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O章 圆环
《罪人与龙共舞》 · 浅井ラボ · 3114 字
人群聚集在阴沉的天空下。
携带农具的农民,方才还在附近渔港卸货的渔夫,背着商品的行脚商,铁匠,杂货店老板,裁缝,儿童,怀抱乳婴的母亲,祈祷的老人,眼神不善的小偷与腰提短剑的杀人犯,头戴圆帽子的异国秃头僧侣,背包袱的旅行者。人群的前端还混着有奴隶抬轿的大商人与贵族,大概是来看热闹的。
各式各样的人汇集在在城外的荒野上,白色、黄色与浅黑色的脸上浮现出各种各样的表情。有哀叹也有愤怒,有憎恨也有悲切,有尊敬也有轻蔑。
人群围住山丘上的木栅栏。最前方的人们攥住栏杆,向栏内伸出手、举起拳头,用阿布索里耶语、玛兹卡力语、古阿尔达尔努斯语、各民族方言甚至东方语言等等不同的语言哀求着、辱骂着。
一群祈祷的人身处最前方骚动的人群间。身着僧服的十一使徒低吟圣句,不断祈祷。
栅栏内排列着钉满铁钉的木盾,盾牌与士兵的头盔上都刻有阿布索里耶帝国的双头龙纹章。士兵们正紧握长枪,恐吓着民众。
一枚装饰着红缨的头盔摇晃着穿过车轮十字架、死者与濒死之人中间。头盔下是镶边带肩饰的铠甲,腰下挂着收纳铁剑的刀鞘。从外表看来,来人是一名阿布索里耶帝国的将军。头盔下,中年男子浅黑的脸颊上露出苦涩的神情。
一名身着纯白僧服的人走在将军身旁。衣上的白头巾遮住了他大部分脸庞,只露出下半张脸,秀丽的嘴唇扯出一个微笑。他的右手攥着一卷系有红丝带、留有红蜡封的羊皮卷。
皮绳编成的僧鞋与军靴停在了中央一架车轮十字前。
纯白的来人看都没有看罪人一眼,径自双手举起了羊皮卷。将军恭恭敬敬地把羊皮卷接了过来。
武人抬起包在臂铠中的右手,破开蜡封、丢掉红丝带,再用左手缓缓展开羊皮卷。
「宣告。」
将军的声音响彻山丘,丘下的人们逐渐安静了下来。
「经阿布索里耶帝国长老评议会与大祭司决定,第一公民、最高政务官阿泽忒皇帝下令,处决妖言惑众的罪人。」
将军的话既像在说给包围山丘的人群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读完罪状,他重新用双手将羊皮卷卷好。将军身旁头戴白头巾的男人对武人的不满毫不在意,仅仅低下了头。将军怀着厌恶举起右手。
「遵命,处决他们。」
一旁的士兵们接到将军的命令后纷纷点头。头盔上缀着黄缨、身着盔甲的百夫长行动起来,将枪尖指向十字架上的男人。
黑铁打造的枪尖正指着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类。他被处以磔刑,左右伸展开的手腕、重叠在一起的脚腕上都钉着铁制的长钉。
为了嘲弄罪人,人们给他戴上了荆棘编织的王冠。他微低着头,将脸埋在阴天的暗影里,嘴角微微上扬。
「动手!」
耶弗达没有回头看银币一眼,而是继续向雨中荒原的更前方跑去。
「如果不杀他,你我都会因抗命被杀,我们的妻子、孩子、亲兄弟等亲人也会惨遭株连,甚至下令的评议会和皇帝也会是同样的下场。」将军露出胆怯的目光,「不杀这个人,皇帝和评议会的威信就将动摇,帝国和教会就会崩溃啊。」
大笑的耶弗达在身前握紧双手,被雨沾湿的指间漏出微光。他的双手正握着一枚光环,如收纳了世上闪耀的群星与太阳一般耀眼。
伴随着人们的喊叫,百夫长把枪猛地刺了下去。被钉在车轮十字上的圣子的双唇动了。
耶弗达喘着粗气向前跑去。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暴雨中奔跑在荒原上。
「这个人杀不得,」百夫长的口中漏出害怕的声音,「虽然不知道真相,但直觉告诉我不能杀他。」
「动手吧。」
但是,罪人的罪状对大部分民众来说根本无所谓。他们只是想看别人惨死的样子,对山丘上的士兵射来残酷而期待的目光。
站在车轮十字旁的百人队长似乎终于下了决心,用力握住枪柄,将军也屏住呼吸、拭目以待。身穿僧服的雪白男子用手指拉下了头巾,像在掩盖自己的表情。
耶弗达珍重地握着光环,前行在雨中。
随着奔跑的动作,他身上那粗糙的、仅有一根粗绳系腰的黄衣衣角在空中翻动。他浅黑色的脸上浮起汗珠,黑眼睛里充满恐惧,胸前的手紧握着一只麻袋。男子每跑动一步,金属碰擦的声音就随之从带子中传来。他用来在荒原上前进的裸足被石头磨破,鲜血流出。一块块鲜血领地般的足迹延伸到远方。
雨中,耶弗达额头淌着鲜血,向前飞快地奔跑。裸足溅起泥土,弄脏了他的衣角。
白头巾下彩虹色的双眼忽然睁大,头顶流下的血不断洒落在雪白的僧服上。
雷鸣再次传来。殷红的血在昏暗的天空下显出黑色,男子身上僧服如同黑白相间一般。
阴天下,耶弗达孤身一人奔跑在荒原上。
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平静地说道。
冒雨前进的耶弗达将那袋将被雨淋湿的、背叛的报酬丢向身后。袋子砸在荒地上,袋口张开,袋中的三十枚银币滚落在泥土里。银币与泥土一同被雨滴敲打着。
雨滴落在他的额头上。他刚觉得自己会被淋湿,大雨就倾盆而至。雨水与额上留下的鲜血越过了男人漆黑的眉毛。他慌慌张张地用左手的指甲擦去血水,露出的额头上已被帝国士兵刻上了背叛者的印记。他获得了报酬,同时也留下了刻印。已然干燥的伤口被雨打湿,再次流出了新鲜的血。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正是从那个被钉在车轮十字上、头戴荆冠的人双唇间发出的。
「但是,」
将军抬起头,手握长剑僵住了。身穿纯白僧服的人则低下了头。
人们露出牙齿、喷出唾沫高声叫骂,骂声化为杀意的巨浪涌向山丘。栅栏被凶暴的民众冲击的摇晃不已,即使士兵们用长枪威胁也无法阻止这股狂热的涡流。十一名使徒则提高音量,继续吟诵圣句、祈祷。
百夫长保持着握枪的姿势,依然没有行动。
不知是谁悄声低语。
将军再度下令,自己的目光中也带着苦涩。
白头巾下传出苦涩的声音。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罪人眺望着人群与天空。
「动手!把枪刺出去!」
「我不是背叛者。我实现了约定。」
将军小声说道。这已经不是命令,而是恳求了。
从濡湿额头的雨滴大小来判断,雨应该变得更大了。雷鸣接连不断,雨势愈发凶猛。
「身具双翼却无法飞向天空。觉者并不存在,我也只是一个被圆环所束缚的人。而且,那圆环还将继续传递下去。」
昏暗的天空再次传来雷鸣,男人的额头感到一阵冰凉。
「即使将背负千年的污名,我也、实现了约定,窥见到了时间与空间遥远前方的缝隙。」
他的声音在荆棘冠下响起。使徒们仅仅不停地吟诵无力的圣句。
「不,请你动手吧。」
仰望山丘的一部分人眼中带着责难,也有人双手合十、祈望他们慈悲。
从车轮十字上射出的目光跨过包围山丘的士兵、栅栏与民众们,眺望着远方。双眼中映着将雨的阴天与荒原。
向前跑动的耶弗达从眼角流出眼泪,泪水混入血与雨中。他的嘴角漏出笑声,即使雨水落入口中,他也依然在笑。
将军挥下右手,但百夫长却只是手里握着木制枪柄、一动不动。
「那是……?」
荒原不断向远方延伸,背景是被落雷击中的山丘。
百夫长屏住呼吸。头戴白头巾的人物默然不语。将军将手伸向腰下的佩剑。
远方的雷鸣声掩盖了他最后的话语。
忽明忽暗的景象中,一个男人在只有岩石和枯木的不毛之地上奔跑。
「约定已经实现了。」暗云在远方涡卷,大气逐渐湿润。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张开水平伸开的左手末端血染的五指。被血与泥玷污的手上,一圈空白的白痕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身穿白僧服的人望向他的左手,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动手吧。」
将军望着山丘下的民众。百夫长也保持着举枪的姿势,将目光滑向山下。
「杀了他!」「杀了迷惑众人的魔术师!」「去死!」「杀了谎称自己是神子的家伙!」「砍开他的肚子,让我看看肠子!」「既然打破了法律就杀了他!」「什么狗屁圣典!」「把尸体丢过来让我们爽爽啊!」「怎么都行快杀!」「必须杀了他!」
从人群的某处,不知是谁应和道。之后喊叫声便没有再停止过。
雷鸣在天空中隆隆作响。
「只求观看他人死亡的人民、为自保而想要杀我的帝国与皇帝、向从不现身的神献上无意义圣句与祈祷的信徒,甚至连我的十一名使徒也一样什么都不明白,正做着毫无意义的事。但是,那也没有办法。」
「杀了他。」
「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