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似遠若近的傷痕

殘忍的傷痕正橫越在我與你的街角。

話雖如此，你的哀傷卻是不可能治癒的。

你的哀傷，無論如何都只屬於你自己。只能屬於你自己。

正因如此，我纔會感到哀傷、憐愛。

吉格姆託･瓦倫海德「斷絕的王與女王們」皇曆四九一年

◇ ◇ ◇

我坐在停於路旁的車內，從窗戶眺望着位於街道前方的大樓。

坐在前座的吉吉那，光滑臉頰與手臂上已經沒有任何傷痕存在。前鋒的超人恢復力，到了他身上就顯得很愚蠢。

坐在前座的吉吉那打了個哈欠，他內心大概已經在渴求下一次的激烈戰鬥了吧。

「沒出現呢。」

打完哈欠之後，吉吉那同時如此說道。我把身體靠到椅子上。

「想埋伏被懸賞通緝的人，就只能耐心等待。」

這麼回答吉吉那的我，其實也等到膩了。我在同一個地方維持着同一個姿勢已經四小時之久了。

雖然再過一小時，我就可以和吉吉那換班，由他來執行監視工作，但只要還待在旁邊，依然無事可做。我的視線落在攤放在座位上的報紙。

就如同物理法則不會改變一樣，報導的內容也和剛纔一樣沒有改變。艾裏西翁報一整個版面報導的是，皮耶佐聯邦共和國因爲經濟嚴重衰退而引發政變，以及潘庫拉多問題獲得解決。只是兩篇迴避了戰爭的國際版報導。

上面有穆爾汀樞機主教和伍拉魯新總統握手的照片。

出動了翼將就表示他應該在暗中操盤，但穆爾汀那看起來很自然的笑容卻令人折服。

吉吉那側眼瞥視着報紙上的新聞。

「同盟的影響力將會及於獨立建國的潘庫拉多，皮耶佐則會是受到皇國的干預，情況會變成這樣，應該是兩大強國設局造成的吧。」

「同盟和皇國表面上關係很好，但背地裏卻一直在暗中較勁、彼此牽制。巴赫魯巴等其他國家也沒什麼兩樣，司空見慣了。」

吉吉那哼聲冷笑。

眼前的人潮看起來像是與自己無關的世界。

吉吉那淡淡地笑了。

另外還有經濟雖然好轉，但失業率反而持平在七％的報導。然後是天氣預報。今天艾裏達那似乎會很炎熱。

達利歐涅特似乎離開了艾裏達那，由於他欠繳通話費，手機終於被停話了，因此後續的報導他也不得而知。達利歐涅特大概又去尋找其他投資機會，然後躲在幕後積極操盤。反正這一切都與卡斯佩爾無關。

「艾裏達那憂國騎士團，是受到外國勢力操弄的假團體。」

可是，社會跟世界都一直在變化之中，那或許是一個希望。

大多數的人在經歷艾裏達那憂國騎士團的教訓後，都不願意再聽這些話了。

「不好意思。」黑色眼眸中浮現出疑惑之色。「請問，您是哪位呢？」

受到重創的艾裏達那、皮耶佐與我們，都必須繼續往前走。

那個人是抓着滾輪行李箱的把手往前走的莉潔莉雅。

停下腳步的卡斯佩爾，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有一道人影出現在恢復原樣的人潮前方。一個像是失業者的男子，在臺上大聲說話。只要仔細傾聽，就能聽得見幾乎快被人羣嘈雜聲蓋過去的吶喊內容。

我沒對莉潔莉雅特別說些什麼，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會有大團圓的結局。現實很讓人痛苦，而且在事件落幕之後人生還是要持續。每個人總是日復一日地過着庸庸碌碌的生活。

「那麼大筆的金額，都夠買七十七張多魯達姆的椅子了。」

吉吉那哼聲冷笑。我豈止是渾身無力而已，整個人都變得失魂落魄了。原本以爲會收到超過四億的錢，結果卻變成七百三十五伊恩，無論是誰都會變成我這副德行吧。

達利歐涅特的手機早就打不通了。還有，就算我向他提出要求，他大概也不會接受吧。

可是，先進國家的人民也經常懷抱着不安。每個國家都會受到更強大的國家剝削。無論在世界上的哪個地方，這種弱肉強食的構圖都不會改變。在某種意義層面上，達利歐涅特說的話確實是正確的。

對方儘管一臉困惑，卻還是點了點頭。卡斯佩爾竭力鼓起勇氣，他知道自己必須從絕望之中踏出第一步。

女子聽到聲音之後回頭去看。雖然面容憔悴，卻依然還是很美。最重要的是，她的黑色眼眸充滿着希望。雖然富勒之死和種種事情讓她失意，她的眼神還是有着往前邁進的堅強。

「是是是，沙札蘭課長。你已經把可愛的四億匯給我們了嗎？」

寫那封信的人是莉潔莉雅。信上只簡單寫了幾行字。「謝謝您的照顧，我要離開艾裏達那，回到父母居住的古尼爾達州，然後就讀富勒沒能去成的艾裏烏斯大學。」

「莉潔莉雅，妳要離開艾裏達那？」

所謂的經濟性衝擊是非常嚴重的。我的手指跟腳尖開始發冷，感覺眼前一片霧茫茫的。另外，還好錢還沒收到纔沒有實感，情況還能控制在這個程度，萬一是實際看到四億現金之後才被活生生奪走，我應該光聽見宣告就當場猝死了吧。幸好沒被要求支付大樓毀損的費用，我們也只好認命了。

人們臉上那種對治安敗壞的不安感已經消失。

吉吉那的響應非常冷淡。對吉吉那來說，戰鬥本身就是最大的報酬。後座的西露露嘉映入我的眼簾。

我爲了備課先到講師辦公室去。我的桌子上有一封信。

吉吉那陷入沉思。我只能繼續監視被懸賞者。

我讓身體深深地陷入車子坐墊裏。

「不，這個有點……」

眼前的車站因爲造訪和離開艾裏達那的人羣而熙熙攘攘。每個人看上去都非常忙碌，只有卡斯佩爾看起來比較空閒。

我把報紙丟到車後座去。吉吉那則像以前一樣，用感到無聊的眼神監視着公寓。

我收起信紙，放到了抽屜裏，然後站了起來。

我無法責備他們很愚蠢。儘管如暴風雨般的事件結束了，但是艾裏達那與人民的問題也沒獲得任何解決。

「是是是，隨便你買吧。這次我可以不管你要怎麼花。」

「什麼？」

在來來往往的人潮之中，有個他認識的人物出現。黑色頭髮、黑色眼睛。卡斯佩爾逐漸回過神。

我稍微開心了一點。

男子扯着嗓子嘶啞地大喊。

富勒之死，遭受「古巨人」凌辱、墮胎、喪失母性。艾裏達那憂國騎士團及其最終的下場，不是莉潔莉雅這樣的年輕女性所能承受的。

在艾裏達那街道上的卡斯佩爾顯得很彷徨。他餓着肚子，毫無理由地坐在中央車站前。

「啊啊，那筆賞金啊，已經當成你們破壞橋樑修復經費而全額徵收了。」

真正痛苦的人們，不會在乎求助的對象是誰，因爲他們只能對外求助而已。

「下次再賺就好了。」

當他到出人命的現場看熱鬧的時候，事件早就結束了。只剩下穿制服的警察在封鎖現場。

在脫力的狀態之下，我的視線落向眼前的道路。艾裏達那已經恢復了平靜。

「『異貌者』造成的人員傷亡和經濟損失，與進攻型咒式士破壞街道的經濟損失，到底哪一邊問題比較嚴重我都快搞不清楚了。不，我想應該是半斤八兩吧。」

車輛在車道上來來往往。人行道有純種人類、蘭庫多人、亞爾利安人、諾爾格姆人、亞喵人在行走。

因爲艾利達那鬧得沸沸揚揚而停課的學校，今天開始恢復上課。在暑假開始之後，補習班有暑期課程要上。

勞動階級的生活依然沒有改變，和資方籤的契約都是短期勞動契約或者派遣契約，沒有任何保險，只能懷抱着不安工作。

即使是因高尚情操而成立的集團，之後也會慢慢變質。甚至還有被人利用的。雷梅迪烏斯過去曾經說過，落後國家一直受到先進國家的剝削。

信上的內容寫得很簡潔，大概是她還沒整理好思緒，所以也寫得不長。

經濟成長率雖然有所好轉，但在另一方面，失業率卻突破了七％，自殺者沒有減少，可說是處於經濟性內戰的狀態。在世界不斷地繁榮，卻有很多人的經濟狀況停滯不前。

「那麼，在達利歐涅特先生付款之前，這筆錢我們就先用了。」

「總算打來了嗎？」我含着笑意接起電話。

卡斯佩爾凝視着走向車站的人羣。雖然手機被停話了，不過說起來他也沒可以聊天的朋友。而因爲無法聯絡派遣公司，他沒有工作可接。現在只有貸款金額不斷在增加而已。

被懸賞者沒有出現。就像達利歐涅特說的一樣，這個世界不會配合人類的的需求而轉動。話雖如此，也不可能向神明祈求。

「雖然之前一直說不出口，但是如今我已經一無所有了。在妳要離開艾裏達那之前，我想要把心裏的話講出來。我、我……」他調整着紊亂的呼吸。「從很久以前我就很喜歡妳了。」

「不，橋樑的修復經費應該請達利歐涅特先生支付才……」

卡斯佩爾在車站裏氣喘吁吁地奔跑，緊追在莉潔莉雅身後。

「就算報紙寫了也沒人會信，這也司空見慣了。」

在捲起來的艾裏達那地方報導欄上，有造船廠之戰的紀錄照片。從構圖上來看，是安潔爾拍的照片。

「而且，安潔爾在下面的報導當中，犀利地指出外國勢力暗中活躍的可能性。可是，新生的皮耶佐，以及採取協調路線的皇國及七都市同盟，應該會盡全力湮滅證據。」

「屠龍族的賢者、太古哲學家、東方賢者都曾經說過一樣的話。」

「莉潔莉雅！」

男子拚命地訴說着。

「大概吧。」

「受到巴赫魯巴在幕後操縱的皮耶佐，被人爲地引發戰爭而破產。然後，火種依然在人們之間冒着煙嗎？」

電話掛掉了。我用手機確認後發現，確實是有錢入賬了。但我感到渾身無力。

對卡斯佩爾來說，最近發生的艾裏達那事件，從開始到結束都與他毫無關聯。「古巨人」、艾裏達那憂國騎士團與進攻型咒式士之間的戰鬥，他是看手機上的新聞報導才知道的。

「大河的流動不會停止，但河水已不同於前。」

魯戈魯吉･吉的賞金是確實讓事務所的財務狀況好轉一些，但似乎還是沒轉虧爲盈。七百三十五伊恩，似乎就是我們的死鬥所值的代價。

我去了升學補習班。

「這是什麼意思？屠龍族的諺語嗎？」

坐在副駕駛座的吉吉那滿不在乎地回答。我這位抱着屠龍刀的夥伴，眼睛正注視着前方。

「據艾裏西翁報上的新聞報導，艾裏達那憂國騎士團和『古巨人』都鎖定投資家達利歐涅特爲目標，但最後似乎是被市內的進攻型咒式士幹掉了。」

「根本是學生打工的時薪嘛。」

沙札蘭以嚴肅的口吻說道。的確，就連我自己也有搞不清楚的時候。

「還完貸款之後事務所還有很多盈餘。即使賞金折半，也相當於樂透頭彩的獎金，要花在什麼地方好呢？」

「七百三十五伊恩，連付兩個人的午餐錢都不夠付吧。」

「對了，你跟那個不曉得是椅子或者是女兒的問題，解決了嗎？」

「打倒蓋席納姆･姆跟索雷伊索･索，可以拿到四億賞金。」

我對吉吉那這麼說之後，他臉上露出了苦笑。我嘆了口氣。

「那還真是讓人感動啊。」

旁邊的人羣不禁失笑，但他仍不顧一切在車站裏狂奔。平時戴的黑色帽子掉落到地上，他卻連撿都不撿，繼續往前奔跑。戴那個帽子是爲了不與別人對上視線，如今已經沒有需要了。

「不知道是出自於安潔爾的善意，或者達利歐涅特或同盟從外部施壓，報導的內容都沒提到我們兩個呢。」

雖然女子揹負着哀傷的過去，卻依然往前進。卡斯佩爾站了起來。他用運動不足而缺乏力氣的雙腳奔跑，然後在車站內部摔倒。不過，他還是拚命地爬了起來。

我們做爲生物的事實不會改變，物理法則也不會變化。

因爲經歷過苦難與哀傷的人，才能面對未來的苦難與哀傷，面對殘酷無情的現實不向命運低頭，可說是最終的抵抗手段。

「對了，扣除橋樑的修復經費之後，還有剩一些餘額。」沙札蘭說話的語氣轉爲爽朗。「因爲我這個人很體貼，所以把餘額匯給你們了。你們就滿懷感激地收下吧。」

我明明帶給安潔爾很多麻煩，她卻願意幫我。這下子我不誠懇地道歉是不行了。如果請她喫荷頓店裏的炸波洛克就能解決的話那就太好了，算了，這是不可能的吧。

受到衝擊之後我立刻振作起來。話說回來，在救達利歐涅特的時候，吉吉那確實斬斷了一座橋。

手機鈴聲響起。來電顯示的號碼是市公所的沙札蘭課長。

即使如此，還是有幾個行人停下腳步聆聽。

我希望莉潔莉雅能達成富勒沒能完成的平凡心願，進而在遇到有相同處境或遇到其他苦難的人時，她能去陪伴、能發自內心地陪伴那些人。

「我還在持續說服她，但她似乎已經進入青春期了，讓我感到很頭痛。」

莉潔莉雅佇立在原地。

更痛苦的是，那些求助的人卻被認定是不好的事，因而遭到外界的孤立。受到孤立的人們還會被進一步遭到剝削。

而且，往前走的困難何在，我們都很清楚。

我一個人自言自語起來。脫口而出的這段話語，在車內響起後消失。

「是索雷爾和亞修雷･布夫嗎？」

拋開這些思緒之後，我走向了上課的教室。

「可是，不變的是，他們也是可悲的犧牲者。我們纔是真正的愛國者，是勞工的夥伴。羣衆啊，跟着我們一起站出來吧！」

莉潔莉雅似乎真的不知道卡斯佩爾是誰。卡斯佩爾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用手指了指自己。

「是我啊，是我。我們在高中和補習班都是同學……」

「我還要趕車，抱歉，我先走一步了。」

莉潔莉雅採取躲避可疑人物的態度，走向了刷票口。對此楞住的卡斯佩爾，連忙追了上去。當他打算穿越刷票口的時候，卻被擋板擋了下來。

「是我啊，我是卡斯佩爾！」

他隔着擋板呼喚莉潔莉雅。

莉潔莉雅一次也沒回頭，直接走向發車站臺。她抱持絕望至極之後產生的希望往前進，最後身影消失在上下列車的人羣之中。

發車的鐘聲響起之後，列車立刻開始行駛。

卡斯佩爾在刷票口凝視着從站臺駛出的列車，列車載着莉潔莉雅奔向未來。

卡斯佩爾哪裏都不能去，他根本無處可去。

爲什麼情況會變成這樣呢，卡斯佩爾無法理解。他明明很有手腕地在經營自己的人生，結果現在卻陷入最糟糕、最差勁的處境。

「現在沒有人需要我。」在人來人往的刷票口，卡斯佩爾不由得喃喃自語。「人是在這裏沒錯，但其實是個不存在的人。」

人們用狐疑的眼神瞥視着堵在刷票口的卡斯佩爾，但很快就失去了興趣。他們穿越卡斯佩爾身旁的其他刷票口。

「我們很需要你哦。」

卡斯佩爾的左右分別有陌生男子出現。當卡斯佩爾感到驚訝時，陌生男子分別從他的左右兩側抓住手臂。

「我們一直在找你呢，借了錢就要還啊。」

站在右側的西裝男笑着這麼說。站在左側高大男人，則是一臉感到無聊的表情。嚇到嘴巴開開合合的卡斯佩爾，好不容易擠出了話。

「我一定會還的，我會去工作還錢的！」

「無論怎麼算，只靠你的收入和資產的話，連利息都還不完了。比起這些，我想應該有人會對你身體開出適當的價格。」

西裝男笑着說。高大的男人淡淡地說。

杜拉絲眼中充滿了失望。

「哦哦，嘉優斯。」

「……我想起富勒學長和莉潔莉雅學姐。」

我和沃爾羅德之間有何差異？就算有人這麼問我，我自己也不知道。

「人命都是很廉價的啦。」

「我們拯救了這傢伙的靈魂哦。」

她的聲音有點沙啞。

哀傷會讓人留下既深又長的傷痕。

吉薇說話的語氣很爽朗。

教室的學生們都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我並沒有替他們上課，只是事務性說完暑假上課的時程變更之後就宣佈下課。

燦爛的陽光射入客廳。吉薇妮雅站在廚房，手上拿着火鍋。

「不，妳都是爲了救我。沃爾羅德是自殺的。事情就只是這樣。」

「這就是我殺死沃爾羅德獲得的代價嗎？」

吉薇臉上的笑容垮下來了。就在她泫然欲泣之前，我對她伸出了手。我一把摟住吉薇妮雅的肩膀，她纖細的肩膀正顫抖着。

殺死了我，並且葬送達利歐涅特的計劃。沃爾羅德若是以自己生命交換，即使救不了皮耶佐這個國家，卻可以讓它撐得久一點。

高大的男人陷入沉思。

就像是爲了皮耶佐而化爲惡鬼的賈裏，就像是踐踏別人、變成自己以前憎惡的人的達利歐涅特，就像是爲了生存而利用一切的佩迪翁。

「說起來，現在這傢伙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他人需要呢。」

「可能是因爲對公司來說，拯救了艾裏達那這件事有宣傳效果吧。」

在夕陽餘暉之下，我前往吉薇妮雅她住的公寓。

吉薇的視線穿越廚房落向客廳。我也跟着吉薇的視線看了過去。房間裏有觀葉植物和模型戰車，位於中央的桌子上放了一個信封。

她手上的火鍋已經放進切好的蔬菜。就在我發問的時候，鍋子被放到火爐子上。

我緊咬着牙根，摟住壓抑哀傷的吉薇的肩。

你愛吉薇，並且被她所愛。你找回了自己身爲勇者的高尚與強悍，爲了祖國而戰。

我走進走廊上的學生羣之中。路上遇到了杜拉絲，於是在人羣裏停了下來。我們同時停下腳步，兩人之間的氣氛顯得很奇妙。學生們分別從我和杜拉絲的左右兩側走過去。

「吉薇？」

「公司？」

「患者和執刀醫生慈姍已經在等了。萬一我們遲到的話，或許會變成我們被解剖了。」

沒錯，只要有數秒的時間，沃爾羅德就能完全獲勝。

不過，我的手並未伸向杜拉絲的腰，而是抓住她的肩膀。

我現在根本想不出任何話語安慰哀傷的吉薇。不過，我非得說些什麼纔行。我絞盡腦汁想着該說什麼，舌頭感到一陣乾渴。

這真是個愚蠢的問題。杜拉絲把手環在背後，在走廊上踮起腳尖。

吉薇不發一語地顫抖着。

我心裏很清楚。吉薇做出的選擇讓她受到傷害。

我伸出右手摟住她的腰。在我懷裏的吉薇，依然逞強地演着戲。

「雖然還有點沮喪，不過還算有精神。我現在正在做菜哦。」吉薇使了眼色，示意我往她手邊看。「你看，畢竟總是讓嘉優斯下廚，真的很不好意思。」

「當時他笑着說，爲了死者必須這麼做，那到底什麼意思啊？」

可是，現在只要沒浮上臺面就好。我深深地嘆了口氣，走回教職員辦公室。

吉薇強忍着淚水。她或許認爲殺了沃爾羅德的自己，並沒有哭泣的權利，選擇和平、選擇了愛的自己，不能感到哀傷。

西裝男則是坐到副駕駛座上。

所以我無法原諒沃爾羅德這個男人，不能原諒他的高尚氣節。

我知道杜拉絲希望有人擁抱她。很能理解的我把手伸了出去。我想緊緊擁住杜拉絲苗條的身體，好好地安慰她，也知道自己該這麼做。

「妳還好嗎？不過比昨晚臉色倒是好了一點。」

下課後學生們像是獲得解放一樣。教室內立刻就熱鬧起來，跟平常一樣吵吵鬧鬧的。學生們在教室裏討論要去哪裏玩的計劃。

吉薇還是陷在那件事裏無法自拔。這幾天以來發生的事，就像是一場暴風雨一樣，她一定是在回想那些事。我體諒着她的心情，於是準備要親自下廚。

杜拉絲像是在逃離似地從我身上離開，然後少女就這麼離開了。

雖然我是吉薇的選擇，但自己卻無法單純感到開心。要是她當初沒有選我，那麼被開槍的人就可能是我。就像富勒一樣，就像葛雷森一樣，就像這個世界一樣。

我按了正面玄關的門鈴，卻沒有人響應。於是我用備份鑰匙打開自動門，上到十樓，然後打開吉薇家的門鎖。

危險！吉薇的心已經被鑿出一個大洞。她那出現龜裂的心，如今就快粉碎了。

在走廊上前進的我，左手伸進懷裏。五根手指緊握着小金屬塊。

我的雙手只應該給那位女性依靠。

「妳沒事吧？」

我不知道怎麼開口說話纔好。

一起共度的時間？羈絆的深淺？愛情的深淺？或者因爲憎惡呢？答案只有吉薇心裏知道。吉薇她自己大概不想再去碰觸。這個問題的答案，別人是永遠問不出來的。

即使被吉薇的子彈破壞腦部，沃爾羅德的身體還有數秒可以動。

人心不會隨着場面的轉換而有所改變。

但是，沃爾羅德卻放棄即將到手的勝利，陷入了迷惘。

沃爾羅德，我恨你。我痛恨你身爲勇者的高尚氣度。

可是，她大概也不願意表現給我看。

兩人的車上載着一名男子，消失在艾裏達那的喧囂之中。

停頓了好一陣子之後，我總算把話說出口了。

她用力地抓住我衣襬，笑容之中帶有自嘲的意味。總是很開朗的吉薇妮雅，臉上的寂寞笑容讓我心如刀割。

卡斯佩爾被帶離車站。兩名男子像是丟行李一樣，把他丟進停在外面的車子裏。高大男子俯視着倒在車後座的卡斯佩爾。

「角膜、骨髓、肝臟、腎臟、胰臟、肺和心臟，嗯，應該值個兩百萬伊恩吧。」

西裝男笑着說。

到底要殺哪一個，要救哪一個？當時的她，只能做出二選一的殘酷抉擇。

我只有兩隻手，所以只能緊緊擁抱一個人。

她臉上有着疲憊的神情，不只是因爲被警方長時間偵訊的關係。

吉薇的手抓住了我的衣襬。

然後是沃爾羅德的愛與死。

「好痛苦。」

選擇某一個事物，就代表放棄了另一個事物。

懦弱的我，只說得出避重就輕的話題。

「一切是我不好。妳這樣想就好了。」

那感覺不是硬幣（通貨素子），應該是像馬茲卡里王時代一樣的紙幣。從信封的厚度來看，大概有十幾萬伊恩左右。

吉薇抬頭看着我，拚命地掩飾眼裏的哀傷。

「呃，那個，對了。妳回公司上班的事怎麼樣了？」

卡斯佩爾臉上露出驚愕的神情。原本已經停止思考的大腦，總算發現自己會在被分屍之後取走內臟。

女孩總是很堅強，而且演技也很好。即使如此，內心還是受傷很深。身邊親朋好友的死亡，或者是戰爭，這些和失戀或者與朋友吵架是不一樣的，只靠堅強是撐不下去的。

「這樣子啊。」

「對了，中介的人說，在交給慈姍之前，或許他會變成第九代的候補。」

杜拉絲身體微動。她把額頭靠在我的胸膛上，垂下的眼睫毛顫抖着。我無法拒絕她。

一道寂寞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上的人羣裏。仔細一看，在走廊上的學生羣裏面出現賽琳的身影，她走到杜拉絲身邊，似乎正在說些什麼。

高大的男人低聲呢喃之後，坐到車子的駕駛座上。

在他打算出聲呼救的瞬間，右邊的男人冷靜地發動「安痹眠」咒式。在屬於環烴六胺類的解離型麻醉劑的Ｋ他命產生作用之後，卡斯佩爾陷入了意識朦朧的昏迷狀態。

「哦哦，我的公司瞭解情況之後就願意讓我復職了。從明天開始上班。爲了補上落後的工作進度，接下來會變得很忙，真傷腦筋啊。」

現在我無法把這枚戒指拿給吉薇。我絕對做不到。

兩人像是在扶着病人一樣，演着「你沒事吧？」的戲碼，搬運起卡斯佩爾。車站內周圍的人羣，根本就毫不在意這件事。

握着的左手之中，戒指寶石帶來痛楚。

這使得我更加心痛。吉薇妮雅爲了不讓我擔心，纔會表現得這麼開朗。

我的視線落向廚房前方的信封。

我口中的回答一點也不體貼。應該說，我從來就沒體貼過。即使我很會說場面話和輕佻的話語，卻很不會說安慰別人的話。因爲在遇到真正的苦難時，其實根本無話可說，每個人都會避而不談。因此，苦難事件本身就好像被當成不存在一樣。

「以生命做爲代價嗎？這樣算是貴還是便宜啊？」

皇國派與同盟派的學生表面上沒有爭吵，但那只是還沒有浮上臺面而已，他們應該心裏已經有彼此對立的感覺了。

「誰知道呢。思考是別人的工作。」

「沒問題的啦。畢竟嘉優斯整夜都陪在我身旁嘛。」

吉薇的右手抓住自己的左胸，這是爲了忍住心痛。她閉上眼睛、緊咬脣瓣，忍耐着悔恨的心情。

賽琳拉起杜拉絲的手之後，邁開了腳下的步伐，露出苦笑的杜拉絲被她拉走了。很遺憾地，我沒辦法給杜拉絲依靠。

而勇者在最後關頭，決定拯救吉薇因爲殺死深愛的男人而即將破碎的心。沃爾羅德放棄自己的性命與即將到手的勝利，讓情況變成他並非被吉薇殺死，而是用自己的手結束性命。

不過在鍋子下面沒有點火，切好蔬菜放進火鍋之後再點火，這樣的順序是不合理的。

「對了、對了，公司也發慰問金給我哦。你看，就在那邊。」

「古巨人」的襲擊。皮耶佐與「貝赫裏嘉」、賈裏伯爵讓人哀傷的背叛、達利歐涅特的空虛、數之不盡的悲劇與死亡，在在讓艾裏達那和吉薇一片混亂。

西裝男催促他發動車子。

她的選擇讓沃爾羅德死亡，讓我活了下來。因爲溫柔而做出致命的殘酷選擇，讓吉薇深深受到傷害。

吉薇聽到我的聲音之後，才察覺到我的存在。她在臉上擠出了微笑，又是現在纔回神一樣的表情。

吉薇再也忘不了沃爾羅德。沃爾羅德的自我犧牲，吉薇自己也很清楚。正因如此，只要吉薇還活在這世界上，沃爾羅德就是留在她心頭的深刻傷痕。

沃爾羅德的崇高行爲，或許就完全是爲了救吉薇纔會自殺。

但是，那也可能是爲了永遠留在吉薇心中才會自我犧牲。沃爾羅德在世界上，以及在吉薇內心的某個角落，永遠佔了一個重要的位子。所以我不能原諒他。

沃爾羅德不應該採取留下深刻傷痕的方式，永遠留在所愛的人心中。

即使沒有其他辦法，即使那是永遠的勝利，那也是不應該的。

我心裏很清楚。最後會變成我也感到自責。我硬是逼吉薇做出痛苦的決定，我和沃爾羅德其實也沒什麼兩樣。

嘴巴上說是爲了吉薇好，但實際上卻從事着進攻型咒式士這種危險工作，導致被捲入最糟糕的事件裏。

一直，一直都是如此，無論何時都是如此。

我更用力地咬緊牙根，緊握的手感到疼痛。

「沃爾羅德，你該不會是想逼我和吉薇變成這樣吧？」

答案永遠不會知道了。

我們兩人並肩站在廚房，眺望窗外艾裏達那街道的夕陽景色。

艾裏達那的街道一如往常地喧囂又平凡。

所謂的世界，並非單純只是與自己毫無關係，隨着時間流逝的背景，總是會讓我們產生瓜葛。

我唯一能做的事，只有緊緊擁抱吉薇，希望她別因此而崩潰，希望她能免於罪惡感之苦。另外，也希望自己不被沃爾羅德逼得崩潰。

吉薇妮雅抬頭凝視着我。濡溼綠色眼眸的淚水，閃耀着光芒。

「不能、當成回憶，不當成美麗的回憶。」

綠色眼眸充滿着強烈的決心。

「那些悲慘死去的人們或者哀傷，絕對不能當成美麗的回憶。我們必須牢牢記住有關的人事物。就跟你曾經經歷過的一樣，我也忘不了沃爾羅德的事。我忘不了他的溫柔和殘酷。」

吉薇說的話充滿力量。

儘管彼此碰觸，兩人的心卻像是分處不同星球般遙遠。

未來還有一段漫長的路要走，我跟吉薇兩人一直彼此依靠。

「這樣的哀傷和痛楚，就是你的世界，就是進攻型咒式士的現實世界，對吧？」

「開心？」

情緒激動的吉薇露出微笑，我的微笑則是蘊含着各種複雜的情感。

就像是兩人一起分擔深沉的痛楚一樣，就像是刻骨銘心的痛楚讓兩人分離一樣。

「可是，我不會被任意左右，也不應該被左右吧？」

但心臟卻如共有般地貼近。

凝視着我的吉薇露出微笑。

她的指尖在我右手戴的紅色寶石——「宙界之瞳」附近遊移，然後觸摸了它。

「沒問題的。」我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地說。「雖然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沒問題的。我們兩人在一起就沒問題的。」

我不太懂，吉薇伸出了右手。

「雖然很悲傷又很痛苦，但這樣一來，我就離你更近了。我想這樣深信。」

女子的臉上露出帶有痛苦的表情。

指尖從手臂上離開，移向了我的臉龐。顫抖的指尖觸摸着我的臉頰。

「你沒辦法貼近我，而我就連想貼近你也做不到。」

「悲傷幾乎快讓我心碎了。不過，我卻有點開心。」

我手中緊握着原本該戴到吉薇手指上的戒指。

吉薇的右手從戒指上移開，然後一直往上摸着我的手、手臂，和更上面的地方。左手也同樣向上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