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好詭異。

我發現教室出現異狀，是在隔天的下午。午休前一切都與平常無異，個性者和普通學生所有人都在；但是下午的課開始之後，個性者們就莫名消失，一直沒有回來。

我本來心想如果只有上課期間不在，那麼他們可能是正在上與我們無關的特殊課程，可是他們卻連最後一堂導師時間也沒有回來，而且連導師波霸老師也不知其去向。

「你知道些什麼嗎？」

被老師如此反問，我搖頭回答不曉得。但是說到可能性，我心裏倒是有一條線索。

是劇本。

龍之峯說她會拿劇本給大家看，並且在放學後做出結論。因爲上午並沒有機會可以這麼做，所以想必她應該是在午休時將劇本發給大家。她一定是把大家集合於某處，在那裏發下劇本，然後就一直讀到現在。又或許他們正在爭論也說不定。

我也看過劇本，所以我知道如果是大略讀完，頂多只需要十分鐘。仔細看的話也許需要一小時，但份量絕對不至於多到必須佔用整個下午的上課時間。

「佐東。」

導師時間結束後，老師一離開教室，齊藤隨即來到我身旁，臉上還浮現不安的神色。他大概是察覺到異狀了吧，而且也注意到這件事情可能與自己有關。

「事情果然……跟劇本有關對吧？」

「有可能。」

齊藤眉頭緊蹙，喃喃地回了句「這樣啊」。這時，有一個人用手拍了拍齊藤的肩膀。是木村。他挑着運動袋，用長滿雀斑的臉滿面笑容地問：

「你的臉色怎麼那麼難看？」

除了袋子，木村肩上還揹着裝有球棒的圓筒。

「是劇本啦！」

齊藤一回答，木村立刻笑道：

「什麼嘛，既然是劇本的事情，那就不必擔心啦。因爲他們怎麼說都是《演員》，演員怎麼可以挑角色呢？」

「話是這麼說沒錯……」

就理論上而言，木村說得確實沒錯。

「一定會的，因爲這是他們的工作。他們現在應該也正潛藏於某處觀望纔對。」

這是怎麼回事？不可能，故事裏確實有Dragon，而且還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將封印魔王的寶石吞下肚的黃金龍。

那是因爲，個性者們成羣結隊地回來了。

「只會像笨蛋一樣發狂的你，有什麼立場說我？再說我可沒有改變信念，我只是版本升級了而已。都這個時代了，還抱着狂戰士這種落伍到快生鏽的個性的人，沒資格批評我。」

「可是……」

「野芽同學？」

教室的入口忽然一陣騷動，回頭查看的我們全都嚇了一跳。不只是我們，幾乎都還在教室裏的所有同學，大家也都驚訝地呆在原地。

龍之峯瞄了我一眼，卻完全沒有要跟我說話的意思。她或許是顧慮到其他個性者吧。

「回家～」

目光對上了。看樣子她還認得我。結果矢刳馬小小地嘆了口氣，脫掉手上的機械裝置。

喔喔，矢刳馬！

那個人身穿女生制服，卻用黑色頭巾遮住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她是《忍者》的個性者，土之目偲。她的背上有刀，腰際有棒狀手裏劍，手裏總是提着不知裝了什麼的袋子。

「咦？請……請等一下，你的角色很重要耶！你有那麼不喜歡嗎？」

沒有出聲叫我。

其他普通學生也全都留在教室裏，觀看事情的發展。其中，緊抿雙脣的齊藤表情格外嚴肅。

一羣打扮充滿自我個性的人同時現身的情景，就像主題樂園的遊行隊伍一般，令人不禁看傻了眼。

真是的！

而我們只是靜靜地看着這一切。

「你這傢伙……」

逢坂狠狠地吊起雙眼。

喂喂喂，不會吧？

「那又不是我～」

我感覺到齊藤嚥了咽口水。

然而龍之峯毫不理會地繼續說下去：

「算了，我們還是別打了。畢竟現在還在開會，而且我想大家應該也都不想要見到黑衣人出現。」

「……坦白說，我很意外。」

感覺得出來，大家正爲了應該坐回位子還是可以離開而猶豫。

龍之峯冷不防地開始說話，一副除了我之外，眼裏看不見其他衆多普通學生的態度。

那是叫作總髮（注：幕末至明治維新這段時期，流行於男子間的髮型）嗎？一個沒有剃頭，而是將長髮束在頭上綁成髮髻的男生舉起了手。他身上的衣服也不是制服，而是和服，腰際則插着兩把大小不一的刀。爲了讓人看出他是學生，和服的胸口部分縫上了校徽。

「我倒不覺得事情有那麼嚴重。」

逢坂似乎也同樣厭惡。只見她輕嘖一聲後，就放開巨大的斧柄，粗魯地坐在椅子上。

「……矢刳馬同學，請舉手發言。」

「爲什麼？」

呃，可是你也沒好到哪裏去耶。

矢刳馬朝我悄悄豎起大拇指。看來她是顧慮我才這麼做的，真是多虧有她。假使她們真的打起來，讓這場爭論不了了之就傷腦筋了。

「哪有那麼剛好的事——」

可是野芽卻搖搖頭。

「對不起～」

矢刳馬也站起來。

又有人舉手了。

「我也很想這麼做……可是事關個性，就算阻止也……」

發出匡啷一聲站起來的，是逢坂一葉。擁有個性是——《狂戰士》。她雖然穿着女生制服，身上卻配戴着護手套和護腿套，背後還揹着一把大得驚人的斧頭。將一頭鮮紅似火的頭髮綁成馬尾的她，用同樣熾紅的雙眼瞪着矢刳馬。

龍之峯剛說完，立刻有人舉手。

不過……事情還真是有些出乎預料。

「這點小事還不至於會被送走，頂多只會被警告一下。」

「理由非常簡單，因爲這個劇本一點也不瞭解在下的《個性》。用字遣詞——勉強可以忍受，但是行爲舉止——完全沒有武士的風範。」

她不認得我們——嗎？還是說，她只是做做樣子？啊，她與我四目相交了。看來她似乎還是看得見我。

視線從我們身上滑過。

事情有那麼糟嗎？真的有那麼難以接受？

聽見龍之峯的聲音，我一抬頭，就見到野芽·RD·繪理正慢吞吞地離開座位。她是Dragon的個性者，頭上戴着鹿角般的髮箍。制服乍看之下很一般，但仔細一瞧，就能看出上面密密麻麻地貼著有如鱗片的亮片。

這股讓人想拔腿逃跑的恐懼感是怎麼回事？難道這就是狂戰士的威力？

正當我如此心想時……

難道幾乎所有人都不認同這個劇本嗎？明明龍之峯、翼和矢刳馬看起來都可以接受，可是其他發表意見的人卻都不表贊同。

逢坂一將手伸向背後的斧柄，矢刳馬也立刻把背上的後背包轉過來放在桌上，然後打開蓋子，取出裏面的武器。那是以道路施工用來翻動柏油的工具，所改造成的手部機械裝置。

但是一看臉上的表情就知道，大多數的同學都相當不悅。

「可是這麼一來，她們不就會被送往設施？這樣很不妙吧？」

……真是好險。

「什麼？不……不對，你有演啊！你是第一幕的大魔王耶！」

然而，他們顯然並沒有把我們放在眼裏。他們滿不在乎地坐回各自的位子後，就抬頭望着前方。

「龍之峯，快制止她們！」

「反正我又沒有演～」

居然只有這樣！

「應該說，我們根本不需要想那麼多吧？畢竟龍之峯同學和光之丘同學都已經同意了。反正我們也只是配角，否定兩位主角做出的決定，這樣未免太不知分寸了。」

縱使可以理解個性者就是這樣的人，一旦實際被以如此露骨的態度對待，情感上依舊未必能夠接受。

只說了這兩個字，土之目就坐下了。你至少也說說是什麼沒用吧。

就如同龍之峯嚥下自己的敗北一般，演員是應該接受被分派到的角色。可是，其他個性者也和她一樣明事理嗎？

瑞平玄人——《武士》的個性者。

最後龍之峯進來了，她站在講臺上環視個性者們。

她壓低聲音回答。

一名身穿長袍的男學生舉手發言。久魯瓜創——《魔法師》的個性者。他的身材高瘦，坐在班上的最後面，走起路來就像影子一般無聲無息。

「我想將來一定還會發生許多像這樣的事情，可是這一次你們爲什麼無法接受呢？」

她在說什麼？

「因爲我懂她們的心情。個性被人看不起，就等於整個人格都被看不起。忍耐是不正常的，會對我們造成傷害。況且等到真的陷入僵局，黑衣人自然會現身收拾一切。」

「——沒用。」

「哈，你還真敢說……」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明明身處同一個地方，卻有種彷彿在看電視情節般的奇妙感受。看不見與忽視，事實上是有些許差別的。

「啊，麻煩各位舉手發言。」

我連忙跑向講臺。話雖如此，但也只有短短十幾步的距離。

真的假的？

我不明白。

矢刳馬用之前那種平板的語調道歉，然後朝我瞥了一眼。

「班長。」

我看着矢刳馬。

「嗯～」

「……還有其他意見嗎？」

「你要去哪裏？」

我稍微從龍之峯身旁退開，站在能夠環視教室的位置。我想我有必要弄清楚誰有什麼樣的不滿。

一聽到這句話，個性者們先是看着矢刳馬，之後又轉頭望向逢坂。不，正確來說應該是瞪，甚至有人發出「別開玩笑了」的嘀咕聲。他們大概連黑衣人的身影也不想見到吧。

「這種事哪有什麼主角、配角之分？不符《個性》的事情本來就不該做。噁心死了，我們跟你這種沒有節操、隨便改變信念的傢伙不一樣。」

比起遊行隊伍，或許應該說是——百鬼夜行？

哇啊，我起雞皮疙瘩了。

「……開什麼玩笑，你這個破銅爛鐵。」

矢刳馬，說得好！

「我有同感。」

我環視教室，卻察覺不出任何有人潛藏的跡象。如果是那些傢伙，就算他們從地板或天花板現身，我也一點都不會訝異。

不對。

舉手的人是戶馬鳴丈——《騎士》。他一樣沒有穿着制服，而是以一身沉重的鎧甲裝扮來上學。只不過，他只有在上下學時纔會戴上全罩式的頭盔。

真的有這麼糟？雖然我不是非常瞭解個性者，不過齊藤應該很清楚纔對。再說據我所讀到的，無論是武士、騎士還是狂戰士，劇中描述也都沒有太脫離他們的形象。然而，爲何不行？

龍之峯大概也是如此認爲，只見她放心似地垂下肩膀。

野芽微微傾首，晃動一頭彷彿帶着水氣的烏亮黑髮。就和那雙睡眼惺忪的翠綠眼眸一樣，她的性格似乎也很溫和。

「爲什麼我得成爲光之丘的臣民？這樣根本不是騎士，只是普通的士兵罷了。請不要將這兩者混爲一談好嗎？」

冢耶和矢刳馬也在其中，然而她們卻帶着悵然若失的表情，瞥了我一眼。

「你和勇者的角色是還好，但是這個劇本對其他個性者的描述實在太膚淺又缺乏內容，簡直到了教人無法坐視的程度。我們每個人都被賦予盡情發揮各自個性的自由，這是我們的權利。然而，這個劇本卻對我們的權利造成妨礙。創作這個劇本的人根本什麼也不懂，完全忽視我們的特性。我的個性的確是《魔法師》沒錯，可是我的專長是符咒魔法，並不會唸誦咒語。」

久魯瓜拿起劇本，故作姿態地扔落在地。

「這個劇本里面沒有我。」

野芽點頭。

其他的個性者不是點頭贊同，就是不發一語。就連矢刳馬也一副若有所思，表情困窘地望着我。

龍之峯也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什麼符咒嘛，真的有那麼討厭？魔法不就是魔法？事情有嚴重到需要全盤否定齊藤寫的劇本嗎？

不管有什麼理由，這些人也未免太任性了吧？

「——太任性了！」

翼！

說話聲響起的同時，《勇者》——光之丘翼從敞開的教室前門進來了。

一如往常地，翼一身揹着寶劍恩布里歐的制服裝扮，她瞥了我和齊藤一眼便走上講臺，推開喫驚的龍之峯站在講桌前。

她先是環視整間教室，接着高舉雙手，「砰」一聲地用力拍打講桌的桌面。

「半吊子有什麼資格講大話！」

空氣應聲震動。

好驚人的音量……在場的個性者們全都嚇得倒抽一口氣，當然我們也是。逢坂雖然也很可怕，不過翼散發出的氣勢更是懾人。

這難道就是勇者的存在感？

「太死腦筋了！你們爲什麼要窄化自己的活躍範圍呢？只因爲不是符咒魔法師就拒演？哈！你怎麼知道你的個性真的適合走符咒魔法這條路？這分明是你自以爲是吧！」

久魯瓜臉色大變。

還沒說完，「什麼叫作哪一邊」這句未竟的話忽然就梗在喉中消失了，同時我的手腳也像是被綁上重物一般變得沉重。大概是把我的沉默當成了回應，齊藤和鬚鬚木轉身走下階梯。

什麼叫作區區？他說我們是區區村民耶！被人說得那麼難聽，心裏會不願意再委屈自己放低姿態是理所當然的。

「啊！真是的。這裏用不着你們啦。」

「你們兩個等一下……」

總覺得……好累。

他或許是對的。

這時，教室後方的拉門開啓，別班的學生——翼的親衛隊們各自拿着擅長的武器，全副武裝地現身。

「我已經沒有自信了。」

無能爲力的悔恨感徐徐湧現，令我不禁眉頭深鎖。

「啊，別走！」

齊藤對我這麼說。

「就是啊。」

我完全束手無策。

野芽轉頭疑惑地問：「你是說我嗎？」

翼放聲大笑。

翼揮揮手，作勢驅趕親衛隊。親衛隊順從地行了個禮，然後靜靜地關上拉門離去，不過他們的存在感依然縈繞不散。

鬚鬚木的話非常有道理。

龍之峯像是要把翼推開似地，用肩膀擠到她身旁。

我瞭解個性者們的努力，可是我實在沒有把握能夠解釋得讓鬚鬚木他們明白，也不知道自己能否說明清楚。

「他們說的話確實很讓人火大，不過那也是因爲他們看不見我們，所以——」

我根本無暇阻止。

也不能以此當成藉口。即便他們是在不知我們在場的情況下做出那般發言。

「我們也不是自願要做的呀！還不是因爲學校規定，我們纔不得已乖乖照辦！虧我原本還想說既然要做，就開開心心地做……少瞧不起人了！」

你們兩人到底是怎樣……

我明知他們聽不見我說話，卻還是忍不住出聲想叫住他們。結果，他們理所當然似地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我也想！」

不過龍之峯倒是笑得很開心，還悄悄地在腰際豎起大拇指。翼見到立刻挑起眉毛，朝我伸出豎起大拇指的手。

龍之峯？

留下來的普通學生們一陣騷動，教室內的氣氛頓時驟變。

「……我也要退出。」

「……啊，佐——村民A同學。」

「齊——」

齊藤嘆了一聲。

我勉強擠出笑容。

「其他人呢？」

「什麼……」

儘管如此……

「這些個性者以爲全世界都應該服侍他們，以爲只要搬出個性二字就凡事暢行無阻，什麼都能如他們所願。但是我是《村民》，而且即便如此我也試着努力過了。可是……既然他們不喜歡，那也沒辦法。我決定退出，劇本就讓那個什麼童話製造者去幫他們寫吧。」

我原以爲他們會直接走掉，但他們還是停下了腳步。

「那種凡人的藉口，應該等做了之後再說吧！」

「我盡力考量他們的個性所創作出來的故事，如今卻被他們徹底地否定。我實在不認爲我能寫出令他們滿意的東西。所以，很抱歉，我決定退出。」

我瞬間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離開教室去追他們。儘管我的腦中響起「追了又如何」的聲音，我仍決定要追上去。

這傢伙！

「該怎麼辦呢……」

是同伴還是敵人——重點是這個嗎？

大聲踢桌子的人不是我，是須須木。哇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女生真心發怒的表情，她整張臉都漲紅了。

糟糕……我差一點就情不自禁拍手鼓掌了。但是！翼！你可別多管閒事，做出搞破壞的事情來啊！

我猛然揚起手。

接着其他學生也紛紛離開教室，而到了最後，

現在的我情緒也很高漲——我是這麼覺得。在對個性者滿懷煩悶情緒的狀況下，是想不出好方法的。

「他們——」

「無法坐視又如何！」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佐東，校慶應該是爲我們普通學生辦的吧？他們是客人，而我原本也打算對他們盡待客之道，但就算是客人，也應該遵守應有的禮貌呀。我們又不是他們的工具。」

喔喔！《大魔王》！

齊藤的話在我腦海中不停迴盪。

注意到我的龍之峯走下講臺。

而個性者不願做不符個性之事的心情，只要看看龍之峯她們就能稍微理解。

矢刳馬，你爲什麼要露出害羞的笑容……

「齊藤……」

沒錯，我們的確不像他們一樣有個性，也沒有已經註定好的未來，但是這並不表示我們就算被人輕視，也非得忍氣吞聲不可。

「我可是一點也不介意喔！不管什麼角色我都演！」

其他學生也跟在他身後離開，臉上還露出「哎呀，終於結束了啊」的表情。他們的表情彷彿在說，這本來就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

我「啪」的一聲拍了手……哎呀，我真是太不懂分寸了。

真可靠——但是，現在的我也只能苦笑。要是其他人的態度也像矢刳馬一樣柔軟就好了，不過每個人的性格或許都不同吧。

「……即便你是勇者，我也無法對你剛纔的發言坐視不管。」

「——開什麼玩笑！」

「沒錯，就是你！你難道不想成爲能夠將所有龍歸爲己有、被稱爲《龍神》的個性者嗎！像我就想成爲《大英雄》！」

「不對！龍之峯、翼、冢耶還有矢刳馬她們都能接受啊！誰說你辦不到！」

我重重倒下，躺在牀上。我始終無法冷靜下來，一直有種腦袋發熱的感覺。

「……愚蠢透頂。」

然而，久魯瓜卻嗤之以鼻。

「……或許吧，但是我已經不想再爲他們那種人努力了……佐東，你爲什麼要這麼拚命呢？你又不是個性者。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矢刳馬也點頭附和。

我呼喚正準備下樓的兩人。其他同學雖然也很重要，但他們兩人是這出戏的關鍵人物。當然木村也是，不過他看起來並沒有那麼生氣，所以我決定現在先安撫鬚鬚木，以及被直接看不起的齊藤。

「我……我也要成爲《大魔王》，讓全世界看見！」

「我沒辦法跟你們講下去了。懷抱夢想是無所謂，但是現在連一個類型都無法鞏固了，哪有餘力再去管其他類型？拜託別把我跟你們混爲一談。總之，這個劇本我沒辦法演。真是的……再說，爲什麼我們非得演區區村民寫的劇本不可啊？」

雖然有道理，但是……

「……算了，大家冷靜一下吧。」

「總之，今天就先解散吧。我會再想想有沒有辦法可以讓他們接受。」

說完，齊藤轉身離去。

「唉……」

我轉身準備回到教室，卻見到拉門忽然開放，這次換成個性者們陸續走了出來。

但是，我很瞭解齊藤他們的心情，因爲我也一樣氣憤。

「也是一樣。他們說即使是命令，他們也不願意演出這個劇本。還說我們根本不懂要克服《類型》的差異有多困難，而且在提《類型》之前，劇本里就有太多不符個性的地方。」

「說得也是，還是稍微冷靜一下好了……」

「哈！」

我急忙進到教室，發現裏面只剩下神情苦惱的龍之峯、面帶無畏笑容的翼、面無表情地與貓咪們玩耍的冢耶，以及氣到頭頂冒煙的矢刳馬。

「齊藤！鬚鬚木！」

無言的肯定。

「所以就可以被原諒？」鬚鬚木交抱雙臂，瞪着我。「雖然我們也會在背後說別人壞話，可是聽到人家那麼說，生氣是理所當然的吧？況且他們真的完全都只顧自己。都被人說成那樣了，爲什麼我們還得陪他們玩下去不可？」

「等——」

☆

木村也聳聳肩說了句「沒辦法啦」，然後走出教室。

鬚鬚木如此怒吼。

木村拍拍我的肩膀，之後就跳着下樓去追齊藤。

「你們應該知道矢刳馬心的事情吧？」

但是這些話卻沒有傳到個性者們的耳裏，他們完全聽不見。只有翼一人興味盎然地旁觀，龍之峯則是——狀況外。

我回想起木村說的冷靜二字。

「……都回去了。那些個性者呢？」

儘管早知道個性者是那樣的人，一聽到對方用「區區」這種字眼稱呼自己，還是教人忍無可忍。

鬚鬚木大概也發現他們根本聽不見自己說話，於是長嘆一聲，轉身要擋住去路的學生讓開，就這樣離開了教室。

「即便同樣都是機器人，從前與現在卻大不相同。雖然她說自己是版本升級了，不過你們不覺得她其實是找到適合自己的機器人形象嗎？反過來說，這就表示你們現在的《類型》未必是正確的！尤其《魔法師》這種被細分化的個性更是如此！再說，你難道都不會想要成爲什麼都能扮演的《大魔法師》嗎！那邊的龍女！你也一樣！」

……不曉得龍之峯是否想到什麼了？雖然我說過我會想辦法。

我倒在牀上，伸手取出手機打開來。

沒有來電也沒有簡訊。

……傳簡訊——給她看看好了。儘管個性者是龍之峯負責的，但協助她畢竟是我的工作。

話雖如此……

最後我還是把手機扔回書包裏。我總覺得，我必須先想出能夠說服齊藤等人的方法再跟她聯絡，否則就會好像把全部責任都丟給龍之峯承擔似的。

真不想——思考！

敵人還是同伴，問題的重點是這個嗎？我一定得選一邊站嗎？

「——你無精打采的耶！」

突然見到翼的臉出現在頭頂上，我不禁倒吸一口氣。

糟糕，我想起來了，我因爲很熱就沒把窗子關上。她和我的房間之間，有一條橫越馬路的繩子。不論我拆掉多少次，繩子還是會在不知不覺中回來，而翼總是會不時從窗戶入侵我房間。

所以，最近我都會上兩道鎖。儘管她並不會因此不再來，但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冷不防地溜進房間。畢竟就算是她，也不會做出打破窗戶這種事，因此不管我在做什麼都能從容應對。

翼從窗戶將上半身探進屋內。從外面看起來，大概就像窗戶長出女高中生的下半身，那種超現實的藝術品吧。而且還露出底褲。

開什麼玩笑。

我纔不想被鄰居當成會以女生下半身做裝飾的變態哩！

「快進來啦！」

「不用你說我也會進來。」

翼嘻嘻一笑，隨即如蛇一般地滑進屋內——

哇噗！

你搞什麼！不……不要把胸部壓在我臉上！好重！我要窒息了！

「算了，你要說這是我的成見也沒關係。不過，其實我也和你一樣——討厭擅自決定什麼纔是應有分寸的人。」

「不過最後還是白費脣舌，畢竟不願意聽別人說話也算是個性者的一項特徵。這一點你應該也體驗過了吧？」

「冰魅油！」

「不是吧，那應該是抽籤決定的吧？況且誰來演還不都一樣？」

啊，原來如此。

翼露出喜孜孜的微笑。

「唔，你剛纔是不是在想什麼沒禮貌的事情？」

不管有沒有臺詞，臨時演員終究是臨時演員，不過是配角罷了。正因爲誰都能辦到，所以才由誰也不是的《村民》來演。

畢竟她是主角，又身負大魔王的稀有技能啊。

「不過原來除了《大英雄》，其他人也有更高階的個性啊。」

而是因爲覺得不舒服。

「不知道。」

等等。

「二郎你很吵耶。」

矢刳馬過去一直想要成爲老舊落伍的機器人，但那是因爲她並不知道童話世界早就不需要那種類型。假使矢刳馬再堅持下去，她長大之後恐怕也無法前往童話世界。因爲那裏沒有她可以演的角色，所以會有這樣的結果是必然的。

並沒有！

我無法否定。縱使有轉播，這種東西也是可以在背後操作。

翼淺淺笑道。

「這種話應該只有政府在說吧？他們招募村民，進行抽籤，然後發通知給被選中的人，可是你怎麼知道整件事真的是公平且隨機？他們又沒有在網路上轉播抽籤的過程。你不覺得這之中就算被動了什麼手腳也不奇怪嗎？」

翼豎起手指。

……敵人啊。

沒想到她們竟然會這麼說……

她的意思，可能就跟龍之峯之前提過的「只有一條路可走的我們，其實很羨慕只要有心，就能成爲任何一種人的你們」一樣。

「……是沒錯。」

「你在說什麼呀，二郎。」

翼翹着腿，坐在我書桌前的椅子上。雖然隱約可以見到裙底風光，但我並不想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決定閉口不提。翼或許不會在意，但我總覺得說出來，她一定會藉此嘲弄我。

「有，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畢竟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不過，你還真能忍。齊藤在外面對你說了什麼吧？」

「對二郎來說還真難得。」

「……纔沒有這回事。」

我不是因爲她是個性者才那麼說。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大英雄》不是個性，而是一種稱號。根據我的調查，其他像是《大魔王》和《大魔法師》，還有《龍神》也是一樣。個性者分別都有適合自己的類型……以那個魔王來說應該是智謀。而那個稱號則是贈送給能夠突破限制、演出多種類型的個性者，就好比勳章一樣。只不過要得到這項榮譽並不簡單，所以幾乎沒有人想以此爲目標。」

我不喜歡見到大家借她聽不見之便，趁機在底下竊竊私語；還有隻因爲她是魔王，就企圖打壓她想成爲候選人的意念。

「別這樣。」

「誰說一樣？貢獻度高的村民有臺詞耶！」

「俗話說追二兔者不得一兔，不想到頭來兩頭落空的想法……嗯，應該算很正常？因爲我們最害怕的，就是無法以個性者的身份前往童話世界。我不否定以適合自己的類型去磨練自我個性的做法，畢竟將一條路鑽研至極致是很帥氣的事情。」

翼靈活地轉動腳趾。

「就是她企圖要說服大家啦，而且連死靈法師和機器女也加入助陣。她們說，這個劇本至少在勇者、魔王和機器女的方面並無問題，所以不應該劈頭就認定村民寫的東西不行。」

一直以來，我都提醒自己要謹守分寸，認爲只要自己明辨是非就好，因爲替別人決定應該怎麼做是不對的。

「就個性而言是沒錯，因爲沒有個性就是你的個性。可是NPC也有分很多種，不是嗎？例如會和不會帶來重要提示的村民，這兩者雖然都是村民，貢獻度卻大不相同。我認爲真正普通的村民和在故事發展中擔任重要角色的村民，並不是以相同標準選出來的。我覺得二郎你只要有心，就有潛力能夠成爲貢獻度高的村民。」

「二郎，你知道個性者們在得知機器女的事情後，現在大家在流行什麼嗎？」

「你一臉不認同的表情。」

「你幹嘛突然這麼說？」

「你雖然也老拿自己是村民當成理由停止思考，但卻很討厭見到別人也做出同樣的事。」

「那是什麼？」

「不只是你，今天教室裏的那些人也是一樣。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深信自己只能扮演一個角色。」

我明白——也許吧。

我起身坐在牀沿，用手稍微整理一下亂髮。

她的背上不見寶劍恩布里歐，想必應該是放在房裏了。聽她說，如果只是相隔到我房間的距離就沒關係。說得也是，假如一天到晚都必須帶在身上，像戶馬鳴那樣的騎士就連睡覺時都得穿上鎧甲了。

我的確在龍之峯成爲班長候選人時規勸了普通學生，可是這並不表示我選擇站在個性者那一邊。

「哪裏不同？」

「倒也不是聽誰說啦，這不是常識嗎？」

不要動來動去的啦！雖然感覺莫名地舒服！話說回來，卡住的應該不是裙子，而是你的肚子吧！是肚子！

「是隻會發送給個性者的情報志。因爲是機密文件，所以一般是不能給外人看的。雖然我想很少有人會認真閱讀，但總之有這種東西就是了。」

「這個嘛……」

「就是你對個性者明顯表現出不耐煩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我是這種人嗎？」

「所以，他們的反應並不奇怪囉？」

「不死心？」

「嘿咻！」

換句話說，應該沒有挑選的必要吧？

「你那時離開教室去追齊藤他們所以不知道，但其實後來魔王那女人一直不死心喔！」

她說得一副理所當然，我卻不曾聽聞此事。

因爲這麼一來，就等於是把龍之峯一個人拋下，而我並不想這麼做。我不喜歡，也不想把人劃分成敵人或同伴。

「……有嗎？」

「個性者週報上是這麼說的。」

「奇……奇怪？我的裙子好像卡住了。」

「是嗎？……算了，沒關係，反正我也不是說這樣不好。應該說，這樣其實很正常？況且窮人會羨慕富人是很自然的反應。啊，你可別誤會，我的意思不是個性者是富人喔！畢竟我們也有很多事情要去思考。」

翼往旁邊一個翻身，直接滾向前方。她抓着牀沿往下跳，猶如體操選手一般完美落地，而且剛纔差點悶死我的超級大胸部幾乎沒有晃動。聽說因爲一搖晃就會痛，所以她平常都會穿能夠牢牢固定的運動內衣。這是之前她自己一臉自滿地告訴我的。

翼伸長腿，用穿着襪子的腳捏住我的鼻子。

說到矢刳馬的頑固，那可真是恐怖極了。

敵人還是同伴——不過我並不打算告訴翼這些。

「儘管我想一定是因爲我一直在你身邊的關係，不過你其實也很討厭只因爲身份是個性者或村民，就被強迫或被禁止去做某些事情吧？」

我輕輕用手揮開她。

「是需求調查。他們每個人都忙着調查自己正在鑽研的個性類型是否真的被童話世界所需要，以及未來的發展性。這一點，其實只要從你以前去過的個性者專用商店，還有唯獨我們才能點閱的網站就能大致看出來。不過在我們這個地區，最近突然有愈來愈多人光是這樣仍不滿足，甚至還跑去向公所詢問更詳細的資料。」

「我的確是普通的《村民》啊。」

「什麼意思？」

翼呵呵地笑。

話雖如此，我還是想不出不公平挑選的理由。

她的嘴角浮現無畏的笑容。

這些個性者的祕密還真多。

所以我也瞭解齊藤的憤怒，我也很生氣。可是即便如此，我還是認爲不應該就此放棄。

沒錯。

我終於明白了。當翼說出《大魔法師》和《龍神》這些字眼時，我心裏還怪她爲何沒事搞破壞，結果原來是這個原因。

就某方面而言，這是否也是一種自以爲是？

「真正令我火大的，是他們把自己不肯挑戰這件事歸咎於劇本的錯。二郎，你應該也很清楚齊藤非常努力地寫劇本吧？假如他們是以『對不起，這個角色和我的個性類型不同，所以很難演出』爲由拒絕也就算了，可是他們居然怪劇本不好耶！就是因爲如此，我纔會把《大英雄》搬出來挫他們的銳氣，結果似乎也頗具效果。」

「就是稱號的事情。她當時不是立刻就宣示要當《大魔王》？她不想輸給我的拼勁相當了不起。」

那些個性者確實感覺有些動搖。在提到不適合的話題時，久魯瓜明顯臉色大變。我想，他的心情應該很不安。

翼微微噘起嘴脣。

「假如你當時和齊藤他們一起走掉，我一定會爲了你原來也不過是普通的《村民》而感到失望。」

那你就快點閃開呀！

「再說，你是聽誰說村民的角色一定會靠抽籤公平決定的？」

翼眯起眼睛，呵呵笑着。

「不過，二郎果然是二郎。」

儘管我不認爲那是所有個性者的意見，然而那番話倒是給了我全新的觀點。那就是，他們其實也有煩惱。

「只不過我討厭的，是自己低估自己應有分寸的人。」

「啊……你不要嘟嘟噥噥地講話啦！這樣搔得我很癢耶！」

雖然……翼看起來並非如此。

「不過……那個魔王果然與衆不同。」

她的口吻莫名有些帶刺。

原來我也是個思想不成熟的人啊。儘管我還是高中生，思想幼稚或許是當然的，但若以此爲藉口不知反省就太差勁了。

但是，齊藤他們應該不曉得這一點吧。畢竟這不是平常會拿來閒聊的事情，而我也不想這麼做，所以就一直沒提——他會說出敵人還是同伴這樣的話，是因爲不知道的關係嗎？

呀！這次換成裙子蓋在我臉上了！不要跨過人家的臉啦！

認爲自己是機器人，就算以血肉之軀跳下屋頂也不會壞的想法，一般人只要痛過一次就會醒悟了。然而她卻深信會痛是因爲自己是尚未成熟的機器人，而始終不肯讓步。

我們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終於破壞她的執念。

也許是一種反作用吧，她現在變得像是要把過去損失的部分補回來一樣，只要與機器人有關，就來者不拒地拚命研究。

原來如此啊。

矢刳馬有兩個角色。第一幕是與勇者同一陣營的小型機器人，第二幕則是魔王手下的大型機器人。雖然這兩個機器人的特徵不同，她卻一句怨言也沒有。

「所以說，除非帶給他們與矢刳馬相同的衝擊，否則其他人就無法接受嗎？」

「假如你真想解決問題，那就是了。」

「這話什麼意思？」

「二郎，你把先前發生過的事情放在心裏仔細想想，劇本的問題是什麼？他們認爲問題在哪裏？」

我思索了一會兒，試着回想他們的言行。

「……他們說劇本里的角色不是自己。」

「沒錯。」

翼豎起手指，像要朝我開槍似地指着我。

「他們之所以不滿，是因爲角色的行爲和臺詞脫離了他們所擁有的個性。」

「真的有差那麼多？」

翼一邊說「是啊」一邊換腳翹。別這樣，你會春光外泄啦！

「要我舉個例子給你聽嗎？」

「麻煩你。」

「你們班上有個叫野芽·RD·繪理的個性者對吧？因爲她的個性有可能繼《魔王》之後成爲我的敵人，所以我就稍微調查了一下，結果發現她是被歸類爲《Dragon》的個性者，而《Dragon》這種個性可大致分爲兩種。」

翼一副對青梅竹馬的房間熟門熟路地打開抽屜，取出便條紙和筆。我根本來不及阻止她！……幸好我沒有在抽屜裏擺奇怪的東西。

翼用看似傷腦筋的表情微笑。

聽不懂。

「因爲他們根本不覺得自己有錯，也認爲改變是理所當然，而且是最低限度的要求。個性者爲了發揮自我個性有多麼努力、多麼不擇手段，這一點你應該也從那個機器女身上學到了，不是嗎？」

「這話什麼意思？」

不過，我也明白翼想表達什麼了。既然知道是誤會一場，那麼只要改正就好——就是這個意思。

「什麼東西很好？」

……到頭來，還是隻能由我們退讓嗎？

「也就是說……都是你害的！」

「因爲我也沒有其他優點啊。」

「你看這個。」她指着《龍》。「這個龍與其說是生物，其實應該算是神祇。《龍》之所以會飛和物理法則無關，身上還像蛇一樣有小手腳，而且也沒有人性慾望。《龍》又名長蟲、鱗蟲，有會操控雲雨、雷電及引起大海嘯等種類。」

「哎呀，你也是時候該死心了啦，反正不管你再怎麼抵抗，我也不會放棄。勇者是絕不放棄的！」

相信只要折磨自己就能得到沒有痛覺的身體，而從自家二樓往下跳這種事，我們辦不到。對於自己相信的事情，個性者有着無比的堅持。

翼把腳踩在窗框上，回頭對我說。

我赫然驚覺，剛纔那些話齊藤應該知道纔對。我記得他曾經以更簡略的說明，告訴我翼所說的內容。

「什麼嘛，你怎麼會做出這樣的結論？」

這話或許是對的。

我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而且也沒有個性」吞了回去。這種話說出來不太體面。

「我無所謂，反正我是勇者。況且你可是我親自挑選出來的搜查員。」

「好厲害……」

然而，勇者卻嗤之以鼻。

她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夜晚的巷子裏。

她用筆的尾端指着紙條。

問題恐怕不在這裏。我不太會解釋，但我總覺得問題不是出在這裏。

「就是《稱號》啦。他在寫劇本時，我們曾經討論過個性者的類型。我想齊藤一定是把《龍》、《飛龍》和《Dragon》當成不同的個性類型了，因爲我也跟他提過《龍神》的稱號。」

「這樣啊，我明白了，我馬上過去。不過，那是真的嗎？感覺有點莫名其妙耶。算了，反正她莫名其妙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總之，你們記得跟平常一樣不要出手。因爲揭發魔王陰謀的人，永遠都會是我這個勇者。」

她說我輕鬆？

說完「不過我另當別論」之後，翼抓住繩子。

「我的男僕是這麼說的。無論如何，既然魔王有了動作，我當然得采取行動不可。雖然我無法從剛纔的通報想出是何種計劃，不過只要我親眼目睹，應該就會水落石出了。」

「你的話？」

翼回到自己的房間後，一背起寶劍恩布里歐就立刻離開房間，接着沒一會兒就出現在玄關，以驚人的氣勢快步跑上街頭。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龍》有什麼不同的類型啊？」

翼說得對。

這是什麼回答！……嗯，打來的應該是能夠讓她如此應答的人吧。

「意思是，一個人特不特別，不是由有無個性來決定。」

翼一掛斷電話，就將手機轉了一圈，收回口袋。

「……你覺得他們會道歉嗎？」

「就是普通學生與個性者之間，這下終於恢復成正常關係了。因爲就如同我剛纔所說的，個性者和村民本來就算在一起也互不相干。」

如此一來，我——我們也許就不會再感受到平時壓抑在心中，那一份對他們懷抱的自卑感了。

此時，這次換成我的手機響了。聽這旋律就知道，是龍之峯打來的。

「所以——」

翼把手肘擱在桌上，拄着臉頰。

……不對。

一面望着那片夜色，我抓起自己的T恤胸口扇風。

翼俏皮地吐了吐舌頭，繼續說下去：

她們以前雖然對我們視若無睹，現在卻幾乎隨時都把我放在眼裏。可能是因爲把我視爲必要——有用的同班同學吧。這一點是被個性者意識到的重要條件。

「……總而言之，只要重新將角色塑造成他們滿意的樣子，他們就會願意幫忙了吧？」

她說得沒錯。

翼發出「砰」的一聲，用手指朝我開槍。

我覺得輕鬆？

「噢，答案很簡單。他大概是誤會我的話了。」

說出心中的疑問後，我得到了這樣的回答。

我姑且還是問了翼。只見她沉思一下，纔回答「應該不會」。

我想也是。

「不相往來？你明明就自己闖進了我的世界！」

「《龍》和《飛龍》。」

「我真不明白你爲何如此堅持。你以前不是一向都跟個性者不相往來嗎？」

我半開玩笑地笑答。

我還是一頭霧水。

「二郎，你還真是卯足了勁耶。」

龍之峯那傢伙……居然在這種時候執行殲滅人類的計劃？

你說魔王？

「啊，齊藤筆下的龍的是這個《飛龍》。」

「你不要以爲說那種帥氣的話，就可以唬弄我、讓我放棄喔。」

翼利用手裏抓着的繩子，身手敏捷地爬回自己的房間。看着靈巧如猴子的青梅竹馬的背影，我不禁嘆息。

真是的。

「這麼一來就恢復原樣了。你應該也覺得這樣比較輕鬆吧？」

不過，有一件事情我搞懂了。

「聽說魔王在車站旁的超市裏正準備做某件事，所以我要過去一趟。」

翼洋洋灑灑地在擅自取出的便條紙上寫字，然後把紙條塞到我面前。

「正是。」

可是，爲什麼他會寫成《飛龍》而不是《龍》呢？

「不行啊？」

奇怪？

「分明就是因爲你解釋得不清不楚，纔會害他寫出錯誤的劇本！」

「某件事？」

「不過話說回來，說實在的，我真的覺得放棄也不失爲一個方法。啊，我是說校慶的事情啦。畢竟事關個性，根本不用奢望他們會讓步妥協。我想他們應該也知道，《大英雄》的事情只是我當時爲了稍微挫挫他們的銳氣才提出來的，所以他們不太可能就此改變想法。」

話說回來——個性者應該不會願意道歉吧。

如果班上所有村民都能在個性者心中有這樣的地位，我想大家一定可以打破身份的藩籬，成爲班級的一分子。

「主要是顏色不一樣，比方說青龍和白龍。而這樣的差異到了《飛龍》身上就會連外型跟着不同，甚至還會出現如《九頭龍》這種多頭的玩意兒。」

「你在胡說什麼啊，拜託不要把錯推到別人身上好嗎？我可是有跟齊藤好好說明耶，是他自己沒能理解清楚，怎麼能怪我呢？要是他有疑問就應該提出來呀，但是他卻沒有問。明明不正確，他卻自以爲——自己明白我的話。這種事情我怎麼察覺得到嘛，我又沒有窺視別人腦袋的能力。」

「不要隨便把別人當搜查員！」

龍之峯光是見到別人做出違反她個性的反應，就已經渾身不舒服了，倘若要他們扮演相異類型，真不知他們會有什麼感覺。

「……我是勇者。」

「……現在事情挑明瞭不是很好？」

翼……你錯了。副班長的工作確實辛苦，但我從來沒想過要卸下重擔，讓自己落得輕鬆。

「真是的……」

說得倒容易。假如是在發生那種事情之前，那還有可能辦到。雖然會對齊藤造成負擔，不過他可能還是會點頭答應。

翼站起來爬上牀鋪——不要跨過我的臉啦！

翼拄着臉頰，嘆息道。

翼嘆了口氣，隨後便以拔槍般的動作取出手機，打開來接聽。

「就算如此，也不代表你不特別呀。」

可是一想到冢耶和矢刳馬，我還是認爲這不是絕對辦不到的事。

「相較之下，這個《飛龍》就屬於生物類了。《飛龍》飛翔需要翅膀，就連其身形也是爲了能夠拍動翅膀而生。不過《飛龍》當然也有魔法性的一面，因此並不是普通的生物。相對於《龍》的名稱即便不同也大致都是指同一種類，這個《飛龍》光是名稱和外觀就有好多種。高階的《飛龍》不僅會吟誦咒語，知識之豐富也與大魔法師不相上下，只不過所有《飛龍》也都擁有對寶石、黃金這類會發光的東西着迷的人性。」

「……二郎，你一臉還不死心的表情耶！」

翼不管過去還是現在都一樣，龍之峯從前也認得我們普通人。所以，我不能因爲她們能夠和我溝通，就將她們兩人與其他個性者相提並論嗎？

「反正這件事本來就是公所一時興起的主意，只要演戲的事情中止，你們就可以照你們的意思辦校慶了。再說個性者原本就沒有預定要參加，而校慶又是一個爲了讓從國中開始邁入青春期的村民們得以喘息而舉辦的活動，所以要我們個性者參與根本就沒道理嘛！」

我嘆了口氣。

話雖如此，也不可能要他們放低姿態，說出：「很抱歉，是我們自己不夠成熟，無法扮演其他類型，可以請你重新改寫劇本嗎？」這種話。

又說了一次「因爲是神嘛」，翼接着指着另一個《飛龍》。

可是，我們意外得知了個性者們的想法。儘管早就懷疑他們心裏一定這麼想，然而親耳聽見後還是不禁氣憤難平，受傷的心也滿是空虛。

「……不過，你不覺得這樣很好嗎？」

這時，音樂聲從翼的裙子口袋中響起。曲調非常雄壯威武——我記得那是因電影而聞名的古典樂，名字好像叫什麼女武神。

「再見啦！」

照鬚鬚木生氣的樣子來看，要是沒有任何道歉，她恐怕很難願意再回來幫忙；即便個性者道歉了，齊藤說不定也不願意寫。

「沒錯，可是野芽的個性卻是《龍》。她大概覺得《龍》和《飛龍》就像聖人與粗人一樣天差地遠吧。」

我從書包拿出手機，按下通話鍵接聽。

「喂？」

「啊，晚……晚安……你好嗎？那個……我……我是龍之峯！」

你在緊張什麼啊？

話說回來，你現在不是正忙着殲滅人類嗎？

「嗯。」

「請問……你現在有空嗎？」

「有啊。」

「既然這樣……可以請你到車站前的超市來嗎？有件事我想稍微嘗試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