多麼辛苦。

接着，我從口袋取出包着塑膠袋的叉子，遞給龍之峯。那支叉子是我剛纔去合作社買牛奶汽水時向阿姨要來的。因爲我早料到有可能會發生這種情況。

龍之峯突然垂頭喪氣起來。

「在那之後大家的反應……真是太離譜、太糟糕了。居然向我道謝、稱讚我，最後甚至還替我鼓掌！簡直把我當成了笨蛋！」

嗚哇，她生氣了！

「你知道嗎？對我而言，那種充滿感謝的掌聲，根本和用指甲『嘰』地抓黑板的聲音一樣恐怖！嘰！我渾身都起雞皮疙瘩了！簡直就跟拷問沒兩樣！」

「噓噓，龍之峯，別激動。」

我在龍之峯面前舉起雙手來回揮動，想要安撫她。我原以爲她會氣得人罵「我又不是馬」，幸好她並未如此。

與平常不同，龍之峯氣呼呼、頭髮略顯雜亂的樣子也好有趣。雖然對她不太好意思，不過她很快恢復理智、整理好服裝儀容，卻隨即又無精打采地沮喪起來的模樣，也教人百看不厭。

「……我原本以爲今天一定會成功。」

龍之峯低着頭，喃喃地說。

「你爲什麼會這麼覺得？」

「嗯……一方面也是因爲大方承認惡行的感覺很痛快，另一方面則是我覺得大家過去之所以不怕我，可能是因爲我在計劃敗露時裝傻的關係。可是——最後還是失敗了。」

原來是這樣。

的確，那種做法是可以讓人明確地知道她想要消滅人類，而我們也可能因此更加害怕她。

「……我說啊，問題會不會是出在計劃本身呢？」

龍之峯抬頭看着我。哇，表情有點恐怖。

「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好像不太高興？

「不是啦，我只是想，問題或許是出在你明明說要消滅人類，卻老是做些讓人感謝的事情。其實你可以更直接一點，比方說把瀉藥混在牛奶中——」

等等，我說這種話沒問題嗎？要是她真的照辦，那可不是鬧着玩的啊！

龍之峯不解地望着中途沉默下來的我。

我……我說這種話不要緊嗎？可是，是她問我的，況且龍之峯也雙眼發亮——我莫名有種不安的感覺。

糟糕！

不曉得她會把我分類到信箱的哪個羣組裏？我自己是大致以男女來區分，她的話，會不會另外以個性者及非個性者來分類呢？

沒錯，那樣實在太可怕了。但是比起剛纔的龍之峯，我更害怕自己的行爲，竟然差點讓殲滅人類的計劃變成像是我主導的一樣。

如此說來，龍之峯受人畏懼終究是不可能的事情？

「會不會和龍之峯這個人看起來太普通有關係呢？」

「那種東西要到哪裏纔買得的呢？」

「聽你這麼一說，似乎也有幾分道理。我一定是因爲外表乍看之下不像魔王，所以纔會做了那麼邪惡的事情，也沒有人害怕我。」

「大概是裝扮吧。」

糟糕，我心跳超快的！

龍之峯像是下定什麼決心似地用力點頭。

話雖如此，我實在不想對她的計劃發表意見……要我像剛纔一樣把話硬轉回來，那可一點都不好玩！

「那支智慧型手機有SMS功能嗎？」

龍之峯一臉開心地玩着手機。是在編輯信箱嗎？

她爲什麼這麼驚訝？

「讓大家喫壞肚子，人類就會滅亡嗎？」

那也就是說，問題出在對他人造成的困擾程度囉？

「說……說得也是！嗯，沒錯沒錯。就只是這樣而已。請……請等我一下。」

太好了！幸好龍之峯是笨——個性坦率的人！

「沒……沒事。」

「輸入吧。」

這麼一來，就只剩下——

不過照這個情況看來，好像應該是我去查纔對。因爲我是村民，也就是說，我是個性者的情報來源。

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總之……

哦！

「啊，我知道。你是想說，魔王不需要那種配件對吧？」

算了，無所謂。反正只要上網搜尋一下應該就查得到了。現在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不曉得耶。」

哇啊！我還以爲她的腦袋要掉下來了！你的脖子也垂得太低了吧！

可能是完成輸入了吧，只見龍之峯用雙手夾着智慧型手機，滿臉欣喜地嘻嘻笑着。她看起來真的好開心、好快樂。

「不過，說得也對。有機栽培很受注重健康的人歡迎，要是做了對他們有助益的事情，那就有損我魔王的名聲了。」

不要爲了我區區的信箱如此興高采烈啦。

「SMS？」

「咦？怎麼樣……」

她的臉好紅啊。交換號碼有那麼讓人害羞嗎？

準備好了也沒用。你那支手機沒有紅外線埠吧？這樣子沒辦法傳輸啦。

「我在想，外表給人的感覺應該也很重要——」

「咦？不是，我的意思是……大家喫壞肚子後，廁所就會變得不夠用……這麼一來，環境衛生就會惡化，傳染病也會跟着大流行……？啊，不過光是這樣應該還是不行……同時也得配合其他方法加以散佈——」

臉靠得好近！你……你身上的味道好香啊……話說回來，爲什麼女生和男生不一樣，每個人身上的味道都好好聞呢？

「哇！」

「那就這個星期六吧。」

「既然如此，那解決方法就很簡單了。我只要裝扮得像魔王就好了。」

「但是，那是因爲——」

如果忽略整個過程，只擷取剛纔的臺詞來看，這完全就是告白前的鋪陳嘛！儘管明知她不是這個意思，但是聽到女孩子對我說這種話，我還是不禁怦然心動……

「原來如此。」

…………

「好……好的！」

「可……可是，這麼突然……」

「怎麼了？」

「咦，你要做什麼？」

「假如到時聯絡不到你，不是很麻煩嗎？畢竟你時常會毫無預警地請假。」

嗯……說她很可怕或許對她比較好，但是既然是她問我的，我就沒辦法做出違心之論。再說，我不喜歡撒這種謊。這種臨時應急的謊言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這個說法其實不是很正確。

「我……我準備好了。」

雖然她其實可愛得驚人，不過那並不是龍之峯想要的恐怖，所以還是不提也罷。

「嗯……應該說，不可怕吧。」

「——果然如此。」

「請問……」

爲了敷衍過去，我拚命在龍之峯眼前不停揮動雙手，跳着奇怪的舞蹈，表情也變得怪里怪氣。這不是在開玩笑，我真的不能隨便亂說話！

「可是我不這麼認爲……」

我看看……連「請多指教」的標題都打上去了呢。她輸入的速度到底有多快啊？居然連正文也好長！內容是關於便當的感想和剛纔在這裏聊的事情？說真的，她真的是在那一瞬間打好這些的嗎？實在太厲害了。不過既然她這麼高興，那我分她喫便當也算是有價值了。（吐槽：手機光速輸入是少女等級考覈項目之一啊……）

「結果結論變成這樣啊……」

原來她用的是智慧型手機啊。好好喔。嗯，沒想到她的待機畫面還滿可愛的嘛！那個懶洋洋的動物圖片我以前也有看過。

事實上，翼就爲人所害怕。雖然這並非她本人所願，不過情況感覺起來就是如此。

……淚……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龍之峯含糊不清地嘀咕之後沉默了一會兒。

「是簡訊的意思，也就是用電話號碼傳送訊息。」

龍之峯將雙手擱在腿上，用讓人絲毫感覺不出魔王個性的可愛模樣側着腦袋。

「沒……沒錯——你想想看，翼背上揹着寶劍，冢耶則是把動物屍體掛在身上，可是你什麼也沒有耶！」

就連翼，也需要寶劍恩布里歐這樣的憑依之物。

「決定了。」

個性者爲了隨時保有自我個性，必須攜帶配件以作爲他們心靈上的依託。

我正想爲網址有點複雜表示歉意時，沒想到龍之峯在那之前就傳來訊息了。好快！

已經確定要我陪着去了啊？

我取出並打開手機。

龍之峯倏地朝我這邊逼近。

不對。

「什麼！」

「我告訴你我的號碼，你輸入進去吧。」

「佐——村民A同學，你覺得我怎麼樣？」

「那是不可能會成功的！絕對不可能！假如真的那麼做，人類別說是滅亡了，甚至還會變得超級健康！因爲既然無法使用廁所，就可以把排泄物當成有機栽培的肥料來使用，屆時所有人都會在無農藥的環境之下變健康，人類因此更蓬勃發展！啊哈哈，村民的想法果然太膚淺了啊！」

…………

龍之峯整個人像跳起來一般伸直背脊，並且在胸前將兩手緊緊地十指交扣。

「還問要做什麼，當然是選配件啊。如果沒有村民同學你的客觀評價，我怎麼知道選出來的東西好不好呢？」

那就沒辦法了。我顯示自己的信箱網址，拿給龍之峯看。

「啊，沒有。」

問題又回到原點了。

…………

她的信箱裏沒有羣組分類，裏面就只有「家」、冢耶和我。冢耶的顯示名稱是「小冢」，我則是因爲尚未編輯，所以還是顯示信箱網址。手機裏的聯絡人那麼少，好難想像她究竟有多寂寞……

「你說裝扮？」

我來偷看一下好了——唔！

「這個嘛……」

我說出自己的手機號碼，龍之峯則用兩隻拇指將號碼輸入。我的手機隨即響起，上面顯示着號碼。

不過這種事情不是我可以說了算的。畢竟擬定和實行計劃的人都是龍之峯，不是我。

不過，以作戰策略使人恐懼的做法會不會本來就行不通呢？那種計劃在啓動之時，黑衣人們應該就會出現，把龍之峯綁走了吧。

龍之峯握緊雙拳，渾然不察我的心情。

之前翼曾經這麼說過。

我也模仿她歪着脖子回答，結果只讓我覺得自己很噁心而已。

「對了，」

「但是……既然如此，那我該怎麼做纔好呢？」

不過這些只是我現學現賣來的，事實上我連自己在說什麼都不曉得。

然而，魔王卻不需要。應該說，魔王平時的思維、思想便是魔王的依託。換言之，龍之峯本身就是她保持魔王個性的憑藉。

喔，她抬起頭了。

「龍之峯，我們來交換手機號碼和信箱吧。」

啊～可惡！

見到你那種表情，我真想幫你多輸入幾個人的名字到你的信箱裏！

☆

午休結束後，我隨即用手機搜尋販賣個性者用品的店家。

順帶一提，龍之峯說她要爲今早的事情處理善後，於是就先回家去了。

利用打嗝讓地球暖化的計劃，在計謀敗露後宣告結束。我建議她，既然公車和汽水如此受人感謝，不如就維持現狀。結果她回答我，要她繼續做會受人感激的事情是不可能的，而且說的同時，還一副毛骨悚然的樣子。

回到正題。

我所找的店家，是除了魔王以外，幾乎所有個性者的東西都有賣的商店。我原本以爲店的規模這麼大，應該馬上就能搜尋到——卻不知爲何始終找不着。

就連內容與那種商店有關的網誌文章，也是連過去後卻發現不是查無此網頁，就是顯示「沒有讀取權力」，完全查不到詳細的資料。

是因爲那個原因嗎？因爲我是村民的關係？

不對，應該不會有這種事。

總之，既然無法在網路上找到資料那也沒辦法。這樣的話，我只要去問知道的人，事情就解決了。

問翼應該是最快的方法，不過可惜的是，她纔剛被黑衣人帶走而已，恐怕要好幾天之後纔會回來。

不過就算她在，問她的話她也一定會反問我理由，到時我就必須把龍之峯的事情告訴她纔行，所以我想還是不要那麼做比較好。

一旦被她知道我和魔王有牽扯，翼一定會眼神大變。屆時非但得不到答案，事情還變得更加棘手，那樣的後果我可承受不了。

幸好，我還有另一個似乎能夠彼此溝通的個性者朋友。

冢耶舞莉——擁有《死靈法師》個性的女學生。

放學鐘聲一響完，我立刻就朝她的座位走去。

「冢耶，可以跟你談一下嗎？」

我一站在她座位旁開口，依附在她身上的三隻貓就發出喵喵的叫聲，通知主人我來了。

雖說是朋友，但冢耶終究也是個性者。她要不要把我放在眼裏全看她的心情，所以我每次和她說話總是會有些緊張。畢竟被無視的感覺是很落寞的。不過幸虧自從我幫忙商量她的煩惱之後，她就不曾忽視過我。

「是在哪裏買的？」

「謝謝你……不過，我想如果你也來的話，幫助應該會更大。」

「你是因爲有事情才找我說話的吧？」

「什麼？」

冢耶看着臉上恐怕堆滿問號的我，泛起淺淺的微笑，接着她就把三隻黑貓掛在恐怖的布偶之間，向我道別後離開了座位。

「我們是同班同學，就算沒有特別的事情我也會和你說話。不過，今天我的確有事找你。」

馬。是馬耶！

但是說真的，就算有也一點都不奇怪。

「我不懂，也不認爲這樣有什麼意義。大家之所以覺得龍之峯不像魔王，問題應該不是出在裝扮上纔對。」

冢耶撫摸着黑色的貓球。

「……我看到了喔！」

冢耶用手壓住又細又長的白色髮絲，仰望着我。她在平時幾乎面無表情的嘴角邊掛起微微笑意，同時在一樣白皙的眉毛底下眯起雙眼。

「什麼？」

「我在店裏買的。因爲有專賣店，所以我一向都在那裏購買。」

「啊……」

「你們自己隨意看看就好。我不是說過嗎？那裏沒有賣給《魔王》用的配件。所以你們就隨便看看，挑選自己喜歡的東西吧。況且——」

……愈想愈覺得那是一座魔窟了。

「黑。暗。炭。」

「怎麼？果然還是不方便把那家店的地址告訴非個性者的我嗎？」

話才說到一半，冢耶就沉默下來。

「所以呢？你有什麼事？」

冢耶一用白皙的手指敲敲桌子，三隻貓隨即敏捷地順着她的手臂往桌子移動，它們整齊地並坐在桌上，眯起黃色的眼睛。簡直就像擺飾品一樣。如果它們長長的尾巴沒有宛如其他生物般動來動去，真的會讓人信以爲真。還有，雖然在我看來它們長得都一樣，但冢耶似乎能夠分辨它們誰是誰。

「你爲什麼想要知道？」

「你是說這個？」

小貓們一起從球中探出頭來，一副彷彿在問怎麼了似的。

「咦？」

冢耶像是要就此結束話題般站起身。小貓們迅速解開彼此纏繞的身體，從桌上一躍，用爪子抓住冢耶的制服，緊緊依附在她身上。

「一般來說，《村民》雖然非得回答別人的問題不可，但也不會爲了要回答而自己去進行調查——算了，當我沒說。」

「沒有那個必要。我不是說過嗎？責任不在我。所以我不在意，也不會放在心上。再說，我是副班長，要是不和班長說話，班務要怎麼運作下去？」

「今天早上，你又被捲入她的計劃之中了對吧？不過，促進地球暖化這個計劃的規模還真驚人。那也是你的主意嗎？」

「我想龍之峯應該也很清楚。因爲她希望的，是自己在旁人眼中看起來有魔王的感覺。」

「是的。其實有許多情報資料只有我們《個性者》才能讀取，只是你們不曉得而已。不過照理說你們也不會去注意到。」

「我在網路上完全搜尋不到資料，真的很奇怪耶。」

普通村民踏入那個地方，真的能夠平安無事地活着回來嗎？

小貓們大概是厭倦了乖乖坐着吧，它們互相纏繞，將身體蜷縮成一顆球。只有尾巴彎曲擺動的樣子，感覺真有點可怕。看起來就像怪物史萊姆，或RPG遊戲裏有觸手的謎樣生命體。

「我明白了。那麼這個星期六我也——」

「既然你不喜歡自己說的話被當成提示使用，那不要和她說話不就得了？」

我用鼻子哼了一聲。

什麼跟什麼啊？她說馬是什麼意思？那家店裏有馬嗎？

「……你這個人果然很有趣。」

「啊，不是。我想告訴你應該不會有問題。反正曉得的人都知道地址在哪裏，只是透過網路去查會被過濾掉而已。詳細地點等我回家列印出來，明天再拿給你。」

剛纔你不也正想這麼說？

「沒問題的啦。」

「……我還不想被馬踢死。」（吐槽：噗……死靈妹子求交往）

假如搜尋過後沒有出現結果，很容易就會有不存在的想法。只要沒有出現警告文，就不會聯想到，也不會懷疑有自己無法觸及的情報存在。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那三隻貓，是冢耶在克服身爲死靈法師致命弱點的那一天撿到的。當時的它們小到可以三隻一起放在一隻手上，如今卻長成和成貓沒兩樣。

「我想問你，你的那個，」

無論如何，被視而不見的感覺還是很傷人。

只要把它想成是會員制的店，一切就相當地合理了。再說，個性者的特別待遇也不是現在纔開始有的。

話說回來，冢耶這傢伙，她明知我會怎麼回答還故意挑起這個話題，她究竟是什麼意思？

「天曉得。我又沒有和她聊過有關暖化的話題，就算她是從與我的對話中找到提示，我也沒辦法爲那種瑣碎的對話負責。」

「咦，是這樣的嗎？」

我雖然可以追上去一問究竟，但是她的態度似乎已把我排除在意識之外，於是我只好留在原地，目送冢耶舞莉離開教室。

「不過，」冢耶繼續接下去。「那家店應該沒有賣給龍之峯用的配件喔！畢竟《魔王》本來就不需要那種東西。」

冢耶的看法相當正確。但是，情感這種東西是沒辦法一下子就坦然放下的。有些事情就算明白，心裏還是很難以接受。

果然沒錯。如果是翼的寶劍，那麼很可能有其他地方也在賣，但是冢耶的布偶太特殊了。看來，我猜測某處有店家專賣個性者配件的想法果真沒錯。

「況且？」

「那家店的網站設了唯有《個性者》才能讀取的限制，而且搜尋系統應該也有在過濾閱讀者身份纔對。」

不過，那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家店呢？

「那家店在哪裏？」

「不過，既然她想嘗試，我看不如就讓她試到明白這個道理好了。」

三隻貓齊聲喵了一聲後，從喉嚨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畢竟那個地方我和龍之峯都是第一次去。」

喂，不用特地拿下來了。還有，請你不要把腸子拿在手上！內臟跑得比以前更出來了啦！好恐怖！

我指着冢耶掛在制服上，內臟跑出體外的動物布偶問道。

的確，像我就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情。

我本來很猶豫該不該把龍之峯想變得更像魔王的事情說出來，但是一想到不這麼做的話就得不到協助，於是還是將她想要配件，以及她要我星期六陪她去店裏的事情全告訴冢耶。

冢耶用像在看什麼奇怪東西的眼神望着我。

我也一樣，我也是經過一段時間和體驗，才終於接受自己不是、也無法成爲個性者，只是一個平凡人的事實。

「也對。」

既然那家店有賣個性者的用品，那麼就算有馬也不奇怪，也許是《騎士》的個性者會買吧。假如連生物都有，是不是表示冢耶掛在身上的動物屍體的真品也有賣呢？喂喂，他們應該有做好防腐處理吧？

「沒什麼好奇怪的。」

聽到我的問題，冢耶一臉狐疑地看着我。

是那樣嗎？我是不認識其他立場和我相同的人，所以沒辦法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