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魔王女孩與村民A》 · ゆうきりん · 1.2萬 字
——最棒的角色扮演是自己的人生。
說這句話的人,是以《大英雄》的身份聞名,連課本上都出現其名號的傳奇個性者,九龍院天之守赴玄。他與童話世界多如繁星的故事世界幾乎都有關聯,甚至被尊稱爲童話統治者。
至於那位《大英雄》的言下之意,總而言之,就是即便對走遍無數故事世界的他而言,最棒的故事還是自己的人生。
和有沒有個性無關,也不需要去羨慕別人——他的意思便是如此。既然身爲《大英雄》的個性者都這麼說了,即使自己只是其他爲數衆多的《村民》之一,也毋須卑躬屈膝或滿懷悲觀——這就是大家歸納出來的結論。
老師在小學高年級的道德教育課上,曾經如此教導我們。
儘管我們從小就被大人以「你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人」這種話來培養我們的自尊心,不過都已經到了那個年紀,自然察覺得出來那其實是大人的欺瞞。
真正擁有個性的人一旦開始散發光芒,其他人就只能活在陰影之下。於是我們終於發現,他們是太陽,而我們是月亮。
月亮沒有太陽就無法發光,這就是現在這個世界的社會結構——雖然我對社會並沒有瞭解到能夠講出這種了不起的話來,但是我們這些非《個性者》,的確可以說是倚靠《個性者》在名爲童話世界的故事世界所賺取的某種外幣來生活。
儘管其中詳情是最高機密,平民百姓不得而知,我們卻透過媒體見識了他們優雅的生活。不過我也只有在電視上見過那所謂「猶如夢境的奢華生活!他們長大之後就能過着國王般的日子!」。
話說回來,我想大英雄會說出那番話,告訴我們「不論個性者與否,自己的人生纔是最有趣的」,或許只是爲了不讓我們這些凡人懷抱挫敗、不如人的自卑心理。
但是幾乎沒有人在聽見那樣的話之後,隨即就坦然接受了。
這是當然的呀。畢竟大英雄大人口中有趣的人生是他自己身爲《個性者》的人生,而不是身爲其他衆多《村民》的人生。
話雖如此……
我在與數名個性者往來之後,才終於知道那些個性者的人生,其實並不若我原先以爲的那麼令人欣羨。他們也有他們的煩惱,而且還不是普通地嚴重。
譬如將來的事情。
他們必須跟隨自己的個性,成爲在童話世界構成故事的《角色》;相反的,這也代表他們無法成爲非其個性的其他《角色》。
不必爲將來感到不安,卻也無法懷抱夢想——某位個性者曾經這麼對我說。對方雖然沒有直接說出這句話,不過感覺上就是這個意思。
個性者能夠從事的職業是固定的,因此他們非常害怕無法在職業上發揮自己所擁有的個性。光是想到這種可能,就令他們心慌到人格幾近崩潰。
那是不同於我們心中模糊不清的不安,而是非常明確且清晰的恐懼。
我有點無法想像那樣的心情,不過他們似乎時時刻刻都有那種感受。
我聽了差點跌倒。
話雖如此,我還是在與個性者往來的過程中,學習到只要他們對你有興趣,雙方就能夠順利溝通這一點。
「……算了,沒關係。」
怎麼會這樣!
怎麼又下跪啊!
「是這樣嗎!」
見到龍之峯杏色的臉頰更加赤紅,我連忙搖頭否認。
三名學生利用分不清真面目這一點,穿着紙箱在商店街裏偷竊,但其實真正下手的只有一個,而不是所有人。偷東西的人和沒偷的人迅速掉包,企圖藉此掩飾罪行。
「與其說招待……我倒覺得比較像綁架。鮪魚那麼好喫,我當然還記得啊。」
我是不曉得龍之峯的父親是做什麼的,不過既然龍之峯是千金小姐,她父親一定也有相當的地位。現在這個世道,不管做什麼都好辛苦啊。
「所以,我就試了一下。」
「是白狼佐下跪的。」
「……你忘了紙箱制服嗎?那個超讓人困擾的耶!」
其實日程會延後,主要是因爲我們班的戲劇。
這個暑假,龍之峯以新制服的名義,將紙箱做的制服送給了普通學生。她的目的,是利用如中世紀盔甲般完全遮蓋臉孔,穿上後根本就成了會走路的紙箱人的玩意兒,抹消原本就平凡的普通學生的個性,進行將來是否能夠偷偷替換成魔王的手下並進一步殲滅人類的實驗。
可是從你平常的舉止來看,會有這種想法並不牽強耶!
個性者基本上不會把我們普通人放在眼裏。他們並不是看不見,而是就算看見了也不會注意到我們。就跟我們不會去在意腳邊的小石子和電線杆一樣。
儘管從他們平常的樣子一點也感覺不到。
龍之峯聽了我的話,低吟一聲。
「真的假的!你一定引起大騷動了吧!」
龍之峯感慨地說。
儘管這一點可能和我的生長環境比較特殊有些關聯,但總而言之,我這陣子幾乎都沒有被幾名個性者忽視。這個情況若是繼續擴展下去,我想有朝一日,我們班也許能夠打破個性者與非個性者的藩籬,成爲普通的班級。
不過龍之峯對於這一點似乎無法接受。
「借身份不會曝光之便去偷東西的人是他們耶!不是有句話常說,錯不在東西,而是在於使用的人。比方說刀子只要好好使用,就能讓食材像施了魔法般地變美味;但假如使用者心術不正,刀子就會成爲傷人的武器。可是這件事並不是刀子的錯。」
「你雖然沒有消滅人類,卻也給我們添了不少麻煩呀。」
隨便回了句要她好好加油,我用手指敲敲通知單,試圖回到原本的話題。
「哪裏開心了啊!」
「我沒有在看你!我只是在發呆而已!」
實際上,在排滿紙箱的朝會上,老師們絲毫沒有察覺幾乎所有紙箱內部沒有人,也不曉得大部分真的學生都因爲收到假情報而沒有來上學。當然我也沒有發覺。總而言之,龍之峯證實了只要外表一樣,就算內容物更動也很難察覺這一點。
雖然她平常就總是反被想殲滅的人感謝,不過這一次她的確是失敗了。以往她都是在計劃成功的情況下受人感謝,但既然這次只有被感謝的份,那也只能說是失敗中的失敗。
你大可不必重新下定決心。
你爲什麼一臉失望?
然而龍之峯卻聳着肩,嘆了口氣:
不準兩眼發亮!
龍之峯絲毫沒有發覺我的心跳加速,繼續說下去:
「有事嗎?」
「夏天結束了耶!」
她這個人就是這樣。
「……哦,是這樣啊。」
龍之峯露出有些不懷好意的表情,開心地笑起來。
「別忘了還有集體偷竊。」
如同魔王隨時都在策劃如何殲滅人類,勇者也隨時都在想辦法阻止魔王的計劃。結果,當時鬧出了好大一場誤會。
我記得當時還上了新聞。原來那件事是你搞的鬼啊……怎麼會沒破壞成功,反而還促進觀光產業了呢?聽說那些當地人,到現在都還興沖沖地等着不存在的《小海》出現哩。
「也已經向受害的店家下跪道歉了。」
龍之峯放下自動鉛筆,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如果她穿的是水手服,就可以從上衣的衣襬窺見她白皙的側腹,只可惜本校的制服是西裝外套,所以沒有那樣的機會。
「咦?是這樣嗎?」
「你……你再這樣看着我……我都要被穿出洞來了……」
所以普通人通常不會和個性者說話。畢竟沒有人明知會被忽視,還好事到要找他們說話。
對了,那件事情我有印象。
今天已是第二學期的開學日。雖然天氣依舊炎熱,但不可思議地卻有種夏天已經結束的感覺。龍之峯大概也有些感傷吧?畢竟這個夏天我們有許多事要忙,確實玩得有些不夠盡興。
「在那之後,大家不還是繼續穿着那套制服來上學?像是玩猜箱內人物的遊戲、借看不見臉孔之便匿名告白,還有假扮成其他學生,諸如此類的行爲可真是讓老師傷透腦筋了呢。」
大概是回想起那件事了吧,只見龍之峯把眉毛蹙成八字形,全身還不住發抖。對魔王而言,被計劃殲滅的對象感謝,是一件會令她厭惡到起雞皮疙瘩的事情。
基本上,想成無法溝通是最保險的。因爲假使他們對我們不感興趣,即便我們開口搭話或是在他們面前揮手,他們也都會視若無睹。
「當時勇者不是現身,做了一番錯誤的推理嗎?」
話說回來,龍之峯雖然總想着要消滅人類,沒想到還挺有常識的。這方面的落差真有趣。
現在的高中生居然把比基尼當成理所當然的事情,真是不可思議。龍之峯的胸部儘管小了點,但是一穿上那種泳裝,還是可以清楚看出胸部的線條。光是回想起來,我就忍不住小鹿亂撞。要是可以,我真想拍下來當成手機的待機畫面,不過我並沒有那麼做就是了。
「在那之後,我到比較南邊的海岸去,把鯊魚背鰭的玩具綁在泳帽上游泳。」
不要用一副沒能交到男朋友的口氣說那種話啦!
不諱言地,她們兩人就好比鏡中的另一個自己。我這種凡人無法參透魔王遠大迂迴的計劃,可是勇者卻能憑着零碎的情報,準確地說中她的想法。
「是嗎?可是大家看起來還滿開心的呀。」
我想也是。
——真是太可怕了!
「真不曉得她怎麼會把我釣到的鮪魚尾鰭,誤認爲成鯊魚的背鰭喔?」
這便是她所擁有的《個性》——《魔王》的特徵。
她說得沒錯。
「關於那件事,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龍之峯一臉意外地歪着腦袋。
龍之峯微微垂下肩膀。
她將所有人打趴在地,還當場剝掉了他們的紙箱。如此一來,是誰做的就一清二楚了。那幾個人雖然被扭送警局,但追究起爲何會發生這種事,原因還是出在龍之峯的計劃。
「因爲那個海岸本來就禁止游泳啦。不僅如此,大家還把我這個鯊魚誤認成海豹,替我取名爲小海,甚至還發行榮譽市民證、製作我的相關土產,結果觀光客反而增加了。」
她的計劃通常都十分遠大迂迴,而且恐怖到別說是感到不快,被害人甚至還會覺得自己賺到了!
最後的結果令她相當滿意。
然而他們的計謀卻因爲《勇者》的關係,一下子就失敗了。
「但最後除了那件事,我就沒能擬定其他大型殲滅計劃了。倒是有執行幾個小計謀。」
「纔沒有呢。我父親說,現在這個時代預想各種情況後做好萬全準備纔是常識,要不然隨時都會被告。」
可是他們也不是對我們全然不感興趣,而是隻在自己有意願的時候纔會意識到我們。那種感覺就好比人們踢石頭時會看着石頭追着跑,一旦玩膩了就置之不理。
龍之峯櫻子坐在桌子的另一頭,用自動鉛筆的尾端抵住嘴脣下方,微微傾首。固定黑色長髮的骷髏髮飾隨之搖晃。她那白皙到讓人入迷的臉頰,如今被從窗外灑入的夕陽染成淡淡的杏色。
我的腦海中浮現人們倉皇逃竄的景象。龍之峯拖着鮪魚現身時,海岸邊也發生了好大的騷動。沒有人在那樣的混亂中受傷,真的只能說萬幸。
「你還記得我招待你去海邊的事情嗎?」
我不知道那些偷竊的學生後來怎麼了。我是有聽說他們是二年級的普通學生,可是擊敗那羣惡黨的勇者大人卻似乎對他們不感興趣,連他們的長相和名字也忘得一乾二淨。我想,學校應該不會對他們酌情處分吧。若是個性者就另當別論,但是對普通學生從輕發落一點意義也沒有,因爲《村民》根本不用擔心找不到人來頂替。
我完全不知情。不過畢竟在放暑假,不曉得也是應該的。
「其實我原本打算自己來的,可是他說什麼都不讓我那麼做……總之,我向店家支付了損害賠償和慰問金,也向犯罪的學生們道歉,並請求學校對他們酌情處分。」
「咦?」
「我明白佐——村民A同學的意思,可是一想到要是沒有紙箱制服或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我就不禁覺得好愧疚。因爲,紙箱制服並不是爲了讓他們那麼做而存在的。就好比藥物的副作用,如果已經有指出其危險性,那也許就是他們自己的責任,但是那個紙箱又沒有附上註明『此物能夠隱藏身份,戴上後請勿做出不良行爲,以免被追究刑責』的說明書。」
「我不該聽信勇者的花言巧語,果然還是得靠自己好好思考殲滅人類的方法纔對!」
「——所以說,校慶的行程有了大幅度的變動。」
「一點也沒有。別說是害遊客不得游泳、破壞觀光產業了,我反而還促進了觀光發展。」
這是因爲,龍之峯櫻子是個性者。
「不過她所描述的推理內容,的確很像是我會想的事。」
「什麼!不……不是啦!」
居然讓管家去做那種事……好啦,其實我也不希望見到龍之峯下跪伏地的樣子,那幅情景實在令人誠惶誠恐。
「……今年夏天我依舊沒有消滅人類呢~」
「那應該是一般常識吧?」
龍之峯採取的是自滅型殲滅。也就是策劃計謀,引誘人類走向自我毀滅的道路。
只不過魔王的性格各有不同,殲滅人類的方法也是五花八門。
龍之峯櫻子……是個可怕的傢伙,無論何時都不忘殲滅人類。她總是擬定計劃,然後乘隙執行。
因此,普通人很難與他們溝通。
話雖這麼說,但比起鮪魚的滋味,深深烙印在我腦海的其實是龍之峯那套條紋泳裝。
店員一般都會猶豫要不要訴諸暴力,硬是把他們身上的紙箱剝下來,而那羣小偷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才下手,但是勇者可不會顧慮那麼多。
她還是希望計劃敗露時,衆人能夠如此惶恐驚呼。其實仔細想想她的計劃確實駭人,但畢竟給人的直覺是有利的,所以很難讓人做出那種反應。
而且,放學後的教室裏只有我們兩人。正常來說,我應該爲如此天賜良機感到竊喜——但是因爲情況並不正常,以致我實在有點開心不起來。
「爲什麼?」
我嘆了口氣。
「你沒必要那麼做吧?」
她依然是美到不可方物的美少女。
「好的。」
龍之峯點頭,臉上的神情也從魔王轉變成班長的樣子,不用說,我就是班上的副班長,而且我們都是校慶的委員。
「有沒有什麼問題?」
「嗯……我想沒有。只不過,大家目前好像還是興致缺缺的樣子。」
我想也是。
由於個性者一向都以發揮自我個性爲最優先,因此學校便允許我們不必做需要全班共事的事情。過去一向如此,而我也以爲今後不會有所改變。畢竟我們和個性者基本上根本無法溝通,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但是今年——不對,是隻有我們班不同。
我們全班要一起演戲。
而且還被指定要演出仿傚童話世界的內容。因爲是全員參與,所以無論個性者與否當然都包括在內。
公所據說是因爲得知身爲村民的我與身爲魔王的龍之峯能夠溝通,於是纔想到這個點子。總之,他們的目的似乎是想借此作爲宣傳,好拉近大衆與個性者之間的距離。
除此之外,我想這件事大概也有實驗的意味。畢竟長久以來,大家都認爲個性者與非個性者無法溝通。
但是,雖然說我和龍之峯能夠溝通,卻不表示我和其他個性者之間也是如此。
況且據國中和龍之峯同校的齊藤始證實,她其實原本也和勇者一樣能夠和村民正常溝通,只是她後來慢慢地把自己關進殼裏,國三時就完全變得和其他個性者一樣了。
之所以會傳出她獨自在廁所喫午餐的流言,應該也是因爲她原本能和別人溝通吧。假如她從一開始就對我們視而不見,根本就不會出現她是爲了避人耳目纔在那種地方用餐的傳聞。
「你向我們班的個性者說明過了吧?」
龍之峯肯定地點頭。
「前陣子,我集合了班上的個性者——雖然只有願意來的那些人——向他們說明了整件事的主旨。對於公所的命令也只能照辦一事,他們似乎大致能接受,可是實際上卻不甚明白。」
「咦?是什麼地方不懂?他們應該知道要演戲吧?」
「他們知道。他們不懂的是爲何要與村民合作。因爲對個性者而言,村民——也就是所謂的NPC,說難聽一點,只是我們單方面拿來利用的工具,而不是接受對方指示或一起共事的對象。」
「這話還真傷人啊。」
「是這樣嗎?」
「據說現在店裏的營業額,有一大部分都是來自於扭蛋遊戲。因爲客人們會忍不住一直玩下去,前陣子甚至還有人一個人就花了十萬圓呢。」
說到這裏,她家確實有在商店街經營這樣的店。我之前也被龍之峯帶去過一次。
十萬!
「嗨。」
「要我打給他嗎?」
至於冢耶,她雖然乍看是一身普通的制服裝扮,但其實就算不定睛細瞧,也能發現她腰際掛着詭異的動物布偶。最詭異的地方就是布偶的造型。那些布偶的內臟、眼球和腦漿,全都大剌剌地露出體外。
「這種事不是你要我們做,我們就辦得到的。」
他們能夠以此爲入口,像平時認得老師這些對他們的日常生活來說必要的村民一般地《記憶》其他人。具體原因連個性者自身也不清楚,總之事情就是如此。
這個我明白。
龍之峯點頭。
個性者爲了在這個世界穩定自己的個性,每個人都會在身上配戴符合其個性的配件。
「沒……沒什麼!」
公所說不定就是想要改變我們與個性者的這種關係吧。
我面露苦笑。
不過,我想只要有黑、暗、炭在就沒問題。
話雖如此,要與只把我們當空氣的他們建立起這種關係,恐怕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辦到,所以還是先間接對他們下指示比較實際一點。
「我剛纔留下來補習。因爲我之前一整個學期都沒來上課……所以我得忙着把課業進度補回來!」
就算主動開口也會被忽視的我們,據說如果是透過簡訊或電話的方式就能與個性者溝通。只要他們知道訊息是傳送給自己的,雙方的溝通就不成問題。
「因爲那間店是以轉扭蛋的方式來決定服務內容。啊,不過雖說是服務,其實也只是玩互瞪遊戲和一起拍照之類的,可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喔!」
因爲即使平常不在意,只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看見或聽見對方,就可能漸漸對那個人留下印象。我不曉得這是否符合他們的認知條件,不過試試看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你有超能力嗎!……唔,雖然她是魔王,不過事情真的好奇怪啊。照理說他們這些個性者,應該沒辦法在這個世界使用超能力纔對,可是爲什麼他們卻常常猜中我的心思呢?不止龍之峯,就連翼也是。
「因爲我父親經營的女僕咖啡廳也有類似的活動。」
畢竟我沒有多餘的零用錢可以花在那種地方。
「沒有,我沒去。」
聽了這句話,矢刳馬和冢耶露出微妙的神情。
我舉手迎向她們二人。很好,她們認得我。雖然矢刳馬變成現在的性格後就不曾忽視我,不過冢耶偶爾還是會對我視而不見。
「可是,你打工時不是已經接觸夠多屍體了嗎?」
「這樣啊!」
「呃……佐——村民A同學?」
我打開手機,看了看時間。現在已經過下午五點了。本來這個時間我早就應該回去了,不過今天我選擇相信負責劇本的齊藤始,在教室等他。他現在應該正在圖書室裏做最後的趕工。
龍之峯猛搖頭否認……這個人真怪。
「對不起,可是個性者就是這樣。不過我——還有小冢和小矢,我們最近都開始漸漸脫離這樣的想法了。」
「你說什麼?」
的確。鬼屋準備起來應該是會輕鬆許多,但是既然受命演戲,我們也只好乖乖接受。
「他是跟我說今天之內會完成。」
即便是班上的普通學生,我也不是每個人都好好地跟他們說過話。
矢刳馬身上的配件琳琅滿目。她在將栗色頭髮綁成雙馬尾的結上,綁上類似天線的飾品;背後則揹着裝有裝備的行李箱。另外她還在短裙底下,穿上裝有空氣槍的內搭褲。
「沒聽過這個人耶。」
聽見女孩子如此說道的聲音,龍之峯抬起頭,我也轉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兩名班上的女同學站在教室的入口處,往這邊走來。是矢刳馬心和冢耶舞莉。
「其他像是占卜或遊戲,應該也很能炒熱氣氛。而且要是有準備超級大獎,大家一定都會想來玩玩看。」
「不了,沒關係。要是打擾到他就不好了——再說我也不想被打擾。」
龍之峯交抱雙臂,微微往後一仰,表現出洋洋得意的樣子。
不過說起來,我們一般人平常也都在做類似的事情,所以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總而言之,如果能夠從普通同學變成朋友,我們就不會再老是被忽視了!……我是這麼覺得。
龍之峯點頭答應。
那種服務明明就很怪。
「對……對了,佐——村民A同學,假如這次不是演戲,那麼你想做什麼呢?」
我想一般人應該不會在咖啡廳和店員玩這種遊戲纔對,不過女僕咖啡廳或許就是一個這樣的地方吧。
她的個性是操控屍體的死靈法師,因此纔會配戴那樣的配件。
……可憐的傢伙。
「是喔……那冢耶你呢?」
「……我一直在生物準備室裏修行到剛纔。」
不過就某種意義而言,她們的反應是正常的。就如同我們不會記住路旁電線杆的編號一樣,個性者也不會記得自己不感興趣的同班同學的名字和長相。當他們不把對方放在眼裏時就等於看不見對方,因此根本無法記起來。
「我們該不會打擾到你們了吧?那可真是對不起——」
「這樣啊,這個點子真不錯!而且我們也能毫無保留地發揮實力。」
我也只能如此回答。聽說我老爸那個時代會解剖青蛙,但我國中時也沒解剖過。不知道現在還會不會解剖?
她點頭回應,同時嘴角泛起淺淺的微笑。
「在浸泡福馬林的生物圍繞下進行耐力訓練。」
「什麼?沒……沒有啦,我纔沒那麼想——」
好……好不舒服的修行……
「我是不會去賭博啦,不過我小時候對玩具的抽獎遊戲和扭蛋還滿着迷的。每次都遲遲抽不中想要的款式,但是畢竟零用錢有限,也不能就這樣無止盡地把錢灑在那上面。結果就在我放棄之後,我的下一個人卻抽到了我想要的東西,真是超氣人的……你懂那種感覺嗎?」
「修行?」
「你後來還有去嗎……?」
「這……這樣啊……」
「你是說女僕咖啡廳?」
「他可是這次這出戏的關鍵人物,因爲要是沒有劇本就沒辦法演戲了。而且齊藤也是這次的導演,所以我希望你們能夠把他放在眼裏。」
黑貓們整齊地在腳邊坐成一排,附和似地喵喵叫着。
「……你剛纔是不是在想我一定不懂?」
「正是如此。」
好驚人啊……儘管錢要怎麼用是個人的自由,但與其花在那上面,還不如把十萬塊給我。
真是幸好冢耶的等級沒那麼高!算我拜託你,千萬不要想着要升級啊!
矢刳馬一臉不解。
「不過雖說是合作,要馬上直接辦到也很難。畢竟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就讓他們把班上所有人當成必要的存在。」
冢耶舞莉和矢刳馬心的確感覺和其他個性者不太一樣。每次我和她們講話都有反應,矢刳馬甚至還會經常主動找我說話。
「別胡說了,我們是在討論校慶的事情,還有等齊藤把寫好的劇本拿過來啦。」
那三隻貓現在也一樣跟在冢耶的腳邊。
據說死靈法師在成爲進階者之後,就會在身上掛上真正的屍骨而非布偶;等級較低的人,則是把屍體放進裝滿福馬林的密封罐中隨身攜帶。再低階一點的是木乃伊,接着是骨頭,最後一個纔是布偶。
順帶一提,黑、暗、炭是貓的名字。冢耶總是把它們像跟班似地帶在身邊,每當她一邊撫摸它們,嘴裏一邊說希望它們早點成爲完美的屍體,旁人都會嚇得一片靜默,而她則是相當享受那樣的反應。
咿嘻嘻……你那是什麼曖昧的笑聲啊。
矢刳馬搖頭晃腦地說完,突然「啊」一聲地搗住嘴巴。

從前的她,是好比小孩塗鴉般的整身紙箱機器人打扮,後來經過一些事情,她才終於接受最新流行的機器人形態,演變成現在的裝扮和性格。
「對了大師,你們在做什麼啊?」
但是,只要製造機會讓他們注意對方,或許總有一天終能成功。
「誰是齊藤?」
「我懂你的意思,可是這種事情也只能順其自然,因爲就連我們自己也不清楚我們認得的普通人,和不認得的普通人有何差別。」
「店裏只有魚類的屍體,而我現在正準備將忍耐等級提升到兩棲類和爬蟲類。因爲準備室裏有解剖過浸在福馬林中的標本,所以我有時會把自己關在裏面。雖然聽說只要拜託老師,就能見到其他更不得了的東西,不過以我的狀況,現在還言之過早。」
「可是……」龍之峯開口:「最重要的還是劇本吧?沒有劇本,就什麼也無法開始做……劇本還沒寫好嗎?」
爲什麼你的表情這麼開心?龍之峯這個人依舊是個謎。
「我想想看喔……應該還是最經典的鬼屋之類的吧?」
順帶一提,矢刳馬因爲認爲使她頓悟的人是我,於是便稱呼我爲大師。我是有拜託過她別那樣叫我,不過她不肯聽,我也只好放棄了。
我想她八成不懂吧,畢竟千金大小姐怎麼會去玩扭蛋呢?她的生活圈應該不會有那種東西纔對。
「嗯,我大概明白。」
「佐——村民A同學也會做這種類似賭博的事情嗎?」
「所以我想也只能請你用簡訊來傳達指示了。」
「你們還沒回去啊?」
「什麼事?」
「呵呵,其實我可清楚的呢。」
因爲和個性者來往會激發自卑的心理,而體認自己終究只是個凡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矢刳馬是《機器人》的個性者;冢耶則是《死靈法師》的個性者。
我可不是因爲對女僕感興趣喔!是因爲從那間店的窗戶,正好可以看見冢耶打工的魚鋪。
「——咖啡廳是校慶的代表性活動對吧?大師!」
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因爲就連我們這些普通人,向來也都是抱着自己是NPC的心態與個性者往來。一如對方不把我們看在眼裏,我們也儘量不去注意他們。
「……小冢、小矢,那你們想開什麼樣的咖啡廳呢?」
龍之峯請兩人坐下,一面問道。
看樣子又要離題了。不過既然齊藤沒來,也沒辦法繼續討論下去,還是隨她們去吧。
冢耶和矢刳馬並坐在我們身旁。
「我當然是開機器人咖啡廳啦!從點菜到料理全部自動化!」
矢刳馬一副絕對會大受歡迎的口氣。
「那應該沒辦法吧?我們又沒有那種技術。」
「纔沒那回事呢。很簡單,只要在教室後面擺一整排自動販賣機就可以了!客人自己投錢買飲料,然後自己找位子喝!不過喝完之後,垃圾也要自己丟進垃圾桶才能走!喔喔!多麼具未來感的咖啡廳啊!」
「分明就是自助式服務嘛!」
「咦,是這樣嗎……?」
矢刳馬不滿地鼓起臉頰。
「可是自動販賣機是很棒的機器人耶……」
「跟一般印象差太多了啦!你至少也要開一間由二足步行機器人端咖啡給客人的店吧!」
「那是不可能辦到的啦。」
矢刳馬搖搖手。
「區區一介高中生,怎麼可能製造出高性能的機器人呢?再說就算用借的,也得花上一大筆錢。」
這時,我忽然靈機一動拍了拍手。
「就算無法從廚房運送,但如果只有在桌子上,還是能讓機器人送餐點給客人喔!」
「咦,真的嗎?」
矢刳馬倏地向前探出身子,雙眼閃閃發亮。
就在矢刳馬誇張地扭腰擺臀時,她的裙子忽然掀了起來,槍身頓時從腰的兩側伸出,「啪啪啪」地發射出一顆顆小塑膠子彈。
冢耶頂着爬到自己頭上,不知是黑、暗還是炭的重量,歪頭思索。
「這個機關有點太敏感了……得再做些調整纔行。」
「啊,說得也是!還是應該用餵食的比較好!這樣才更有嘴脣咖啡廳的感覺嘛!嗯,真不愧是冢耶,作風好大膽!」
「真沒面子……」
哇啊啊……
「背景音樂可以選擇啜泣聲、嚎啕大哭,或是緬懷故人的談話集。飲料則是如泥水般的濃咖啡,配上昆蟲造型的軟糖。」
「我們怎麼可能開那種咖啡廳嘛!」
「冢耶同學也要開咖啡廳嗎?那我們就是對手了耶!而且你還是開那種成人風格的咖啡廳……好驚人喔!」
「我不要,因爲我是機器人。況且大師你給我的資料上,也說機器人的體內都有內藏武器。不過我畢竟不可能在嘴裏裝光束炮,所以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地裝在衣服裏了。」
冢耶疑惑地歪着腦袋,差點因此滑落的貓咪拚命抓住她的白髮。冢耶的表情雖然有些疼痛,不過她並沒有對貓咪生氣,只是平靜地把貓放在自己腿上。
「而且我們在個性這方面絕對不會退讓,也無法和他人妥協去選擇中庸。畢竟個性和中庸是對立的,不是嗎?」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如果讓我們加入一起做事,屆時彼此的個性一定會產生衝突。就拿我和矢刳馬同學的提案來說,雖然同樣都是咖啡廳,雙方的想法卻大相逕庭。」
L、I、P……?lip?
「那種東西拆掉算了啦!」
你也太嗨了吧!
「其實一點也不貴。」
她仰天大喊了一聲「NO!」我是有告訴她最近的機器人感情豐富,不過她也太充沛了吧!這些個性者的性格還真是極端。
「……你還真會幫自己開脫。」
「嘴脣咖啡廳那·種·東·西,擺明就是成人風格嘛!呀啊!」
「如果是組裝模型,就能用零用錢買到兩臺。」
不管我怎麼說,她還是屢勸不聽……
矢刳馬拍拍我的背。
「對喔!」
「嗯,是真的。」
矢刳馬激動地拍打桌子。
「這個嘛……」
這倒是。
結果矢刳馬明顯露出失望的表情。
冢耶停下撫摸貓咪的手,眯起一雙藍色眼眸。
我想我稍微明白他們對自己的個性是多麼專一了。個性被否定,就等於自己的一切都遭到否定。不但會心情不好,甚至還會引起內心的恐慌。
「小冢說的《R.I.P.》是《Requiescant in pace》——意思是《在此沉眠》或《安詳地睡吧》。《R.I.P.》這幾個字經常被刻在墓碑上,你們沒有看過嗎?」
「……那是什麼東西啊?很噁心耶!」
「……不行啦,我們班要演戲。」
「……R.I.P.不是嘴脣的意思唷。」
我得意地笑道。
「喔喔,聽起來還挺厲害的嘛——啊,可是價格應該不便宜吧?」
「你自己明明也弄錯!」
「那……那冢耶呢?假如可以,你有什麼想要辦的活動嗎?」
我用手掌輕輕拍了一下矢刳馬的頭。
冢耶猛然用手指着我。
「是啊,因爲我們這次要演戲。」
「不過,我想最後一定還是無法實現。」
那……那是什麼下流的咖啡廳啊!lip應該是嘴脣的意思吧?那間嘴脣咖啡廳裏,究竟都在做些什麼啊?
「——本來就只有童話世界的《童話製造者》才辦得到。」
我豎起手指,比出V字形的數字二。其實我也只是把昨天偶然在電視上看到的知識拿來現學現賣,不過這個主意應該還不錯吧?
我英文就是很菜嘛,而且也對護脣膏那種東西一點也不瞭解。不過說實在的,這些都不能拿來當成我搞錯單字的藉口。我真是太丟臉了。
「什……什麼——我……我纔沒有!是……是夕陽的關係啦!」
她趕緊把槍身推回去,並將裙子整理好。
「別再胡鬧了。」
……纔怪,一點也不。個性者的想法果然與衆不同,真教人無言。
居然還滿面笑容地回應我。算了,不跟她計較。
「不是啦。嘴脣的英文是《lip》,開頭字母不是R。」
「所以呢,」
「感覺很有趣吧?」
「我纔剛更新版本,現在還在累積情報,所以弄錯也是沒辦法的事,沒關係的。」
「因爲是嘴脣咖啡廳呀!你的咖啡廳,八成是由女生或男生把茶葉或咖啡粉放進自己嘴裏,然後含着冷水或熱水慢慢泡出味道再倒入杯中吧?」
「R.I.P.咖啡廳是哪裏成人了?」
冢耶伸手撫摸蜷縮在她腿上的三隻貓的背,一面說道。
「我要在校園裏挖洞,放入棺材,讓客人們躺在裏面好好地放鬆。」
「所以,村民同學——本班的副班長。你這次面臨的問題可是非常困難的喔!因爲要滿足我們的個性,同時讓我們團結在一起——」
冢耶不爲所動地繼續說。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終於想起來。
「是的!」
「什麼嘛,原來是玩具啊。」
我有些得意地咧嘴一笑。
冢耶用手做出棺材立起的樣子。
「龍之峯同學說得沒錯。村民居然搞錯情報,這樣真的很傷腦筋耶!你要是連身爲村民的存在意義也沒有了,那你還剩下什麼?我看你大概就只剩下早點變成屍體,對我派上用場的意義了吧?麻煩你振作一點。」
「啊——」
……沒有耶。
「三十分鐘之後我會吟誦咒語,並且利用安裝在棺材底下、裝有彈簧的舉重機,像這樣『砰』地強制叫醒客人。」
冢耶泛起溫柔的微笑。
聽見龍之峯如此說道,我和矢刳馬大感錯愕。
「那是什麼?」
「有什麼關係,反正最後一樣都開不成。這只是一種思考遊戲啦。既然如此,那我也來開一間偏向成人風格的咖啡廳——」
「什麼?怎麼回事?」
「……也對。」
「對了,冢耶。那間R.I.P.咖啡廳,是什麼樣的咖啡廳啊?」
「喔!感覺很不錯耶!我們就這麼辦吧!」
「你幹嘛打我啊,大師!」
「我應該會開一間R.I.P.咖啡廳吧。」
「不是嗎?」
矢刳馬把頭伸進我們之間,來回交互地望着我和冢耶。
「你幹嘛這麼慌張……」
「村民同學,你爲什麼有點臉紅啊?」
「不要這麼說嘛。那種人偶只要擺上杯子就會動起來送茶,一取下杯子就會停止耶!而且要是再把杯子放上去,人偶就會向右轉回到原地喔!」
「真是的,請你振作一點啦,大師!」
冢耶的兩道白眉緊緊相蹙。
「成人風格?」
「是古時候的機器人,也叫作機關人偶。那種人偶和現在不一樣,不但沒有使用電腦,連動力也是倚靠發條而非電力喔。」
我伸手捏了她的鼻子。矢刳馬不滿地咂舌一聲,這才終於安分下來。我猜想,矢刳馬或許極力想把過去閉門不出的那段空白填補回來吧。雖然她本人似乎沒有自覺,卻讓我有這樣的感覺。
「哎呀,糟了、糟了。」
「不必了!」
「只要使用送茶人偶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