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是說牛？」

我一如往常地被波霸導師叫出來，在聽了驚人荒誕的一番話後，不由自主地如此反問。

「沒錯，就是牛。」

老師一副「我沒有在開玩笑喔」，用認真嚴肅的表情點頭。

也許是夏日將近＆今年爲了省電，連教職員室也幾乎不開冷氣的關係，老師身上只穿了一件肩帶細到像繩子的坦克背心——我說老師啊，你這樣我實在不知道眼睛要看哪裏耶！

畢竟，波霸老師的胸圍實在雄偉。她的胸部大到我絕不能讓人知道我一聽到牛這個詞，一時之間還以爲指的是老師。

所以，老師……

在你坐着而我站着的狀態下——你的乳溝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而且，沿着鎖骨流下的汗水還緩緩地在胸前的隆起上滑動，然後被吸入乳溝間消失不見，這到底算是哪門子的優待啊！

不對，她應該沒有要優待我的意思！

「……你怎麼了？」

「沒……沒什麼……我沒事。」

對不起，我頂多也只能把視線移開了。不過要是我被責備「你看夠了沒」，我也沒辦法反駁——因爲我的確是看了。

…………

……

有什麼辦法！我是正值青春期的高中男生，會看是理所當然！說不會看的人才是大騙子！

……咳咳。

自我辯解到此爲止。

「你看這個。」

所幸波霸老師並沒有察覺我內心的糾結，渾然不覺地把一張文件遞到我面前——要我看是可以，不過靠那麼近我根本看不見。

「龍之峯同學提出了校園的使用申請書，結果理由居然是這個。你知道是爲什麼嗎？」

你的牙齒也太刺眼了！

說完她又搖了搖頭。

比方說，《勇者》會像遊戲中所設定的一樣，到處翻動別人的書包和書桌抽屜；《死靈法師》則會把動物屍體掛在身上四處走動——諸如此類。

也就是所謂的特權。

所以，我就算當了副班長，對龍之峯而言依然形同不存在，也毫無意義。雖然我也曾極力主張這一點，但大概是我的青梅竹馬裏有《勇者》的關係，而讓老師們有了我和他們那些個性者很親近的聯想吧，於是我的主張就這樣被駁回了。

法律是這樣規定的。

「而龍之峯同學是班長耶！」

「……飼育申請？」

到頭來，無端受到個性牽連拖累的，永遠都是那些周遭的人——也就是我們。

以龍之峯櫻子爲始的《個性者》，爲了發揮其過於強烈的個性，不時會做出符合自己個性的舉動。

我知會老師一聲後，便從她手中取過文件，閱讀上面的申請內容。

同樣的道理，關於《童話世界》的事情，只要將來有機會以《村民》的身份參加，屆時自然就會對整個運作模式有某種程度的瞭解。

我的腦袋突然被敲了一下。

波霸老師放鬆手勁讓我的褲子免於與短褲一同落下的命運。這可真是救了我一命。實在是太感謝了——然而……

「我不要！我也是普通人啊！」

「現在是大人，而且還是導師在拜託你耶！你不更乾脆一點幫忙怎麼行呢？班級只有一個！世界也只有一個！」

與其說果然，應該說我只能這麼想。

見到波霸老師露出看似窘困的微笑，巖田老師對她回以一臉「包在我身上」的笑容，然後帶着那副笑容，把手扠在腰上俯視着我。這位老師的身軀還真是龐大。

就跟陪審團不能向家人透露審判內容一樣。不過話說回來，《村民》的角色本來就是抽籤決定，當選的機率低到跟中頭獎沒兩樣，所以沒聽說過也是當然。

話雖如此——

「佐東同學，拜託你啦！」

隨便亂翻別人的書包和抽屜，會給人家造成困擾；真的在身上掛滿屍體靠近別人，人家也會覺得很不舒服。

「龍之峯想要消滅人類是她的天性，跟班上一點關係也沒有！再說，現在根本就還不曉得龍之峯是不是真的打算殲滅人類呀！」

跟她說話她都會回答，而且午餐時間我們有時還會一起用餐。儘管她不是叫我的名字，而是以我們凡人唯一的個性名來稱呼我，但我們基本上還算能夠溝通。想想其他學生一律都遭受她的無視，這樣說來，學校方面的認知或許也不算錯誤。

「龍之峯同學可是你的同班同學耶！假如她企圖引發什麼問題，那也是全班的問題，不是嗎？你是副班長對吧？身爲副班長的你，怎麼可以不支持班長龍之峯同學呢！」

「就是啊。」

「這樣啊！幹得好，佐東！」

老師！你的手！快放開我啦！

倘若她只在另一個世界發揮個性，對我們就不會構成任何問題——但是由於只有成人才能參加《童話世界》，所以在那之前，他們隨意釋放自己的個性，而且就如同剛纔所提到的，他們的行爲還得到國家的許可。

譬如——合作社的麪包也是同樣的道理。

順帶一提，巖田大一郎老師是我們高一一整年的體育老師。他雖然不是一個壞老師，卻有點讓人受不了。

我不清楚事情是如何運作，不過聽說《個性者》只要在《童話世界》裏創造故事，就能替國家帶來莫大的利益。

至於以《村民》身份去過《童話世界》的人之所以沒有被搬上臺面，是因爲他們不能說。

「巖……巖田老師……」

我現在是班上的副班長。並非經由提名，而是以推薦的方式決定。若事情只是這樣的話倒也不稀奇，但是推薦我的人卻是——

「——我明白了！」

……總而言之——

「你……你錯了，佐東同學！我覺得你的想法是不對的！」

波霸老師竟然緊緊抓住了我的褲腰帶！喂……要掉了。我的褲子快掉下來了啦！

我不知道合作社賣的麪包是在哪裏、如何做出來的，而且也不會特別想要去了解。就算不曉得，我一樣可以把麪包買來喫下肚。

老師臉上居然露出一副「慘了」的表情！你早就想到這一點了對吧？你是不是很希望我沒有察覺到？怎麼可能。要是每次有什麼事情，我都乖乖地承擔下來，那就沒完沒了了。

巖田老師的手停了下來，波霸老師頓時鬆了一口氣似的，趁巖田老師不注意時，偷偷揉了揉肩膀。唔，她好像很痛的樣子。

……

他們每一個人都住在豪宅裏，過着極盡奢華的生活。

我轉過身，舉手道別。但是——卻前進不了。

「咦！」

「不……不好意思，我看一下。」

「那個，老師……我現在已經知道龍之峯想要養牛的事情了，不過，你爲什麼要把我叫來談這件事呢？」

「我不要！」

「等知道了就太遲了！我認爲，這方面的支援也是副班長份內的工作！」

巖田老師雙臂抱胸，露齒而笑。

正當我心想褲子差不多快掉了，一邊跟老師拉拉扯扯時——

喂，要掉了！我的褲子真的要掉了啦！臀部！我的臀部露出來了！

「——佐東，你怎麼可以用那種態度跟老師說話呢？」

在經由提名錶決的班長推薦下，很快就決定由我出任班上的副班長。再說也沒有其他人想做這份工作。

「吶，波霸老師！你說對吧？」

因爲基本上，《個性者》根本就不把我們這些普通人放在眼裏。他們只當我們是路旁的小石子或腳下的螞蟻，如果有心的話還是會注意到我們的存在，但他們卻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態度——應該說，那是他們的天性。

波霸老師好像很困擾的樣子……

一般而言，只要雙方好好地談一談，應該是可以請對方停止那種行爲，但是法律卻允許他們可以不顧他人感受、盡情地發揮個性。

但是，對現在就讀高中一年級的我而言，那完全是不必要的資訊。

…………

如果是將來想當面包師傅的人或許就另當別論，不過那種事情等到那時再知道也不遲。

話雖如此……

可是，這件人事案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

嗯，這個嘛……我對這一點是沒有異議啦。不過，老師對學生說這種話不會有問題嗎？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詳情我並不知道。再說詳情據聞也是國家機密。

「我可不這麼認爲！」

不過事實上，龍之峯櫻子並沒有對我視若無睹。

「前陣子，教務主任也再三告誡我要好好指導龍之峯同學！而我唯一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佐東同學了！就算我跟龍之峯同學說話，她也總是對我視而不見！因爲老師我也是普通人！」

企圖征服世界及消滅人類，是魔王的慾望及個性，因此不難理解她爲何有如此驚人之舉。

然而，這裏並不是以他們爲主角的《童話世界》。

不過說實在的，這世上本來就有許多不知如何運作的事情，就算不曉得，世界還是一樣會轉動，日子也還是會照常過下去。

是那傢伙。

……雖然我不覺得身爲村民的我能做些什麼，不過該怎麼說好呢，我總覺得不能對那位魔王大人置之不理。

「拜託你！」

況且酬勞據說也跟中頭獎一樣豐厚。

嗯，雖然我不知道《童話世界》是在什麼地方做什麼事情，不過電視上有時倒是會播放《個性者》的優雅生活特輯。

「老……老師，你做什麼！」

巖田老師露出白皙過頭的牙齒，拍拍波霸老師的肩膀。

就這樣。

「因……因爲佐東同學你是副班長呀！」

「你好冷漠啊，佐東同學！我不記得我是這樣教你的喔！」

「什麼地方不對？」

我投降似地舉起雙手，出聲道。

嗯，既然波霸老師看起來真的很傷腦筋，那也沒辦法了。況且，我都已經知道有這件事了，總不能還放着龍之峯不管。

波霸老師打從心底感到意外似地眨了眨眼。

《童話世界》是以電玩遊戲之類的幻想世界爲主，裏頭的《個性者》程度幾乎大同小異，但龍之峯櫻子的個性卻是屬於大魔王的等級。

在註定永遠都會在即使只參加過一次，也能獲得好比中頭獎般優渥酬勞的《童話世界》裏工作的特權階級《個性者》之中，龍之峯櫻子——也是個性格外罕見的人物。

不只是我，幾乎所有普通學生都對與自己無關的世界的事情，絲毫不想去進一步瞭解。

當……當然，我是以副班長的身份插手關切的喔！絕對沒有除此之外的理由！

波霸老師嘆了一大口氣。

……大概就齊藤除外吧？

一般人身旁應該都沒有人中過頭獎吧？兩者是一樣的意思。

嗯，是這樣沒錯。

「我問你，你知道她在想什麼嗎？居然想在校園的一隅養牛……《個性者》的想法果然好難捉摸。」

這不是我知不知道的問題，是字太模糊了，我看不清楚。

「看樣子……這應該也是某種『人類殲滅計劃』……」

「唔，那是——」

「……老師，龍之峯想要養牛應該是出自她個人的意願，而不是打算成立生物組在班上飼養吧？既然如此，那應該就算是社團活動，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也不記得有被你教過！」

最強的個性——《魔王》。

「你果然也這麼認爲？」

在那類訪問中，儘管偶爾也會提及在《童話世界》的辛苦經歷，但終究也只是空口白話，給人一種只徒有演員訪問，電影本身卻不存在的感覺。

不對，不是隻有一個喔。明明就還有《童話世界》。

「……事情就是這樣，我要回去了！」

看來，聽說他爲了保有那口潔白牙齒，除了不抽菸，連咖啡、紅茶也不喝的事果然不假。

學生們之間甚至有個傳聞，說他那種行爲說不定也是某種《個性》使然——譬如《牙醫》之類的。

當然，這些都只是玩笑話。

在《童話世界》裏，不需要、也從未聽說過如此普通的個性。如果是國王之類的說不定還會有，但那些基本上也是屬於NPC，也就是非玩家角色。

「這個嘛……基本上我會去關心一下狀況，不過假如龍之峯所做的事情跟魔王的個性有關，你們可別以爲我能有什麼辦法喔！」

這是事實。

我得先把這一點講明瞭纔行。

……不對。

老師們應該也早就明白了纔是。

他們早就知道，能夠阻止魔王陰謀的人，永遠都是勇者。即便那樣會引起更大的騷動，勇者也一定會挺身而出。

而村民——NPC永遠都只能夾在兩者中間倉皇亂竄。這個世界的規則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沒說錯吧？

「沒關係的，佐東同學！」

波霸老師緊握雙拳。

「因爲我也沒有抱那麼大的期待！」

呃，是這樣的嗎？

……不過，那樣的認知倒是非常正確。

「咦？可是，既然如此，你爲什麼還要我去支援龍之峯呢？啊。難道說，你的目的是要我在她實行魔王的計劃之前，先來向你告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恕我拒絕！這種事情——」

「我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想法嘛！」

波霸老師搖搖手。

「我……我說你呀！衣服要穿就穿好啦！那個——你不怕手臂被曬黑嗎？」

龍之峯神情慌張地回頭望向卡車的貨架。

「我想還是快點把它們放下來比較好。——那邊的小弟！」

龍之峯，你幹嘛一頭霧水的樣子啊。我剛纔是在跟沒被你放在眼裏的那位大哥說話，不是你。話雖如此，我還是得回答龍之峯的問題。

「你聽見我的聲音，居然還認不出來是我？身爲副班長，你這樣實在是太失職了。」

「嗯……」

☆

所以，這個《Dragon》，指的應該是龍之峯的《龍》吧。

「嘿！」

「我有塗防曬乳，不會曬黑的啦。不信你瞧，我身上沒有曬痕——」

「你覺得是什麼？」

「——不好意思，大小姐。請問可以開始了嗎？」

我豎起大拇指，指向在貨架上浮動不安的牛。

「真的嗎！」

不過，假如我們班也像其他班級一樣只有普通學生，做起事來應該就會輕鬆簡單多了。

「啊，對喔……說的也是。」

不，這是不可能的。

不僅頭腦聰明、運動拿手，就連字也寫得好漂亮，她真是萬能的超人啊。

算了，反正如果她的行爲太過火，黑衣人一定會有所行動，而我也不會被直接問罪——基於一些不知所以然的理由。

牧場內停放着一輛卡車。

波霸老師有些苦惱地泛起微笑。

「……在叫了喔。」

假設這件事一如預料，果真是龍之峯的人類殲滅計劃。但，我有說過什麼嗎？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有說過養牛這種話呀。

其實牛被系在與卡車天花板相連的棒子上，所以應該是不至於會衝出來，但還是有可能會被興奮的牛隻給踢中。

事實上，我的確曾經被如此委婉地要求過。

見到龍之峯不假思索地伸手就要打開貨架柵欄的扣環，我連忙抓住她的肩膀。

「不……不過，這種坦克背心還真是方便耶。因爲裏面有附罩杯，所以就算不穿內衣也沒關係。你不覺得這種衣服很適合在大熱天裏穿着工作嗎？」

「咦，你知道什麼了？」

如果她用感覺更恐怖的方式對我笑，我還會有她是魔王的真實感——但是龍之峯櫻子與其他個性者不同，她沒有用來表現自我個性的道具，而且不管怎麼看都只是一名普通的女學生。

假如這裏是《童話世界》，裏面或許真的就會養龍，但是這個世界並沒有龍的存在。不過倒是有人擁有龍的個性就是了。

這些個性者真的是……一點都不把我——把我們放在心上耶。就跟小狗即使把頭鑽進裙子裏，也不會有人把它當成變態看待一樣。

因此，身爲班上的副班長，我必須去接近龍之峯不可！這都是爲了完成我在班上的職責！除此之外的意圖是絕對——

「……這個嘛，讓我好好想想。」

嗯，味道臭臭的？

「你說這個嗎？這是——」

據龍之峯所言，《個性者》會從我們《村民》的話中，得到某些行動的提示。就跟在遊戲中，玩家角色會從在城鎮裏晃來晃去NPC的話裏，得知接下來該做什麼一樣。

卡車大哥是這麼說的喔。

「沒錯，就是你。我看你從剛纔開始，似乎好像能夠跟大小姐溝通的樣子，可以請你幫我這樣轉告她嗎？因爲我們到現在還是沒能被她放在眼裏。啊，對了，我是龍之峯財團旗下子公司所經營的牧場員工。聽說大小姐要在這裏養牛？是某種實習工作嗎？要養是無所謂，不過壓力可是會影響泌乳量的！」

「牛。」

——哞～

「啊——原來你有發現啊……哦～」

「既然這樣——」

龍之峯站在卡車的貨架上俯視着我，一邊說還一邊壓住一頭及腰的黑色長髮，皺起眉心。

「就算聽出來還是會嚇到啊！」

你果然無視人家啊，龍之峯。

「先等一等！」

她雙手環抱胸前，立起一隻手臂伸出食指，接着將那隻手指的指甲抵在脣上。你看起來挺開心的嘛，龍之峯。不過呢……

我本來就不會穿內衣，你就算徵詢我的同意，我也不懂那種衣服好在哪裏。

你居然以爲沒露餡這點才令我喫驚好嗎！我剛纔就已經從貨架的柵欄間，把那黑白圖案的龐大身軀給看得一清二楚了！

今天龍之峯沒有穿制服，而是一身深紅色的工作服打扮。她脫掉上半身的衣服，用袖子在腰際打了個結。工作服底下是一件坦克背心——咦？奇怪？她沒穿內衣！

「不過坦白說，要是有也被勇者盯上的佐東同學牽扯其中，並在只有你一人受害時，事情儘早落幕就好了……我是有一點這麼想啦。」

「所以呢？」

「——沒有！」

雖說是校園的一隅，但因爲我們學校的校園大到可以同時進行田徑、棒球和足球活動，所以就算只劃分出一部分也相當寬敞。現在成爲牧場的地方，據說是在我們入學前便已廢社的手球社練習場，因此並不會對其他社團的活動造成妨礙。

哎，真拿她沒辦法。

「聽說最好趕快把它們放下來，不然壓力會讓泌乳量減少。」

不過，居然能夠從我這種平凡人的平凡發言中得到殲滅人類的提示，個性者這種人也真是太有個性了。

不過，即使她再萬能，唯獨《魔王》的技能差強人意這一點，就算拿全部的技能來換，似乎也感覺不太合算。

糟糕，她發現我在看了！

是龍之峯寫的嗎？

蓋在牧場角落的是牛舍——我想應該是吧。牛舍的體積不大，而且從這邊望去，似乎也還沒有牛隻入住。我記得，那裏原本應該是老舊的社團辦公室，現在卻不知何時被改建成牛舍。

話說回來，爲什麼你只會理我一個？我也跟那位大哥一樣，都是平凡的普通人耶！不過，被無視也挺傷腦筋就是了。

龍之峯一面說，一面把坦克背心的肩帶拉開給我看，但她忽然又遮住肌膚，輕咳一聲：

「如果我說我想知道，你就會告訴我嗎？」

「喂，這樣子不行啦！爲什麼要叫呢！虧我原本還想要嚇嚇佐——村民A同學的！」

不過……這裏還真的是一座牧場。

是上個週末嗎？就算如此……我實在不明白。

「嗯？」

再說，你幹嘛跟男生講內衣的事情啊。

「什麼？啊！」

「你弄丟什麼了嗎？」

畢竟，班上的個性者們根本就不聽我說話，簡直就像對牛彈琴。雖然是可以拜託唯一能夠溝通的冢耶幫忙——可是她不是那種領袖型的人，所以很難讓同學們團結在一起。到頭來，就這一點而言，果然還是龍之峯比較適合擔任班長。因爲就連個性者們也都會聽她的話。儘管她本人很煩惱自己缺乏那種特質，但看來她或許還是有身爲魔王的領袖氣質。

「這是幹嘛？」

「呃，你是說我嗎？」

「我問你，你是不是想知道？」

「是因爲壓力的關係啦。」

她歪着頭，嘻嘻發笑。那副表情就像想要捉弄人的小孩子一樣。

說話聲從卡車駕駛座的方向傳來，打斷了她的話。然而——

原來你在啊！

龍之峯立刻恢復沉着，點點頭。

你爲什麼一臉喜孜孜的樣子？還有，我怎麼又變回村民A了？你不是已經記住我的名字了嗎？算了，比起連長相都記不得的時候，這樣已經算進步很多了。總之，我再也不想被稱作「那個誰」了。

「龍之峯……」

突然間，說話聲從我頭頂上方傳來，我一邊回頭，同時往後方跳開——好痛！我的背撞到招牌了……

既然受老師之託，而我又是班上的副班長，再怎麼說，也不能棄形同上司的班長於不顧。

龍之峯一臉世界末日已然到來的表情。

好過分！

況且，暑假結束後馬上就要舉辦校慶了。因爲還有準備工作要做，所以得在放假之前決定我們班要推出什麼活動纔行。要是龍之峯被黑衣人送到設施裏，那就什麼都討論不成了。

「嗚哇！」

龍之峯從卡車貨架旁的階梯跳下來。

「Dragon牧場」——不知何時起，校園的一隅已長滿牧草，就好比鋪上一層綠色地毯般。一塊招牌立在圍繞四周的柵欄前，上頭以漂亮的字跡寫上了這幾個字。

「再說，就算你告訴我，我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呀！」

「要是突然打開門，它們或許會衝出來也說不定？」

「那……那得趕快把它們放下來纔行！」

……唉，算了。

可是，她連做出這種表情都好可愛喔。

「怎麼？那可不是我害的喔！是佐——是村民A同學你自己要嚇一跳，然後往後退的。話說回來……」

話說回來，這個名字……好像裏面真的有養龍似的。

可是，個性者雖然不把我們放在眼裏，但他們終究也是班上的同學。可以的話，還是希望能跟他們一起共事——我是這麼想的。老師和學校方面似乎也希望如此。

「我知道了。」

我重新打起精神，用下巴指着卡車。

「——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我放開手，向卡車大哥喊道。

「你在跟誰說話？」

「嗯？呃……沒什麼，我自言自語。」

解釋太麻煩了。況且，她說不定會很在意自己無視別人這件事。不過龍之峯也是個性者，所以這一點或許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不論如何，卡車大哥似乎也很能諒解我的做法，並沒有對我的話表現出不悅的樣子。他打開牧場的柵欄後，便回到卡車上，技巧熟練地將卡車倒車，讓貨架恰好與牧場柵欄的入口相接。接着他又跳下卡車、放下斜板，然後爬上貨架。不一會兒，牛隻便彷彿像被施了魔法一般，一頭接着一頭地走下卡車，進入「Dragon牧場」的放牧場中。手法真是高明。他完全懂得牛羣的想法，教人不禁懷疑他是不是牛的個性者。

牛一共有六頭。放下所有牛隻後，卡車大哥這次顛倒順序，將卡車駛離柵欄後朝我走來。

他把傳票和原子筆遞到我面前。

「請你簽名。」

「呃……我籤可以嗎？」

「沒辦法呀！」

大哥用原子筆指着龍之峯。她理所當然似地一點反應也沒有。不過她這時本來就正在看牛，沒有望向這邊。

「你瞧她那個樣子。我想大小姐是不會幫忙簽名的，所以只要是這所學校的關係人，不管誰簽名都好。你也是關係人吧？」

「唔，算是吧。」

我接過筆，簽上名字。

「啊，不是籤龍之峯的名字沒關係嗎？」

「可以、可以，沒關係。那就這樣，謝啦～」

大哥微微點頭致謝後，便回到駕駛座上發動卡車，然而龍之峯卻依舊渾然不覺，用一臉顯然在打什麼壞主意的表情，注視着隨即就在柵欄另一頭休息的牛羣。

「……然後呢？」

我一說完，龍之峯就轉過頭來。哦，她沒有無視我。看她好像對牛很着迷的樣子，我還以爲她會聽不見我說話。

「雖然只是實驗性質，不過我打算利用新鮮牛奶來提升大家的骨質密度，讓大家變成不會彎腰駝背的老人家！」

「我是問你接下來要拿那些怎麼辦啦。」

我指着牧場的牛羣。

一種是像之前在公園裏企圖破壞小孩子所堆的沙堡時，那種當場動手的方式；另一種，則是像第一次的大騷動，也就是利用移動型學生餐廳讓人類罹患代謝症候羣一樣，從準備到實行之間歷經數日，真正成功則需費時不知幾十年的超長型計劃。

前陣子——

「討……討厭，不是啦。你難道不知道嗎……真是的，虧你還是村民，真拿你沒辦法。所謂DEIDARABOCCHI，是一種足跡和湖一樣巨大的巨人啦。」

「然後——你說然後……DEIDARABOCCHI（注：傳說是出沒在日本神奈川縣、關東等富士山鄰近地區的巨人。「然後呢」的日文發音爲DE）！好了！」

然而，龍之峯卻矢口否認：

龍之峯把左手拳頭扠在腰上，大大地挺起胸膛，並且在我面前緊握右拳。那是什麼「很好！」的表情啊。你的臉上明明白白地寫着「這樣就搞定了！」耶。

「沒錯。」我點頭。「然後呢？」

唔喔！喂，你這麼緊抓着不放，我的袖子會被拉長！

嗚哇！

順帶一提，當時我對她的話一頭霧水，後來聽對《個性者》十分熟悉的齊藤解釋，我才知道原來加拉爾是在某個《童話世界》的神話中，宣告終結這世界戰爭即將開始時的號角名稱。

「啊，真的耶……可是奇怪了，平常這時，一般人應該都會說『我來幫你吧』，不是嗎？」

可能是因爲我也是將被那項計劃消滅的人類，又或許是因爲我與她的天敵《勇者》是青梅竹馬，所以龍之峯纔會擺出一副要我「敬請期待」的態度，對我也隱瞞計劃的內容。

「原來不是文字接龍啊？那你說『然後呢』是什麼意思？」

真受不了。

你的笑容太不自然了喔，龍之峯。

「就是……牧場？」

騙人！

從我還曾被捲入其他好幾項計劃的經驗來看，前者只要問她，她都會立刻將內容全盤托出，但後者卻不會這麼做。

「唔——你要背叛我嗎？」

「你……你這麼說就錯了！」

「所以，身爲我——班上的副班長，你有義務要留下來幫忙！這是這個世界的真理！」

「所以你才養乳牛？」

看樣子，這次又是長期計劃了。

「不……不是……那個……」

「咦，怎麼？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龍之峯堅定地點頭。

話雖如此……

「呃……有了！就是那個啦，那個！」

「你說飼料嗎？要喫東西的話，讓它們自己去喫長在那裏的草不就好了？」

——哞～

……真是亂七八糟。現在是怎樣？難道你就這麼想和我在一起——會有這種想法的我實在有夠愚蠢！

「所以呢，你要我做什麼？」

纔沒有那種真理！

幹嘛？你爲什麼要抓着我的袖子啊，龍之峯？

「就跟你說是那個嘛！就是——沒錯！我打算提議開設課程，讓大家瞭解生命的可貴！讓大家知道我們平常所喫的食物，其實是犧牲其他生物的性命所換來的，並進而對生命懷抱基本卻又容易被遺忘的感謝之意——」

我一指正，龍之峯整個人僵住了。

「我的目的是想要提升大家的骨質密度耶！而所謂的大家之中也包含了我們班，所以說這是班上活動一點也不爲過！」

「餵牛喫飯。」

算了，既然龍之峯是魔王的事情早已傳遍全校，黑衣人也應該正在某處監視着，我想我也沒必要太多心——但這就是我的天性。

「沒有啊，總之我不是要去告訴翼魔王又開始展開行動就是了。」

我指着牧草問道，只見龍之峯不知爲何愣了一下。

你明明就說了這種話！

「然後？」

「唉……好想要加拉爾喔……」

「因爲——村民A同學是我的副班長！」

你……你那是什麼眼神！超恐怖又超可愛的！

儘管我大可不要反抗，乾脆地答應幫忙……可是我總覺得好難爲情。所以我纔會跟她一來一往地僵持不下。

況且，我是班上的副班長，又不是你的副班長！

「咦？爲什麼我要——」

我一面反駁，同時再次轉身。

儘管責任並不在我，不過之前的人類代謝症候羣計劃，似乎也是因爲我不小心說了「生活習慣病很糟糕」所致。

她一副像在說「換你了」似地把手伸出來。

「……好吧，那你加油。」

「是真的啦，我只是要回家而已。而且天色就快暗了。」

「這一點我看得出來。我是問你到底爲什麼要在學校裏蓋牧場。」

她的舉止明顯變得非常怪異。兩顆眼珠左右不停轉動，表現得未免也太露骨了。

我嘆了口氣，不再抗拒龍之峯的手。不管怎樣，把女孩子一個人留在這裏走掉，我心裏也挺過意不去的。

牛也出聲表示贊同。

我哪知道啊！

前陣了我們是有做過健康檢查，但我並不記得自己有和龍之峯聊過關於健康、骨骼之類的話題。不過他們那些人總是會從無意間的談話中擷取訊息，所以或許只是我不記得罷了。

龍之峯不知爲何彷彿遭受打擊一般，整個人瞬間踉蹌了一下，但她立刻又像是要甩開動搖的心思似地搖搖頭。

「什麼？」

「沒有啦！我都說了我沒那個打算！」

「正是！」

我指着掛在校舍上的古老大鐘。儘管已過六點半，天色仍亮，但我肚子開始有點餓了。

「……這又不是班上的活動。」

「你這次又想做什麼了？」

「可是，那是乳牛耶！」

不過……我有說過什麼嗎？

居然連做好事也是如此漫長的計劃！

龍之峯不客氣地用手指着我的鼻尖：

儘管如此，我還是姑且問問吧。

唉……

我輕輕揮手，轉身準備離開。

什麼？

這是哪門子的理由！

「什麼！等……等等！」

再說，什麼背叛嘛，我又不是魔王的手下——我如此心想，卻又覺得說出來會很尷尬，於是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你要去哪裏？」

語畢，龍之峯這才終於鬆開我的袖子，把手扠在腰上。

「好吧，我明白了。」

想要拿那種東西來做什麼，意圖昭然若揭！

「當然是殲滅人類的計劃啊。這應該也是你計劃的一部分吧？不過只要養牛，人類就會毀滅，這實在跟風一吹，賣桶子的人就會大賺一筆（注：原文爲風が吹いたら桶屋が儲かる，比喻結果出人意料）一樣莫名奇妙。」

「你……你你你在說什麼啊！」

「其實——乳……乳……乳……乳牛是可以喫的！」

龍之峯……你可能只想小聲嘀咕，但我聽得一清二楚耶。而且你還笑得一副無畏的樣子。

「又不是在玩文字接龍！再說，DEIDARABOCCHI？那是什麼？跟孤零零（注：日文發音爲HITORIBOCCHI）是一樣的意思嗎？」

這話是沒錯啦！不過你幹嘛如此義正嚴詞地做出這麼荒唐的結論啊！牛羣都嚇到了耶！

「我問你，你這次又想到什麼樣的計劃？」

「事情反而跟你想的相反！沒……沒錯！完全相反！我是爲了大家的健康着想，纔會決定養牛的！因爲骨骼保健很重要啊！」

「孤……孤零零……」

龍之峯偏頭反問：

話說回來，你那副「如何，我很厲害吧？」的表情是怎樣？你到底是什麼樣的個性者啊？足跡會變成湖？那哪是什麼巨人，根本已經不算是人了吧！

不過這都是我給自己的藉口。

「呼……搞定。」

「……是真的嗎？」

「你……你想太多了啦！我又不是隨時隨地都想着要消滅人類！」

龍之峯神情不解地繼續說下去：

雖然我不是很想知道，但我最近開始瞭解到，龍之峯的人類殲滅計劃分成兩種類型。

分明就很離譜！

算了，反正事情看樣子也不會馬上造成什麼影響，我也姑且可以算是達成任務了。

「是的。因爲牛不會喫那些草。」

「哦，是嗎？我還以爲牛什麼草都喫。」

「聽說牛的確是大部分的草都喫，不過只有那種草例外。因爲……那些不是真的草。」

什麼？

「那是人工草皮。」

我狐疑地蹲下來，觸摸綠油油的青草。

是真的。

雖然做得非常逼真，但那的確不是真的草。不過，爲什麼？憑龍之峯家的財力，用牧草鋪滿這一丁點兒大的牧場應該不成問題纔對，有必要故意鋪上假草嗎？再說，假草的價格應該比較貴吧？

「你知道要改善牛奶的品質，必須從哪裏下手嗎？」

好突如其來的問題。

「不知道。」

我站起身。草是假的，但土是真的——看起來是如此。

「其實……是食物。」

龍之峯的口氣好像在講什麼重大機密似的。

還是說，這果然是某種重大機密？譬如牛奶是攸關人類滅亡關鍵之類的……嗯，我想不出其中的關連。相反的，如果是將牛奶從人類手中奪走，這倒還比較容易理解。因爲這樣就能讓人類鈣質不足，進而罹患骨質疏鬆症。不過我們已經不是國中生，每天沒有營養午餐可喫，所以大家現在本來就不再喝那麼多牛奶了。

「那和把地面做成人工草皮有什麼關係？」

「要創造美味的鮮奶，關鍵就在於食物。假如不確實控管食物，就無法讓牛奶維持相同的品質。因此，我決定只用最高級的飼料來餵養我的牛羣。」

「所以你才鋪人工草皮？」

原來是爲了避免牛隻隨便亂喫啊。哦，原來如此。因爲每頭牛的食量都不一樣，所以牛如果喫了草，就有可能喫不下龍之峯所選的飼料。於是，她纔會乾脆把牧草換成不能喫的東西。

「沒錯。」

龍之峯倒吸一口氣的聲音，還有這份柔軟的觸感是——就在我如此心想的瞬間，我的太陽穴突然遭受重重一擊，接着我便從牛背上滾落下來。

「——嗚哇啊哎唷喂呀喔啊唔啦！」

「坐穩了嗎？那你要抓好喔——呀啊！」

「抱……抱歉……」

「咦，怎麼了……？」

她拍拍牛的背。

「沒……沒什麼……要……要走囉！」

我決定扛着龍之峯逃走——我原本這麼想，但就在那之前，龍之峯忽然微妙地改變音色，牛羣頓時好比機器人一般停了下來。

龍之峯微低着頭說完，就向牛——喂，你不會要騎吧！

不如就再摸——不行、不行！

不過說到變化，龍之峯白皙的雙頰倒是有微微地泛紅，但我想那應該是因爲發出怪聲才漲紅的吧？可能是她丹田很用力的關係？

真的細到好像快斷了。

「請……請上來。」

怪聲一出，牛隨即奔跑起來，而我爲了不被摔落地面，非得拚命抓住龍之峯纔行！

我依她所言，把手環在她腰上後，她不知爲何又出了怪聲。

呃……我摟住龍之峯纖細腰桿的這隻手該怎麼辦呢？

——重點不是這個！

說得也是。

就在我看着她，不曉得她要做什麼時——她突然發出我從未聽過的聲音！感覺像是「嗚鳴」 「喔鳴」的叫聲。

語畢，龍之峯把手放在嘴邊。

柔軟？

龍之峯說完，又把手放在嘴上發出那個怪聲。

「我……我們走吧。」

我被捲入後方牛羣中，一面宛如天翻地覆地滾動，在心中不解地大喊：「爲什麼！」

就跟被小狗撲上來嬉鬧一樣，個性者對這種事情一點也不在意。我之前曾經摸過她的胸部，她也一樣毫無反應。

怎麼回事？牛羣都望向這邊了耶！哇啊！跑起來了！它們跑過來了！喂，不會吧！我們會被踩扁的！糟了！

我鬆開了手。然而，龍之峯什麼話也沒說。

好柔軟的觸感。

你的意思是要我也坐上去？那可不行，牛又不是拿來騎的！嗚，好痛！你們這些牛，不要用頭頂我啦！喂，你們真的是牛嗎？該不會是龍之峯奇怪的男僕扮的吧！我知道了！我騎！我騎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