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7 大海
《CLANNAD》 · Key · 1.2萬 字
著/關隼插圖/NAL
「想介紹給大家的心情我很理解,不過我認爲這沒必要……椋怎麼看?」
「啊?嗯……不過姐姐,這個很好喫吧?」
「我也知道很好喫,但這個一點也不幽雅!部長呢?」
「我想味道一定非常棒。所以……」
「啊,真是的。我就是想問問對這本介紹好喫的烤白薯店的雜誌有什麼看法。僅此而已……」
………………三個女生一臺戲。
一之瀨琴美的腦中,對眼前光景做出的描述正是如此。冬天即將來臨的某日放學之後,在戲劇部活動室裏(其實只是一間空教室而已),琴美沒有加入朋友們的對話,而是想着這樣的事。
「介紹值得推薦的甜品店的欄目裏,一般都會登載比較幽雅的店吧?」
大叫起來的是留着長髮的雙胞胎姐姐一一藤林杏。她猛敲着帶到學校的都市流行雜誌。
「可是……現在天氣變冷了。不就是因爲烤白薯好喫才向大家介紹的嗎?」
雙胞胎妹妹,剪了短髮的藤林椋的立場則站在雜誌這邊。
「沒錯!在雜誌上寫文章的人是沒有惡意的。」
這間屋子的主人,戲劇部部長古河渚也在極力爭辯。完全被排除在對話之外的琴美不站在任何一邊,只是默默地看着。覺察到論點中存在微妙偏差的杏再次抱住了頭。
「我知道是沒有惡意……啊,真是的!這個話題到此結束!向你們詢問的我真是笨蛋。」
強行打斷對話的杏翻着雜誌,翻到了都市流行的專欄。
「『萬聖節和聖誕節的推薦去處』……雖然沒什麼新意。但登載這篇文章很有必要呢。」
這樣說着的杏,眼中閃現出光輝。
「是、是嗎?」
「當然啦!爲情侶們的甜蜜時光出謀劃策的文章纔是基本中的基本。」
「沒什麼。」
「不是的。」
「………………」
「…………沒事的。」
「啊…………」
「啊?算、算是吧!? 這麼說,我也很了不起嘍?知道就好,知道就好!」
「看吧。我就說……啊。他沒帶你去過啊!」
琴美抹着眼淚,依次看了看三人。
連五個人一起遊玩的夏日回憶都算做約會,杏急得不得了。
「………………」
「………………啊,還有市立游泳館,」
「嗯?」
「小杏,你真厲害。」
「啊?哪件哪件?……嗯,對我來說可愛得過分了。」
「算了算了。說起來,爲什麼要說我厲害啊?」
杏的反應非常快,不過沒人喝彩。而且,對杏來說,還有比這個更需要問個明白的事,所以沒再深究。
聽到杏的批評而意識到自己失敗的,只有以夫妻相聲大師爲目標的琴美。
「你欺負她?」
「這怎麼可能!而且,這家店我去過!沒什麼值得一提的商品。」
杏再次看着琴美的臉,語氣溫柔地向她詢問。琴美流下了眼淚。
「唔,新開業的時裝商城啊……就是有點遠。」
「……哇,占卜小屋。」
「對不起。」
「琴美。」
看到琴美沮喪地低下頭,杏的口氣也軟了下來。
「那麼,你們約會的時候都去什麼地方啊!」
三人唧唧喳喳的說話聲傳進了琴美的耳朵。
「我哪有欺負她了?好了,說來聽聽吧。」
杏終於發覺琴美沒有說話,她盯着琴美的臉龐。
儘管完全不明就裏,但杏還是感到相當得意。不過,她也在想會不會有人插一句「這是在搞什麼嘛!」……
「那些地方只要約會的時候提前踩點或者去玩一次自然就能記住,看得多了鑑別力也就提高了。而且還有朋也陪着你。你們一定去過不少地方吧?」
「啊!真是的!你們這三個沒立場的丫頭!不該這麼說的吧。這種情況應該說『連什麼地方厲害都沒弄清楚,這是在搞什麼啊!』纔對。」
琴美看着杏的眼神裏,充滿了尊敬的神色。
對琴美說話的,是渚。
「是啊……姐姐很厲害呢……」
椋關心地詢問,琴美搖了搖頭。
「那次我們也在啊!」
「啊…………我也是嗎?」
「……小杏你知道許多地方,比如洋裝店、有美食的地方、好玩的地方。不光是小杏你,小椋和小渚也知道得很多。」
「不是的!琴美你的知識比我豐富多了!」
「什麼事?怎麼了?琴美。」
「我說……琴美?你怎麼了?」
唉,杏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琴美給出了一個意外的回答。
「琴美你怎麼看?關於這家時裝店。」
「是啊,小杏的博學不亞於琴美呢。」
「嗯,不過,全是燈火輝煌的地方或者免費活動什麼的……難道就沒有再高級一些的,比如高級飯店的特別大餐之類的嗎?」
「??」
琴美沒有回答渚的問題,而是一直盯着杏。
「不過,剛纔你是在看着我吧?有什麼事?想對我說什麼嗎?」
「啊,小杏。這一頁的洋裝,你覺得可愛嗎?」
「…………!」
琴美掰着指頭列舉約會地點,杏着急地催她往下說。
她忘記了一件事,那就是除自己和朋也之外,經常到這裏來的只有幾個喜歡附和的傢伙。
「可是姐姐,我認爲這件很適合你哦……」
「只有這些?」
「我認爲在這裏可以買到糰子大家族的布偶。」
「學校的閱覽室、圖書館……還有我家。」
在聽到「爲情侶們的甜蜜時光出謀劃策」的一瞬間,琴美的眼睛變了顏色,可是誰也沒察覺到。
「難道就沒有其它單獨相處的地方了嗎!? 」
琴美點點頭,杏氣得猛揪自己的頭髮。
「究竟在搞什麼啊,那傢伙!」
「姐姐,冷靜點……」
「小杏,這麼抓的話很傷頭髮的。」
「小杏,你怎麼了?」
正當這三個無法理解杏爲何生氣的人擔心地向她詢問的時候.
「哦,大家都在啊。」
琴美的男朋友挑了個最壞的時機走進活動室。
「朋也——!」
在捕捉到目標——岡崎朋也的瞬間,沒有字典的杏操起手邊的東西砸了過去。
「哇!搞、搞什麼啊!? 」
「有必要對你實施天誅!給我老實點!」
「白癡!連原因都不說,誰會乖乖就範啊!」
不由分說地拿起戲劇部道具亂扔的杏,以及落荒而逃的朋也。直到其餘三人出來勸阻,這場騷亂持續了整整十五分鐘。
「好吧,下面開始第一次『廢柴男必聽,獲得女友芳心的約會地點大會』。」
豪邁的宣言完畢,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等等,什麼廢柴男必聽,該不會是指我吧?」
「除了你還會有誰?」
聽到朋也不滿的質問,杏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其實,這是因爲喜歡琴美的朋也無條件地跟着琴美去她提出的地方,並且十分珍惜在有她回憶的地方度過的時光。
杏嘆了口氣,把剛纔討論的都市流行雜誌扔給朋也。
「是嗎……?」
「那好,你能從占卜的結果中引出親密的對話嗎?」
「並不比別人幸福……不能這麼說吧?」
「………………」
氣氛再次變得喧鬧起來——不過,因爲有朋也這個男生在,也算不上太吵鬧……跟不上週圍人思路的琴美,只能默默地看着他們。
「那是占卜館吧?好是好,可呆子朋也能不能在那裏找到話題也是個重要的問題……」
「嗯,謝謝大家。」
「喂,杏,算了吧。這樣下去的話,琴美非得憋出個地點纔會罷休。」
「海」
「那麼,姐姐,這個怎麼樣?鄰鎮的……」
三人並不理會杏的辯解。
「啊。琴美,早上好。」
「啊,不用想得太深,只是問問你的願望而已。」
「………………」
「……小杏,別欺負她啊。」
杏對渚和椋的提議進行了比剛纔更嚴格的審查,朋也很敏感地對她的發言做出了反應。
「……有好多漂亮的洋裝啊。」
「啊,不能把關鍵的決定者晾在一邊……琴美,你想去的地方是哪裏?」
「……對不起。」
「明顯比別人少嘛!難得的約會卻總是跑到閱覽室、圖書館,要不就是家裏的後院,甚至連我們跟着去的游泳館都算做一次約會。」
可是,晚了一步。琴美的意識已經飛出了這間屋子。
「這個……說得也是……」
朋也曖昧地笑着。他們的目光全都集中到杏身上。面對四道嚴肅的目光,這次輪到杏處於劣勢了。
「大家都希望你快樂起來……沒辦法,就聽聽她們怎麼說好了。」
「………………」
「我說杏,你這是什麼口氣啊,聽起來好象我很無能似的?」
「可愛的洋裝也有很多。」
「等、等等!幹嘛都這麼嚴肅地盯着我?我只是一時說錯而已。別當真啊。」
「這個想法真棒,小杏!」
「那麼,大家一起開動腦筋吧!幫岡崎同學和琴美想個美妙的約會地點……!」
「………………」
琴美的嘴脣的確在這樣動着。
「琴美你也不要臉紅!這個的階段跳躍性太大了吧?現在要考慮的是熱戀中的情侶該去的地方。」
朋也覺察到了她的視線,於是紅着臉摸摸她的頭。
「真是的!」
「早上好,朋也。」
「是啊……我也希望琴美能快樂。」
「年輕夫婦……哇。」
「……我認爲附近的公園不錯。爸爸經常和附近的孩子一起在那裏打棒球,很有意思的。」
感覺敏銳的杏爲了打破僵局,轉而向琴美詢問。而琴美也開始了思考,她的目光遊移不定。
「你好好學習一下這個。我認爲這個服裝商城不錯。」
這一次,渚和椋都站在杏的一邊,三重壓力向朋也襲來。根本沒想到對琴美千依百順的自己會落到如此下場的朋也有口難辨,言語含混。
「想去的地方……」
「也好,還是從身爲護花使者的你訓練起來比較容易。」
「好了,玩笑就開到這吧。這是在開什麼會來着?」
琴美禮貌地點了點頭。這就是會議開始的信號。
「姐姐……你就是這麼看待琴美的啊……!? 」
也許是感到有些過意不去,朋也先開口打圓場。氣得漲紅了臉的杏對朋也大聲嚷嚷,似乎要把滿腔的怨恨發泄到他的身上。
「琴美她一直很辛苦呢,她應該比誰都幸福纔對。而讓她得到幸福的第一步,當然是和喜歡的人約會了。所以在約會的時候,她有權利得到一般人的快樂。」
「這就是會議的目的,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
「我以前還不知道……不對,你們的確很要好,但萬萬沒想到小杏對琴美……」
「枉我把琴美讓給你,你卻連一次象樣的約會都做不到!這不是廢柴是什麼?」
「這種事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親眼見到的話,還是很喫驚的。」
「不行不行。那樣只適合在休息日的下午看着孩子們微笑的年輕夫婦。」
三人用看到從未見過的事物般的眼神盯着杏。
「大」
「剛纔不是說了嗎?爲了拯救交到男朋友卻並不比別人幸福的可憐的琴美。因此召開會議告訴你約會地點。」
朋也對三個女孩的講解充耳不聞,卻沒有忘記看琴美。她沒有出聲,但嘴脣在動着。
在杏大聲數落朋也的時候,房間裏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活動室的會議結束後幾天的週末。帶着冬意的寒風勁吹。換上冬裝的琴美,以及身穿讓人感到寒意的輕便服裝的朋也出現在車站前。隨後——
「早上好!」
「啊,對不起,我又擅自跟來了……」
「你幹嘛道歉啊,椋。這次大大方方地出現就可以了。」
渚、椋還有杏也出現了。
「……琴美。這次我們負責監督,儘量當我們不存在就可以了,也許會有些難爲情,不過請將就一下吧。」
「約會是否順利,大家都會幫忙檢查的。放心吧……」
這就是會議得出的結論。在杏的主張下,大家決定一起監視,確切地說是檢查兩人的約會情況。因此,這次朋也與琴美的約會,將在渚、椋和杏三人的監視下進行。
「交給我們的話,馬上就能發現問題所在了。你們儘管放心吧。」
「監視者不要和被監視對象說話!再說,三番五次地叫我們不要在意,一開始就就進行這種友好的接觸又算怎麼回事?」
「別那麼死板嘛!三個女孩子一聲不吭地跟着,你也會覺得很彆扭的吧?要注意一下週圍的影響。」
「別想用漂亮話敷衍我!這和五個人一起出來玩有什麼區別!」
杏和朋也還是那樣針鋒相對,容不得旁人插話,不過這次椋站出來調解。
「姐姐和岡崎不要再吵了。」
「椋……」
「對不起,藤林。我也不是真的生氣。」
朋也慌忙安慰椋,她卻紅着臉搖了搖頭。
「周圍的人……都在看着呢……」
「啊?」
朋也和杏看看四周。發現站前檢票口的所有人,包括車站工作人員都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
「琴美。愛情的深淺和金錢是成正比的。」
「客人,請問需要試衣間嗎?」
「可是……!」
「……我明白了。」
「……?」
「………………」
「!!!? 」
……杏所說的「附近情侶們新的約會地點」——服裝商城裏的約會,象過家家一樣。
「………………」
朋也剛想回答,卻被杏搶先說了。
「……唉,怎麼會這樣啊。」
「喜歡的衣服?」
「你真的明白嗎?我還是很擔心啊……」
「嗚嗚……真難爲情……」
琴美搖了搖頭,看來,她什麼也不想說。
「客、客人!? 」
「看到什麼讓你在意的東西了?」
這樣的話,朋也毫無辦法。在她下定決心說出來之前,他能做的只有等待、以及繼續進行約會。
「椋,所謂的男朋友呢,就是要以女友的一切爲優先考慮。」
「是嗎?」
「朋也,我們今天去哪裏?」
琴美看着車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向朋也問道。
朋也明白,她是在看着什麼,可還是向她詢問。
「去我推薦的服裝商城購物。今天要讓溫柔的男朋友岡崎朋也先生給琴美買喜歡的衣服。」
「……沒什麼。」
「……欺負人了?欺負人了?」
「啊……今天啊。」
「那就好……」
「?不對,總之要小心,聽到了嗎?」
「………………」
椋和渚把監視工作扔到一邊,衝進店裏。
聽到朋也的聲音,琴美象發條鬆了的木偶一樣,緩慢地把臉轉向朋也。
朋也對和好管閒事的老婆婆一樣嘮叨不休的杏毫不理睬,也把臉偏向琴美所看的地方。
「喂,杏!再怎麼說,我哪有那麼多錢……」
「………………」
杏輕鬆地避開渚的援護射擊,她緊緊按住琴美的肩膀。
朋也靠在牆邊嘆着氣。這座才建成不久的大商城裏賣的幾乎都是女性服裝,以朋也的立場看,這裏根本沒有他的立足之處。
「小渚,你不覺得這個很可愛嗎?」
電車載着無言的兩人繼續向前奔馳着。琴美一直看向大海。
「真漂亮啊,小椋!不過,這件也很不錯呢。」
「………………?」
「自己想辦法解決才叫男人。」
「………………」
「怎麼,連這點能耐都沒有嗎?」
她所看的,是大海的方向。他們居住的街道周圍都是山,看不到大海。琴美一直望着與父母的長眠之地相聯、給她以最後的信息的大海。
「部長、椋,我們也走吧。」
看到姐姐杏對朋也投以鄙視的目光,妹妹急忙伸出援助之手。
『小杏,那樣的確不錯,可是錢包不允許那樣做怎麼辦。」
琴美毫無興趣地回答了她,又把臉偏向車窗那邊。
「好的!」
「……琴美,走吧。」
「那麼,可以讓我試試這件嗎?」
「……琴美,琴美?」
一對情侶和三個女孩保持着一定距離開始向前走。這種情景實在很詭異。
杏這樣回答着,挑了一些根本不敢看價格標籤的服裝進行試穿。
「姐姐,岡崎他也有自己的難處啊……」
店員一走過來,呆呆地看着服裝的琴美就淚光漣漣地躲到杏的身後。
「嗯。」
他向四周看了看,開心地到處跑着的椋和渚,與獨自呆呆站着、幾乎要哭出來的琴美形成強烈的反差。
「女孩子來到這裏,一般都會象藤林和古河那樣纔對……」
連平時大大咧咧的杏,都會在服裝面前微笑着,確認服裝是否合身。這樣一想,總覺得琴美的存在與衆不同。
「琴美她一直很辛苦呢,她應該比誰都幸福纔對。而讓她得到幸福的第一步,當然是和喜歡的人約會了。所以在約會的時候,她有權利得到一般人的快樂。」
「唉……」
杏說過的話在心中響起,朋也發出了更沉重的嘆息。杏所說的一般人的快樂確實有道理,對於朋也而言,幫助她獲得快樂也是有價值的事。然而,關於在約會中如何獲得一般人的快樂,他根本沒有任何經驗和知識。
「這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辦到的事啊……」
正在朋也感到沮喪的時候,琴美羞澀地來到他的面前。
「朋也……」
「嗯?怎麼了?有什麼想買的嗎?不要選太貴的哦。」
說着,朋也把手伸向錢包,琴美搖了搖頭。
「不是的,給你這個……」
琴美遞過一個紙袋。朋也不明白她的意思,愣住了。
「?」
「我想送禮物……給朋也你。」
琴美面露羞怯之色。
「啊!? 」
幾乎是在同時,杏也衝了過來。
「琴美,我說你啊。禮物是收的,不是送的!你送禮物給笨蛋朋也做什麼?」
「…………嗚!」
「………………」
正當朋也開始想象接下來將發生的事的時候,電車行駛到了離大海最近的一站。之後——
「不是的,朋也很不錯的。」
在電車停下來,響起廣播時,琴美如同被操縱的木偶一般站了起來,開始行走。
「把第一次見到的麪包掰開時的神情……」
「——,——下一站……」
「姐姐……怎麼辦?」
自從坐上回程的電車,琴美就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默默地看着大海。
儘管琴美如此專注,從她的眼睛中,卻感受不到那種感傷。
「……說起來,這種神情似乎在哪裏見過。」
「………………」
在閱覽室喫早點的時候。琴美一直注視着作爲成果得到的半個麪包,並把它掰開。
「就,就照岡崎說的,到下一站的時候下車趕回去吧!」
正在杏急忙站起來想追琴美的時候,一個男子的手敲了敲她的頭。
「真是的,有個沒用的男朋友還真辛苦啊,琴美。」
「……謝謝你,琴美。」
「……怎麼樣?琴美,看起來合適我嗎?」
儘管眼中還噙着淚水,但琴美笑了。杏無奈地搖了搖頭。
「………………」
朋也嘆息着,和琴美一起透過車窗向大海望去。
「啊…………!? 」
「你要去哪裏啊?」
聽着椋和渚驚慌失措的聲音,杏茫然失神地站着——
因爲路線的關係,大海逐漸消失在視野之外,琴美一直盯着窗外,等待大海再次出現。由於過於專注,朋也猜想她是在想着大海那邊的父母而獨自感傷。可是……
認真反駁着杏的調侃的琴美,看起來很可愛。朋也摸摸女朋友的頭。
「這麼說,大概在之後會……」
「下一站趕回來,等着我。」
琴美毫不理會椋、杏以及渚的驚叫聲,走下月臺。正在這時,發車通知的鈴聲響了起來。
被似曾相識的情景干擾,朋也怎麼也無法回憶起來。他閉上眼睛,在心中檢索着自己的記憶,搜尋着擁有那種神情的琴美。搜索開始十幾秒後,朋也的大腦中閃過了一個影象。
「喂……!琴美!? 」
「等等!」
「………………」
「琴美!」
傍晚時分。在電車裏誰也沒說話。椋和渚玩累了,一直在休息。杏爲了找出剛纔約會的問題所在,沒有出聲。琴美透過車窗看着大海,朋也以「女士優先是傳統美德」這個莫名其妙的藉口一個人站着,什麼話也沒說。
「………………」
「…………是啊!就是這個了!」
話音未落,一陣風從杏的身邊吹過。意識到這是朋也發足狂奔帶起的風的時候,已經是電車關上車門開始出發之後了。
看到琴美的臉上泛起紅霞,杏擺了擺手。
「……唉。」
「………………」
朋也接過紙袋朝裏面一看,裏面裝着一條對男性而言過於花哨的紅圍巾。儘管每個樓層都是女性商品,她還是用心爲朋也挑選了這個。爲了回應她的這份心意,朋也撕下圍巾的商標,把它圍在脖子上。
看到杏惡狠狠的神情,琴美一邊哭着一邊反駁。
第一次走下的車站,未曾來過的城市。琴美彷徨於其中。儘管具有地理知識,但在這沒有記住地圖的街市中,她還是迷路了,然而,她的表情卻沒有一絲恐懼。
不弄個明白就無法收起的求知慾和好奇心。凝視着對象的視線,那就是琴美望着大海的視線。
「嗯……非常合適。」
懊悔地自言自語。
「啊,真是的,受不了你們!!」
「別逞能啊,區區一個朋也……」
「朋也的領口……看起來很冷,我想讓他暖和一些……」
冷靜的她閉上眼睛,微微抽動鼻子。琴美在嗅着風中……空氣中的氣息。
「……是這邊。」
說着,她邁出了腳步。反覆數次之後,在太陽開始西沉的時候。她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大海。」
海潮的氣息刺激着鼻孔,海浪的聲音湧向耳邊。儘管地方不大,但這裏確實是擁有沙灘的海岸。
「……這就是,大海。」
琴美向波浪衝刷着沙灘的地方走去,在沙上留下一個個鮮明的腳印。強烈的海風和着潮水的流向,將她的臉吹得通紅。琴美站在被波浪衝刷的沙灘附近,蹲下身子掬起一捧海水,小心翼翼地送到嘴邊。
「……是鹹的。」
她皺了皺眉,擦着嘴角站了起來。琴美轉向右邊,稍微遠離了波浪衝刷的地方。
「………………」
她把手絹鋪在沙灘上,坐下來休息。在凝望大海的時候,頭頂上傳來了一個聲音。
「第一次看到大海,有什麼感想?」
「…………朋也?」
他是跑過來的。臉上掛着一些汗珠,呼吸急促。朋也沒有鋪毯子,直接坐在沙灘上。琴美一直看着他。
「朋也,你也下了電車嗎?」
「是啊,因爲你下去了。」
「小杏、小椋和小渚呢?」
「不知道,我叫她們等着。這本來就是我和琴美你的約會,只有兩個人不是更好嗎?」
琴美看着朋也,點了點頭。
「……嗯,和朋也兩個人在一起,我很開心。」
「海浪、海風、潮水的氣息,以前都聽人說過,也看到書中描述過,但聽到的和感受到的印象是不一樣的。」
兩人變成了一問一答的狀態。朋也紅着臉,說出了決定性的一句話。
「啊?你沒事吧?」
「有點冷……」
「……嗯。」
「?……!」
「那個……和你在一起,我就不覺得冷了。」
「你、你幹什麼啊?」
「那麼,這個也分一半。」
琴美流利地將百科辭典的內容背誦出來。雖然這是常有的事,但在這個瞬間,朋也感到有些不習慣。
「這個也是朋也的,這樣就一人一半了。」
「行了,我知道了……琴美的知識還是那麼淵博啊。」
朋也苦笑着站起來,向大海的反方向。街市走去……
「………………」
說着,朋也溫柔地把某種東西圍到琴美的衣領處。
如果是渚或者杏的話,一定會對這句話產生反應。即使是椋,也一定會產生朋也期望的結果。可是,坐在他身邊的是一之瀨琴美。
琴美小心地用雙手拿着罐子,如同拿着什麼易碎品一樣。從罐中傳來的熱量,使她的神情舒緩下來。
「琴美比我更冷,圍着吧。」
「所以,我想感受大海。傾聽濤聲、感受海風。海水是鹽水,但我以前並不知道有多鹹,所以剛纔喝了一口。」
「啊,是圍巾……」
先開口說話的,是琴美。
「嗯?」
「好溫暖。」
「英語中,海叫做Sea、法語中叫做Mer、德語中叫做……」
「是吧?反正還不準備回去,就這樣吧。接下來是這個。」
「一人一半。」
「大海。是佔地球表面百分之七十被鹽水(海水)覆蓋的部分。海洋的面積有三億六千萬平方公里。海被各個地區分割爲大洋,並各自命名,而在這些局部劃分的區域中,與傳統人類社會緊密相關的較大區域又被稱做海。」
「………………」
朋也催促着琴美往下說,她的全身顫抖了一下。
朋也遞過來的東西傳來意外的觸感,琴美嚇了一跳。
「不行。」
「不喝也沒關係。拿着暖暖手。」
「給。」
「………………」
朋也接住從琴美手中滑落的物品……一罐咖啡,再次遞到她手裏。
「是嗎。說起來,也有人說過海水是苦的。」
「喂,我也拿着咖啡的啊?」
「……不能只讓我一個人暖和。」
本來是禮物的紅圍巾,現在圍在自己的衣領處。風被擋住之後,感到自己變得暖和的琴美,把身體湊近坐在旁邊一動不動的朋也。
「沒事的,我沒關係。」
「那麼,海的印象是什麼?」
「……是鹹的。不過,還混着別的味道,我無法說清楚。」
「我說了沒事的。」
聽到朋也的話,琴美搖了搖頭。
「喂,別弄掉了啊。」
對話在這裏終止了。兩人都沒說話,一起看着夕陽沉下海面、嗅着海潮的氣息、聽着濤聲、感受着風吹過身體的寒意。
「我以前並不知道海究竟是什麼。那明明是爸爸媽媽長眠的地方,是爸爸媽媽的話語迴響的地方。」
也許是在回憶剛纔的味道,聽到朋也詢問的琴美低下頭。
「這當然,現在已經是冬天了……琴美,等我一會。」
「………………」
「待會向她們說聲對不起就可以了。」
「這是朋也的。」
「………………」
「……大海。」
接着,她把另一隻手上拿着的咖啡推給朋也。
「………………」
琴美完全無視朋也的決定性臺詞,把圍在自己脖子上的圍巾解開,緊靠着朋也,把自己和朋也圍在一起。
「嗯。」
朋也無奈地嘆息着,把打開拉環的咖啡罐遞給琴美。琴美呼着氣,喝了一小口。
「給,朋也。」
「好。」
儘管心臟撲通直跳,朋也還是故做鎮靜地和琴美間接接吻。溫暖的液體緩慢滑下喉嚨。
「真暖和……」
「嗯,我們都一樣,一人一半。」
琴美微笑着,邊說邊把身體靠得更近。
「都一樣?一人一半?」
「一樣的冬天、一樣的國籍、看着一樣的大海、一樣的寒冷……都是一樣的。罐裝咖啡和圍巾都是一人一半,溫暖的感覺也是一人一半。」
「這是當然的啊?」
朋也不解地摸着頭,琴美搖搖頭,對他說道。
「全部都一樣,是很了不起的事。」
「是嗎?我們在同一個地方,季節當然是相同的啊?」
「我和朋也不一定總是在一起。如果朋也在南半球,我們的季節就是相反的,即使在同一個國家,我們身處不同的地方,看到的景色也是不一樣的。」
「…………?」
朋也還是不太明白,他沉思了一陣之後,若有所思般地緩緩說道。
「……要是琴美去美國留學了,我們就在不同的國家。即使住在同一個鎮上,如果我見不到琴美,就無法看到同樣的景色。也就不能象這樣一起說話。」
「對。所以這是很奇妙的巧合,是我們選擇的道路所創造的美妙巧合。」
從幼年時代的邂逅,到相約永不分開。各種各樣的選擇讓兩人做出判斷,其結果,就是兩人現在坐在這裏。
「所以我很高興。擁有着一樣的感覺、分享着一人一半的溫暖……和我最喜歡的朋也一起……」
「可是…………」
除了一個人,其他女孩子都露出了同樣的表情。當然,那一個人是反應過度了。
「琴美……」
援助之手從意外的方向伸來。
杏一面說着,一面把琴美拖到儘量遠離朋也的地方。
「你沒事吧?琴美!他有沒有對你動手動腳?竟然把你帶到這種沒有人煙的地方。我會好好懲罰朋也的。老實地和我說吧,有沒有保住貞操?」
「可以和我……不、不對。可以和琴美做個約定嗎?」
「不是,這些都沒關係。先別說這個,我有事想拜託你們。」
也許是因爲話題轉換得太快,這次所有人的反應都一樣。
「抱歉,我不知道適合約會的店。」
「?」
聽到琴美的話,朋也的心中充滿了歉意。由於各種複雜的原因,琴美的幸福本來就比別人少。爲了撫平她心中的傷痕,朋也總是焦急地想自己是不是該爲她做更多的事。
「幹什麼,一臉呆相!叫別人等着,自己卻在這裏親熱!」
「和琴美一樣,我也很高興。一人一半真好。能做出永遠不離開琴美的決定,這也是很了不起的事。」
「太遺憾了,岡崎你居然會走上犯罪道路……我會在探監的時候帶爸爸媽媽的麪包給你的。」
「和琴美……是嗎?不是和岡崎你?」
「這怎麼可能!」
「…………我總算知道了.你們這些傢伙是用什麼眼光看待我的。」
自己能說些什麼,除了陪伴在她身邊之外,自己還能做些什麼?這些問題過於沉重,朋也沉默了。
陪審團成員,或者說這些傢伙,很明顯是全盤相信了杏說的話。
琴美說着,露出了微笑。她的表情充滿了幸福和喜悅,杏她們看到的話一定會羨慕不已。
「這就是我們最大的努力。」
朋也拼命想洗脫自己的冤情,可是……
「沒什麼的,就算不知道店,能得到這麼多一樣的事,我就很開心了。」
「哇,岡崎……你竟然是個大、大色狼啊……」
「是啊,和我約定是選錯人了。」
「啊?」
「什麼啊,你以爲自己還有反駁的餘地嗎?」
「什麼嘛,你們兩個!害人家等那麼長時間,自己卻在這裏卿卿我我!」
「啊!? 琴美的貞操出現問題了?」
「?」
「哎呀,我倒覺得沒什麼。本來這種可能性就很高。」
從朋也和琴美身後走來的杏把朋也一腳踢開,緊緊握着琴美的手。
「啊,我是說……」
趴在沙灘上的朋也,聽聲音也知道是誰來了。
「不……我沒事的,沒問題……」
「?」
站在琴美和朋也之間的杏,對朋也那比平時更低沉的聲音毫不畏懼。不過,接下來朋也說的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
正當朋也想從這惡性循環中脫身而幾乎迷失自我的時候。
琴美擔心得手足無措,這更讓朋也心中的歉意增加了,他感到自己無法動彈。
「!? 」
可是,做到了又能怎樣?這個世界不可能盡善盡美。放棄了靠自己做些什麼的念頭、在自甘墮落的歲月里舍棄了某些東西的朋也,所能做到的事情並不多。
「貞操是什麼東西啊?」
朋也紅着臉說道。
「………………」
「你怎麼了?肚子痛嗎?我去幫你買點藥吧?」
「杏…………」
「?」
正是由於失去了溫暖的家庭之後,什麼都無法與別人分享,現在的琴美才會感到更開心吧。而與能夠共同分享的人邂逅這種巧合與選擇的結果,是她最珍惜的。
「明年夏天,能和琴美一起來海邊嗎?」
「喂,杏。別把我說成性犯罪者啊。藤林和古河信以爲真的話可怎麼辦。」
「……這個也是一樣的。那麼多一樣的事,我真的太高興了。」
「?」
「怎麼了?還冷嗎?」
朋也苦笑着,向杏、椋和渚低下頭。
「……我也很高興。」
「朋也……」
「嗯?什麼事,琴美?」
「你怎麼了?突然說這個……」
朋也低下頭看着琴美的臉。
「你不願意和大家一起玩?」
「…………不是的。」
「你不是想知道大海的全部嗎?」
「啊?」
朋也嘆了口氣,彷彿在說你不是沒看過嗎?
「你今天看到的是冬天的大海。想了解大海的話,怎麼可以不知道夏天的大海呢。」
「………………說得也是。」
「夏天的大海很漂亮哦。這麼有趣的事情不叫上她們三個的話,很可能會在月黑風高的夜晚被打個半死的。」
禍從口出,在下一瞬間,朋也的臉上被釘了個深深的鞋印。
「你把我們當成什麼人了!」
椋和渚架住還想繼續追擊的杏,朋也把鞋子還給她,繼續說道。
「雖然是玩笑……但不約好的話,後果一定很慘。接下來的預定呢。」
現在是高中三年級的冬天,對於朋也他們來說,四月以後的未來完全不確定。各自的出路不同。
根據自己的出路,生活的地方也同樣會發生改變。
即使這樣,朋也還是希望她們能和琴美保持現在的友誼。因此說出了這番不切實際的話。
「你是笨蛋嗎?」
「小渚、小椋。」
「好的,就這麼決定了!」
「那麼,該考慮去哪裏的海邊了。現在就召開會議吧?」
「朋也……」
朋也如釋重負,高興得大叫起來。是的,愛着琴美的不只是自己。琴美不僅能從朋也這裏,也能從渚、杏、椋以及其他許多人那裏得到各種快樂。無須過分拼命,只要渺小的自己能竭盡所能讓琴美獲得幸福就夠了。
琴美的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神情,朋也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落在邊討論邊走的四人後面的琴美滿臉笑意,她悄悄說道。
「既然你答應了,就要嘗試各種各樣的事哦,做好準備了嗎?」
「小杏……」
琴美還不習慣被當面叫做朋友,臉上泛起紅暈。
「我也一樣……和大家的約定是最優先考慮的事。」
「……嗯。」
「一樣的喜歡,一人一半的開心,謝謝大家……還有朋也。」
「你是不是太性急了?還有半年多呢。」
「琴美,現在纔是開始。要和許多人一起分享各種事哦。」
「用不着你說。琴美、椋和部長的約定絕對是最優先考慮的!因爲這是朋友之間的約定!」
「可是,我覺得這樣會比較好。計劃周密一點又沒什麼損失。」
「沒錯!大家已經是朋友了,畢業以後也會一起玩的。」
「那個,啊……」
杏深深地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