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魔王女孩與村民A》 · ゆうきりん · 1萬 字
龍之峯的個性認定即將被撤銷——眼見聽聞這句話的我沒什麼反應,翼一臉疑惑地眉頭深鎖。
「……你早就知道了?」
「不……」
我只吐得出這個字。
我當然不可能知道,因爲我上一次和龍之峯見面,是在教育旅行——「童話世界樂園」的那場騷動中。
慘遭西方魔王痛毆的我,後來在醫院住了半個多月。那段期間,龍之峯都沒有來探望我,也沒有回簡訊。
我原本以爲龍之峯應該是覺得自己需要承擔根本沒必要負責的責任,纔會音訊全無……不過事實上可能是因爲個性將被撤銷的關係吧。
「既然你不知道,爲什麼會那麼心平氣和?」
大概是說着說着,翼自己的情緒也冷靜下來了,只見她毫不猶豫地盤坐在我的牀上。可能是嫌背上的巨大寶劍恩布里歐礙事吧,她解開揹帶,將劍靠在牆邊。
「……與其說心平氣和……應該說我不懂妳在說什麼。」
我是說真的。
「什麼意思?你該不會被西方魔王打到變白癡了吧?」
「纔沒有咧!」
小心我拿枕頭丟妳喔,真是的。
「我是說,我不懂個性被撤銷是什麼意思啦!個性這種東西不是不會消失嗎?」
個性應該是一種與生具來的天賦。既然村民無法成爲個性者,那麼個性者應該也不會變成村民。
「你聽我說。」
然而,翼卻深深嘆了口氣。
「既然我們個性者是受到國家認定之後,才能開始盡情地展現個性,其中當然存在一定的標準啊!」
「意思是有類似考試之類的東西嗎?」
「這麼說來,我也接受過那個測驗嗎?」
假使個性是會因爲我說了什麼就改變的東西,那就根本不是個性,屆時龍之峯也不配再繼續當魔王。
「這個嘛,就我所知,她從來沒有這麼久不去試圖消滅人類,可是擬定計劃有時不是得花上好幾個月的時間?更何況她的計劃又那麼遠大迂迴。」
「纔不是呢!這是我的親衛隊傳來的消息!那個人是平時有在出入公所的業者,確實有聽說這個傳聞。」
我確實——很在意。
當時翼和其他個性者同樣也幹勁十足,在那場好比最終之戰的一大決戰中,所有人應該都盡情發揮了自己的個性並且樂在其中。
由於龍之峯和其他個性者不同,平常一向不會配戴象徵個性的配件在身上,因此即使魔王的個性被撤銷,外表上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我當然是因爲不服輸才這麼說啊!二郎你每次都會把玩笑當真。」
「妳是指撤銷魔王個性這件事嗎?」
語畢,我瞪着翼。
我將書包掛在書桌的鉤子上,輕嘆一聲。
我請假的這段期間,多虧翼十分地勤快地把筆記借給我,所以學業方面應該不至於會跟不上。況且她有時還會像家教一樣地指導我。
「什麼怎麼做?」
回了一句「話是這麼說沒錯啦」翼在牀上伸直雙腿,靠在牆上。
「什、什麼啦……妳不總是這麼說嗎?說妳和龍之峯就像鏡中的另一個自己,所以妳才能夠識破龍之峯那遠大迂迴的計劃啊!」
說得正是。
聽似不快地拋下這句話之後,翼靈活地攀着梯子,回到她位於馬路另一頭的房間。
頓時放下心來的我,不由得拉高音量,翼露出「糟了」的表情,舉止顯得有些慌張。
「那當然啊,因爲也有的個性者能夠像魔王和我一樣跟村民溝通,所以測驗是必須的。」
翼默不吭聲,只用像是在責備我問了個蠢問題的眼神看着我,也對,這個問題根本是多餘的。
「說實在的,如果失去那種快感,那就太遺憾了。」
「總之我打算再試着多蒐集一些情報。」
「不過,公所已將其視爲問題這一點不會有錯,畢竟儘管只是傳聞,事情也已經傳入我耳裏了。」
頓了一會,翼回答「是啊」。
翼用一雙藍色大眼盯着我說:
「抱歉找你商量這種怪問題,我原本以爲如果是你,也許能夠幫忙做點什麼,看來是我太異想天開了,明明那根本就不可能。」
「……我怎麼想和這件事情有關係嗎?」
「……前提是她有擬定計劃的話。」
「會不會是跟那個傳聞有關啊?」
「原來只是傳聞喔!」
「這個嘛……」
「什麼時候?」
「二郎你打算怎麼做?」
「沒錯,她已經超過三個月沒有好好展現魔王應有的作爲了。虧我還以爲她肯定會在教育旅行時下手,而一直保持警戒……」
「爲什麼龍之峯會不再是魔王?世上沒有比她更像魔王的魔王了,這一點妳應該比誰都清楚吧?」
「嗨!」
翼將眉毛一挑,反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總覺得她應該會意外適應得很好,這話對個性者來說雖然不中聽,但是除了滿腦子老是想着要消滅人類以外,她就是個極其《平凡》的女孩。
來到我身旁的木村,頭髮理得幾近光頭。我原以爲在比賽場次多的夏天時,把頭髮剪得很短的他現在會稍微留長一些,看來這種髮型應該是一種幹勁的表現。
原來不是所有怪咖都是個性者啊。
「看吧,果然二郎也很在意。」
「俗話說『無風不起浪』,你不覺得既然有那種傳聞,就表示實際上魔王的個性遭到質疑的可能性很高嗎?」
翼神情忿恨地緊蹙眉頭。
「明明也沒有骨折,卻得長期住院不斷地接受檢查,即使出院了,也還是遲遲沒能獲准離開家門,真是教人受不了。」
「再說,那些傢伙是一羣祕密主義者,我完全沒辦法觸及某種程度以上的機密情報。不過拜我挺身潛入好幾次之賜,設施本身我倒是相當熟悉。」
「我們當時確實是大鬧了一場沒錯。」
「的確,要是不管旁人——二郎你說了什麼,到頭來她還是沒有打從心底想要殲滅人類的話,那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不過,公所會做出那種事情嗎?既然個性者是支撐國家的財產,我覺得他們應該會用盡方法保護個性者纔對。
「……畢竟勇者的個性,還是在與魔王爲敵時最能獲得發揮。當我在思考她企圖如何消滅人類時,腦內啡會非常不可思議地源源湧出,讓我有種快要去了的感覺。」
「不知道。」
開口打了聲招呼,注意到我的木村和齊藤立刻面露笑容。其他同學也紛紛向我道早安,跟我說辛苦了。
「她不是有擬出來嗎?」
來醫院探望我的冢耶和矢刳馬,也喜孜孜地跟我聊到當時作戰的情形。
哎呀,這段時間真是漫長啊。
「不,等一下!那次你們明明就跟西方魔王打了一仗!不但掀起大騷動,而且也充分表露出個性不是嗎?」
話雖如此。
翼滿臉不快地微噘起嘴脣。
我知道他們個性者時常受到監視,要不然那些黑衣人不可能總是在絕佳的時間點現身。不過也有像童話世界樂園、高中的舊校舍中庭那樣的例外就是了。
經她這麼一問……嗯?我不禁偏頭沉思。
……如果龍之峯變成村民……嗎?
「咦?妳是故意被抓的嗎?」
不對,話說回來。
或許是不說出口也明白我的意思,翼輕吐一口氣,低聲道「說得也是」。
「就算我想識破,也得要魔王有擬出關鍵的那個計劃啊!」
龍之峯最後一次做像是魔王會做的事情,是什麼時候?除了那種翼不會採取行動、惡作劇程度的計劃外……她的上一個陰謀……該不會是運動會和學生會選舉的那個吧?如果是這樣,那就相隔一個季節了耶。
「有聽說公所採取了什麼對策嗎?」
可是,她的臉上卻沒有一絲笑意。
「我也這麼以爲啊。」
「可、可是,你不覺得會出現這種傳聞,這件事情本身就很異常嗎?光是如此,就足以顯示出她的處境很不妙了喔。」
我簡短地用「嗯」「是啊」回應他們,然後走向自己的座位。
翼在牀上站起身。
「你終於來上學了。」
就是因爲明白個性者只能抱着連他們自己也束手無策的衝動活下去,我們纔會無可奈何地接受他們任性放肆的行徑。
翼打開窗戶。
不僅責任感強,也有行動力。
「如果傳聞屬實,你會阻止?還是不阻止?」
不過,假使翼所言屬實,那就代表公所裏面有在討論這件事情。雖然目前尚未定案,但他們確實有在研討剝奪個性一事嗎?
至於齊藤則是沒什麼特別的改變。不過也是啦,畢竟他們兩人上星期纔來探望過我,自然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可是龍之峯將不再是魔王——即便聽到這句話,我還是完全無法理解。
「不過你休息得真夠久……我還以爲你會更早一點來上學耶。」
居然連那種地方也有妳的親衛隊!
翼用鼻子哼了一聲,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一如往常地離開家門,一如往常地進入教室,
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可是,魔王就只有被對方抓走,什麼也沒做耶?而且也不是因爲她有什麼計劃,才故意讓自己被人擄走。因爲TUP屬於另一個轄區,所以公所那些人可能沒有看過實際的影片,但是魔王什麼也沒做這一點不管問誰都知道。」
「不、不,追根究柢,這件事妳到底是聽誰說的啊?該不會是隨便從網路上的社羣網站聽來的吧?」
但是個性者的個性遭到否定這件事,會給他們造成很大的壓力,我之前在矢刳馬那個事件時親眼目睹過,所以很清楚那股壓力大到一個不小心,甚至會令他們精神崩潰。
☆
「以你們村民來說,由於沒有後天成爲個性者的例子,因此只要在一開始分類時被判定爲非個性者,之後就不會再進行測驗了。至於我們也不是接受測驗,而是接受問診——類似面談的東西。畢竟我們平常做了什麼事,公所大概比我們自己還清楚。」
「與其說考試,應該說是適性測驗。其實所有人小時候都接受過測驗,只是因爲被當成一般健康檢查的項目之一,所以幾乎沒有人知情。要是不進行測驗,就分不出普通怪咖和個性者了吧!」
但是聽了我這麼說,翼卻沉默不語。
光是想到龍之峯有可能被送進那裏了,我的胃就開始痛了。
如此說道的翼臉色有些蒼白。我是不曉得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不過所謂的設施,恐怕是個足以令翼臉色發青的地方吧。
可是,即使那是她的真心話,一旦她的魔王個性真的遭到剝奪,實在很難想像她的心情會是如何,況且過去應該也不曾有過類似的狀況。
去哪裏?
「妳希望龍之峯繼續當魔王嗎?」
的確,這一點我無法否定。
「那個測驗會定期實施嗎?」
既然是業者,就表示對方是已成年的社會人士,也就是說不是個性者,而是村民了。妳的勢力範圍究竟有多廣啊……妳該不會也想獲得間諜的個性吧?
「因爲龍之峯的個性會不會被撤銷,是由公所來決定的吧?又不是由我來做判斷,再說……就算我不接受,事情難道就會有所改變嗎?你們的個性應該不是我這個村民能夠干預的吧?正因爲個性無可控制、無法壓抑想要展現的衝動,纔會受到國家的認同不是嗎?如果不是這樣,那就太不可原諒了。」
之後又過了兩天,在醫生的許可下,我終於可以上學了。
而且她還很羨慕我們村民,說我們和個性者不一樣,沒有已經註定好的未來,代表着未來擁有無限的可能性。
「總而言之,如果傳聞是真的,那麼魔王之所以會沒有來探望你,說不定是因爲被送進設施裏了,也許就是因爲在那裏接受矯正也無效,纔會出現撤銷個性的傳聞。」
齊藤壓低音量這麼說。
聽見傳聞二字,我腦中浮現的就只有龍之峯的事情。但是我不能自己提起這個話題。假使弄錯了,就等於我多嘴泄漏這件事。
「你說的傳聞是哪個傳聞?」
「……就是副班長將不再是個性者的事情啦!」
我繃緊表情,偷瞄木村一眼。
從他微微點頭的反應來看,他似乎已經知情。
齊藤的所作所爲很類似翼的祕密親衛隊,即使知情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不過翼那傢伙難道沒有封口嗎?撤銷個性認定這種事情,可不是能夠隨便拿出來講的耶!
「大家都已經知道了喔。」
「沒錯。」木村附和。
大家都知道?可是翼說得一副她是從自己的情報網得知的耶——
「那個傳聞是從何時開始出現的?」
「我是昨天——不對,大概是前天聽說的吧。」
齊藤偏着頭回答。
「是翼告訴你的嗎?」
「不是,光之丘大人才不會告訴我那種事情呢,我是從網路上得知的,網路上有個刊載個性者情報的留言板,平時只要出現那類負面話題就會立刻遭到刪除,但這次不知爲何沒有被刪除。後來我到學校上課,才發現許多人都知道了。」
齊藤看着木村繼續說。
「既然連棒球社的人都聽說了,那麼我想恐怕全校都知道了吧!雖然大家都抱着那又如何的想法就是了。」
咦?
「你因爲和她很親近,對於這件事情或許會很在意,可是在其他人看來實在沒什麼大不了的,至於個性者們怎麼想,這我就不曉得了。」
語畢,木村望向班上的個性者們。
畢竟,他們本來就幾乎不會去在意他人。爲了拚命磨練自己的個性,他們根本無暇他顧。
兩人輕聲低吟,陷入沉思。
聽見許久未聞的聲音,我彷彿得救似的轉頭。
「你現在一個人嗎?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我走向兩人,沒有停下腳步。
無法反駁。
龍之峯說過,可能是因爲那座挑高的中庭與外界隔絕、不爲人知,纔會沒有受到公所的監視。
「你聽說那個傳聞了嗎?」
這話很有道理,一般人之所以不容易接觸到個性者的情報,是因爲那些資料都受到國家的管理。
可能是不明白這個問題的用意吧,兩人面面相覷,一臉不解。
個性者無法在現實世界裏,發揮個性所展現的超自然力量。
「上面是怎麼寫的?」
「這麼說來,那果然只是謠言嗎?」
只見矢刳馬心和冢耶舞莉朝這邊走來。
「不、不對吧,怎麼會無關呢?她可是我們班上的同學耶。」
「我也有同感,而且還會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今天換作是自己該怎麼辦……啊,原來如此,原來是因爲這樣,其他個性者纔會議論紛紛啊。」
「知道一點。」
據冢耶所言,她那麼做絕對不是因爲自己等級低而是出於興趣,不過就算是布偶,那也是隻有在個性者專賣店才能買到的內臟外露的款式。
可是我——我們不一樣。
「那也就是說,龍之峯的個性有可能被撤銷這件事,被公所視爲有必要外流的情報嘍,他們爲什麼要這麼做?」
「那妳們知道其他個性者的反應嗎?」
「不知道,雖然我以前從來沒聽說過那種事,不過也有可能只是我不曉得而已,其他個性者也是一樣,畢竟我們平常對於其他人並不怎麼感興趣。」
矢刳馬今天也打扮得像是機器人的個性者,在耳朵上配戴天線造型的飾品,由於是最新型的人型機器人,因此乍看並不容易看出是機器人。
兩人頷首。
我轉過頭,見到兩人神情凝重地看着我。
接着冢耶也開口。
這應該是她們身爲朋友的感覺吧。
我試着在臉上堆起笑容,臉頰卻不由得發僵。
「那場騷動在你們使用的網路上,引發了多大的討論度?」
冢耶雖然是死靈法師,不過她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在身上吊掛剛死的動物屍體,聽說有些低階的死靈法師會把魚乾掛在身上,但是冢耶掛的是布偶。
「這……」
「你說冷漠是什麼意思?不然你說當我們有困難時,他們那些個性者會出手相助嗎?不會對吧?他們分明就只會給我們添麻煩。」
「如果對方不是龍之峯同學,我們也不會這麼在意,爲此,我上網查了一下,結果並沒有找到類似的案例。」
木村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
「爲、爲什麼……大家不是同學嗎?」
矢刳馬也在一旁點頭附和。
以翼來說,如果失去魔王這個好對手,她便會無處將勇者的個性發揮到極致,只要想到這一點,就能理解她爲何那般慌亂。
她們看起來並沒有在隱瞞,而是真的一無所知。
「我在想公所會不會是把龍之峯當成用來使其他個性者重新振奮精神的一種手段,畢竟西方魔王引起的騷動,幾乎就像是一場政變不是嗎?」
這是理所當然的。
假如針對龍之峯的事情,矢刳馬兩人握有隻有她們才曉得的情報,那麼就不能讓齊藤他們聽見。這麼做是爲了避免完全進入個性者模式的兩人,不顧旁人存在地說出一切。我如此向自己辯解。
「我們到那個中庭去。」
☆
可惡,不行,我不能爲了這種事情生氣,更不能表現出責備的態度。
侵佔那種紙糊似的城堡,只要大人認真起來,肯定三兩下就會被打垮。
我不客氣地坐下來。木頭椅面冰冰涼涼的,腳下則堆滿自頭頂上方的樹枝掉落的葉子,種種跡象都在顯示出冬天將近。
木村說得有理。
「沒錯。」矢刳馬答道。
因爲住院好一段時間的關係,我的體力明顯衰退。雖然我平常並沒有在鍛鍊,不過居然只是稍微爬過桌椅山就氣喘吁吁……真是丟臉。
翼雖然是透過自己的情報網獲悉此事,不過也許後來這項情報就會被解禁了吧。
矢刳馬貼心地勸我在唯一一張長椅上坐下。
「莫非他們的目的是這個……?」
齊藤聽了露出困窘的笑容,反觀木村卻是板起臉來。
我有種感覺,他好像是在叫我少得意忘形。
「情報交換網站的留言板上有人發文討論,所以我也看了一下。」
「佐東,你難道不明白嗎?你不是個性者,而是村民,就算你被稱爲A,你依舊還是屬於我們這一邊的。」
這麼一句反問,我忽然有種不妙的預感,因爲從他們錯愕的神情,看得出來兩人是真心感到不解。
「抱歉。」
「咦,爲什麼要幫忙?」
他說得並沒有錯,我們普通人的確總是無端被捲入他們引起的騷動之中。
「這個……我不知道。」
抬頭仰望,樹枝恣意伸展,彷彿要將被校舍擷取下來的天空覆蓋一般,龍之峯並不在中庭裏,正當我眯起雙眼凝望自葉縫間灑落的陽光時,矢刳馬從旁喚了我一聲大師。
「我也是。」
「……妳們是不是會覺得很恐怖?」
「你們這樣會不會有點冷漠啊?」
「你不也是如此嗎?也不想想是誰害你中途退出教育旅行,還有害你住院的又是誰?那些分明全部都是他們的錯!然而你卻到現在還想包庇他們?」
「大師,你坐着休息一下吧。」
「……妳是指龍之峯的事情?」
矢刳馬說得沒錯。
黑、炭、暗這三隻黑貓因爲已經長大了,所以不再攀附在冢耶身上,而是好比護衛一般亦步亦趨地跟在主人身旁。
我靠在長椅上沉吟思索。
矢刳馬說完,一旁的冢耶也點頭附和。
「大師,你這話什麼意思啊?」
「我的意思是,假設今天對方不是龍之峯,而是……比方說是那個西方魔王好了,妳們會怎麼想?」
「也許會失去個性這種事情,我光是想到就覺得毛骨悚然,尤其我曾經有過一次經驗,我再也不想經歷第二次了。」
倘若遭到散佈的傳聞背後隱藏着某種意圖,那究竟會是什麼?將個性有可能被撤銷的傳聞外流,對他們有何好處?
「那倒未必,因爲公所那些人是祕密主義者,他們不會將不必要的情報外流,外流之前也必定會經過一番處理。」
留下這句話,我逃也似的從位子上站起來。
那傢伙是真的打算在TUP建立自己的王國,因此說是政變一點也不爲過。
舊校舍的樓梯下方,在深處那扇堆滿沒有在使用的桌椅等雜物的門後面,有一座小小的中庭。
「這個嘛,也是啦……雖然那場騷動很快就遭到鎮壓了,不過他可以誤解到那種程度,還真的是挺猛的。」
聽了冢耶的話,木村低聲說了句「看吧」。
村民終究只是村民,絕對不可能變成個性者,那樣的我竟然想成爲龍之峯的助力,看來這種想法或許太不自量力了。
「多數人的反應都是覺得要更加磨練自己的個性,因爲龍之峯同學有可能會被撤銷認定,是因爲她的魔王資質受到質疑的關係,所以很多人都認爲爲了避免那種事情發生,必須更努力發揮自己的個性纔行。」
「……你們覺得應該怎麼辦纔好?」
「大師~」
一見到兩人,我立刻就看出她們已經知道了,她們露出完全屬於個性者的眼神,以及甚至可能也將我排除在認知範圍外的表情,不用說,她們現在想必看不見木村和齊藤。
那座中庭是龍之峯很喜歡的地方,包括我在內,只有幾個人知道其存在,而且這之中奇蹟似的並不包括翼。
我原以爲兩人會歪着脖子,幫忙絞盡腦汁想辦法,不料他們給我的回應卻是——
矢刳馬和冢耶還沒有到校,其他個性者則是各自在座位上做自己的事,看起來不像是有在替龍之峯操心的樣子。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這可是事關個性者的個性耶!跟我們這種沒有個性的普通人又沒有關係。」
兩人互看一眼後,皺着眉心搖頭。
「我聽說了,翼臉色很難看地跑來告訴我的,不過……我問妳們,失去個性者身分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發生嗎?」
「我覺得真的是太糟糕了。」
若真如此,公所應該有什麼打算纔對,他們不可能沒有任何目的就隨便將這種事情散佈出去,其目的究竟爲何?
「照妳這麼說,這個傳聞也在個性者之間成爲話題了?」
說完便走出教室。
我直截了當地問,結果得到出乎意料的反應。
「抱歉。」
「那麼,如果是以個性者的角度來看呢?」
冢耶這麼回答。
「……我問一下,妳們兩個聽到這個傳聞之後有什麼想法?」
矢刳馬點頭。
「那件事並沒有太多人知道喔!啊,不過自從魔王的處分消息出現之後,感覺就突然散佈開來了。」
果然沒錯。
「……以前曾經發生過那種類似政變的事件嗎?」
「不曉得耶……總之我是沒聽說過就是了。」
冢耶也點頭表示同意。
「大師,你認爲魔王也許將不再是魔王這件事,和那場騷動有關係嗎?」
「兩者不可能無關吧?」
「不對不對,魔王的認定有可能被撤銷的原因,是因爲她沒有發揮個性耶。和西方魔王完全相反啊。」
這倒是。

西方魔王會引起騷動,是他過度膨脹身爲魔王的自我意識的結果,和被指摘沒有展現魔王應有作爲的龍之峯完全相反。
「我是不清楚公所究竟怎麼想啦,不過他們會不會認爲你們快要忘了成爲偉大個性者的本分呢?」
雖然我個人並不這麼認爲。
「所以他們纔會利用龍之峯,讓個性者們繃緊神經,妳們覺得如何?」
「嗯……」
矢刳馬雙手交抱,歪頭思索。冢耶也露出「有那種事?」的表情。
她們一方面大概也不想相信自己忘了本分吧。
這個想法的確有點離譜。
但是話說回來,既然個性者的存在本身就已經脫離常軌,管理他們的公所會使出荒唐手段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實際上,個性者們在得知龍之峯的認定有可能遭到撤銷之後,的確興起了要努力自我磨練的念頭,因此假使我猜想的沒錯,那麼事情發展果真一如公所預料的。
「……假設事情真如大師你所言好了。」
矢刳馬不發一語的側臉,說明了這確是事實。
「這麼說來,公所就是把魔王當成棄子嘍!在西方魔王做出那種事情,連回不回得來都不曉得的情況下,這麼做不是損失慘重嗎?」
面對矢刳馬的反應,這次換成冢耶一臉疑惑了。
……好感動。
她邊說邊猛點頭。
說不定公所爲了不讓謊言被拆穿,於是將她軟禁起來,因爲要是她若無其事地來上學,就枉費他們特地將傳聞散佈出去了。
「妳還真清楚。」
「大師,不如我跟你一起去吧!假使黑衣人來了,我可以替大師爭取時間逃跑喔!」
「即使是朋友,除非真的事態嚴重,否則一般人怎麼敢開口乾預別人的個性呢?」
「我說不出口啊。」
「那麼……村民A同學首先打算怎麼做呢?」
「那當然,因爲我們是朋友呀。」
矢刳馬拍拍我的背,做出好比只會出現在漫畫中、空手道社社員在打招呼似的回應。
「唷!」
說完,矢刳馬的裙子唰地一聲掀起,底下現出摺疊槍,當然那把槍裝的不是實彈,而且她也隨時都穿着黑色緊身褲。
但是冢耶卻一副無法苟同的模樣,貓咪們也在她腳邊發出呼嚕聲,雖然聽不懂牠們在說什麼,不過牠們感覺就好像在贊同主人的疑慮一般。
「就是公所沒有打算撤銷副班長的認定這一點。」
貓咪們在腳邊叫着,像是在附和她的話。
「這是理所當然的。」
「一旦知道就算是魔王,只要不磨練個性,還是有可能會被撤銷認定,其他個性者肯定會繃緊神經不是嗎?說不定——撤銷龍之峯的認定這件事,其實只是對所有個性者開的整人玩笑喔!」
兩名個性者以擔憂朋友的平凡女高中生的表情,用力點頭。
對着一臉不滿地鼓起臉頰的矢刳馬,冢耶回答:
「公所那些人一向以社會秩序爲第一優先考量,就連對個性者也是毫不留情,我認爲比較合理的情況是,他們爲了使我們振作,而將龍之峯同學當成殺雞儆猴的對象。」
比起個性者還是村民什麼的,更重要的是,我和龍之峯是——朋友。
矢刳馬恍然大悟地拍手。
這……說得也是。
「說得也是。」
「我打算直接去她家找她,雖然有可能會喫閉門羹,不過我想還是先去了再說。」
就是說嘛。
「真不愧是大師!這下一切都合理了!說得也是……魔王的個性和一般個性者不一樣,公所纔不會那麼輕易就拋下她呢!」
「不過,你要怎麼跟她聯絡呢?她既不接電話,也不回簡訊耶?」
貓咪們跳到偏頭詢問的冢耶的肩膀和頭上,和她一樣歪着脖子。
聽了我的話,矢刳馬二人皺起臉來,但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假如我遭到黑衣人逮捕,屆時翼不曉得會做出什麼事情來,我不能讓她因爲那種事情,斷送勇者的大好將來。
我是不知道她心裏怎麼想,不過因爲都是班級幹部、因爲受老師之託……那些理由都不是重點。
一般是不會那麼做的。
「就是這個!」
「不用啦,我不會胡來的。」
「妳無法接受這個說法嗎?」
「因爲在我看來,最近的她確實沒有表現出魔王應有的作爲。」
龍之峯搞不好就是因爲這樣,纔會一直缺席。
矢刳馬雙眼發亮,拍手歡呼。
「那我們要做什麼呢?」
矢刳馬會面露苦笑,可能是因爲我和龍之峯曾經干涉過她吧,不過,那次是應學校——公所的要求。
「如果個性者專用的網路上出現新的傳聞或動靜,就麻煩妳們通知我,一得知龍之峯的情況,我也會馬上傳訊息給妳們。」
「咦,爲什麼?」
「等、等一下,也就是說,妳們打算幫忙龍之峯嗎?」
我說不出半句話來反駁她,矢刳馬也是一樣。
「有一點。」
「妳壞掉了嗎?妳該不會想要棄她於不顧吧?不然妳以爲我們找班長商量這件事是爲了什麼啊?」
難道事實上不是這樣?
「對喔!」
「什麼怎麼做……」
「去教育旅行之前,她看起來雖然也很開心,可是和之前相比,她變得似乎很少去思考如何殲滅人類,不對,應該說是幾乎沒有了。」
兩人點頭贊成我的意見。
莫非同爲個性者的她們,早就看出龍之峯只是沒有在發揮個性?
我點頭肯定自己的想法。
大概是想說纔沒那回事吧,然而矢刳馬的音量卻越變越小,這麼說來,她也早就隱約有這種感覺了?
冢耶用手比出像在捏豆子的手勢。
其實我很清楚,內心想要相信龍之峯不可能會被撤銷認定的心情,但這只不過是在逃避現實……這一點不用別人提醒。
我是說真的。
「是哪方面無法接受?」
「纔沒那——」
冢耶打斷我,逕自說道。
「正因爲珍貴才格外具有震撼力吧?」
矢刳馬抱着胸,豎起手指說道。
其實我並不是真的這麼認爲,只是臨時興起這個想法而已,但不可思議的是話一說出口,我忽然就有種也許真是如此的感覺。
這倒是。
「問題是在這個前提下該怎麼做,對吧?」
不是因爲龍之峯對自己有恩,而是出於友情這一點讓我好感動,我望向矢刳馬,只見她大大地點頭,似乎也深有同感。
「這個嘛……總之先跟龍之峯聯絡看看吧!不管怎麼樣,總得先確認撤銷認定一事是否屬實。」
冢耶在薄脣邊浮現笑意,如此問道。
「既然如此——」
與其他個性者相比,魔王是數量極爲稀少的珍貴個性,公所會僅僅爲了警醒其他個性者就犧牲她,這一點確實令人質疑,可是——
我其實也有「她最近都沒有引發事件耶」的感覺,但我一直以爲那是她爲了下一個大計劃所做的「醞釀」。
既然是朋友,自然會想助對方一臂之力。
「要是我跟她聯絡上了,就不會說那是『傳聞』了呀。」
沒錯。
聽了冢耶的話,原本垂下雙眼的矢刳馬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