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王女孩與村民A》 · ゆうきりん · 2.4萬 字
可是,在那之後,那位魔王並沒有採取任何行動,而是在那一天去合作社買了麪包。
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正在計劃殲滅人類啊。
如此心想的我,今天早上也因爲睡過頭,來不及做便當,於是決定以麪包打發午餐。但是我實在不想買碳水化合物×三的麪包,所以就選了最保險的雞肉三明治和盒裝咖啡。
那龍之峯呢?魔王都喫些什麼東西啊?
我不經意地往守規矩排隊的龍之峯望去,只見她輪到自己後,買了火腿蛋&高麗菜沙拉三明治和柳橙汁。
哦,真是意外地普通。
不過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這裏只有賣普通的麪包嘛。要是有賣人肉漢堡或血液之類的,這間合作社就大有問題了。
龍之峯買完東西后就直接轉身離開人羣,可是周圍的反應卻非常普通。他們可能是沒有察覺到她擁有魔王的個性吧。儘管不像其他人有一目瞭然的標記,她在人羣中卻依然顯目。
就算不知道她是魔王,龍之峯櫻子可愛的外表也一樣引人注目。雖然不到驚爲天人的地步,但也足以讓人久久無法移開視線。
可是,她卻一副完全沒發覺衆人目光的樣子,挺直了腰桿,英姿颯颯地分開人潮,向前邁進。人潮的確分開了。其中也有不少學生是不由自主地讓出路來,卻不明白自己爲何讓路。我想,原因當然是因爲她是魔王的關係。魔王和我們就是不一樣。
我在人牆分開後密度增加的學生之中拚命撥開人羣,追在龍之峯身後。只要一個不小心,麪包就會被壓扁。好不容易擠出人羣,我稍微整理了一下亂糟糟的制服,再次搜尋龍之峯的身影。
找到了。
她正往教室的反方向走去。
難道她真的要在廁所裏喫午餐?
……好好奇啊。
既然她想一個人獨處,那我也不打算阻止她……可是問題是,在廁所裏喫午餐這種事情,看在旁人眼裏,一定會以爲她被霸凌或是遭到排擠。如果是我見到有人在廁所裏喫飯,也會這麼想。
這可不妙。
被人以爲班上有霸凌事件,可不是一件好事。
倘若大家認爲我們歧視個性者,全班的評價就會下滑,也會連帶對升學的考覈資料造成影響。
所以,身爲班上的《副》班長,我不能坐視不管!
「都壓爛了耶。」
教室裏雖然有木村和齊藤在等我,不過如果我太慢回去,他們應該就會自己先開動了。我們同班到現在不過半個月。因爲不想在廁所喫,也想避免一個人在教室裏喫飯的窘況,所以座位比較近的我們都會一起用餐。我們的交情就是這樣的程度,至少現在是如此。
龍之峯在有雕刻裝飾的老舊柱子的地方轉彎,那一瞬間,她似乎看到了我……是我想太多了嗎?我剛好站在她稍微往後一瞥的視線前方——只是如此而已。一定是這樣沒錯。大概……
就在我如此心想時——
……吧!
是……是在說我的自尊嗎?——不,不對。怎麼可能。是袋子。她指的是袋子。
情緒冷靜下來後,想起自己還餓着肚子,我的心情就不禁鬱悶了起來。唉,這麼一來,今天就沒午餐喫了。如果是便當,就算裏面的飯菜因爲摔倒而亂掉,也不至於會被壓爛成這個樣子。下次要跟蹤別人,就挑有帶便當的日子吧。我學到教訓了。
……要握嗎?
我好沮喪啊!
坦白說,我很不喜歡舊校舍,而且聽說那裏還有幽靈出沒。我雖然不怕鬼,但總是覺得毛毛的。龍之峯大概不曉得舊校舍的傳聞吧。還是說,因爲她是魔王,所以一點都不在乎?也是,想到她未來會把那些不祥的怪物們當成手下使喚,這的確是很理所當然——
接下來要怎麼辦?
我也這麼覺得。
我跨過混凝土塊,進入舊校舍。
我動作僵硬地點頭。
我纔不怕咧!再說,我會這樣並不是因爲她是魔王,而是因爲伸到我面前的是女孩子的手。在我的記憶裏,我只有在學校的活動中握過女生的手。我不禁擔心起自己有沒有手汗……所以纔會退縮。
啊了真是的!
不知爲何,龍之峯朝我伸出了手。
她在喃喃重複好幾次後,總算是理解了這一點。不過,她好像還是一點都想不起我的名字。
一踏進去,四周的空氣就明顯有了改變。
「沒辦法。」
…………
……一旦親眼目睹,還是覺得超沮喪的……
彷彿在肯定我的疑問一般,她又再次捲起頭髮。
然而,好像驚慌失措的我是笨蛋似的,龍之峯一副完全不懂我內心多麼苦悶的樣子,往我這邊走近一步,然後就在我眼前毫無防備地蹲下來。
「呃!那個!應該吧!」
就決定這麼做了。
「真是的。」
沒……沒辦法。我強拖着疼痛的身軀站起身。既然她要滿不在乎地繼續讓我看,那就只好由我來採取行動了!雖說是意外,但我還沒有寡廉鮮恥到可以無動於衷地直盯着女孩子的內褲看。
「啊……」
太好了。
雖然我想我並沒有表現出來,但其實我心裏嚇個半死。我還以爲我的身體會被挖開來。儘管我知道在這個世界裏,龍之峯也只是普通的人類,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不過我還是不由得害怕起來。
沒辦法?什麼意思?
不過,我確實之前就聽說過,也早就知道她是這樣的一個人!可是!
龍之峯跨過桌子,避開成堆的用具往裏面前進,然後就這樣不見人影。雖然從外面看起來不太像,不過裏面難道還有路?就在我還在猶豫時,龍之峯突然從用具後面探出頭來。
……嗯,就這麼辦吧。我先聲明,這可是爲了行大義,絕對不是出於我個人的興趣。我是說真的!
嗚喔!
我彎過龍之峯消失——其實只是轉彎後就不見人影、豎有氣派柱子的角落。
你沒搞錯吧!喂,龍之峯櫻子!我是副班長呀!就坐在你後面!再說,不是你指定我當副班長的嗎!?不會吧?你真的不記得我是誰嗎?
啊!難道她在等我回答!?是這樣嗎!?
平常我都是和班上同學大聲吵嚷着在此走動,所以並沒有發現這裏原來十分涼爽,甚至可以說是寒冷。石頭地的冰涼感,從室內拖鞋的鞋底透了過來,讓人感覺快從腳底開始感冒似的。
而且,我想龍之峯說「不可怕」,指的應該不是她自己。
正當我這麼想時——
龍之峯仰望着我,簡直像在模仿我似地也站起來。接着她微微歪頭,不知爲何豎起了手指。她的手指伸了過來,戳了戳我胸前皺巴巴的紙袋。袋子雖然扁掉了,卻依然發出乾癟的沙沙聲。
分我喫……?午餐——重點不是這個!
雖然全身到處又麻又痛,不過並沒有痛得非常厲害。看樣子應該沒有骨折,好像連擦傷也沒有。
舊校舍與新校舍截然不同。
「——你有什麼事嗎?」
那樣的龍之峯帶我來到的地方,是位於樓梯下方的盡頭處。那裏堆積着看起來只有運動大會或大掃除時纔會使用的用具。儘管比廁所好,但是在這麼昏暗又佈滿灰塵的地方喫飯,也未免太淒涼了。
……不過話說回來。

總之,她似乎已經明白我跟她是同班同學了。
「不會可怕的。」
她移開手指。
「往這邊。」
「怎麼了?往這邊走。」
以我的體格,我實在不曉得自己過不過得去。龍之峯的身材又瘦又小,全身上下也沒什麼突出的地方,就算是一點點縫隙應該也能輕鬆通過,但是我可不行。如果和她並排站在一起,我的身材肯定比她厚實。
不!等一下!呃……我去合作社前上完廁所後,應該有洗手吧?有,我洗了,我確實洗過手了。唔,然後——
我聽見有些喫驚的說話聲,一抬頭,就見到龍之峯櫻子正杏眼圓睜地俯視着我。她兩手牢牢地提着麪包袋,打開雙腳,歪着脖子微微低頭的模樣,讓我不禁想要讚歎她簡直就像照片裏的偶像。
我稍微保持距離,跟在龍之峯後面。
我並不是第一次來到這裏。之前上課時,就已經使用過好幾次這邊的教室。這裏的空氣依舊不新鮮又充滿黴臭味上讓我莫名有種噁心的感覺。拱型的天花板,還有沒嵌上玻璃的窗子,在在讓這裏看起來像座廢墟。
由於她個子嬌小,一下就會混入其他學生之間,不見人影,不過幸好她的背影總是不時地出現,讓我不至於跟丟。該怎麼說呢……我沒跟丟她還真是不可思議。感覺起來,就好像是我的眼睛自己被吸引過去一樣。她的背後明明就沒有貼標籤,我卻總是能夠找到她。
我一下子無法立刻對那隻手做出反應。
但是——
「袋子裏面一定變得慘不忍睹了。不管裝的是什麼,雖然浪費,不過我想應該都引不起食慾了。」
龍之峯櫻子提着裝了麪包的袋子,站在我面前。
我被她拉着跨過桌子。
「你摔倒了耶……沒事吧?」
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看到不得了的東西!是水藍色的條紋圖案!她並沒有粗魯地把腿張開,雙腿反而夾得很緊。但儘管如此,穿着制服短裙這樣蹲下來,從我的位置還是看得見!
決定追上去的我穿越了迴廊。我原本打算出聲叫住她,但是想到萬一她逃跑了事情反而麻煩,於是打消了念頭。
龍之峯櫻子稍微扭了扭腰,把兩隻拳頭抵在腰上。
「你怎麼了?」
哇啊!我也太蠢了吧!那是什麼回答!簡直就跟第一次和女人說話的男人一樣笨拙!什麼應該吧,太失敗了!
裝麪包的袋子卻整個壓爛了。大概是摔倒時,被我壓到的吧。就算不打開袋子,也知道里面有多悽慘。肯定就像被滾筒壓過了一樣,讓人一點都不想打開它。而那滲出來的液體,正是我的咖啡!
咦……?
龍之峯櫻子說要分我喫午餐後,帶我去到的地方並不是廁所。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誰,不過你我既然是同校的學生,這也算是某種緣分。我的午餐就分你喫吧。」
……好普通的手喔。
我轉彎的衝勁其實沒有很大,但是眼見就快撞上她,我一時情急趕緊將身子一扭。結果,我就重重地摔在石頭地上了。我想我一共滾了兩圈。撞上走廊的牆壁後,我總算是停止了翻滾。
嗚哇!她握住我的手了!你怎麼連考慮都不考慮啊,班長!好歹我也是個男生耶!
不過,她到底要去哪裏?那邊是舊校舍耶!如果要找廁所,新校舍裏明明就有好幾間。對了。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不過她是不是不想被我們撞見呢?
龍之峯穿過迴廊,往舊校舍走去。
沒錯,很普通的手。儘管龍之峯只把我看作是小狗,然而對我來說,這仍是女同學的手。我和女生牽手的經驗太少,沒辦法拿她跟其他女生比較,不過該怎麼說呢——感覺好舒服。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但除了觸感外,無論是柔軟度還是溫度,握起來的感覺全都與男生大不相同。
「副班長……副班長……」
這所學校的歷史相當悠久,好幾百年前的石造建築物在經過改建後,如今仍作爲一部分的校舍使用。我們平常上課的新校舍是近幾年才增建的,因此非常舒適且明亮,而設有部分特殊教室的舊校舍則因爲窗戶少,感覺十分昏暗。
對喔,我都忘了。她們只把我們當成是把頭鑽進裙底的小狗而已。
用具的另一頭或許有什麼吧?仔細一瞧,後方的確是還有一點深度,但是對我來說太狹窄了。
我在新校舍的出口停下腳步。
……我還以爲我的心臟要停了!
「來。」
嚇……嚇死我了……
該怎麼辦呢?雖說她是魔王,但明明不是學校活動也不是情侶,女孩子卻主動伸手讓我握,這種機會可不是天天有。
在狹小的空間裏跟女同學獨處,這種情景的確讓人小鹿亂撞,不過一旦對方一點都不記得自己是誰,感覺上就有點像是折磨了。這個情況也太尷尬了吧。
「是……是啊。」
不要問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你難道不知道嗎?還是說,你根本不介意?看樣子恐怕是後者吧——但是我介意啊!我超級介意的!
「嘿咻。」
那是一條通道。
都來到這裏了,我怎麼可以掉頭!既然事情變成這樣,乾脆跟她面對面問清楚好了!就這麼辦!要是我一開始這麼做就好了!我好不容易纔跟翼分班,終於可以迎接嶄新的人生,叫我怎麼能忍受被那羣個性者耍的團團轉之後,又毀掉我的校園生活——我的青春呢!
龍之峯一邊說一邊用手梳過她那頭黑色長髮,讓頭髮從耳後往背後流瀉而去。如墨般漆黑的黑髮,與她白皙的手指形成美到幾乎令人發顫的對比。她的手指將頭髮捲起後,又任憑髮絲恢復原狀。就這樣捲了又卷,像是在等待什麼似地不斷重複。
「這樣啊。」
「咦?」
「哎呀。」
「嗚哇!」
喔,喔喔……
嗚哇,我又開始緊張起來了。不要想些有的沒的啦!
「對了……副班長同學,你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什麼!?」
我的心臟差點就要從嘴巴蹦出來了。
「除了上課,學生一般不是都不會來這邊的校舍嗎?」
糟……糟了。
我的心猛跳個不停。鎮定!鎮定啊——嗚哇,感覺連體溫都上升了!慘了、慘了啦……我好像快冒手汗了!要、要老實說嗎?這麼做,我就會放鬆冷靜下來嗎?可……可是,要我承認自己跟蹤她——
「對了……」
龍之峯頭也不回地繼續說:
「國中的時候,有人散佈謠言說我一個人在廁所喫午餐,難道你——」
呀啊!我被看穿了!龍之峯的手用力了——我有這種感覺!我想我會掙脫不了她!
我再也受不了了!
「抱……抱歉!」
等我察覺時,我已經向她道了歉。是真的,話就這麼自己脫口而出。可能是面臨生命的危機,本能於是脫離我的意志,自行命令語言中樞做出反應吧。一定是這樣沒錯。
「因爲……我很在意……」
龍之峯迴過頭,一頭長髮猶如傘般展開,撫過我被她握住的手。那種舒服的感覺,令我不禁爲之一顫。
「你的意思是……你擔心我嗎?」
是……是這樣子嗎?
假如把話說得好聽一點,或許勉強可以這麼解讀。但要是我點頭答是,不就表示她對於我跟蹤這件事,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嗎?我在心中自問卻無法自答。答案遲遲沒有清楚浮現,一直在朦朧迷霧的另一頭如影子般搖來晃去。
忽然間,我彷彿看見龍之峯的雙脣浮現笑意。
然後,我在迴盪着鐘聲殘響的奇妙中庭裏,握住了朝我伸手的魔王的手。握住了那柔軟、有些冰冷的手。
我接過麪包,望着龍之峯。見到她面帶微笑,我心裏一陣焦躁,不由得把視線移開。我一面想自己這樣好像很不自然,同時狼吞虎嚥地喫着三明治。
「全都報銷了嗎?」
「不過,喫太多不好,對吧?」
真的可以嗎?把僅有一個的三明治分半,份量理所當然就只剩下一半。喫這麼少,你能撐得到放學嗎?
這裏是一個四面圍繞着老舊石壁的狹小中庭。中庭裏有張長椅,似乎是用與牆壁相同的古老石材製成的。除了一株枝幹纖細的樹木外,還有灌木沿着牆際生長,完全脫落的天花板讓此處採光甚佳,整座中庭白亮得令人目眩。
接着,她理所當然似地向我伸出了手,像是在說「我拉你起來」一樣。
是因爲這樣嗎?所以我才更沒有存在感?難不成,她一直到剛纔爲止,都不記得有副班長的存在?連是她自己指定我的事也忘得一乾二淨!?
我看着從果汁盒突出來的吸管。
穿過成堆的用具後,我們來到一個差不多廁所大小的空間,一旁的牆上有一扇門。
一點點,只要喝一點點就好。
龍之峯則是沒有表現出半點遺憾的樣子,伸手轉動門把。門可能是歪了吧,門鉸鏈發出悲鳴似的聲響。
就算她不拉我一把,我一個人也可以站起來。可是,我如果自己站起來、辜負她的好意,不曉得龍之峯會怎麼想?一想到這裏,我就沒辦法拒絕她。
好……好緊張……真是不可思議。平常在電車上有女生坐我旁邊,我都沒有感覺,爲什麼我現在會如此緊張?
「謝……謝謝……」
啾的一聲,龍之峯將嘴脣移開吸管。她一微微仰頭,一頭黑髮便唰地從肩膀往背後流瀉。
那張好似刺眼而雙眸微眯的側臉非常端正,就像雜誌首頁的偶像照片一樣。在柔和的陽光照射下,她的膚色更顯白皙。仔細想想,我現在應該算是超幸運的吧?
我像是被人從瞌睡中叫醒似地喫了一驚。
……總覺得應該是這樣。
我自己也沒有每天去,所以沒辦法肯定地斷言,不過根據木村的說法,簡直就跟打仗沒兩樣。聽說人氣麪包的爭奪戰非常激烈,再加上肚子餓的影響,有時甚至會演變成爭執場面。
這是什麼情況?她只是隨口問問的嗎?還是說她有什麼用意?
「請坐。」
接着請我坐下。
等等……她是說合作社嗎?
「什麼?」
「你沒喫飽嗎?」
哇……雞肉三明治變得面目全非了。如果只是扁了倒還能喫,可惜被壓爛的不只是麪包,連盒裝咖啡也是一樣。這個袋子太優秀了。明明麪包都已經溼答答又變色了,居然連一滴咖啡都沒有漏出來。
我被她拉着,一邊用腹部或後背與成堆的用具磨擦,一邊往深處前進。走着的同時,我一面思索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不管怎樣,我想應該可以把這個話題當作已經結束了。若真如此,那可真是救了我一命。
「是沒錯啦……最近,比我們年輕許多的國中部學生之間,好像開始流行起生活習慣病。畢竟真的有人得了那種病,再加上電視什麼的,都說紊亂的飲食習慣是造成這種病的原因之一,所以我想不管什麼都不能過量纔對。」
嗚哇,碰到肩膀了!
龍之峯從自己的袋子裏取出火腿蛋高麗菜沙拉三明治和盒裝柳橙汁,放在攤在自己腿上的手帕上,然後迅速地拆掉麪包的包裝袋。她動作俐落地把麪包分成兩半——
她以確認似的口氣詢問我。
……啊,對喔……
然而,龍之峯卻用普通——不對,是一點都不普通的可愛臉龐轉頭面向我,露出絲毫讓人感覺不出邪氣的微笑。
可惡,我的心臟跳得好快啊。
將其中一半遞給我。
不過,那應該只是我看錯了而已。還沒來得及確認,她就又再次轉身,拉着我的手走出去。
「這裏是哪裏?」
完了!我一時衝動就銜住吸管了!幹……乾脆全部喝光好了……可是,這麼做說不定會惹她生氣……
「啊……對……」
龍之峯將盒裝果汁朝我推過來。
明白她指的是在合作社買的麪包後,我趕緊打開扁掉的袋子。
我急忙鬆口,看着吸管。太好了……上面沒有沾上面包。非常乾淨——嗚哇!龍之峯同學,你也太不假思索了吧!那是我剛剛纔用過的吸管耶!?你居然這麼大膽地就——
「……啊,好想消滅人類……」
「這樣啊。」
「你不喝嗎?」
我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知道,就算嘴裏沒有牛奶,人類還是可以噗哧一噴!
簡直就像通往異世界的門。
「喂,佐東!你聽說了嗎?」
「我實在是太喫驚了。大家的眼神一副好像已經好幾天沒喫飯的樣子,我完全被那股氣勢給震懾住。甚至還有人,爲了是誰先拿到麪包這種事情吵了起來喔,那真是太危險了。」
「——給你。」
她彷彿讀出我的心思般直接問道,讓我一時之間不禁語塞。呃……我該怎麼回答纔好?回答「對」好像太厚臉皮了。可是,回答「夠了」又等於在騙她。說謊是不對的。
語畢,龍之峯走近長椅,從制服口袋裏拿出手帕,撣掉灰塵。真是優雅。不只是自己的座位,她也把隔壁的位子撣乾淨。
「噗!」
這些個性者根本就不在乎。該怎麼說呢……都是因爲她太普通,才讓我一不小心就忘記了。其實翼也是,她如果沒有那把劍,也只是一個有點唯我獨尊的麻煩女孩罷了。
「我平常都是自己做便當。不過,我覺得我應該試着去多方瞭解,所以今天就挑戰到合作社買麪包了。」
她的舉止,讓我隱約感受到一股莫名的不安,但卻無法確定原因是什麼。
我也覺得半個三明治一點也不夠。
我明明沒有那個意思,說話的語氣卻變得像是在試探。
因爲被用具擋住,所以從走廊上完全看不見這裏有扇比普通的門小上許多,大概只有一般大小一半的門。龍之峯放開我的手。真可惜……我怎麼可以有這種想法!我又不是差點迷路的小孩子!
「什麼?啊……」
龍之峯櫻子站起身,摺好鋪在腿上的手帕後收進口袋。我一直看着她的動作,目不轉睛。
龍之峯很快地鑽過門,我也隨之跟進。一瞬間,刺眼的光線令我眼花,不過我很快就習慣了。
「給你。」
「呼。」
她握緊拳頭,看起來對自己相當自豪!
那我就不客氣了。
……嗯,真好喫。
也就是說——她已經喝過這盒果汁了。還有,她叫我不要全部喝完,意思是我喝過之後她還打算再喝?不……不行!不行不行!這太不恰當了!我們又不是那種關係!
長椅並不寬敞,兩人並排而坐實在稍嫌擠了一點。每當她一動,她纖細的肩膀就會摩擦觸碰到我。
不會錯的!她果然是魔王!
預告午休時間結束的鐘聲響了。
「麪包黏在你嘴巴里了,對吧?所以,你可以拿去喝沒關係,但是不要全部喝完喔!」
在逆光之中,龍之峯櫻子的臉上掛着何種表情——我沒有看清楚。
「什麼?」
「呃……你是第一次去嗎?」
「合作社一直都那麼擁擠嗎?」
「看樣子是。」
「我想也是。」
這是怎麼回事?
即便如此,門後卻投進了明亮的陽光。
因爲我早已聽說,個性者將來即使在外面的世界當真正的魔王或勇者,也必須乖乖遵守政府的管理系統。雖然我不曉得他們是如何前往異世界,不過這種地方不可能會有異世界的出入口。
隔天。
糟糕,她真的好可愛。我開始覺得剛纔那番關於人類的話是我聽錯了。
但是,感覺並不討厭。而是給人一種就算是異世界,裏頭也有天國系這種好的異世界感覺——不過,那是不可能的。
她一定沒有其他意思——應該是這樣的吧。儘管我早就十分清楚這一點,腦袋裏卻有個聲音告訴我那可未必。一下不想被魔王盯上,一下又害怕無禮的自己會被她隨意斬殺,我絞盡腦汁想了又想,最後終於有了結論。
「……這個嘛,有一點。」
……哦,原來舊校舍裏有這種地方啊。
「這是我平常喫飯的地方。我很喜歡這裏。國中的時候,我也有這樣一個自己的小天地,我常常一個人在那裏喫飯。我很擅長找到這種地方。」
結果,我做出了不知道算不算回答的回答。龍之峯也用一臉看起來似懂非懂的微妙神情微微傾首。見到我沒再多做回答,她只一副若有所思地說了句「這樣啊」。
我發出聲音了!太……太丟臉了!我的脖子後面好熱啊!好了,這樣就夠了!既然麪包也已經脫落,這下沒事了!
「啊——」
龍之峯毫無察覺地點點頭。
相較之下,龍之峯雖然被稱作魔王,但是除了起初「討厭人類」的發言外,她並沒有做出什麼壞事來。身爲班長,她很盡責地完成老師交代的事,讓我這個副班長只有跟在她身後轉來轉去的份。
「我要喝!」
「因爲大家食慾旺盛嘛。」
龍之峯一副明白了什麼似地點點頭。
我向她低頭致謝,之後又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不好意思」,坐在她身旁。
高麗菜沙拉的酸味和蛋的甜味非常搭。裏面的火腿薄片也好多,一點都不像是學校餐廳賣的。話雖如此,我畢竟還是一個食慾旺盛的高中生。雖然是人家給的東西,但份量實在少到雖不至於一口,卻也頂多兩口就喫完了。這一點份量根本不夠塞牙縫。算了,沒關係,不過我好想喝飲料啊。三明治的麪包不知爲何黏住我的上顎了。
「可……可是……」
我又忘了。
然而,就在我躊躇不決時,龍之峯又把麪包朝我推來。事到如今,我也不好意思再拒絕下去。
「沒辦法喫了嗎?」
溼溼的。
我一來到學校進到教室裏,立刻就被木村給拉住。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如此興奮的模樣。雖然我們也才認識一個月,沒見過是當然的,不過我還真佩服他一大早就這麼有精神。
「什麼、什麼?」
齊藤也來了。他的臉上寫着「你們在講什麼好玩的事?」。
「是學生餐廳啦,學生餐廳!」
木村「哼哼」地從鼻子噴出氣來。好像漫畫啊,你也太興奮了吧。話說回來,學生餐廳?
「我們學校有那種東西嗎?」
「沒有啊。」
齊藤立刻回答。
「不不不!你們錯了!」
這口氣真討人厭。
「那已經完全是昨天的事情了!如今,石器時代終於遠去,文明開化的浪潮終於也湧向我們高中了!」
時代還跳得真快,一口氣就從石器時代跳到明治了。這是哪門子的進化啊。
「你們看!」
木村把一張廣告單重重地摔在我桌上。
單子上寫着「學生餐廳開幕」,而且日期就在今天。開幕得真是突然,明明昨天還沒見過這種廣告傳單。
「開放咖啡廳式?」
齊藤一臉不解。地點在——停車場?這麼看來,大概是屬於攤販的形式吧。如果是這樣,那的確有可能在一天之內開張。只要把廚房連同車子一起開進來,接着準備用餐的桌椅就行了。
「如何?我們去吧!」
木村精神振奮地指着廣告傳單。我把手立在面前,向他賠不是。
「抱歉,我有帶便當。」
「你很慢耶!」
「我先過去了!」
說到這裏,龍之峯今天請假了。老師並沒有特別說出請假的理由,所以我只能自己猜測她大概是感冒了吧。
牛肉蓋飯套餐雖然也很吸引人,不過這裏最有名的還是西式料理。咖哩和漢堡,炸豬排和炸蝦。儘管炸豬排是不是西式料理這一點仍有爭議,但是既然是炸類食物,那就姑且當成是西餐吧。應該說,已經是這樣了。
「哪有什麼可疑的。那家店很好啊,便宜又大碗,超適合學生的。」
「什麼嘛。齊藤你呢?」
那一點——我不是很能忍受。
「真拿你沒辦法。」
真是的,我知道了啦。
「不過,還真是誇張。」
「……上課時間你隨便闖進來胡說什麼啊。」
「不好意思,我也有帶便當。」
「所以我才問你哪裏奇怪呀。拜託你把話說清楚一點。」
我哪知道啊。
說完,木村就衝了出去。要是他沒有先去搶位子,最後也許會因爲必須等很久而不得不放棄吧。
翼再次面向我。
對你而言或許如此,但對我來說可不是什麼小事!
「那又怎樣?」
齊藤也沒有帶便當,我們買了餐券後就各自前往自己的目標餐車。
「因爲,自古不是有句話說:『甜言蜜語背後總有文章』嗎?」
哇啊!好大的蝦子!足足有三十公分長哩,而且還一共放了兩隻。不只這樣,扇貝和一口豬排居然還各有三塊!既然是套餐,裏頭自然也有飯。不是麪包,而是米飯。醬料可以自由選擇塔塔醬、伍斯特醬或是豬排醬。我在炸蝦上盛上多得跟山一樣的塔塔醬,其他則是淋上濃稠的豬排醬汁。嗯!真是教人不敢相信。這樣只要三百圓也太離譜了。難道是學校有補助?
「纔不呢,那家店很不尋常。」
我不耐煩地仰望在我面前用手撐着桌子、俯視我的翼。正如我所言,現在是第三堂課,還沒有下課。
翼對着我繼續說下去:
木村拿着湯匙狼吞虎嚥。他一下舀起咖哩,把章魚燒一口扔進嘴裏,一下又大口喝着豬骨拉麪的湯,吞也似地喫個不停。
我和齊藤一到那裏,就見到木村已經在攤販餐車前排隊等候。
翼輕輕嘆了口氣,環顧四周。
「這件事一定有什麼隱情。」
不管是碰巧負責上這堂課的波霸老師還是同學們,大家都露出拿她沒辦法的神情。他們大概在知道闖入者是揹着一大把劍的女人時,就瞬間放棄了吧。他們反而用表情向我示意,要我趕快將她的情緒安撫下來。
等我坐下後,齊藤一邊用刀切着漢堡,同時打趣地張望四周。
我跟着隊伍依序點餐,結果在那裏看到平常在合作社賣麪包的阿姨。我原以爲出現這種地方又加上如此盛況,阿姨一定會很傷腦筋,沒想到看來並非如此。
「真的假的?」
真不巧,我今天早上有爬起來做便當。雖然我對開放咖啡廳式的學生餐廳也很感興趣,可是我總不能把便當留下來任它壞掉。況且,最近氣溫又很高。
「好,知道了啦。」
「很厲害吧?」
「來吧!把你的脖子洗乾淨等我吧!魔王!」
這個女人就是因爲這樣才讓人傷腦筋。
「久等了。」
交出餐券後沒等多久,大碗的炸物套餐就被擺上了餐盤。
翼留下「啊哈哈哈」的高聲大笑,離開了教室。我沒能及時阻止她,不過就算制止了大概也沒用。
幸好她沒這麼說。
「沒錯。就是因爲太正大光明瞭,所以反而沒有人懷疑。不過,這種手段對我是行不通的!突然出現在學校的謎樣學生餐廳,爲什麼它要提供便宜到絕對不可能回本又好喫的料理呢?」
「什麼!喂,你別亂來啊!」
我今天原本想在那裏喫飯的。那裏的氣氛很好,而且我覺得在那裏喫自己親手做的便當,感覺一定會比之前喫買來的麪包更棒,所以纔打算過去。
木村一臉自豪。
不過,這還真是不得了啊。賣咖哩和麪類的店家是一定有的,不過居然還有義大利菜和法國菜?但是卻沒有日式料理。也是啦,對食物不重口味就不覺得有喫過的人來說,這的確是很自然的選擇。不對,牛肉蓋飯也算是日式食物喔。天啊,漢堡店裏居然連麪粉食物、可麗餅都有買。
雖然我不覺得自己花了很久時間,但我排的餐車似乎人潮最多。
翼用緊握的拳頭,敲了一下龍之峯的椅背。
揮去對那座庭院的依戀之情,我笑着答應。齊藤也同意了。沒辦法,這就是平凡人的處世之道。
回到位子上,只見木村正對着疊得像富士山的拿坡里義大利麪,齊藤則是對着塔般高聳的漢堡和有如一座小山的薯條,兩人直流口水。我懂他們的心情。這股香氣真是直擊我們的胃啊。
「……所以呢,你是說什麼東西可疑?」
他笑着把漢堡切開,用滿溢着番茄醬和肉汁的漢堡塞滿嘴巴。
「來!讓您久等了!」
話說回來,龍之峯是怎麼了?
明天我也要喫學校餐廳!
「不然,你們就帶着你們的便當,我們一起去那裏喫吧?因爲我不想跟不認識的人共桌,一個人霸佔座位也不太好意思。既然是便當,那不管在哪裏喫都一樣,不是嗎?」
木村一回來就把餐盤放在桌子上。我和齊藤看了餐盤後,不禁「哇」地發出驚歎聲。這個份量是怎麼回事?豬排咖哩飯配上午肉蓋飯和章魚燒!這邊則是迷你版的豬骨拉麪?
「啊……」
雖然翼說了那種話,但今天開放式咖啡廳依舊是人潮洶湧。座位的數量增加,光是一個停車場還擠不下,甚至都快滿到校園裏去了。
「千真萬確。聽說是新開幕的特惠價。真是太大氣了~我要開動啦~」
雖然我根本還沒喫過,不過光是回想起來,我的口水就快流出來了。我今天沒有準備便當,就連早餐也故意喫得比較少。畢竟我沒有木村那麼能喫。
對於齊藤充滿同情的低語,我只能曖昧地投以微笑。
「大家的食慾都好驚人。不過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這其中一定有鬼!」
「你還真辛苦耶。」
齊藤一臉遺憾地說,而我完全贊同他的話。照這個情況看來,今天合作社應該等同開店公休了吧。不止學生,連老師們都來了。不僅如此,甚至也能看到稀稀落落的個性者們。他們非常好認,其中居然還有人戴着防毒面具。真是太奇妙了。那個人到底是做什麼職業的啊?
你這傢伙……都已經鬧出這麼大一場騷動,現在纔來在意周圍的目光,這樣到底有什麼意義!難道你是故作姿態!?你只是想做做樣子對吧?
雖然我臉上盡是厭惡的表情,但是翼絲毫不以爲意。她拉開今天也請假的龍之峯的椅子,面對椅背,與我相視而坐。
「什麼叫作那又怎樣!現在是上課中耶!你們班不也應該在上課嗎?你怎麼可以一副理所當然地進到人家的教室來!」
我和齊藤面面相覷,打開自己的便當。我今天的菜色,是用昨天炸天婦羅剩下來的蔥和菇類做成炸餅,再淋上濃稠醬汁的蓋飯,但如今看起來卻窮酸極了。
「詐欺……那麼正大光明?」
你那副「瞧,如何啊?」的表情是怎樣!你覺得自己這句話說得很好?接下來你該不會要說「因爲是學生餐廳」吧!
「聽好了?經營那間開放式咖啡廳的人,既不是學校,也不是某家跟學校簽訂契約的企業。那是一間未經許可就自行營業的詐欺餐廳。」
傻眼的我一說完,木村就笑着坐下來,繼續說出驚人之語:
「這些只要三百圓喔!」
「抱歉。」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那個中庭。
我不是那種個性很強,受到人家大力邀約還能斷然拒絕的人。對平凡的村民而言,與同班同學的相處是高中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環。
我俯視自己的盤子,對他的話深感贊同。他說得沒錯。真是不可思議,我爲什麼會點這麼大盤呢?這種份量應該再怎麼樣也喫不完吧。
「——這件事肯定跟這個天生邪惡的惡魔有關。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會揭發她的陰謀,以勇者之名伸張正義。」
不過,我看還是算了吧。
「哈!」
真受不了。
一旦被貼上這個人很難相處的標籤、從朋友身邊被排擠出來,就再也回不去那個圈子了。
儘管我們鐘聲一響就立刻離開教室,但停車場內早已擠滿人潮。
頭好痛。每次翼說出勇者這兩個字,通常都不會有好事發生。這一點我再清楚不過了。
我原本以爲龍之峯乖巧到不像魔王,而最近這段時間翼也變得比較安份,所以一直都很放心。但是——我太天真了。
「是啊。」
「總之,在真相大白之前,你最好也不要接近那個學生餐廳。因爲——」
「這還需要問嗎,當然是那個開放式咖啡廳啊!你去過了?」
就是這樣。
我重重地長嘆一聲。
在後方的廚房裏,一名看似廚師的女人,正以細瘦的身軀忙碌工作着。她捲起尺寸明顯過大的廚師服袖子、眼花撩亂地動來動去的模樣,感覺就像小動物一般,不過也令人感受到她的專業精神。她的動作之快,快到看起來就像有分身一樣。這個餐車的料理都是她一個人做的嗎?若是真的,那真是太厲害了。
「我好像不應該選便當的。」
這是發生在隔天的事情。
翼把手插在腰上,大大地挺起胸膛。
我一對她的話表示興趣,翼立刻就越過椅背,將身體往桌子探過來。她的胸部像是滿出來似地朝我湧來。太近了啦。我稍微將身體退後一點,不過只有不會被她發現的程度。
可惡!
「厲害的是你的胃……」
「原來是這點小事!」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結果卻不是這麼回事。
我可以一口接一口,毫不間斷地喫下去。儘管肚子已經飽了,但我的食慾卻超越了飽足感。嗯,不管再多我都喫得下。好喫,太美味了。
我像松鼠或老鼠似地把食物塞進嘴裏,大口咀嚼後吞下肚,連自己也不敢置信地將整盤食物全部掃光。三百圓換來天大的滿足。我想我必須把皮帶解開,不過解開了又如何?一天——不,我覺得我整整攝取了三天份的熱量。
齊藤和木村也一臉滿足,滿懷慈愛地撫摸着隆起的肚子。你們兩個是老頭嗎!儘管我也沒資格說別人,不過那個肚子是怎麼回事!?你們是相撲力士嗎!肚皮都快撐破啦!
我們互相注視着彼此的肚子,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這不是輕視或侮辱別人,而是從喜悅之中自然流露而出的笑聲。看來,即使沒有特別有趣的事情,人也會在幸福的時刻湧起笑意。
嘿嘿嘿。
人類真是單純啊。只不過是喫了好喫的東西,就能有如此幸福的感覺。不過,要是可以就這樣回家的話,那就更幸福了。只可惜下午還有課。不過我的肚子太脹了,現在暫時還沒辦法動。
然而——
「——一切到此爲止!」
忽然間,一個聲音響徹了充滿幸福氛圍的停車場。
可是,在場只有我一個人,被那有如擾人清夢、鬧鈴聲般尖銳的說話聲給驚醒。只有我的幸福感遭到破壞,慌慌張張地站起來。身體好重……
齊藤和木村也愣住了。
真是的,他們的表情一副像是失了魂般。不過你們如果知道那是誰的聲音,應該也會跟我有相同的反應!大概吧。
聲音的主人從二樓的樓梯平臺跳下來,發出「咚」的巨大聲響。見到如此危險的行爲,老師們赫然恢復教師的神態。聽到巨響而回頭的學生們,也在認出那人背後的東西后,不由得「啊」地驚呼一聲。
那人站在餐車上,像是要趕走什麼似地揮動手臂。
「——你們快清醒過來!這是《魔王》的圈套啊!」
四周一陣騷動。
根本無需詢問那個人是誰。
「光之丘!」
翼再次對着我們高聲大喊:
老師……你的氣勢是很好啦!不過你明顯就是喫太多,沒辦法從椅子上站起來呀!雖然我也沒什麼資格說別人,不過這樣根本毫無威嚴可言啊!
剛纔我只看見她的背影,所以沒能認出她來,不過現在仔細想想,我確實對那纖瘦的背影有似曾相識的感覺。現在我可以這麼肯定地說。
現場頓時噓聲四起。大家會這樣抗議也是理所當然。
木村的臉不住抽搐。他按着肚子,一副懷疑食物裏有毒的樣子。然而,齊藤卻只是「原來如此」地喃喃自語。
呃……也就是說?
我們怎麼可能答應那種要求!要我們在這種狀況下跑步,絕不可能!
木村恍然大悟地拍拍手,我這也纔回想起來。這麼說來,班上的確有這麼一號人物。
不對,現在不是難過的時候。她只要一認真起來,就算是我也會當成不認識。我得在她那麼做之前想點辦法纔行。雖然我不曉得她想做什麼,不過,那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
翼又踢了一次屋頂——不過,她那副模樣還真像小孩子在鬧彆扭。根本跟跺腳沒兩樣。果然,周圍又傳出笑聲,氣氛也緩和下來。我想,現場肯定只有我覺得大事不妙。
「快出來!」
什麼!?
她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龍之峯。
…………
「是冢耶。」
「你終於出來了,《魔王》——龍之峯櫻子!」
女學生驚訝地眨眨眼,停下手中原本動個不停的叉子——喂,都什麼時候了,你居然還若無其事地繼續用餐!吸到一半的麪條讓她的臉煩鼓了起來。你的臉上沾到肉醬了喔。
「二郎是大笨蛋!」
龍之峯沒有說出「被發現了啊」或「沒想到被你識破了」之類的固定臺詞,反而表現出非常膽怯的模樣。她的臉僵硬地抽搐,尤其是臉頰四周抖得最爲厲害。
但是,翼卻對衆人的怨聲處之泰然,置若罔聞。她的臉上,露出一種類似同情的表情。
「是……是魔王做的飯……?」
唔!
「你真以爲我會相信那種藉口?」
有可能——對翼知之甚詳的我,自然地有了這種想法。
她的話裏帶着嘲諷。
「你在做什麼!很危險,快點下來!」

因爲,與個性者下意識地不去注意普通人不同,我們是儘可能地不去跟他們扯上關係。
難道是我太樂觀了?
四周果然傳出笑聲。就是說嘛,連我都差點噗哧笑出來!
「哼哼哼!二郎,你想袒護魔王?」
「好了!」
糟糕。感覺非常不妙。
我與一臉驚訝的翼四目相交。看樣子,她似乎一直沒有注意到我在場。算了,儘管我們認識了那麼久,但我終究也只是個村民……哈哈,好淒涼啊。
「啊啊,糟糕了!」
對,沒有錯。出聲的人是老師。記得沒錯的話,那個人好像是翼的導師?
結果,餐車的門靜靜地打開了。見到廚師,一直在裏頭忙東忙西的女人走出來,我不禁驚呼。
好……好奇怪……太奇怪了。
「二郎!」
翼彷彿揮舞着背上的寶劍,毫不留情地打斷龍之峯的話。
你的笑容也太不自然了吧!而且還把脫下來的廚師帽捏爛了!
齊藤開口。
「……防毒面具?」
不,有這種想法的人似乎不止我一人。各桌對翼的指摘所發出的笑聲,如今已擴大成陣陣的喧譁。以一副沒必要認真理會的態度議論紛紛的,主要是學長姐那幾桌。
「沒事的!你看!我們全都好好的!能以便宜價格大快朵頤美味的食物,對我們來說反而是好事啊!」
什……什麼跟什麼啊!
翼無視導師的勸告。應該說,她根本沒有在聽,也聽不見老師的話。現在的她正處於勇者模式,只聽得見想聽的話,也只看得見想看的東西。
翼像是要把豐滿的胸部抬起來似地環抱雙臂,睥睨着龍之峯。
翼丟出了某樣東西。那是一個墨綠色,大約籃球大小的物體。我反射性地接住,然後不解地看着它。是束口袋。袋口沒有完全封緊,露出了裏面的東西。
雖然像翼和龍之峯這種人,她們的存在會不容分說地硬是進到我們的意識裏,不過,我們對其他個性者都是抱持着這種態度。
還沒說完,我就頓時打住了話。怎……怎麼?龍之峯,你幹嘛用那種閃閃發光的眼神看我?你那滿懷期待的眼神是怎麼回事?
不僅是她繼續從容用餐的遲頓反應,就連她的打扮也同樣怪異。她身上雖然穿着普通的制服,但卻用可能是別針之類的東西,在制服上到處掛滿體積格外龐大的布偶。奇怪的是,那些布偶全都遭到扭曲變形,感覺像是模仿動物屍體做成的怪誕物體。
「——所有人,跑步走!」
敬鬼神而遠之。
翼發出焦急的聲音,拚命地張望四周,最後,她的視線停留在一點上。
「她是我們班的個性者啦。《死靈法師》冢耶舞莉。」
其實我也沒有資格批評那些個性者。
你爲什麼要慌張失措啊,龍之峯!
周圍傳出笑聲。
「你……你在說什麼啊?」
的確,老師坐着慌忙舞動手腳的樣子實在滑稽。
不過,這名女孩還真是奇怪。
這是什麼麻煩透頂的計劃!得花幾十年纔會成功啊!分明是你想太多了吧!用這種藉口找碴太超過了!
同時伸出緊握的拳頭。
…………
不過話說回來——原來她是那種人啊?死靈法師?
「我……我純粹只是想讓大家喫到便宜又美味的餐點,纔開了這間咖啡廳。我、我和你不同,我是魔王,大家都對我敬而遠之。因此,我希望讓大家明白,有關魔王的負面傳聞只會發生在《童話世界》裏,我在這裏不過是個普通人——」
可是,我注視着眼前的料理。倘若每天照三餐持續喫這種美味的食物好幾年,的確有可能如翼所說的得到代謝症候羣。但是,我們最多隻能喫三年,而且只會喫午餐。這樣實在很難達到那種效果。
「我是《勇者》光之丘翼!我已經看穿你的奸計了!」
見到那副表情,我的頸子霎時竄起一股寒意。
況且,她並沒有強制我們喫。
「跟你就像是在照鏡子的我?」
但是——
我抱着撐到很難受的肚子,大聲呼喊:
「喂!你在想什麼啊,快點住手!不然待會又會挨老師罵的!不對,如果只有那樣倒還好,怕的是你又會被大家責怪啊!」
「翼!」
「那是一種操控屍體的魔法師。」
……
看我的遭遇應該就很清楚了吧?只要跟個性者有所牽連就準沒好事。所以,即使曉得他們的存在,基本上我們也不會去記住他們的個性如何、叫什麼名字。
但是,我卻一點也笑不出來。之前的好心情完全煙消雲散,腦袋裏警報聲大作,一直響個不停。
「給我出來,魔王!」
可能是我們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吧,齊藤向我們說明。不過,沒想到你居然對個性者如此瞭解,真是難得一見的傢伙。
彷彿成反比似的,只見翼的眉間刻出深深的皺紋。
就如同我們平時不會去注意腳下的螞蟻,不過如果想要去看就看得見一樣,個性者把不把我們看在眼裏,全憑個性者的心情而定。即使是平常親切的她,終究也是一名個性者。所以她才能夠這麼做。
君子不立危牆下。
「——那邊的女人!」
翼用幾乎要將其踏破的力道,朝餐車的屋頂用力一踢。她身後那個背在劍上的揹包是什麼?看起來很重又鼓鼓的。合作社阿姨從餐車的側窗不安地探出頭來,但立刻又把臉縮回去。
龍之峯櫻子!
翼用一副像是要打人的氣勢,指着一名獨自坐在最近的一張桌前,面前的肉醬義大利麪堆得如山一般的女學生。
難道說,這種事在其他個性者身上也發生過?假如是,那我就能理解他們的反應了。學長姐知道不會有害,所以纔會像齊藤一樣不害怕魔王的料理。齊藤和魔王念同一所國中。可能真的是因爲發生過同樣的事情,他纔會表現得如此冷靜。
「啊,對喔!」
「事情不是你想的——」
翼環視各桌一圈,然後吸了一口氣說:
我們喫得到便宜又美味的食物、龍之峯則滿足了她身爲魔王的渴望。即使事情真如翼所言,那也不會造成問題,不是嗎?
我怎麼看都覺得很像。
「什麼?」木村反問。
翼露出無畏的笑容,高傲自大地俯視龍之峯。喂,你這樣簡直就像壞人嘛。這女人真的有身爲勇者的自覺嗎?
「龍之峯櫻子!」
龍之峯沉默不語。這樣的意思是,她承認翼說的沒錯嗎?她是真的打算讓我們變胖、罹患代謝症候羣?
「大家現在馬上放下叉子和筷子!不要再喫下去了!非但如此,你們還要立刻運動!馬上把攝取的熱量消耗掉!」
「才……才才才纔沒有那回事呢呢呢?」
「想裝傻?凡人或許看不出來,但這招對我是沒用的!乍看之下,這是個對學生們而言便宜大碗又實惠的開放咖啡廳式學生餐廳!但事實上,卻是魔王企圖養肥人類,讓人類罹患代謝症候羣後滅亡的恐怖計劃!」
個性會表現在行爲上。勇者翼就是一再地執行正義、造成問題。她以勇者的身份行動,惹出麻煩。以小事來說,就好比擅自亂翻我的書包或桌子。身爲魔王的龍之峯未必不會做出同樣的事情來。這就是個性者。
總之,翼向那名死靈法師伸出手。
「把你腰上的面具給我!」
冢耶看着自己的腰,解開掛在腰上的防毒面具,朝翼高舉。
「你是說這個?」
「沒錯!把那個借我!」
「她爲什麼會有防毒面具?」
木村問道。
「那個啊,」齊藤解釋:「是因爲屍臭味非常強烈的關係。好像很多死靈法師的新手在習慣那股味道之前,都會隨身攜帶面具。畢竟,他們只要一發現屍體,就會不由得想要靠近。」
好討人厭的個性。
而且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不要借她!」
我大聲制止,同時心中湧起一股比剛纔更強烈、更不祥的預感。但是冢耶沒有聽我的話。她果然聽不見我的聲音。
「要我借你是可以。」
說完,冢耶舞莉就將防毒面具扔了出去。面具轉了好幾圈後抵達餐車的屋頂,翼在空中一把將它接住。
彷彿接住面具的動作是一個信號般,只見十幾名男學生忽然從二樓的樓梯平臺跳到餐車上,站在翼的身後。他們所有人都戴着防毒面具,手裏還提着類似運動袋的東西。
是勇者的同伴!
我回想起國中時不好的記憶,不禁呻吟。勇者擁有吸引人們追隨的特質。或許是將來在《童話世界》裏也有成羣結黨這種事吧,特別是在個性者之中,一些簡直像少年漫劃一樣擁有同儕意識的人,會和翼一起共同行動。
正因爲有這種人在,我過去纔會遭受到相當悲慘的遭遇。原因是,他們看不慣我這個區區的普通人竟與勇者大人如此要好。
當然,翼並不曉得我曾遭受過那種對待,我也沒有特意告訴她。打小報告這種行爲很遜,不是嗎?再說,那些人儘管在另一個世界可以使用魔法,在這裏卻是普通的學生。被找麻煩這種事情,我可以自己解決。
不過,原來連在高中也一下就出現那種人了啊。希望我不會被他們纏上……不然一一對付他們很辛苦的。
「之前,我們不是在這裏一起喫午餐嗎?」
然而,昨天傍晚,她回來了。
「——逮到了!」
「沒有錯!」
儘管制服好在有學校出面幫我們拿去送洗,但是頭髮只洗一次根本無法除去臭味,害我睡覺時被自己頭髮的臭氣驚醒了好幾次。身受其害的似乎不僅我一個,班上也有好幾名學生在上課中大打呵欠。
「——執行正義!」
「不過正確來說,應該是你給了我很好的提示。」
「我是副班長,佐東二郎啦!」
不管怎樣,我還是提着裝了便當盒的束口袋,跨過堆積在走道後方的用具,穿過狹窄的縫隙,來到了那扇小門前。
只有我笑不出來。別說是笑了,我的心臟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猛力跳到幾乎發疼。
「哎呀。」
「我知道了。跑步可以待會再跑。」
「奇怪?你忘了嗎?」
我試圖打開看起來非常可愛的束口袋——但是,繩……繩子好難解!翼啊!你綁太緊了!打不開啦!而且我連手指也麻痺了!
「——好臭!」
也許,光是能夠被個性者想起來是誰就已經算是奇蹟了吧,不過只要和這些人扯上關係,我就會忍不住質疑自己給人的印象是否真的如此薄弱。
「你來喫午餐嗎?」
「之前只是碰巧而已啦。話說回來,班長你今天也不是喫麪包耶。」
「……啊,對喔!」
「你也……你是這麼想的嗎……?」
「難不成……翼說的話全是真的……?」
他們手裏拿的是打釘機!喂,翼!那種玩意兒絕對不可以朝人家身上打啊!
下一個瞬間,「噗咻」一聲,罐子從桌上彈起高達一公尺的高度。不止一個,所有被撒出去的罐子全都一樣向上彈起,同時裏面的飛沫有如灑水器般地灑了出來。
我一說完,龍之峯頓時露出驚訝的表情。
她並沒有被那羣黑衣人帶走,可是就算問波霸老師,老師也只會回說她不曉得。
龍之峯一副真的很難過似地一邊顫抖,同時緊抱住自己的身體,不停使勁地摩擦上臂。
黑衣人們毫不客氣地跳上來,一轉眼,就將翼和自稱其同伴的一行人給拖下餐車。
翼拉開揹包的拉鍊,裏頭露出某樣銀色的東西。勇者的同伴們也採取了相同的行動。好詭異。雖然只能用詭異二字來形容……但因爲實在太詭異了,總讓人不禁覺得好笑。實際上,四處的確也傳出了竊笑聲。
「雖然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見到,不過她真不愧是一名勇者!居然能夠如此正確地看穿我的計劃……」
學生們紛紛倒下,昏厥過去。齊藤和木村也已不支倒地。我想我一定也很快就會失去意識。真是的——好久沒被你害成這樣了,翼!
話說回來,這個繩子根本解不開呀!
龍之峯又一臉氣呼呼地鼓起臉頰——好近!你的臉靠得太近了!我們的鼻頭都快碰在一起了啦!
看來她今天不是喫麪包。合作社的麪包隔天就再度復活,剛纔我經過時,裏頭就跟之前一樣人潮洶湧。
「你今天是喫便當耶。」
「我也有同感。」
有一陣子我全身都好臭。
另一方面,龍之峯則是屏氣凝神、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身後領着那羣人的翼放下揹包的樣子。在勇者的風範之下,她沒有感動鼓掌,就只是愣愣地看着。
聽見翼的說話聲,我一回頭,就見到她雙手裏握着像槍一般的東西。不知何時,她已戴上了防毒面具,勇者的同伴們也一樣。翼的手指扣了好幾次板機,但是卻沒有發出槍聲。翼和四周男學生們手中像槍一樣的機器,隨着每次發出有如瓦斯或空氣漏氣的聲音而震動。
抬頭,我不禁驚呼。
「是的。因爲我必須把爲學生餐廳採買的食材用完,所以暫時都得自己下廚。雖然我父母都爲此感到開心,不過……真是遺憾。」
我不知道她缺席的原因。
「等……等等!你們搞清楚,我是——」
她優雅地坐在唯一一張長椅上,把便當盒攤開放在腿上。
她若無其事地問。
龍之峯緊握拳頭,手還不住地晃動顫抖。
我穿過門,反手將門關上。
「哎呀,沒關係啦。」
她甩動揹包,勇者的同伴們也跟着這麼做。
「當時,我問你喫太多是不是不好,對吧?」
「明明就很奇怪!」
然後,另一名當事人,可以說是最大受害者的龍之峯櫻子,今天也沒有來學校上課。
等等。等等、等等。
釘子。
「啊……抱歉打擾你——」
「請問……你是哪位?」
「大家都這麼說。不是說可惜,就是問我會不會再開店……真是奇怪極了。」
你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是真的?那個用美味食物餵飽人類,讓人類得到代謝症候羣後滅亡的蠢話不是假的?
「因爲,我的陰謀明明就被勇者揭發了呀!可是,爲什麼喫過我料理的人們卻覺得很遺憾?難不成他們還想再喫?這樣不是很怪嗎?而且,居然還有人向我道謝……感……感覺好不舒服!」
龍之峯微微低頭,並且不知何故稍稍鼓起了臉頰。
翼一派裝模作樣地仰望天空。接着,如是說道:
正當我在和束口袋搏鬥時,一羣頭戴防毒面具、全身黑衣的人不知從何處現身,紛紛爬上餐車的屋頂。
不對,不關我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啊!這話實在太突然了。什麼時候!?我是何時訂定那種愚蠢的計劃的!
齊藤發出慘叫般的哀號。
不過這下子,翼那傢伙恐怕五天都不會回來了吧——如此心想後,我的記憶便就此中斷。
龍之峯恍然大悟地拍手。
「咦?可是……我不覺得這很奇怪——」
那段期間,翼都沒有來我們班上。也難怪了,她一定是在那個設施裏被狠狠地訓斥吧。
我從窗戶看見猶如大型黑色裝甲車的貨車停在她家門前,放下變得像是遭到捕捉的外星人的翼,交給伯母他們。一如往常地,翼整個人就像失了魂般。
門一隨着鉸鏈的悲鳴聲開啓,溫暖的空氣便伴着新生嫩草的氣息一同流入,讓我不由得輕嘆一口氣。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心情好舒暢。儘管我也覺得高中生不該追求什麼療愈感,不過既然都放鬆到嘆氣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對了!剛纔的面具!
龍之峯用手指着自己身旁的位置,示意我坐下。唔……她好像不希望我拒絕,這一點讓我有些卻步……沒辦法了!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坐在長椅的末端,以免碰到她的肩膀。雖然有半個臀部掉到椅子外頭,但我不管那麼多了。
「我想出來的?」
不過,我之所以會想去久違了的舊校舍中庭,跟她可沒有關係喔!我一點都沒有在擔心她。
我記得那件事。就是因爲如此,我現在纔會在這裏。
原來她記得這件事啊。
「什麼?」
龍之峯看着我放在腿上的束口袋,微微傾首。
那羣黑衣人,是專門限制個性者做出過火舉止的制止者。簡單來說,就是個性者專用的警察。個性者雖然擁有其個性可不受妨礙的過度自由,但自由還是有限度。當個性者的行爲被判斷逾越限制時,黑衣人就會出現,將個性者帶往《設施》。
我不曉得那是什麼樣的地方,不過既然連翼也害怕成那樣,看來那裏應該相當恐怖。
事情請講正確!不過,我不記得我有給過你什麼提示啊!
「可是!魔王餐的事情我不能置之不理!即使消耗了攝取的熱量,之後要是再繼續喫就沒有意義了,所以我必須讓各位再也不想喫魔王餐纔行!因此——抱歉了!」
「Su……Surstromming!」
的確……我也記得我們聊過這些。
然而,龍之峯重重地嘆了氣。
裏面的東西自然掉出來,而且還朝這邊飛了過來。當然,不只是翼的,就連勇者的同伴們的也是。好危險!這不是罐頭嗎!還有,這是怎麼搞的?金屬罐的蓋子和底部膨脹起來了耶!……是魚罐頭?
大概是我的反應很奇怪吧。龍之峯終於一臉狐疑地蹙起眉頭,微微歪着腦袋。可是,沒辦法,我是真的不記得。再說,我怎麼可能幫忙進行殲滅人類的計劃!我可是會被消滅的其中一人耶!
勇者揭發了陰謀?她是這麼說的吧?那也就是說——
「什麼?」
桌上的罐子響起金屬聲。這時,我終於知道那如槍一般的東西是什麼了。因爲,我親眼目睹子彈刺進了罐子。
我嚥了一口口水。
龍之峯櫻子在那裏。
「不過,你爲什麼這麼驚訝?這本來就是你想出來的作戰計劃呀!」
怎……怎麼?我惹她生氣了?可是,爲什麼?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因爲龍之峯說很遺憾,我才說我也有同感的——啊!難道說,她以爲自己受到了廉價的同情?倘若如此,那可真是天大的誤會。我是真心覺得很遺憾。畢竟,能以如此便宜的價格喫到如此美味午餐的店家,可是打着燈籠也遍尋不着。
嗚——
「啊!」
龍之峯抬起頭,橫眉豎眼地瞪着我。唔,虧她還是魔王,樣子卻一點也不可怕。看來,龍之峯似乎非常缺乏威嚴和魄力之類的天資。
不……不會吧?
驚人的臭味直衝鼻樑。那股強大的衝擊力,彷彿像是被巨大的鐵錘正面毆打臉部一樣!太誇張了!總而言之,臭到無法用言語形容!不過,我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知道,原來超越極限的臭氣是會讓人感到疼痛的。真的就跟鼻子被打時差不多痛!
算了,反正她大概兩、三天就會恢復原樣,總之她今天請假。我看,我回家時買個布丁去探望她好了。
這是千真萬確的。
見到許久不見的龍之峯,態度跟之前一樣從容沉着,我不知爲何鬆了一口氣。雖然她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內就有什麼劇烈改變,但她先前在餐車前表現出來的狼狽模樣彷彿就像作夢一般。
可憐的是那些沒去學生餐廳的學生,隔天雖然臨時停課,但那是因爲要打掃停車場,而不是爲了我們,所以總覺得教室內飄散着一股惡臭。每個人連呼吸都只能用嘴巴呼吸,看起來簡直就像是被放進氧氣不足的魚缸裏的金魚。這種不張合嘴巴就無法好好呼吸的狀況持續了三天,到了第四天我們才總算可以正常地呼吸,而制服也終於送回來了。
啊……他們果然來了。
我第一次來這裏時,龍之峯沒有用鑰匙開門。門上雖然有鑰匙孔,但平常可能都沒有上鎖吧。中庭裏的門就只有這麼一扇,就算鎖了也沒有意義。
「你就是那個時候告訴我的。你說,喫太多會造成生活習慣病,而這種病已形成問題,不斷在年輕人之間擴大。」
什麼!
「想起來了嗎?」
沒錯。我的確說過那些話,而且還很認真地回答。但是——
龍之峯面帶微笑。
「你給了我非常棒的提示。後來我自己也做了一番調查,得知生活習慣病對人類而言是很嚴重的問題。可是,大人能夠有某種程度的自律節制——雖然其中也有辦不到的大人——但是高中生不行。尤其是男生,你們無法抵抗食慾和性慾,對吧?雖然女生從小學開始就很習慣減肥,所以比較難對付,不過儘管如此,她們的忍耐力還是比大人來得差。所以我才決定經營學生餐廳,提供便宜又美味的料理給學生,以撒下種子!撒下開出殲滅人類這朵花的種子!」
聽到恍惚出神的我,根本不曉得該怎麼回話纔好!
「但是,我的計劃徹底被那名勇者揭發了。太厲害了,我必須稱讚她的洞察力真是優秀。不過、沒關係。」
居然說沒關係!
「因爲,在這個世界裏的計劃,只是正式上場前的練習罷了。」
所以說,我們差點因爲練習而得到代謝症候羣嗎!
「我不明白的是,」
龍之峯神情不悅地,在眉間刻畫出深如溪谷的皺紋。
「儘管我的計劃曝光,卻沒有一個人感到恐懼。我不懂,一般來說不是應該會害怕嗎?我所做的事情,若要比喻的話,就等於是每次在餐點裏加入一點砒霜喔!一般聽到這種事情,不都會怕得全身發抖,或是拚命咒罵嗎?可是爲什麼他們要感謝我?爲什麼他們要向我道謝!?」
她向我尋求答案。
我一點都不想回答。儘管不想,卻不得不答覆。這就是我們的《業障》。只要個性者發問,我們這些普通人——《村民》就非得回答不可。即便他們企圖消滅人類或伸張正義的行爲一樣窮極無聊,我們也無法規避,因爲,那是我們被賦予的個性的一部分。
「究竟是爲什麼呢?」
其實,就算沒有這個業障,我可能還是會回答。我也許會去思考原因,不會回答我不知道。畢竟,這世上有哪個男生被不是開玩笑,而是真的很苦惱的女孩子問爲什麼時,會不認真地去思考呢?更何況,不管是魔王還是什麼,對方可是一個無敵可愛的女孩子耶!
「大概是因爲——」
於是,我舔了舔脣,開口回答:
「不管華麗還是無趣,那些都跟結果沒有關係。如果是要支配人類,的確也是有將巨大恐懼深植人心的作法,不過我想做的是殲滅、消滅人類。反正最後都要消滅掉,故直讓他們恐懼萬分、產生戒心,這樣一點意義也沒有,你說是吧?」
「——裏面沒有下毒的關係吧。」
從她剛纔的反應看來,事情若真的變成如此,她恐怕會得蕁麻疹也說不定。
……不,不對,我弄錯了。她所說的人類,指的是另一個世界《童話世界》,不是這裏。
算了,你喜歡消滅人類那就隨你高興吧。不過我拜託你,下次可別把我——把我們扯進去啊!拜託你了!
龍之峯一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開口:
龍之峯大概也是吧,她露出一臉不知覺得苦還是澀的表情。她之前一定也跟我一樣,睡到一半就被臭味薰醒了。我們兩人現在,臉上或許有着相同的表情吧?
感……感覺是很軟啦!然後咧?
我繼續說下去:
龍之峯一抓起我的手,就把我的手往自己的胸部——往胸部!?
龍之峯似乎也一樣,她用可愛的包巾把攤在腿上的便當包起來。我也重新把剛解開的束口袋繩子綁緊。我看,今天還是隻喝果汁就好了。
「跳得很快吧?」
……沒有食慾了。
如果翼沒有引起那場騷動,學生餐廳應該會越來越受歡迎,也肯定已經有好幾個人身材發福。至於喫太多與生活習慣病有沒有直接關聯,假如只限學生的話,因爲有三年的限制,所以應該不至於會那麼嚴重。可是,如果以此爲範例,進而將規模擴大進行,這項計劃就不無成功的可能。
「既然如此,那不就表示你的計劃非常成功?人類非但沒有察覺你的計劃,就連勇者揭發真相後也不相信那是真的。要是沒有人阻撓你,你的計劃不是一直都進行得很成功順利?」
我不知道那是哪一國的語言。
魔王殲滅人類的計劃,不是應該要更華麗、更恐怖嗎?爲什麼她會想執行讓全體人類罹患代謝症候羣,這種無趣又好懂的作戰策略呢?
「沒有,我沒事……」
「鯡魚是一種魚嗎?」
這要我怎麼回答!我也是你企圖消滅的人類一員耶!
你的意思是,她很優秀?那個翼?好吧,如果是因爲她說中了龍之峯那項失敗的作戰計劃,那或許可以勉強算是優秀,不過——你們兩個也太脫線了吧!
算了,反正這種事又不是現在纔開始。
「我是聽說過勇者是魔王的宿敵,但沒想到她的能耐竟超乎我的想像。」
我也問過齊藤。據說那種罐頭就叫這個名字。龍之峯果然一臉不甚明白,疑惑地問:
龍之峯一臉茫然。
我的心跳得才快哩!應該說,簡直快到要爆炸了!
「我當然不能下毒呀。要是下毒,馬上就會被發現。不讓計劃被勇者發現是我的目的之一,所以我不能做出下毒這麼單純的事情來。」
我急忙甩開她,把手從龍之峯的胸部移開。她一副像在問「你怎麼了?」地歪着頭。
卻得到她打從心底意外的反問。
我光是回想起那個罐頭,就覺得自己快要昏倒了。記憶這種東西還真是恐怖啊……
「咦?會很無趣嗎?」
話說回來,翼那傢伙居然讓我們對食物產生心靈上的創傷!我看真正會消滅人類的人是你纔對!
「那種罐頭在做好之後,會在罐子裏頭繼續發酵。因此纔會有氣體產生,使得罐子膨脹起來。都是翼用釘子戳破罐頭的關係,裏面的東西才一口氣噴出來——」
龍之峯櫻子握拳發誓。她握住剛纔抓着我的手,按在自己胸部上的那隻手。
「計劃被拆穿時,我心跳得好快。」
「我不曉得那個名字是什麼意思,不過總之據說是瑞典傳統的鯡魚罐頭。」
出這種事來!
不過,好厲害。
果然還有下次啊。
「這樣啊。總之,下次我不會輸的!下一次,我一定會消滅人類!」
唔,我又想起來了。
龍之峯露出有些悵然若失的神情。你怎麼會在意這種地方啊!不過,我想至少那些被撒在學生餐廳裏的罐頭並沒有被浪費掉。因爲公佈欄上有寫,那些罐頭全部都會由翼和她的幫手喫掉。哎,真是自作自受。話雖如此,但說不定其實很好喫,結果到頭來也算不上是懲罰。像鹹魚、納豆和鯽魚壽司那些味道薰人的食物,也是討厭的人怎樣都無法接受,但喜歡的人就愛喫得不得了。
分明就很無趣!既沒下毒,只是等對方變胖、生病的作戰計劃,到底是哪一點華麗了!
「算了,沒關係。」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所以啦。」
那是因爲你很驚慌吧。
「噢,你說那個啊。」
龍之峯嘆了一口氣。
我坦白地說。因爲,必須誠實以對,是我所揹負的業障。對別人的疑問坦白吐露自己的想法,給我一種莫名的快感。
「你怎麼了嗎?」
「現在光是回想起來,我的心還是怦通怦通地跳個不停。」
事實上,我是真的這麼認爲。
不過,要是在全世界執行這項計劃,在人類得到代謝症候羣之前,世界上的饑荒大概就會先被解除,而龍之峯則會獲得全世界的感謝吧。
「纔沒有那回事呢!不信你摸。」
好驚訝……她的胸部雖小,卻還是非常柔軟——不對,重點不是這個!真是的,個性者就是這點讓人受不了。我知道啦!他們那些人根本就不把我當男人看待,所以纔會若無其事地做
……唉。
不要說這種讓人噴飯的話好嗎!
「應該是吧?雖然我沒有看到裏面長什麼樣子,但既然沒有其他肉類的部位是叫鯡魚,那我想應該就是了。聽說,那是世界第一臭的罐頭,非常有名。我也是在聽人家說之後纔想起來,我以前在電視上看過有人拿那種罐頭當作懲罰遊戲的道具。」
「聽說是瑞典的罐頭,所以應該是瑞典文?」

「是嗎?可是你看起來很冷靜啊?」
對,沒錯,我的確有怎樣!而且非常地嚴重!這是我懂事以來,第一次摸女人的胸部耶!是真的摸到了!
滿腹不解的我,直接向她詢問。
「對了,你知道勇者所使用的那個罐頭是什麼嗎?」
「聽說叫做Surstromming。」
「唔,我不贊成把食物拿來玩。」
多麼驚人的想法啊。她以魔王身份參與的故事,一定會有一個出人意料的結局。身爲一名村民,我絕對不想跟她參與同一則故事。我想,我一定會被她消滅。
又沒關係!
「那是什麼語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