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奏 烧焦地平线的
《罪人与龙共舞》 · 浅井ラボ · 3843 字
在北方,日落的要比别处早一点。
夕阳的鲜红与夜晚的群青在小镇的墙面与屋顶上彼此争斗。小小的房屋从窗户露出零星温暖的亮光。
被光芒照亮的室内,是父母与两个年幼的孩子。黑发与茶色的眼睛,是这一带常见的家庭。
沙发上,母亲紧紧靠在父亲身边,两人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前方。在那里,矮小的哥哥和更加娇小的妹妹正在暖炉前歌唱。
这对兄妹正在演唱着小学里学会的赞美歌,那是对神、家人与爱的赞歌。笨拙的歌声让并肩坐在沙发上的双亲绽开了笑脸。
在这和平的家园窗外,围栏边有个小小的影子。
一个和室内的孩童们差不多大的小孩从栏杆间探着头。孩子紧握着栏杆的右臂肿胀着,左臂则又细又瘦。面部生长着一只歪而扭曲的鼻子。
饥渴的茶色眼瞳从凌乱的黑发中射出光芒。因为被激烈的殴打而左右不一样大的眼睛,一直用羡慕的目光望着屋里阖家团圆的情景。左右两只不和谐的耳朵抽动着,拼命搜寻着室内传来的声音。他歪歪扭扭的嘴唇之间是一口蜡黄的乱牙。他的嘴运动着,努力不发出声音地模仿着初次听到的赞美歌。
但是,窗户不会打开。门不会打开。和温暖的家庭一同歌唱的孩子们,是不会欢迎这个从栏杆的缝隙里偷窥的孩子的。
「那边的小子,在干什么呢?」
对着正从栏杆窥伺屋内的孩子,一个声音来搭腔了。孩子慌忙从栏杆上跳下来,原来是个老人。表情温柔的老人一瞬间被眼前这个孩子的丑陋给吓了一跳。孩子也为自己的丑陋感到羞耻,用手拨弄刘海挡住了自己的脸。
老人的脸上取回了与年龄相应的良知,赶紧重整自己的表情。
「已经很晚了,快回家吧。」
听到老人的声音,孩子点点头。
「我知道了。」
沙哑的回答声让老人下意识地扭曲了脸庞。老人正准备再次靠良知取回之前的表情,受伤的孩子却已经转身离去。
孩子向黄昏的街道跑去,纤细的身影在首都附近杂乱的街道上奔跑。
正在逃跑的孩子本应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但却像停止成长一般瘦瘦小小。
孩子弄乱了自己的头发逃跑着,转过拐角。甚至就连跑步的姿势都让人不快,路过的人们纷纷皱起脸。
为了从好奇、侮辱和厌恶的视线中逃亡,扭曲的孩子在街角奔跑着。明明装看不见我就好了。孩子用手按着膨胀的肚子奔跑着。
就算正处在痛苦中,也必须把脑内出现的、巨大的某物带到外面的世界去。
立在阴郁的庭院前的,是由黑漆漆的木墙和涂着波浪形炭黑的屋顶组成的、马上就要倒塌的家。金属制的细烟囱歪着着插在屋顶上。
这股恶臭里又添上了铁锈和海水的臭味。虽然孩子在被家人殴打之后肯定会闻到这股味,但现在这味道也太浓烈了点。里面还混着厕所的味道。
孩子的身体发起光来,闪耀着。这是在街上见过的、咒式引发的量子干涉效果的光。咒式将菜刀和电子机械组合起来,变成了温柔地撑住孩子的台柱。
赞美歌已经化作了与原来不同的东西。孩子歌唱着比赞美歌更加复杂而有高度的歌曲。孩子的大脑内,正鸣奏着比天还要高远的音乐,他无法控制住自己不去唱歌。
箱子对着孩子投去了这样的话。
无法像照耀自己、燃烧着的夕阳一般,把人们和街道燃烧殆尽。
孩子在父母、哥哥姐姐与哥哥的朋友的尸体周围绕着圈,歌唱着。即使是血液与屎尿、腐败的恶臭,对他来说也不值一提。
扭曲的手打开了连电子锁都没有的门,玄关摆着一张小小的桌子和固定电话。在立体影像、智能手机和体内通信的时代,还在使用固定电话。电话前是座垃圾山,塑料袋和箱子里溢出了半年前就没收拾过的菜刀和空易拉罐。坏掉的电子器械就那么放在那里。
孩子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打心底里快乐地歌唱、舞动着。虽然歌舞的技巧还很不熟练,但孩子的脑内却鸣奏着欢喜的歌谣。
被殴打而昏迷的妻子因为听到孩子们的惨叫醒了过来。跑到房间里,知道孩子们已经被杀害的妻子逆势而上,用菜刀刺死了丈夫。母亲发了疯,为了结束这凄惨至极的人生冲动地上吊自杀了。
铁和电子装置前方的、自己压根没有碰到的电话已经启动了。老式光学影像在空中竖立起来,逐渐结合成影像。
让自己的生存环境化作地狱的原因已经终结了。让他的心灵遭到灼烧,化作怪物的元凶们已经死了。
就算向前再向前,街上也还是存在着各式各样的朋友、恋人和家庭。只有丑孩子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
行走的孩子的表情因为愤怒而扭曲了。一切都如此不堪。最重要的是,他对自己的声音感到焦虑。
「把你内部的某物生出来。生出来,生出来。」
孩子挥起丑陋的手,短小的腿在地面上踢踏起来。扭曲的嘴打开了,膨胀的舌头难看地从乱牙间伸了出来。
房间里,哥哥、哥哥的朋友和姐姐已经躺在了地上。在地板上仰面躺倒的哥哥全身一丝不挂,萎蔫的男性器官很是滑稽。他的脖子周围有一圈紫红色的淤血,脸扭向一旁。
从缓缓旋转的箱子里,发出了磕磕绊绊的话语。
母亲的黑发间漏出被打肿的脸颊和没了牙齿的嘴巴。母亲充血肿胀而发黄的眼睛,正俯视着下方扭曲的孩子。
孩子在家中狭窄的走廊里行进,丑陋的脚跨过没修理过的楼梯,继续走着。
父亲的T恤和裤子已经从原本的白色变得发黄,松弛的肚皮从衣服里露了出来。他的胸口中央正刺着一把生锈的菜刀。红色的血摊开在走廊里。毛发丛生的双腿间流出屎尿零落在走廊里,把裤子染成了棕黄相间的颜色。
扭曲的孩子,也抬头望着母亲吊死的尸体。
孩子从左到右移动身体,搞明白了这是个正方体。
孩子眼前的空中,悬浮这一个四边形。是个边长大概30厘米左右的灰白色正方形。
扭曲的孩子用扭曲的步伐路过各家各户的门口,最后来到了郊外。
气喘吁吁地,孩子来到了崖上。木板栅栏中的小院中杂草丛生,像一座密林。林中横倒生锈的汽车。窗玻璃已经七零八落,车轮也被人拿走了。
小小的人影,在倒闭的工厂街与废品回收站之间穿梭。从早晨就喝的烂醉的老人坐在路边,从掉落的牙齿间对孩子投去猥琐的言语。
扭曲的孩子扶着走廊的墙壁继续往前走。腹部的异物带来的疼痛正折磨着孩子。
从右侧又涌来了另一股恶臭。站在走廊中的孩子毫无感情地向身旁走去。
就连蠢笨的他,也理解了屋内惨剧的来龙去脉。
床上,孩子的姐姐也一样全裸躺着,脸上保持着惨叫的表情,鲜血从脖子的伤口里猛烈地喷出。从天花板到床上、地板和桌子上都溅了血。
别说名侦探了,连警察的搜查的不需要,简明易懂。而且也是由贫困与无知、淫荡与粗暴所诞生的常见案件。
家里很安静。听不到沉迷酒精、对眼前的所有东西都想要殴打一顿的父亲的怒吼。也没有一个接一个换男人的母亲嘲笑自己丑陋的笑声。也没有因为自己说话声音恶心就打自己的哥哥和姐姐的声音。
孩子因为这不可思议的现象而僵住了。要说自己使出了自己从没学过的咒式,根本难以置信。
孩子跑的累了,终于停下了脚步,用短短的左手扶着水泥栏杆,慢慢走向前方。
是啊,这就是快乐,这就是愉悦,终于亲身体会到了。这贯穿全身的自由感与全新的音乐,让孩子彻底陶醉其中。
孩子突然弯下了身子。从膨胀的腹部传来的疼痛扭曲了他丑陋的面庞。过度的疼痛让口水从他的嘴里流了出来。
就算怀着痛苦,孩子依然向玄关走去。跨过楼梯。望见了电话。在他伸出手的瞬间,双腿和腰部突然无法再支撑身体。倒下了。在面前,他看到了菜刀和空易拉罐,还有电子器械的碎片。
就因为身体的缺陷,无论是心中的憎恨,还是身处此地也闪耀不止的骄傲,全都无法实现。
扭曲的鼻子闻到一股腐臭味。这是汗水和污垢没有清理所产生的、他已经闻惯了的恶臭。
明明如此悲苦,孩子所听过的、热爱的童话故事却没有帮上任何忙。真草莓与假草莓的恶魔、三只小猪、小鬼的童话故事并没有给他带来救赎。
一只智能手机落在他身边。虽然有电子邮件被送到这只手机里,但孩子一点兴趣也没有。
因为舌头、喉咙、牙齿和肺部都歪曲着的缘故,扭曲的孩子所唱出所唱出的歌谣,听起来却像是诅咒的狂叫。即使如此,音高和旋律却正确无比的,歌唱着。
孩子原本就歪斜的脸因为恶臭更加扭曲着,从父亲的尸体旁走过。
哥哥的朋友和哥哥一样一丝不挂地趴着,额头右侧有个大窟窿,铁锤还刺在上面。打击的冲击让他的右眼球从眼眶里掉了出来,男性器在狠狠撞在地上的时候凄惨地折断了。
孩子用双手塞住耳朵,登上山坡。
母亲像往常一样下班回家,又被待业的窝囊废父亲责骂了。被丈夫指责出轨,身为妻子的她选择逃跑。追上来的丈夫在玄关附近的走廊里殴打了自己的妻子,把她的牙齿打断,妻子.昏了过去。之后依然觉得不爽的父亲刚走进房间,就撞见哥哥、哥哥的朋友和姐姐正在乱伦与乱交最激烈的时候。
口中发出了悲鸣。
临时支撑装置动了起来,让孩子的姿势恢复原状。孩子赶紧离开了铁制的支撑装置。
房间深处,母亲正漂浮在空中,脖子上拴着一根绳子,另一端连在天花板的横梁上。母亲的双腿间漏出屎尿,在地上聚集成一堆。
不只是和我,就连我儿子和他朋友都上过你了吗!父亲暴怒,把哥哥勒死了。害怕的哥哥朋友也被他用铁锤砸死。最后他用随身携带的匕首,隔开了惨叫的女儿的喉咙。
孩子抬起脸,看到父亲已倒在走廊深处。被稀薄的黑发包裹的头部横躺在走廊里,下颚和脸颊浮现着胡渣的侧脸。鼻子因为酗酒变得红红的。双眼像睡着了一样望着墙壁。
「什么……」
孩子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谨慎地前进。走廊里落着血的斑点。血液中,还落着一枚黄牙。
在街道上延伸开去的栏杆之间,孩子又看到了其他的人家。年轻的恋人们正在吃晚饭。另一侧的房子里,一对老夫妇正在和狗嬉闹。黄昏的公园里,母亲牵着玩累了的孩子们的手,正准备回家。
虽然像是悲鸣,但仔细倾听的话,那是在用沙哑的声音哼唱着赞美歌。
「不许因为这种事而死。不许死。不许死。」
还不行,还不能死。孩子扭曲的口鼻浮现出扭曲的感情。
在做好死亡觉悟的瞬间,孩子的身体停下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