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記憶就從那裏中斷了。

——大約過了五分鐘。

當我醒來時，我正枕着龍之峯的大腿，橫躺在人工草皮的地面上。

「你沒事吧……？」

見到龍之峯窺伺我的臉靠得好近，我一時全身僵硬。

真是幸好我沒有在驚慌之下把頭抬起來。如果撞到的是額頭也就罷了，但要是像漫劃一樣碰觸到嘴脣——龍之峯也許不會介意，可是我會。要是她把我的初吻當成像是被狗舔到，我一定會傷心透頂。

姑且不提這一點，大概是我的運氣很好吧，我身上連個瘀青也沒有。

儘管我不認爲是龍之峯操控了牛，讓我免於被牛隻踐踏，但總之我並沒有被牛踩到。

話雖如此，不是落馬而是落牛所造成的撞擊，還是讓我全身上下疼痛不已，而我也因此有幸獲得魔王大人的許可，得以就此解散回家。

龍之峯清楚明白地，

「明天早上七點在牧場集合。」

在告別之際如此囑咐我。

我當然沒有拒絕的權力。不對，要我對她的話置若罔聞也是可以，但是她會那麼說，就表示她相信我一定會來，所以要我失約實在是有點過意不去。

早一個小時起牀雖然有點痛苦，不過既然老師都拜託我了——我一邊說服自己，一邊經過車站的剪票口前方。

我家在車站的另一個方向，因此我每天早上雖然不會搭電車，但都會從剪票口前經過。因爲現在還不到真正的上班上學時間，所以下車的學生很少。正當我如此心想時——

「咦，佐東？」

一個聲音叫住了我。

是和我同爲村民的同班同學——木村正平。木村跑到我身旁。

你的體溫好高啊。

光是站在旁邊，我就感受得到你身上的熱度耶！而且你額上的汗水都發光了。

不僅如此，車體的路線標示牌上，還隨便貼了一塊寫着我們高中校名的板子，另外也寫上了《直達》二字。

冷氣的確有點太強，強到讓人感覺冷的程度。還有，我從剛纔就注意到，這臺公車排放的廢氣也太多了吧？從後方窗戶看見的煙霧超大。各方面都讓我有種時光倒流的感覺。

雖然就算是翼，她也無法心電感應，做到一眼識破的地步，而且大多要等到龍之峯的作戰計劃真正開始了纔有辦法看破，但是能夠輕易看穿超越常人理解範圍的計劃這一點，實在教人不得不覺得她們兩人的思考模式十分相似。

我在公園內被柵欄圍住的草皮一隅，看見一名班上的女同學。她不是普通的女孩，而是擁有《死靈法師》個性的冢耶舞莉。我一眼就認出她了。因爲她爲了展現自己的個性，隨時隨地都把模仿動物屍體做成的布偶掛在身上。最近多了三隻活的小貓後，她的制服又變得更熱鬧了。

就在我努力搜尋記憶卻一無所獲的同時，公車駛過路線公車不會走的國道，行經公園旁。

即便我暗忖不妙，此時也已經太遲了。

「——這會不是龍之峯安排的？」

可是……也對，木村的話未必是錯的。大災難總是在翼現身之後才爆發。在她出現之前，大家大可放十二萬顆心。至於翼那傢伙，她今天早上確實還在家裏。我出門的時候，還聽見伯母叫她起牀的聲音混雜在鬧鐘聲中從她家傳出。

「請問……」

「當然會啊。你不也曾身受其害？就像學生餐廳那次一樣。」

「不曉得耶，我以前沒注意過公車。」

車站前是兩層樓式的圓環建築。二樓是與車站剪票口相連的廣場，下方則有公車站牌。在公車站一隅，停放着一輛明顯與其他公車不同、散發出老舊感的巴士。不同於其他站牌，那輛公車的乘車處可能是臨時搭建的，因此並沒有屋頂。

「哪裏奇怪？」

「那一陣子，我真是臭到連自己也受不了！不過，她做的料理真是美味！」

「這樣啊。謝謝你們。」

龍之峯企圖利用代謝症候羣消滅人類的計劃失敗之後，合作社的麪包又再次成爲滿足我們五臟廟的主要食物，但是由於學生們對那多樣化的餐點與美味難以忘懷，於是在衆人的請願之下，合作社最近也開始賣起了便當。

木村頻頻點頭贊同。

「只要四百五十圓，就可以喫到用整隻雞腿肉做成的炸雞耶！淋上滿滿塔塔醬的炸雞餐，可是現在最熱門的商品！而且一天只限定二十份，這教人怎麼能不趨之若鶩呢？」

「噢，你說那個啊。」

他明明也經常被捲入龍之峯與翼的擾人行動中……然而不只是他，班上同學也都對龍之峯不是很敬而遠之。

突然間，木村驚呼一聲，並且放慢行走速度，指向前方。

木村笑了。就在他笑着的同時，車門關閉，公車開始發動行駛。

木村「哦」了一聲，隨後便開始聊起午餐的話題。

「這倒是！」

「會這麼想的應該只有你吧？」

這傢伙真的已經習慣了。

沒想到木村竟然不以爲然。

「你以前就知道有這班公車了嗎？」

「沒有，我是來了之後看到這輛公車停在這裏，一問之下才知道有直達。對吧？」

然而木村卻一副興味盎然的樣子。畢竟，跟能夠一身輕便回家的我不同，他是行李很多的運動社團成員。我可以理解他想搭公車的心情。木村走向老舊的公車，我也跟在後頭陪着他。

「Lucky！」

「因爲有點事情。」

從車站徒步走到學校大約需要十五分鐘。雖然也有學生會搭路線公車，但這又不是走不到的距離，而且我也不討厭穿過商店街，因此只要沒有下大雨，我就不會搭公車上學。再說，從我家到車站正好是一半的通學路程。剩下的一半搭公車不是很浪費嗎？

他之所以揹着大概是裝了球棒的筒子和運動袋，身上不是穿制服而是棒球社的球衣，應該是覺得反正早上晨練會流汗，不如就讓球衣連上學時流的汗也吸收，這樣就能神清氣爽地上課吧。

「纔不是哩！學長他們也都覺得很有趣。」

語畢，木村又笑了。

哦，是這樣子啊。

木村朝我豎起大拇指後，就找了個空位坐下，並招手要我過去。

木村握起長滿水泡、粗糙不平的手，如此強力宣示。

其實木村根本無須發問，只要看車上的乘客便知道了。因爲車上坐的男男女女全都穿着熟悉的制服。從車上刻意寫着《直達》來看，公車應該也不會中途停靠吧。也就是說，這是一輛學校專用的公車。

「第一名果然還是炸雞餐！」

「請問這臺車會開到學校嗎？」

我微微聳肩，向他打招呼。我、木村和另一位對《個性者》很熟悉的齊藤始，我們三人因爲大多會一起喫午餐，於是便自然而然成了朋友。但是我們三人不曾一起去哪裏玩，再加上木村有參加社團，所以我們基本上只能算是校內限定的朋友。因此，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上學。

「纔不是哩！」

「如果只有波霸老師倒還說得過去。可是，剛纔我問的人是學姐耶。有可能全校的老師都忘記通知學生嗎？」

死靈法師這種個性者的特性是不會對屍體抱持厭惡感，雖然他們也會覺得屍體又臭又髒，但是聽說卻能夠藉着對屍體表達敬意，來轉移他們內心的反感。既然如此，冢耶熱心地到墳前祭拜的行爲就一點也不奇怪，反而應該說很自然。

「是真的。再說，她雖然造成了困擾，但是到目前爲止，除了最棒……這個說法好像有點怪？不然這樣好了，除了最慘烈的學生餐廳事件外，其他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是嗎？」

「就是啊。真希望第一節課開始前有時間可以沖澡。」

我用手肘輕輕推了推木村，然後在他身旁唯一的空位坐下。

「你擔心過頭了啦。」

那是因爲除了學生餐廳事件以外的受害者，全是一年級學生的關係吧？

「怎麼可能。」

「光憑那一點還是抵銷不了她乾的好事啊。」

「我問你，以前有那班公車嗎？」

木村便笑了起來。

「真的假的？」

沒有錯。龍之峯的人類殲滅計劃不僅總是出人意料，更是壯闊迂迴到誰也猜不透——只有一人，《勇者》光之丘翼除外。

這就是所謂的懷舊嗎？還有，我有說過類似這樣的話嗎？

「據我剛纔問到的，這班公車是突然之間出現的耶！一般來說，如果要增設這種公車，老師應該會告訴我們纔對。」

公車司機一看見我們，馬上就幫我們打開車門。車門一開，猶如冬風般寒冷的冷空氣便一股腦兒地流瀉而出。冷氣冷到我都起雞皮疙瘩了。

木村哈哈大笑。

「——奇怪？」

木村注意到我一直望着窗外，於是向我問道，不過因爲早已看不見冢耶的身影，於是我便只回了他一句沒什麼。

我一面思索，一面走下與圓環相接的樓梯。

我有時也會帶着柴魚之類的食物前去供奉，只是沒想到她居然也會如此祭拜那隻貓。

「要不然，你覺得是怎麼回事？」

「嗨。」

「哈哈哈……跟《魔王》有關對吧？」

啊——是冢耶。

相較之下，翼所引發的事件儘管規模龐大，內容卻可說是愚蠢又無意義。話雖如此，但她也沒有對他人造成困擾就是了。

木村豪邁地川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臉。

「怎麼？你搭訕人家啊？」

確實如此。

「會不會只是忘記了啊？畢竟波霸老師也挺迷糊的。」

「要是我知道的話，翼早就有所行動了。」

木村拍拍我的肩膀。

「公車？」

我迅速觀望四周，尤其特別提防司機，一面壓低聲音低語：

儘管知道不可能就此前往極樂世界，但我依然樂觀不起來。畢竟我們不是沒有可能就這樣被強行帶往別處。

我小聲嘆息，

「不過，」木村繼續說：「既然要安排，怎麼不準備更新型的公車呢？你不覺得車子震動得好厲害，冷氣好像也沒辦法調整嗎？」

「我聽齊藤說，魔王國中的時候因爲沒有像翼一樣的對手，所以老是做一些不起眼又不知所以然的事情。」

她詢問隔壁學生的意見。那名女孩也點頭。

「不會啊，大家其實都還滿樂在其中，期待發生事情的耶。」

聽見我忍不住發起牢騷，

在提倡環保、省電的這個夏天，居然能遇到如此豪邁地大開冷氣的運輸工具，實在令我感到驚訝。順帶一提，我們高中的教室裏雖然也有裝冷氣，不過溫度是設定爲二十八度。

仔細想想，翼以前也頂多一年一次或兩次，纔會如此大張旗鼓地發揮正義感。而且還總是因爲想要擅自解決犯罪而遭受責罵。

可是在我看來，每一次事件卻都讓人擔心煩惱得不得了。而且，只要想到其中的提示是我給的就更讓我胃疼。即便我被老師責備要注意發言，龍之峯還是會擅自找出提示，因此我根本無計可施。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天氣好熱啊，」

她之所以會蹲着雙手合十，是因爲生下她身上那三隻小貓的貓就埋在那裏。而那隻貓，同時也是身爲死靈法師，卻害怕屍體的她已克服恐懼的證明。

畢竟，她做的事情也算是好事。

不過，想想其實也很合理。

可是——是這樣的嗎？

「所以呢？她這次又想做什麼了？」

「對了，你怎麼這麼早出門？」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果不其然，司機也是這麼回答。

的確，要是沒有翼挺身揭穿她的計謀，大家或許真的會對龍之峯的行爲摸不着頭緒。

「會嗎？」

「就算這是班長搞的鬼，事情不是一向只要翼沒有出來阻止，就什麼事也沒有嗎？要擔心，等翼出現再擔心就好啦。」

「真是服了她了。」

我向坐在一旁，身上帶着網球拍的女學生搭話。那名看似二年級學生的女孩，親切地笑着問我有什麼事。我鬆了一口氣。儘管我從她的打扮就看出她不是個性者，但是向不認識的女孩搭話還是讓我有些緊張。

「那次真的很慘耶。」

我微微點頭致意後，便往木村的位置走去。似乎目睹經過的他，用一臉竊笑的表情嘲諷地對我說：

我也看過木村買回來的炸雞餐，巨大的炸雞整個從塑膠的便當容器中滿出來。隨餐附贈的塔塔醬一共有兩袋。炸雞下方裝了大約有兩碗的米飯，以及多到不知道怎麼疊上去的高麗菜。四百五十圓的價格絕對不算便宜，但是以這個份量來看卻相當划算。

因爲我基本上都是自己帶便當，所以對此並不關心，不過那樣的份量我想我應該也喫不完。

「你不是到現在只喫過一次嗎？真是辛苦你了。」

「是啊！因爲學長們也搶着要買。不過，喫飯這種事是沒有長幼之分的！這個世界不是喫人就是被喫！不是有句很棒的成語叫作弱肉強食嗎？意思就是，只有強者纔有喫肉的權力！」

雖然他的話大錯特錯，不過我看我還是忍着別戳破他好了。

聊着聊着……

就在我們閒聊的同時，公車離開國道，駛上我平常上學的路線，然後搖搖晃晃地穿越校門，停了下來。

「終點站到～了。」

在司機刻意拉長的說話聲中，車門伴隨着巨大聲響開啓。我們站起身，一下公車——

「嗚哇！」

燠熱的暑氣，令我和木村不由得驚呼。公車上寒冷的溫度，使得車外更顯炎熱。太熱了。車內外的氣溫究竟相差幾度啊！

「怎麼會這麼熱啊！」

連總是在大太陽底下練習的木村也發出哀號，可見天氣果然相當炎熱，絕對不是我自己想太多。

「真受不了……佐東，我們去喝點什麼吧。要是不從體內開始冷卻，我看我就快融化了。」

「你不是還要練習，這樣好嗎？」

「沒有補充水分就去練習，這樣才真的會要人命哩。」

是這樣啊。我從來沒有參加過運動社團，所以不是很清楚。

但是——

「故障中！」

最近的自動販賣機上貼着這麼一張告示。

而且只要五十圓！

——嗝！

細小的灰塵飛揚，嗆得我猛咳起來。

「怎怎怎麼可能？」

「不然還有別的嗎！」

「不然，你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好……好危險。

喂，你剛纔爲什麼要把視線移開？

我情不自禁地後退。

每個人，包括我在內，大家全都朝突然出現、由小卡車改裝成的移動販賣車上的大叔遞出零錢，搶購包裝充滿復古感的瓶裝飲料。

「來，一瓶給你。好的，這位小姐要兩瓶對吧？謝謝惠顧～」

「我……我昨天不是告訴過你，我飼養這些牛的理由嗎！我想讓大家喝牛奶，是爲了提升大家的骨質密度，是爲了衆人的將來着想！但是，最近的年輕人卻不太願意喝牛奶，所以我纔會把牛奶做成低糖的碳酸飲料，以提高大家的接受度……你覺得不好喝嗎？」

好危險，我差一點就要被龍之峯牽着鼻子走了。我把一滴不剩的空瓶，拿到滿臉不解的龍之峯面前。

她和昨天一樣，一身工作服配上坦克背心的打扮。不同的是，她的嘴上纏着一條折成三角形的毛巾，然後——手裏握着一把巨大的武器！

啊啊，牛奶汽水！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問你，爲什麼你要販賣這種東西？難不成，你打算讓學生餐廳的事件再次重演？」

那是什麼？

見到龍之峯的微笑，我不知爲何突然覺得好害羞。居然聞我嘴巴碰過的地方——你的腦子到底在想什麼啊！

「太好了！」

超級冰涼！

「我一直在等你耶！」

超級碳酸！

不對，事情不是那樣的喔！

「好香甜的味道。」

對了，我記得惡魔手上都會有那種東西！雖然我並沒有實際看過惡魔，而是從某個插畫上見到的——

「我是說這個啦。這個飲料是你家公司做的吧？」

一邊聽着木村心滿意足的讚歎，我不經意地看着瓶子。

「什麼意思？」

「你再怎麼打馬虎眼也沒用。這上面明明就清楚地寫着龍之峯——咦，你承認了！」

然而，龍之峯手上的東西，比我看過的兇惡太多了。

所有人大概都有相同的想法吧，只見公車上的乘客幾乎都聚集在販賣機前，神情失落地垂頭喪氣。就連我也是一樣。雖然也可以退而求其次地改喝水，但是學校裏又溫又難喝的水不管怎麼喝都不會有痛快的感覺。

「……你這次又想做什麼了？」

我原本還有點擔心牛奶口味會不會很奇怪，但是喝在嘴裏一點都沒有黏黏的感覺。是因爲碳酸威力強大的關係嗎？喝起來不會太甜，而且入喉的感覺非常舒服。連從食道進入到胃的期間，也一直能夠感受到分明的氣泡感。

那把武器看起來像是前端一分爲三的巨大長槍。不……不對，與其說長槍，應該說是魚叉比較貼切。我確實曾經在電視上，看過有人用那玩意兒捕魚。

☆

「那只是你自己在胡亂臆測罷罷罷了。」

「你在說什麼啊？」

你……你手上拿着那麼恐怖的武器，就算歪頭的動作再可愛也沒用！

喔喔！

「你……你到底想用那個東西戳什麼？牛嗎？是牛嗎？」

「——各位，要不要來瓶冰冰涼涼的牛奶汽水啊？」

「可是因爲牛羣一直吵着要喫飯，所以我就自己先開始了。副班長同學，可以請你從另一邊開始喂嗎？要小心別刺到牛喔。」

我以前是聽說過，龍之峯是少數不會對東西執着的《個性者》，可是這並不代表魔王沒有武器。因此我剛纔還以爲，她終於拿出她的武器來了。

只見她轉動身體，將巨大的叉子刺進身後堆積如山的草堆中。接着，龍之峯動作俐落地取出一團草塊，擺在牛的面前。

「給你。」

所有人整齊一致地同時回頭。

騙人！你的眼神明明就遊移不定。

製造商：龍之峯飲料食品股份有限公司——！

「！」

不是牛。這麼說來，現場有可能被那把叉子刺的，不就是——

木村雙眼發亮地說，而我也有同感。

我頓時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我跟你說，這是——」

沒辦法，因爲碳酸的威力很強大嘛。再說打嗝的也不只我一人。

「世界上哪有那麼大的叉子！大到都可以一口把牛喫了耶！」

龍之峯又一副惹人憐愛地側着腦袋。

「這是像這樣子，用來分牛的食用稻草的工具啦。這種工具叫作叉子，名稱就跟它的外型一模一樣。對了，佐——唔，村民A同學，你最好也戴上口罩喔！分稻草時灰塵很大的。」

我在電視上看到的魚叉，前端一分爲三的部分只有大約拳頭大小，但是龍之峯手上的東西，相同部分卻有人的腦袋那麼大。

大叔技巧熟練地拔掉栓子後交給客人。

唔——

我緊握瓶子衝進牛舍，卻迎面見到十幾頭荷斯登乳牛——沒……沒想到這羣黑白軍團的氣勢竟如此驚人……而且，數量居然增加了！這是怎麼回事！

「原來你在這裏啊，龍之——」

龍之峯將巨大的叉子遞給我。叉子尖銳的前端朝向天花板。龍之峯是那種遞剪刀時，會讓剪刀柄朝向對方的人。她在這方面的教養很好，十分注重小細節。

「我也要！」

居然遇到這種情況，真是教人心情愈來愈焦躁了。虧我已經準備好要大口暢飲涼飲了——竟然給我故障！

「一瓶五十圓～」

龍之峯用有點像是責備，又有點像在鬧彆扭的語氣說：

「什麼事？」

冰冰涼涼！

我剛纔一瞬間，忽然有種一切都無所謂了的感覺。這難道就是那個？這就是龍之峯身爲魔王所擁有的領導能力？

而且，跟在暑氣中滋潤喉嚨的這份快感相比，打嗝根本不算什麼。就連女孩子也都用手捂着嘴，情不自禁地猛灌飲料。

這種事情應該在做之前先說吧！

「請給我兩瓶！」

嗚哇！

很遺憾……我會這樣，並不是因爲龍之峯的穿着很暴露。

……看來，這應該真的不是魔王的武器。

「知……知道了——不對！」

儘管我不是很清楚那是什麼，但是喝起來一定涼徹心脾、暢快有勁！

不……不對，現在不是惱羞成怒的時候。我不能這麼激動。冷靜……深呼吸，總之先深呼吸再說……好了。

「龍之峯！」

「你難道想用那玩意捅我？」

哎呀。哈哈，我忍不住打嗝了。

「不，是很好喝沒錯——」

「你怎麼了？」

「是的，是我拜託我父親旗下的一間公司製造的。」

「哇！真好喝！」

龍之峯神情訝異地望着手上的魚叉，接着指着它問道：

汽水！

「是的。聽說最近爲了保障消費者的權利，廠商必須在包裝上詳細地記載使用原料、原產地、製造者及製造場所等，好辛苦呢。」

「龍之峯，你在哪裏！」

——總之，就是有那般的價值！

「這是叉子啊！」

「買了！」

衆人眼前所見的，不知該說是神蹟還是福音。又或許是在金銀島上找到的寶藏，傑克與魔豆中傑克所發現的金雞。

「怎——咳咳咳——怎麼搞的？」

「……你是說這個？」

不對，重點不是這個！雖然這也是一大問題，但現在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

哇！真讓人停不下來！

好近！你幹嘛毫不猶豫地就湊過來聞味道啊！那是我喝完的瓶子耶！

好帶勁的氣泡感啊！我貪婪地喝了一口後——

「你好奇怪喔，佐——村民A同學。我纔不會刺牛呢。這是——」

「這個真贊！」

龍之峯微噘雙脣，像在表演舞蹈似地轉動巨大的叉子。

不——她的話是挺有條有理，聽起來也相當合乎邏輯。

可是，我還是覺得很可疑。

那是因爲，龍之峯櫻子是一名天生的《魔王》。這種個性的特色，就是不會做好事，也不會去做會受人感激的事情。做善事受人感謝，對龍之峯而言是噁心到會讓她想吐、起雞皮疙瘩的事情。

因此，她絕對不可能擔憂我們——人類未來的骨質密度。換言之，這絕對是人類殲滅計劃的一環。

……不過，我現在還搞不懂那究竟是什麼樣的計劃。

現在該怎麼辦呢？

龍之峯正抱着叉子，露出不自然的笑容望向這邊。矇混過去了嗎？還是失敗了呢？你腦袋裏的想法全都泄漏出來了啦。身爲魔王，怎麼可以讓自己如此喜怒形於色呢。

話說回來。

我在做什麼啊？既然打算表面上應付一下，我只要向老師報告這件事情，再把事情交給他們處理就好。不過學校究竟想要怎麼做呢？他們只是想掌握情報嗎？他們又不會阻止她。

……就目前來看，龍之峯所做的事情並沒有造成任何實際損失。她只是飼養牛隻、用牛奶做成飲料，然後再以便宜的價格出售而已。事情要等到翼介入時，纔會產生實質的損害。

至於翼，她目前似乎還沒有察覺到任何異狀。不過她的追隨者倒是正在四處徘徊，剛纔我來這裏時，就見到好幾個人在監視牛舍。

……算了，隨他們去吧。

反正這些傢伙總是任意妄爲，而他們的行爲也獲得許可。

這就是所謂的《個性者》，而我們這種普通《村民》只能受其玩弄，則是這個世界一直以來的規則，至今幾十年來都沒有人試圖改變這一點，想必今後也不會有所變化吧。

我也沒有想要改變的意思。改變現狀太麻煩了。

「好吧，那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好了。」

「請務必這麼做。」

聽到她這麼說，我不禁苦笑。你說溜嘴了耶，龍之峯。你究竟是明知故犯，還是天生少根筋……我想大概是後者吧。

我用短袖制服的袖子擦拭額頭，抹去滿頭大汗。

「那我們就快點來餵牛喫飼料吧。上課快遲到了。」

然而，龍之峯卻一副若無其事地，解開綁在腰際的工作服袖子，一面讓手穿過袖子，一面開口：

「是的。我向體育社團借了淋浴間。啊，你要不要也一起——」

龍之峯不知怎地低垂着頭，一邊捲起落在地上的稻草，一邊像陣強風似地從我身旁跑過——啊，喂！你忘了惡魔的魚叉！

嗚哇！不……不是我喔！我不假思索地回頭看着龍之峯，只見她以與方纔相同的姿態站在原地，一臉疑惑地微側着頭。

就在我一邊工作一邊胡思亂想之中，稻草終於被喫完了。

呼～真是的。

「你沒事吧？你的臉好紅，該不會是中暑了吧？」

你們這些臭牛！虧我剛纔好像有點頭緒了，你們不要來搗亂啦！

——嗝！

我用宛如惡魔魚叉般的工具，戳刺堆在角落的稻草。喔，沒想到還挺重的。我將稻草一一放在牛的面前。雖然我覺得分稻草用手就可以了，不過這麼做應該有其道理。比方說，避免稻草沾到手上的細菌？

彷彿剛纔的嗝聲是某種信號似的，其他牛隻也紛紛打起嗝來，牛舍裏頓時瀰漫着一股難聞的氣味。好……好想要防毒面具。雖然程度不比學生餐廳事件當時，但也實在夠臭了。

…………

「呀啊！」

奇怪，她怎麼突然不說話了？

牛羣似乎相當飢餓，它們低頭大快朵頤看在我這個人類眼裏一點也不美味，而且又幹巴巴的稻草。堆積如山的稻草迅速減少。我不曉得該放多少量纔好，於是只好隨便給個大概。

「可以請你先回教室去嗎？我要先沖澡，換個衣服再回去。」

佐東二郎，快向右轉！

——嗝！

「我……我沒事！我……我先告辭了！」

「沒……沒什麼。你……你辛苦了。」

「好。」

哎，反正他們那些人既不把我看作是同種生物，也不把我當成是男的，就算我目不轉睛地盯着看，她也不會介意——我也不是不想看，只是這種乘人之危的事情我做不到。

龍之峯滿面笑容。她流了好多汗——等等，你怎麼又沒穿內衣啊！整件坦克背心都貼在身上了耶！

龍之峯大概是因爲我沒有繼續追究而鬆了一口氣，只見她笑臉盈盈地點頭，接着便轉身走向牛舍的角落。不過，她看起來還真是開心啊。應該說是朝氣蓬勃嗎——看樣子，她真的很熱愛……殲滅人類。

看了就跟色情狂沒兩樣了。只有看應該算是視覺強姦？

啊，我不是說殲滅，我是指喂飼料。

好吧，那我也來幫忙好了。

——嗝！

不過，這下可糟了。要是我剛纔工作前有先換衣服就好了。今天又沒有體育課，難道我要用這副渾身是汗的樣子過一整天？

「你怎麼了？」

……她到底是怎麼了啊？

「咦，沖澡？」

牛這種動物只要喫飽了，應該會就自己停止進食吧。我記得我好像聽說過，有些動物只要眼前有食物，就會一直喫下去——但又好像沒這回事。算了，既然龍之峯沒有阻止我，那就應該沒問題吧。

也不是龍之峯。這麼說來——就在我轉頭望向一旁的荷斯登乳牛的瞬間——

「辛苦你了。」

我中招了！好臭！原來剛纔打嗝的是這幾個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