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變化定石

善良的天使，爲了拯救大地而翱翔於空中

當祂飛在人們手可觸及的高度

人們便探出手貪求救世天使的羽翼和血肉

最後，天使甚至連一片羽毛也沒留下

富魯拉‧迪歐‧奇里斯基「天使的公開解剖見聞」　同盟歷七六年

◇ ◇ ◇

灼熱的陽光、好渴、好熱，還有好痛。

雷梅迪烏斯從漫長的惡夢中醒來。

隨着意識甦醒，一種幾乎讓他的視界變成一片雪白的劇痛襲向全身，他發出哀號。

他蜷起身子，想等待劇痛稍微和緩，卻完全沒有舒緩的跡象。雷梅迪烏斯一邊呻吟，一邊看向全身的傷勢。

裂傷、燒傷、扭傷、骨折、內臟損傷等瀕臨死亡的重傷。杜伽塔的拷問實在是極端殘酷。

他感到疑惑，明明處於地下監牢，卻覺得遭到烈日灼燒。忍受着痛楚，青年的雙眼終於辨認出周圍的情況。

在自己的四周，全是和他同樣身負重傷的人們。熟悉的鬍子臉和其他臉孔都倒在地上，不斷髮出呻吟。雷梅迪烏斯強忍着劇痛，爬向那名男子。

「德穆爾，你沒事吧？」周遭盡是熟悉的面孔。「哈塔穆和愛德華、還有大家怎麼會在這裏？」

「……我、不知道。杜伽塔的軍隊，突然襲擊、我們藏身的地方。」

德穆爾吐出帶有血泡的話語，咳了起來。

「怎麼可能，我們一直不斷更換藏匿處，怎麼會被……」

雷梅迪烏斯環視一週後，倒在地上的幾乎是所有「曙光戰線」的幹部和指揮官，還有協助黨派反政府活動的烏魯穆人民。

「對了，娜莉西雅！娜莉西雅在哪裏！」

雷梅迪烏斯努力地尋找四周的負傷者，最後發現一名身負重傷的少女───娜莉西雅正橫倒在地。

「娜莉西雅！妳還活着嗎、娜莉西雅！」

「我不像你，可以老是說一些無意義的話。」

但是，重新選擇的機會已經全部消逝，過去早就離我遠去。

我目前身在拉爾豪金事務所的四樓，暫時設置的指揮所之內。拉爾豪金以低沉的嗓音說完這些後，一旁站着的貝利克頷首。

從牆壁上的小窗子中，可以看見裏頭的白衣研究人員們。依白衣人的身高進行推斷，他們給人的距離感遠到令人覺得詭異，裏頭的空間似乎龐大到可以放進一座小島。

「嗯。」快點講完吧。「你們已經把所有的應變方法，都從禍式事件變更成處理咒式兵器的程度了嗎？」

我把額頭抵在方向盤上，吉吉那則是全身壓上座位，抬頭看着車頂。

「我知道了。」

「這就像是地獄的機器。組合每一塊命運齒輪的方式精細到令人恐懼，那將雷梅迪烏斯逼至絕境。在這當中，雷梅迪烏斯沒有半分自由意志。結論就只有毀滅。」

「但是，將洞穴縮得愈小，反而需要愈龐大的能量。舉例來說，若要縮成佛克爾競技場程度大小的話，就需要初期實驗時的十萬倍能量，也就是十的三十六次方公斤。若是大型洞穴，僅需較少的能量就能解決，但是相對地，支撐洞穴的負向質量物質就得增加，所以兩邊都不算是輕鬆的方法。」

影像所播放出的畫面，都是彎曲的灰色牆壁、牆壁和牆壁。仔細一看，那是一個巨大半球體狀的實驗室。

大約在右手邊斜坡的中央處，裝着一個小型的銀色機器───聲音再生裝置。

「這是、意外嗎？」

「烏魯穆人民死也不敢靠近，只自遠方眺望，稱它爲『地獄的山脈』。因此你們『曙光戰線』的幹部和支持者共四十六名，纔會在這個德力拉山脈的深處醒來。對了，就當作是我送給你們的新婚旅行吧。」

「那麼，就由我先開始說明情況吧。」

在畫面當中，不停傳出「快！快點殺了我！」「求求你們、快殺了我！」等囚犯們的慘叫聲。但是穿着完全防護裝的咒式學者們只是一味冷靜地觀察。

「『疫鬼』入侵五十八秒後。受驗者持續激烈的頭痛和嘔吐，由於放出咒式的影響，使他們的細胞開始壞死，而且壞死的速度快得十分異常。」

在我大聲驚叫的時候，死神之霧急遽下竄，像是發現了獵物的野獸，疾速奔向牢籠。遭到囚禁的男人們發出慘叫四處奔逃，但是根本無法逃出牢籠。當一片黑霧籠罩住牢籠後，畫面也突然中斷。

我們已失去了少年時期的無限未來幻想，只能茫然佇立在殘酷的現實面前。

「由標高三千公尺級的羣山所相連而成的德力拉山脈，地表由火山岩所覆蓋。到處都噴發着硫磺和一氧化碳，那裏幾乎沒有樹木生長。當然，幾乎大部分生物都無法在此生存，就算有，也都是些毒蟲吧。」

或許伊果庫、賽沙、耶格和漢哈特也就能獲救。

若是我再聰明一點，赫洛迪魯也不會死。

「德力拉山脈，就是這個烏魯穆國家的縮影。沒有食物也沒有水，你們最後只會一個一個倒下，然後被毒蟲啃咬全身而死。」對方的聲音帶有憤怒。「若是不和我一樣，犧牲掉弱者和無用之人，所有人都會死去。」

「嘉優斯，閉嘴。」

「雷梅迪烏斯啊！如果你是對的，就在這塊烏魯穆的縮影裏拯救所有夥伴給我看啊！讓我看看你的答案吧！」

我趴在方向盤上，苦澀地說道。

雷梅迪烏斯的憤怒眼神，開始尋找聲音的來源。

「……我、還、活着。」

理解到自己現下的處境，雷梅迪烏斯和娜莉西雅、曙光戰線的黨員們，與出手協助的人們的臉上，開始流露出恐懼和絕望。

「太過單純了。」

濃霧的真面目，是一個個罌粟種子大小的生物。在那些生物如同內臟般的球體表面上，完全不見眼睛、鼻子和耳朵，只是一個身體四處突起的肉塊。

遮蓋住亞庫託雙眼的知覺面具，朝牆壁投射出影像。

出生時所擁有的無限可能性，隨着時光飛逝，選擇的項目也愈來愈少。

吉吉那以尖銳的聲音制止，但是我心中感情的洪流如同嘔吐一般無法停下。

巨大的虹色光線在內部的空間胡亂掃射。那是咒印組成式，但卻是由數千乃至數萬的式子所連結而成。由於太過複雜且位階極高，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不過，我對式子的某個部分感到眼熟。

「哎呀，看來都醒了呢。」

聚集在拉爾豪金指揮所的我和其他咒式士們，全都忘了呼吸地盯着畫面。接着畫面又切換到一個白色牆壁的房間。

整個埋沒了天頂的龐大咒式開始發揮作用，攝影機也在找尋拍攝效果的地點。實驗室的上空出現了一個奇妙的洞穴。依組成式來看，這個洞穴的真面目就只能聯想到一個答案。

「這、這裏是、哪、裏……？」

微小的惡鬼在結界裏四處亂竄，牠們抖動突起肉塊的那種聲音，噁心到讓人想摀起耳朵。

「還言之過早，火速趕來我的事務所會合吧。我想擬定對策，而且亞庫託也正在調查咒式彈頭。」

亞庫託像個講師一般，朝眼前的衆人踏出一步。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整片暗灰色的岩石地表。環繞在人們前後左右的，是由相同顏色岩石所構成的斜坡和荒野。

細小的球體化爲成千上萬的雲霧，不斷衝進結界裏。

「他們將咒式啓動之後，又立即停下咒式。那些受驗者由機械負責搬運，送往完全隔離的病房中，然後開始進行觀察。」

「六十八秒後。眼球和黏膜的毛細血管破裂，意識開始不清。全身長滿膿皰，開始出現天花的症狀。」

杜伽塔愉悅的笑聲迴盪在山谷之中。雷梅迪烏斯露出詫異的表情，但是其他烏魯穆人民的臉上，卻漸漸露出恐懼之色。

面對獨裁者的言語，雷梅迪烏斯只是緊咬着脣瓣。杜伽塔一陣大喝：

「怎麼可能？竟然把次元的洞穴實體化？」

雷梅迪烏斯和其他人，終於察覺到周遭的異樣。

拉爾豪金事務所的二十三名咒式士，成排地站在指揮所的桌子旁，所有人都一臉不安。

還有，與吉歐爾古、史崔特斯和庫耶羅之間的別離和斷絕，是個只能如此選擇的結果嗎？

一個宣告世界終結、默示錄到來的景象。

在亞庫託冷靜的指示之下，影像上顯示出咒式的分析。

「九十五秒後，膿皰轉爲黑色並破裂，開始出血。製造全身免疫細胞的骨髓機能完全遭到破壞，白血球的數量變得極端稀少。同時血小板也被破壞，無法發揮血液凝固機能，根本不可能止住出血。」

隨着老咒式士的話聲一落，畫面的影像切換。

吉吉那的目光一黯，美貌因痛苦而扭曲。

「這個咒式所需的張力，與構築次元洞穴時所用的物質密度相比，是十的二十一次方倍，也就是需要光速的兩倍。我只能假設，咒式所需的物質擁有負向質量。」亞庫託的嗓音十分平靜。「要以怎樣的咒式才能生成負向質量，這就只能交給專業的咒式物理學者去分析。」

我話語中的利刃，也深深傷害了自己。

「就咒式原理而言，首先，需要在空間中打開蟲洞（注１０），用來支撐洞穴的開口。爲了保持直徑六‧四三七二公里的洞穴，需要的力量大約是六‧四五一六平方公分左右的面積，施加約莫四五三‧六乘上十的三十三次方公克的壓力。舉例來說，太陽的質量約莫是二乘上十的三十次方公克，由此可知這是多麼龐大的能量。」亞庫託知覺面具上的眼睛，帶着冷靜而透徹的光芒。

「從這裏開始纔是問題所在。爲何這項咒式會遭到禁止，我讓各位看看理由吧。」

上空的次元洞穴一片扭曲。不對，是某種紅黑色的粉點正不斷從洞穴中噴出。紅黑色的濃霧在轉眼之間擴散至結界內。彷佛夜晚降臨，畫面遽然變成一片黑暗。

「要是這樣，你要怎麼反駁雷梅迪烏斯的理由？你自己有反駁的理由嗎？能夠否定雷梅迪烏斯的堅定理由？」

「這是十三年前，碧思肯尼亞聯邦在極端機密的情況下，製造出了一個可怕的咒式武器，卻在經濟崩壞時期流入市面，也就是超定理系第七位階『六道厄忌魂疫狂宴』咒式，還有當時它的一切紀錄。」

「雷梅迪烏斯無法原諒杜伽塔，和販賣武器給杜伽塔的拉茲耶爾，因此着手復仇，但這件事有誰能責備他呢。如果是我，或許也會做出相同的決定。」

「沒錯，這個咒式打開了巨大到肉眼可見的次元洞穴。」

杜伽塔的話聲中，似乎正在隱忍笑意。

即便聽見屠龍族戰士說的這番話，我卻不覺得吉吉那相信自己說的話。

進攻型咒式士之間一陣譁然。

「一百十三秒後，受驗者完全失去意識，陷入昏迷狀態。鼻孔、耳孔、口腔和性器，都開始出血。排泄物被破壞的紅血球所染紅，不停自體內流出。」

若是我再強悍一點，就不會傷害了亞蕾榭爾。

我掛斷通話，油門到底讓箱型車快速奔馳。現在的我，必須把握每一分每一秒。

影像切換。影像的構圖畫面，是咒式的虹色光芒正支撐着上空的洞穴。

「受驗者，是在碧思肯尼亞聯邦監獄中，已經判定爲死刑的五名囚犯。這並不是意外，是人體實驗。」

「屠龍族的生活方式、拉茲耶爾貴公子的生活方式，或許那都只是一種名爲過去和記憶的名稱枷鎖。然而，包括過去和選擇在內，纔會造就了現在的我。事到如今，我無法當作自己從未存在過。」

吉吉那以理所當然的神情予以肯定。我不由得詢問：

「我纔不管拉茲耶爾會不會毀滅。不過，用我們屠龍族的說法，只要那裏有戰爭，我就會迎戰。若是依我自己的說法，就是有仇報仇，僅此而已。」

艾裏達那的街角。坐在停靠於路旁的車子中，我和吉吉那都緘默不語。

杜伽塔的高聲大笑，響徹於地獄的山脈之中。

「由於雷梅迪烏斯留下的遺言，我們暫時中斷研討禍式事件的對策。針對目前艾裏達那面臨的最大危機，拉爾豪金咒式士事務所和郡警局將一起合作擬定解決辦法。」

「那是人類？」

「這些正是自那個混沌禍式世界的最下層中召喚而出的，只能稱之爲『疫鬼』的最恐怖禍式。」

從她乾裂的脣瓣中，吐出極爲輕微的呻吟聲。雷梅迪烏斯抱起少女，發現她十分衰弱。肉體上的傷勢和精神上的創傷，正在折磨着這名少女。

亞庫託的話聲變得僵硬。

亞庫託將影像放大數倍後，衆人於是看清那團紅霧的真實面貌。

在畫面中，穿着全身防護裝的咒式醫師們到處走動，身旁並排放着以強化玻璃完全密封的長形箱子。

衆人屏住氣息，影像接着將病牀的畫面放大。透過強化玻璃箱，咒式醫師們操作機械的手臂，觸摸橫躺在裏面病牀上的受驗者。

當我焦躁地快速發動車子時，電話鈴聲響了。隨即傳來拉爾豪金的聲音。

吉吉那的側臉，閃過一抹不知是憤怒還是悲傷的情感。

「你們所在之處，正是烏魯穆最北部的德力拉山脈。」

「未具備智慧和理性的牠們，是種單純到甚至稱不上是禍式的生物。這些破壞咒式，只是將對於永遠不知滿足的生物，所抱持的激烈憎恨具現化。光是數量就多到難以估計。」奇怪的生物漸漸佔滿了影像的所有畫面。「這個咒式，會入侵至結界內所有生物的體內，引起類似於天花和黑出血熱的症狀，並導致死亡。這是牠們唯一會感到喜悅的行動。」

「沒錯，這裏不是烏魯穆宮殿。在你們因爲拷問而暈厥過去的時候，我稍微移動了你們的所在位置。」

在半球體實驗室的底下，放置着一個牢籠。在牢籠中，關着一羣全都穿着粗糙衣服的男人。

「七十六秒後，出現了全身毛細血管開始出血的黑出血熱症狀。膿皰不僅長滿身體表面，連內臟內外也無一處倖免。」

「吉吉那，你自己之前也有說過吧。『會成爲屠龍族的戰士，還有形成現在的自我，應該是源自於過去的經歷，還有自己的選擇。』那真的是憑藉你自身的意志而成的嗎？」

「或許吧。」

青年一邊爬行，一邊拚命地呼喚娜莉西雅。被毆打至全身浮腫的少女，微微睜開眼睛。

吉吉那平靜地說道。

「就是那個！雷梅迪烏斯的遺體所書寫的組成式！」

「接下來要給各位看的，是從情報商威涅爾緊急得來的消息。這是武器商人珀魯穆威脫售給『曙光鐵錘』的咒式兵器的真面目。」

「根據初期實驗時統計出的數字，他們便將洞穴的直徑設成約爲六公里。因此，或許也有可能靠現代咒式技術將直徑縮小。」

在亞庫託解說的聲音中，也夾雜了驚訝的成分。

「嘉優斯嗎？」

「自感染開始過了一百三十七秒後，從全身七孔、破掉的膿皰、腐爛而掉落的傷口中不斷出血。最後全身滿是排泄物和黑血而喪命。」

亞庫託作出總結。

「經由死後的解剖，確認內臟溶解而多數器官機能不全，以及腦細胞液化。」

囚犯們的屍體，已經不再是人類的形狀。

不過是一個沉浮於紅黑色黏液中的肉塊。

「咒式醫師們爲了對抗異世界的死神，爲受驗者注射了各種抗病毒藥物，和由咒式所構成的免疫活性化，也注射了抗天花和抗黑出血熱的血清，但完全沒有效果。進行了好幾次的動物實驗後，仍然沒有發現任何的對應療法，不僅是人類，對於生物的感染死亡率全都是一◦◦％。」

在場的人全都發不出聲音。

「這個『六道厄忌魂疫狂宴』咒式發動後的結界內，一切都會化爲異次元的洞穴，所以任何防禦和遮蔽物都毫無意義。也就是說，一旦啓動了這個咒式，事實上範圍內的生物都不可能存活。」

屋內的所有高強進攻型咒式士們，沒有一人吭聲。

影像畫面轉暗，房內的照明燈光亮起。但是，會議室的氣氛就如同喪禮的夜晚一般凝重苦悶。

亞庫託就像一個宣告世界終結的陰沉預言家，繼續說道：

「這個可怕的咒式，已經設定成一種準戰略級咒式兵器以方便啓動，效果範圍約是直徑六百公尺。若是它在拉茲耶爾島上空引爆的話……」

這時亞庫託第一次欲言又止。坐在一旁交叉着手臂的拉爾豪金，緊抿着脣催促他說下去。

「拉茲耶爾咒式公司的所有工作人員和訪客共一二○五名，會毫無一人例外地陷入地獄的痛苦中並喪命。」

一股窒悶的沉默，壓在身處於寬敞會議室裏的所有咒式士身上。

因爲在進攻型咒式士們的家人和朋友中，有些人正待在拉茲耶爾。

「亞庫託，真虧你能平心靜氣地講這些話呢。」

一個臉上有傷疤的咒式劍士錯愕地開口。亞庫託的神情十分鎮靜。

「傳達事實，是身爲千眼士的我的職責。若您有需要，在下就用更加慌張的聲音和表情報告如何？」

「不，這就夠了。」

儘管電話接通了，吉薇和我都不知該說些什麼。

衆人的注意力頓時集中在我的問題上。

我至今都是這樣走過來的，也知道只要這麼做就能順利地安撫對方。這次也應該這麼做吧。

我抬起右手，想要用指尖撫摸戀人滑嫩的臉頰，但右手只是穿過了由光子所組成的立體影像。

「吉薇……」

亞庫託毫無感情的嗓音繼續說道：

「要是知道炸彈在哪裏，大家就不會聚集在此了。」

「令人扼腕的是，郡警局服從市長的意見；他們無法展開救援行動，只能在遠離島的四周放下小船。」

在藏匿處中雷梅迪烏斯所說的駭人詛咒，正在所有人的腦海裏迴響。

吉薇的立體影像從手機上緩緩浮出，我的心跳加快起來。

聽見貝利克壓抑的嗓音，室內的所有進攻型咒式士們都別開視線低下了頭。

「由於市長西爾貝里歐的指令，對於拉茲耶爾島的所有往來和通訊方式都已遭到攔截，島上本身並未接獲任何消息。」

「是啊。」

但是，不行。若是我告訴吉薇那裏有危險，她一定會溫順地馬上跟我走吧。

「我……」

「我不認爲對方能夠在四面環水的拉茲耶爾島上，設置咒式彈頭。郡警局已出動所有警力搜查周邊地區，但能不能在一個小時內找到……」

所謂的心，不過只是數百種腦內物質和電波信號的集合體。戀愛情感也只是物種的生存本能、性慾的延伸。

雖然我們平常一副自以爲是世界支配者的態度，但那位天才雷梅迪烏斯卻讓我們看見了自己的無力。

拉爾豪金剛毅的面容上，也能清楚看出有着沉重的壓力。

吉薇一抬起頭，她白金色頭髮在身後陽光的照射之下，彷佛在燃燒一般。

進攻型咒式士們出聲提議，但貝利克的表情仍是相當沉重。

其他人怎樣都無所謂。我之所以會一直留在這座污穢的城鎮，都只是因爲以往與同伴之間的回憶，還有名爲吉薇妮雅的存在。

我本想告訴她快點逃離拉茲耶爾島，卻被吉吉那以眼神制止。

與其讓敵人有可能再度瞄準拉茲耶爾以外的目標，不如直接捨棄拉茲耶爾，將損害壓到最低。

在拉爾豪金沉痛的號令之下，咒式士們一一離開會議室。

「其實你……？」

不，那也沒關係。就算她會怨我恨我、罵我是無恥小人，但只要她能活下來，這就夠了。

一旁的嘉貝菈咬緊紅脣，出言反駁。伊吉於是啞口無言，呆站在原地。

「在下一波召集之前，各自採取第一種裝備在公司內待命。解散！」

「這個咒式不可能波及到艾裏達那。第一，是它不可能發動。實際上，剛纔那個實驗以失敗告終，雷梅迪烏斯的遺言不過是在嚇唬人。」

貝利克淡淡地陳述，拉爾豪金及其他咒式士們都面露苦澀的神色。

我讓手機接上威涅爾先前替我準備的電話回線。雖然市政府當局發出強力的干擾電波，但我仍硬是努力接通網絡。

「不，既然已經有所自覺了，我也真是個討人厭的女人呢。」

所有人的神情更加陰鬱。敵人真的是準備周到。

看來吉薇也還無法整理自己的思緒。

「拉茲耶爾的相關人員，都開着車排隊往郊區去。」

「總之，在那個可怕的咒式炸彈發射前就毀了它！只有這個方法了！」

真難想象亞庫託在什麼情況下才會表現出驚慌失措。

「只有這種不用說也無所謂的話，你就能坦率地說出口呢。」

我只是要確認最糟糕的情況。

「的確，剛纔的實驗影片中，就算藉由三十三名高位咒式士的咒力，和一千歲級的長命龍的腦部去發動咒式，也無法成功支配，效果也不完全。」

錯愕無語的我，只能繼續等待。

在停車場的另一邊，有一列由郡警所帶頭的冗長車隊。在運送車和汽車的車體上，都貼有與拉茲耶爾公司相關的名稱。周圍的汽車都是私人用車吧。

吉吉那冷靜的話聲打擊着我，可是兩人之間卻忽然響起了手機的輕快鈴聲。

千眼士的聲音冷靜到令人可憎。

女人的話要多少有多少，與花街女人糾纏時，我也不曾束縛過誰。而吉薇更是未受到任何拘束吧。

「吉薇……」

「還能在哪裏。」聽見我連珠炮的問話，吉薇回答：「還在拉茲耶爾島啊。我昨天說過了吧？你又忘了？」

「我想大家都知道，寄給市長的『曙光鐵錘」的犯罪聲明中，說是若有任何一名拉茲耶爾島的社員想逃跑、或是其他人想接近拉茲耶爾，他們就會發射彈頭。』貝利克的嗓音變得低沉。「但是，我們沒有方法能在不被敵人發現的情況下，一次就成功地協助拉茲耶爾島上的社員們逃難。再加上週圍的港口遭到炸燬，幾乎沒有能出航的大型船隻。」

「……也就是說，市長捨棄了拉茲耶爾。」

我努力裝出冷靜的聲音。吉薇沉默了半晌。

「但是，我推測製造了這個可怕咒式的，正是拉茲耶爾公司。況且那個咒式本來就是以雷梅迪烏斯博士的理論爲基礎而發展、並製造出來。還有，碧思肯尼亞聯邦，原本就是一個等同於哲貝倫實驗殖民地的國家。」他繼續說着那種粉碎人心希望的分析。「若是雷梅迪烏斯博士從珀魯穆威那裏，獲得了未完成的咒式組成和發動機器，不能否定他有可能會對組成式加以改良，使其能夠使用。不，也只有雷梅迪烏斯博士纔有可能完成這件事。」

我現在只能發出毫無意義的應和。這種像是明知死刑執行時刻即將來臨，卻只能乾等的行爲，讓我的胸口中湧出一種類似於作嘔的焦躁感。

「只要不知道咒式彈頭的裝置和發射場所，就無法展開任何行動。」

我和吉吉那走下樓梯來到事務所一樓，步出玄關後邁向停車場。

看見我毫無意義的舉動，吉薇像是被逗樂般笑了起來。

「我們，還能複合嗎？」

「不過，真虧你打得通呢。現在島上電話都打不出去、連運輸船也沒有入港，大家都很困擾呢。這麼說來，這次的通訊聲音和影像也很模糊呢。」

「身爲郡警的我會站在這裏，是因爲我認爲若是身爲進攻型咒式士的你們，或許能打破僵局。」眼前的男子開口哀求：「拜託你們！告訴我你們還有其他方法吧！」

「昨晚我很抱歉，是我太不理智了。」

背靠在房內盡頭牆壁上的我和吉吉那，也無法響應貝利克的問題。

我一時語塞，但又接下去說：

「現在這種狀況國境完全是開放的，走私也是隨你高興呢。」

「位於市內的其他拉茲耶爾相關設施的社員和其家屬共二○二五人，正往鄉鎮避難。」

吉吉那朝我露出嘲諷的笑容。他將擁有優美曲線的椅子放在柏油路上，再以優雅的動作坐下。

通了。雖然不明白爲什麼能接通，但我連忙先接起手機。

貝利克的話聲中隱含着壓抑的憤怒。彷佛要化解這場沉悶的氣氛似的，一個人影自最前排的座位上站起身，是伊吉。只見耳環隨着動作搖晃，這位青年大喊：

吉吉那的聲音和眼神洋溢着自信。

「應該有方法吧。總之先和拉茲耶爾島取得連繫，擬定對策……」

如同其他在車內待命的拉爾豪金公司工作人員，我們走至自己的箱型車前方。我坐在車子後方的路邊岩石上，伸長雙腳。

就算說出事實也只會引起大騷動。那種事我知道啦！

「會想成爲這把椅子吧。」

我們不是神也不是魔法師。只不過是一羣力量較爲強大、能夠干涉作用量子定數的蘭多庫人、亞爾利安人、諾爾格姆人和屠龍族。

「……嘉優斯，那你呢？」

「這個嗎？孩子愈是可憐，父母就會愈愛它啊。」

我的內心迴盪着熱切的思念。

我和吉吉那也跟在其他進攻型咒式士的後頭，走在走廊上。貝利克也垂頭喪氣地踩着步伐，和郡警局的警官們一同離開。

「連在這麼危急的情況下還拿出椅子來，真不懂你的神經在想啥。」

「就因爲是這麼危急的情況啊。」

但是，那樣一位慧眼獨具、甚至能與嘉爾柏妮雅相提並論的人物，只是坐着等待毀滅這點，令我覺得十分奇怪。

我能夠理解西爾貝里歐市長的卑劣想法。

這已經是艾裏達那市政府當局，盡最大能力所能做的避難行動了吧。只見車列不斷地延伸。

「吉薇，其實我……」

就理論上來說，根本毫無理由能解釋爲何我會如此執着於一個名爲吉薇妮雅的女人。況且，爲了敷衍這種情況，撒謊說出我愛妳等的甜言蜜語也是輕而易舉的事。

嘉貝菈以虛弱的聲音反駁。亞庫託點了點頭。

「……我不知道。」吉薇輕輕搖動白金色的頭髮。「我不知道我到底希望你怎麼做，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我開始剖析自己的感情。

微笑的吉薇是如此的美麗。

我現在就想飛奔離開這裏。和吉薇一同遠離拉茲耶爾島、以及艾裏達那。

我留下面帶疑惑的吉薇，暫時保留聲音通訊後，走向吉吉那。

吉吉那疼愛地撫摸着木製手把，我看着他不禁嘆氣。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貝利克督察警佐，沉痛地開口。

「我不知道。」但是舌頭卻背叛了我。「我想複合。但是又同樣覺得，或許會分手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這是爲了我，也是爲了妳。」

「……那麼，從拉茲耶爾公司的相關設施和重要的拉茲耶爾島上，有幾人已經成功脫逃了？」

吉薇的聲音和表情帶着哀傷，我不禁將視線別開。

不過吉薇她一定會先四處奔走，告訴拉茲耶爾上頭所有的人這項消息，而且拚命地幫助所有人逃走吧。這麼一來肯定來不及逃出。我也想過將她打昏之後再帶走她，但獨自一人得以活命的吉薇，可能會恨我一輩子吧。

貝利克的聲音中夾雜着苦澀。因爲大家都知道，不可能找得到。

後方傳來一陣聲響，我斜眼瞄過去，看見吉吉那打開了箱型車的後車廂。他正伸手拿出那張名爲西露露嘉的椅子，仔細一瞧，在初春時被砍斷的椅腳已經完美地修復成原狀。

咒式劍士於是噤聲，房內的氣氛一陣沉悶。

一臉瀕臨絕望的人、臉上有着悲壯覺悟的人、面露不安互相交談的人，各自若有所思地回到自己的待命崗位上。

「吉薇，妳現在在哪？應該已經離開拉茲耶爾島了吧？」

「應該有電磁系咒式士的專家在進行干擾，不可能接通的。」

「吉薇，妳等我一下！」

吉薇的綠色眼眸染上哀傷的神色，她硬是擠出的笑臉，看來卻像在哭泣。

「若是知道吉吉那選擇陪伴身邊的對象只是把椅子，你那羣女人們會怎麼想啊。」

屠龍族的那雙冷靜眼眸凝視着我的臉。

「吉吉那，你可以發動飛行咒式去救吉薇出來嗎？」

吉吉那坐在椅子上，只是一徑地沉默不語。

「拜託你！」

我走近吉吉那，同時向他大聲央求。

「你是認真的嗎？」

吉吉那開口詢問。

「無所謂。你要我低頭的話我就低頭，我什麼都願意做。所以……」

「若只是救出那一名女人，依我的力量或許辦得到。」吉吉那的眼中有着試探我的神色。「不過，違背警告之後，咒式彈頭就會馬上引爆，拉茲耶爾島上超過一千名的人類都會滅亡。你明知這一點，還要我這麼做嗎？」

我點了點頭。然後將電話通訊切回到吉薇那裏。

正當我要說出「吉薇，妳冷靜一點聽我說，和我一起逃走吧。」，我的目光透過吉薇的立體影像，與夥伴的銀色雙瞳交會。

夥伴的眼裏一瞬間閃過了強烈的情感波動，但是又馬上回復到平常的冰冷眼神。

他的眼神正在做最終確認。確認我是否爲了吉薇，真的做好了要對拉茲耶爾公司一千兩百條人命見死不救的覺悟。

「不要怪我。」我不假思索地反駁回去。「否則你說，該怎麼做才能對抗雷梅迪烏斯。我們無法抵抗那個男人的詛咒。」

「看來只要跟你聊上幾句，連我的內心也會一片混亂。」

他的脣瓣揚起一抹冷笑。

「竟然能讓自己的問題影響到他人。雖然你不是拉爾豪金，但看來你也擁有煽動者的資質。」

接着他吐出炙熱的話語。

「我教你一句屠龍族最棒的諺語吧—『沒有人分得清從嘴巴和屁股中所吐出來的東西，有什麼差別。』」

他的側臉有着凜然的憤怒。

順便還想奪走我的戒指，做個完全的了結吧。但這句話我並沒有說出口。

「那也沒關係。」

確認這些回答補足了我所推理的事實後，我點了點頭。

「不，等一下，伊吉。」至今一直緘默不語的拉爾豪金，低沉地開口：「這樣子啊，我也開始有點明白了。這是……」

「繼續說明我的推測。貴爲禍式支配者的亞姆普拉和亞南‧嘉蘭，在已死的雷梅迪烏斯的咒式禁錮之下，爲了發動咒式而展開行動。」我逐一檢視心理層面的條件。「可是，博士針對拉茲耶爾公司而執行的復仇計劃，對禍式來說根本無關緊要。牠們只是爲了結束這場晚宴，想和我、吉吉那、還有拉爾豪金的咒式士們大戰一場罷了。」

必須想出辦法纔行。雖然不知道有什麼方法，也不管雷梅迪烏斯的憎恨有多麼深沉，我一步也不會退讓。我絕對要救出吉薇，若有必要的話，順便也拯救艾裏達那。我切回電話通訊。

若是在這時逃跑，我就喪失了站在吉吉那身旁的資格。

「嗯。」

但是我所擁有的，是一種就連討厭的事也能記得一清二楚的不良記憶力和搜尋能力，還有容易對他人投注情感的纖細豐富感情，這些應該能派上用場。

伊吉憤憤然說道。

「冷靜一點。現在先等郡警局或威涅爾捎來的訊息……」

「……是可以啦……」

「你們不覺得，我們一直追捕的對象—禍式，很符合那些條件嗎？」

「我知道只可斜走的主教，和只走直線的城堡，不過船和大象哪裏是卻爾斯象棋的棋子了？」

對於我的提問，嘉貝菈目光中透露出疑惑，但她馬上想起而回答：

還有，我不可能成爲雷梅迪烏斯。

「那麼，出現在拉爾豪金事務所的是個偵察主教。接着兩天前的諾迪特動物園事件呢？」

現在能夠打破僵局的，就只有自己這顆不太中用的腦袋。我並不具有關鍵性的獨創思考能力和理論。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將思緒轉向另一個想法，無視於吉吉那正用驚愕的神情看着我。

將最初的地點和接下來的地點連在一起後，這次出現了個長邊直角。

「我一直都很溫柔吧。所以妳願意和我一起去嗎？」

「我都說了，不要只有你們和老爹他們幾個一副瞭解的樣子啦！」

「應該是一種更加容易理解、而且帶有嘲諷意味的暗示。與亞姆普拉、亞南‧嘉蘭之間的對話、禍式事件的順序……」

「沒問題嗎？」

我先將這個想法保留，跳往下一個思緒。

「說的簡單一點啦！」伊吉再也按捺不住拍桌站起。

「那個主教棋子，在原始的東方象棋中代表的是棋子『象』。而城堡的棋子，是一路由戰車、船到大鳥所演變而來的。」我回想起在拉茲耶爾島時，嘉爾柏妮雅的說明。「也就是說，禍式的出現地點，是根據棋子的走法所決定的。再補充說明一下，歐達爾退役軍人會館和吉諾雷消防局，是暗指士兵棋的前進。」

既強大又美麗，具破壞性的吉吉那。看着我所追求的最強進攻型咒式士，若是我無法再永遠追隨他的背影，那種失落感會在心中化爲強烈的痛楚四處亂竄。

「我能鑽的漏洞，就是連雷梅迪烏斯也無法掌握的不確定因子。那會是什麼？偶然、或者無法掌握的部分在哪裏？」

我看向吉吉那的側臉。他的臉上散發着一種對於自己的意志和決定感到驕傲時，纔會出現的孤高傲慢和美麗。這麼一來，答案就很簡單。

此時吉薇的影像一陣搖晃後便斷掉。

「這樣子啊，如果雷梅迪烏斯是召喚者，的確有可能召喚出亞姆普拉和亞南‧嘉蘭那種等級的大禍式。那兩名禍式爲了作好發動咒式兵器的準備，殺了四十二名咒式士，還稱此爲晚宴的活動嗎？」

「讓我們回溯到事件一開始再來回想，大家不覺得案件地點都分散在艾裏達那中心的東西兩側嗎？」

「所以由我請客嘛。」

聽見我的推測，屋內的所有人低頭看向地圖。

亞爾利安人的端正五官上閃過了某種神情，耳上的銀環叮鈴搖晃。

還有，連我自己也大感意外的是，我希望能站在吉吉那的身旁。

「不，我是想向妳道歉，當面道歉。」

「這代表了什麼意思？快點簡短說明吧！」

「我記得在電視節目中，赫拉姆他們從案件的發生場所和順序中，推敲出一個伊芙卡文明的文字。」嘉貝菈開始推理。「但是靠那種莫名其妙的古代文明文字，不可能給予我們什麼暗示吧。」

吉薇在拉茲耶爾島上。

「首先，咒式彈頭『六道厄忌魂疫狂宴』，的確會發射。」

「真的嗎？」伊吉立即反問。「就算雷梅迪烏斯再怎麼天才，又編出了完全的組成式，他也不可能馬上能集結到三十人份的高位咒式士咒力、還有長命龍啊……」

「雖然遭到殺害的人類中有半數以上是咒式士，但被害者四十九人中就有四十二名咒式士，也未免太多。爲何我等都沒有察覺到呢……」

吉薇焦急地詢問。我深吸了一口氣後，得出結論。

伊吉以疑問的眼神看向我。

亞庫託揮了下指尖，艾裏達那地圖的街角上一一亮起了青色光點。

我只思考到此，接下來的我也不知道。

「嗯……」接着吉薇的聲調倏地拉高。「你剛說了很好喫對吧？你偷偷瞞着我去喫過了吧？」

奇蹟似地接通的電話，終於又回覆到沉默狀態。

「你們遇到的羅安牙科事件，和我們在吉諾雷消防局所處理的事件，一開始我以爲這是第一和第二件，但實際上是第十七、第十八件。」

「怎麼了，嘉優斯？」

衆人的臉上頓時泛起驚愕與恍然大悟。

「首先，假設卻爾斯象棋的天才，死去的雷梅迪烏斯已經擺出了一個完美的棋局。在那種情況下，很遺憾的，靠我的思考能力根本毫無辦法對抗。這個想法排除。」

「我想對方會在艾裏達那取得咒式彈頭的主體。雷梅迪烏斯爲了得到購買彈頭的資金，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從他死去的時點算起，根本沒時間另外再尋找咒力的源頭，然後才準備啓動。所以只能事先安排好一切程序，最後再加上彈頭完成計劃。」

「沒錯，禍式們的出現位置，有着一套嚴格的規則！」

嘉貝菈將手抵在尖細的下顎上，發出疑問。

「幫我顯示出一連串禍式殺人事件的案發地點！」

「既然已經決定了，就得開始戰鬥纔行。讓進攻型咒式士的戰爭開戰吧。」

伊吉瞇起眼睨向我。

「住口，吉吉那，我一定要在這場比賽中獲勝。」

「這個地圖我看到膩了。無論怎麼看都毫無規則可言啊，這是在耍我們吧。」

我拋出提示：

吉薇沒有回話，但我已告訴她我的決心。

「我想，這個恐怕就是正確解答。」

「而那兩頭禍式擁有等同於長命龍的咒式和演算能力，便成了組成式的核心嗎。真是太荒唐了！」

我不知道這是否是一項聰明的選擇。

我靜靜地吐了口氣，接着開始說出結論。

「怎麼了？嘉優斯這麼溫柔，也太奇怪了吧？」

這時我注意到了。

這時我注意到了某種無意義的符號。

吉吉那斜靠在後方的出口上，我站在拉爾豪金的另一邊向衆人說明。現在只能向拉爾豪金事務所的幹部們說明一切，然後請大家展開行動。

我開始在停車場裏不斷來回走動，並迅速轉動腦筋。拉爾豪金公司的進攻型咒式士們，有些從大樓窗戶、有些從待命的車中，覺得很稀奇地看着我，但我沒有理會他們。

「那麼，羅安牙科出現的是怎樣的禍式？」

得出結論了。我緊盯着奧利耶拉爾大河。

「牠們全部都是依循卻爾斯象棋的棋子走法。」

但是，彈頭的確將要發射。我不斷在一定的範圍中來回踱步。

「這場既差勁又無聊的事件的最終結局，我想我知道是什麼了。」

我站在死氣沉沉的指揮室中，環顧衆人。

吉吉那的話聲響起。

我闔起咒信機，無語地放回胸前口袋。

「沒錯，我也是這麼認爲。不過，有一幫傢伙已經完成了這項計劃。」

「在波斯福爾海角出現的，是一個小型漁船的船首上有張人臉、甲板上緊密地長着雙手的噁心禍式。」我從出現地點畫出一道光線。「接着拉爾豪金事務所出現的是城堡禍式，再和卡席倉庫出現的那隻會從小鳥進化成大鳥的禍式連在一起。」

「是頭大象，不過牠的全身皮膚翻轉，內臟清晰可見。簡稱內臟象。」

「你說得沒錯。」

「首先這一點就很奇怪。如果晚宴是爲了收集咒式士的咒力和情報，從人口密度高的市中心開始，有效率地殺害咒式士，應該比較容易蒐集到意識情報和咒力吧。沒理由牠們一開始不出現在市中心。」

「那件事的話，是我的第三小隊負責處理。那是隻身上浮着一個巨大嘴巴的禍式，全身長滿了牙齒。」

我費盡辛苦才得出這套理論，可不能讓拉爾豪金替我把結論說出口。或許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吉吉那的不屑目光正扎向我的臉頰。

亞庫託感嘆地嘆了口氣，拉爾豪金則是沉重地頷首。而伊吉和嘉貝菈的表情都是一副不瞭解兩名上司到底是明白了什麼。

「在亞南‧嘉蘭和亞姆普拉出現之前，也就是僧侶和城堡的禍式事件發生的時候，我們就該注意到了。」

桌上顯示着艾裏達那的立體地圖，四周站着各有特色的進攻型咒式士們。

「看要不要在下個禮拜天，兩個人一起去海鳥亭喫飯，然後再好好談談。那裏的螃蟹很好喫哦。」

我的手指在立體地圖上飛快點着，三個案發地點於是串連起來。對照着地圖上的東南西北，呈現出一個四十五度的角。

「……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原諒你。而且，也不知你是否能原諒我。」

我無視於伊吉的發言，在地圖上一一顯示出禍式的外貌信息。

面對兩名進攻型咒式士的發問，我加以說明。

面對那位天才金剛石般的意志，像我這樣的凡人無法以理論去加以推翻。這麼一來，就只能藉由拯救拉茲耶爾，進而否定對方。

「不對，等一下！有樣東西能夠備齊所有必要條件！」諸多理論都串連起來了。「這麼一來，可惡！荒唐的真相一個接着一個冒出來！」

「不要認同已死的雷梅迪烏斯的詛咒！否則我們和掉在路邊的狗大便有什麼兩樣。還有，就只有你絕對不能讓你的女人死去。」

「雷梅迪烏斯的目的，是嘉爾柏妮雅所在的拉茲耶爾島還有其相關設施。所使用的咒式彈頭，需要數十名咒式士，以及組成式核心，等同於長命龍的咒式和演算能力。」這時我對成立條件感到疑問。「就算『曙光鐵錘』再怎麼厲害，也無法集結得了那麼多名高位咒式士。況且，要捕獲長命龍又要使牠服從命令，更是不可能。在這之前，也不可能在沒有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就能將巨大的長命龍運進艾裏達那吧？」

「雷梅迪烏斯無法掌控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大禍式的內心。只有這一點他也束手無策。在雷梅迪烏斯的強力咒式束縛之下，大禍式們無法談論核心的事。但是既然目的不同，牠們就想到可以用其他方法暗示我們。那麼，若牠們以某種行動表達暗示呢？」

拉爾豪金摸着鬍鬚低喃，亞庫託則是點了點頭。

吉吉那一副「連這種事也不懂嗎」的表情，朝伊吉和嘉貝菈投以輕視的眼神。但是我敢保證，吉吉那自己絕對也不知道。

「那又如何？你想說他們不單純只是想慢慢攻進艾裏達那嗎？」

拉爾豪金背靠着牆邊坐着，副官亞庫託則在他的右手邊待命。全副武裝的伊吉和嘉貝菈，則是坐在桌子的左右兩邊。

我幾乎快對自己的笨腦袋感到絕望。

「詳知卻爾斯象棋的棋子起源和變遷，又能使用召喚咒的高位咒式士。光憑這些條件，就能明顯看出雷梅迪烏斯博士與禍式事件有關。在那種時候都沒發現，我們的腦袋瓜還真是奇差無比。」

答案從一開始就很明確地告訴我們了。

「最後禍式的支配者對於我們的愚笨看不下去了，還特地出現在我們面前。那兩名禍式親切到令人訝異，給予我們暗示，甚至還進一步開導我們。」

陷入思考的我抬起頭，霎時對上伊吉瞪向我的目光。

「我現在明白了那些禍式代表着卻爾斯象棋的棋子。不過，這樣要怎麼找出咒式彈頭的位置？根本就毫無頭緒。」

「你是故意裝作不知道嗎？」

我開始擔心伊吉身爲進攻型咒式士的未來。他的確是武藝超羣且直覺敏銳，但是推理能力差勁到令人絕望。看來他也忠誠地追隨吉吉那選擇的道路。

「禍式們對於這次事件的主使者—雷梅迪烏斯，並未擁有契約以外的忠誠心。牠們恐怕也沒那種概念吧。」我的腦海中可以鮮明地看見那副景象。「大禍式們若是想呼喚我們到最終舞臺去，就只能利用棋子的位置暗示我們。當然，是利用雷梅迪烏斯的棋法。」

在嘉爾柏妮雅病房中所看到的那盤棋局，清楚地在我的腦海裏重新浮現。我看見最後的一步棋—是士兵變成了龍。

「這次的事件，是一個以艾裏達那爲棋盤的雄偉卻爾斯象棋棋局。而且呈現的是雷梅迪烏斯有名的棋局，也就是他在大陸大會中獲勝時的終盤棋局！」

衆人的臉上竄過驚愕和憤怒。

「太荒謬了！」

伊吉緊咬着牙。發出呻吟聲的嘉貝菈則是緊咬脣瓣，一拳重重地打向自己掌心。

「竟然能想出這麼荒唐的推論，還能理解這種事情，真不愧是嘉優斯。」

面對亞庫託錯愕的神情，我回以苦笑。

由於初春時被捲入穆爾汀樞機主教的事件中，我也被迫習慣了這種類型的無聊猜謎遊戲。

也因爲別離時對方送給自己的戒指，害得我遇上麻煩至極的事態。

我的視線落向右手，看見紅色戒指正閃爍着光芒。

「然後，在這場荒唐的卻爾斯象棋棋局中，落敗的國王棋子的位置在—拉茲耶爾島。而那枚由士兵轉變爲龍的棋子，回到棋盤中央後並喊出將軍的地點，就是那裏嗎？」

衆人追隨着拉爾豪金的縹緲目光。

◇　◇　◇—

他的目光自拉爾豪金事務所的四樓窗戶看向外頭。在衆多大樓之間，可以看見奧利耶拉爾大河對岸的塞比提亞公園。公園裏滿是茂盛的綠樹羣，再往更前方看去，有座高聳朝天的尖塔。

注１０：Wormhole，又稱愛因斯坦‧羅森橋，是宇宙中可能存在的連接兩個不同時空的狹窄隧道。蟲洞是一九一六年奧地利物理學家路德維希‧弗萊姆（Ludwig Flamm）首次提出的概念，一九三○年代由愛因斯坦及納森‧羅森在研究引力場方程式時假設，認爲透過蟲洞可以做瞬間的空間轉移或者做時間旅行。但迄今仍沒有科學家能找出其確實存在的證據。

時鐘之塔。

在久遠以前，就無法再爲艾裏達那宣告時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