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织光之手
《罪人与龙共舞》 · 浅井ラボ · 1.2万 字
逃吧、逃吧,逃离过去的阴影
否则你将会被名为回忆的深渊吞噬殆尽
只是在你逃离过去的同时
所谓的「你」便已不存在于那个时空
◇ ◇ ◇
吉格母托‧瓦伦海德「曲面虚像心理学」皇历四八七年
◇ ◇ ◇
在腹部回响的重低音二重奏撼动整座礼拜堂和教会。墙壁、窗框和天花板也随之碎裂飞散。
祭坛华盖崩塌,露出苍穹。在被白烟和瓦砾覆盖的礼拜堂中,我和吉吉那好不容易侥幸逃过一劫。
被瓦砾压着的吉吉那推开覆盖在身上的砖瓦,拍拍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我也撑着魔杖剑,狼狈地起身。
甲贺忍者首领施放的咒式是化学炼成系第四位阶〈曝轰蹂躏舞〉。
RDX,所谓的「黑索金」,正式说法是将环三亚甲基三硝胺合成,以电气操作的方式引爆号称平均秒速八五○○公尺军用炸药的一种咒式。威力约为〈爆炸吼〉生成的三硝基甲苯的一‧六倍,是个强力的咒式。
当吉吉那一察觉到对方的攻击咒式,便马上向后方飞去以屠龙刀为盾牌防御,在同一时间往前冲去的我相当快速地展开和对手相同的招式〈曝轰蹂躏舞〉,我朝着特定方向发动攻势,试图强制抵消那股超破坏力。虽说这招是个别无他法的下下之策,倒也是进行得挺顺利的。
超越极限的高速发动产生惊人的反作用力,并作用在我的身体之上,从肩膀到胸口、脑部都受到严重损伤,甚至还有一部分的神经系统遭到烧毁,汩汩流出的鲜血濡湿上衣下襬。
就连吉吉那所受的伤势也不轻。但即便现在的他全身上下布满细小的伤口,在他的侧脸上仍完全看不见任何一丝对于激战的感慨。
「亚洛亚德、摩罗歌、惠比涅堤斯、费雷拉,我绝不会忘记你们勇敢壮烈的牺牲。」
姑且先无视于对损坏的椅子们献上默哀的奇特屠龙族吧。当下值得关注的应该是那名恐怖的忍者,但想必他早就已经逃离现场。
「同时使用超乎常识的体术和高阶化学系咒式吗……到底是怎样的怪物啊!」
我扶正眼镜位置,忍不住惊愕。
「因为知道二对一的结果只会白白牺牲吧!」吉吉那像是正在嗅着什么一般,轻轻地动了动秀丽的鼻头。「而且这人的准备周到得近乎龟毛呢!」
不是屠龙族的我也开始嗅到焦味,浓烈的黑烟从礼拜堂的出口窜出。我靠近窗边往下一瞧,才发现一到三楼的窗户正吐出猛烈的火舌和黑烟。
看来那个恐怖的忍者在临走前还撒了燃烧剂,打算烧毁整座馆舍吧!
「第九次圣地纷争在大义名分上是争论历史上、宗教上位于两国间的圣地亚鲁索克的割让线。实际问题则是要掌握连接东方二十三诸国的交通权利和要冲。」
「打通了!」
我全身无力地跪倒在地,流失的血液彷佛已经到了极限。吉吉那将屠龙刀抵在我左肩上发动〈胚胎律动愈〉的咒式。生成未分化细胞,变化成肩膀和胸膛伤口上各自的细胞,愈合。这下总算是能好好地修复肉体了。
我对眼前这个圣人雕像有印象。一看就知道是进入教会时所看过的那个坚固祠堂。
「自从以前在奥尔坎多拉神殿指挥追击逃走的疯狂信徒以来,这还是头一次跑得这么激烈。」
「把祭坛移开,有通往纳骨堂的向下阶梯。从那里可以走到地上的某个祠堂。」
老人用阴贽的眼神说着,穆尔汀则是带着「哎呀呀」的从容表情苦笑。
背后传来巨大声响。崩毁声和尘土一同从地底楼梯炸烈而出。大家受到粉尘侵袭而忍不住阵阵咳嗽,纷纷用袖子摀住口鼻。
但血并没有从红黑色的空洞中流出。
光线透过方才议员身体所占据的空间,在地上烧出一个洞。杂草在燃烧,土石则像熔岩般沸腾。
「郑重谢绝您的好意。若想要增添宫廷的装饰,我可以献上长相颇槽的无能政客和喜爱战争游戏的不良军人给您。顺便附上坦达鲁矿山的采掘权如何?」
「那是为了将你们,也就是阿兹议员和穆尔汀主教从这里拖出去所撒的毒饵。」
穆尔汀的声音响起,前进速度慢了下来。
只有具从军经验的屠龙族舞剑士,才对这种事一清二楚。吉吉那挥动着双手想除去烟尘,嘴上继续说着:
通往出口的楼梯也在途中遭到瓦砾覆盖。吉吉那索兴以屠龙刀劈开土石,赫洛迪鲁也干脆扒下圣职人员的棺盖扫退砂石。
「现况是,想发展战争的最强硬派和军需产业中的某方会派来暗杀者。因为我们出面正式签订条约的话,想打倒敌人的爱国心和将会产生的权势、利益就到此宣告终结。」
「于是你在拉贝多迪斯中寻求和自己相当、合理又冷静的有力者。也就是同盟最高议会首长凯‧库优尔商谈。凯‧库优尔派出心腹阿兹‧毕达做为代理人,皇国这边则是由穆尔汀主教代理龙皇,希望在机密会谈中找出和平的解决之道。」
老人说着,穆尔汀接话。
赫洛迪鲁虽没有恶意,但说话的语气却很尖锐。我和吉吉那踏过坏掉的椅子和忍者们的身体碎块,站到赫洛迪鲁和秘书面前。
离开出口。外头有着石材地板和由石柱撑起的石质天花板。
赫洛迪鲁见状,连忙朝秘书官跑去,正当他抓住倒地痉挛的秘书官手腕时,却发现自己的右肩也被开了个洞,紧接着右膝也出现了一个洞。赫洛迪鲁伴随着痛苦的呻吟声回转半圈,再也倒地不起。
吉吉那将屠龙刀扛在肩上。
只有吉吉那用严肃的视线盯着倒在祠堂外的赫洛迪鲁和秘书官,只见他们两人痛苦呻吟着,动弹不得。阿兹议员仰望着高他两个头的吉吉那,眼神中有着藏不住的责备。
「看来是得救了。」
企图跑过去搭救的阿兹议员却被吉吉那抓住肩膀,硬是给他拉回祠堂。
吉吉那看向窗外。整座教会陷入熊熊燃烧的大火之中,就连四楼窗户对外的视线都遭火势覆盖。
◇ ◇ ◇
吉吉那走在最前头,接着是赫洛迪鲁、穆尔汀枢机主教、阿兹‧毕达下议院议员、秘书官和我,一行人以这样的顺位,在狭隘的地下纳骨堂通道中行进。
我中断这段对话,转而巡视周围。
他这个往草皮走去的西装男人,胸膛上出现了个小洞。
「七都市同盟的驻军有退兵至圣地达艾夫线的准备。因此,双方的纷争会在开始前就结束。」
对于我的解说,穆尔汀浅笑着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是阿兹‧毕达?我想会记得像我这种老脸的人,这世上应该没有几个吧?」
「现在已经逃不出去了吧。」
我试着向穆尔汀主教提问。
对于我的低语,阿兹‧毕达议员那彷佛躲在白色眉毛下的双眼蕴藏着饶富兴味的光芒。
「我有听过像这样把房屋点燃的乡下特殊祭典,那是叫什么呢……?」
主教房门突然被打开,只见赫洛迪鲁和秘书官神色紧张地站在门边,在他们身后还可以看见穆尔汀枢机主教和阿兹‧毕达议员的脸。
「『下位者什么都别问』是祖先传下来的处世之道。」
枢机主教举起手,指着祭坛。
堆积在左右墙壁中圣职人员的棺柩,在光的照耀下浮现出轮廓,我们在这狭窄的通道中不断前进。
两大巨头政治家彼此礼貌性地交换了个笑容。
所有人朝楼梯前进。比起政治疑问宁可选择生存之道的我跟随在众人之后。
「能和平解决的话就简单多了。」穆尔汀插话。「其实已经成立的事情也没有隐藏的必要,只是为了不让两国的主战派下不了台,我正在找适当的平衡点。」
「太便宜了。就算是给我皇国一半的领土,也没赚头。」
「然而,教会和信徒们对宗教过于狂热,一部分的军人和军事产业都期待战争。同盟方面也是相同状态。一旦龙皇国和七都市同盟互斗,神圣伊杰斯教国和巴赫鲁巴大光国会轻笑着等待偷袭的机会。」
「是咒式狙击!」
「因有了猊下和南方的索利提亚共和国合资新开设的海路,经济上的纷争便变得毫无意义。」
我拉高袖口将伤口绑紧,感受到火灾的热气正自背后涌进。看来目前只能和枢机主教对话来打发焦急的时间。
「狙击手的第一枪没有杀了秘书官,是为了让我们去救他、把我们从遮蔽物里引出去的手段。没有立刻杀掉出去救他的赫洛迪鲁也是这个原因。」
火势终究到达地底引起崩塌。要是我们晚个十几秒逃出来,就会和纳骨堂的圣职人员们相亲相爱地活埋在一起。
「为什么不去救他们?」
「有那么刚好的救命出口吗?」
「恶魔般的暗杀者们已经撤退,但敌人似乎无论如何都想取主教和议员的命。从礼拜堂的出口一直到楼下都已陷入火海之中,现在只能从窗户逃出去了。」
但我还有一个疑问。
穆尔汀状似无趣地说。
他们站在主教房门前,顶着一张焦急的脸望着我们。我看着他们说道:
「真没想到我会像今天这样,开始羡慕你有立刻逃进妄想世界的才能。」
我不懂政治,但若要谈论政治,起码也懂得计算得失。
停在祠堂的我、穆尔汀和阿兹老人的脸上呈现不敢置信的表情。就连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吉吉那将信徒用的长椅夹在两腋下移动,并把它们架在礼拜堂的门上。这么一来暂时可以防止火焰入侵,也可以避开黑烟造成的一氧化碳中毒,但这非长久之计。
我的提问被吉吉那的声音盖过。从楼梯上撒落的光线照在即使遭受尘土和血汗的斑斓点缀,但仍依旧美丽的屠龙族战士脸上。
「总之,我们出去吧!」戴眼镜的秘书官从祠堂走了出去。
经由他们补足了未可知的情报后,我才渐渐了解背后的真相。只见阿兹议员苦笑着,他接着说:
「贵族的教会中竟然没有紧急避难路径,这也真是太奇怪了!」我继续说着挖苦的语句。「因为贵族……不,我是如此病态地胆小,完全不相信别人。」
「对方是使用光学系咒式,手腕高明的狙击手。」
「如果是只抱一个人飞也就算了,这下要抱着四个人和嘉优斯飞翔,就算是我也办不到。再者,暗杀者首领已经逃走,勉强从窗户逃出,也会在那里受到狙击。即便是我和嘉优斯也无法保护你们。」
「这件事之后再说。」
在能见度极低的黑暗中,我隐约觉得穆尔汀主教正凝视着我。
◇ ◇ ◇
「在这种地下通道中还有稍微为哲贝伦着想的人在,真是令人羡慕。愿不愿意和我们同盟中那些自以为正义的笨蛋们交换?」
吉吉那发动活体变化系第一位阶〈萤明〉的咒式,于剑尖点亮没有温度的蓝白光芒。在已合成的荧光素上结合ATP(三磷酸腺苷)和荧光酵素,产生新的荧光素,此时化学能量转换成光学能量的变换率有98%以上,几乎不会产生多余的热。虽然这种发光原理就跟萤火虫的光芒一样,可以说是一种幽雅的亮光,但却同时映照出吉吉那的不悦,这一点还真令人讨厌。
「看来我们都为了无能的爱国者和戴着爱国者面具的无能家伙们在辛苦呢!」
「就算如此,还是猜猜看吧!」
吉吉那用下巴比着倒地的两位秘书官。
即使在这疯狂的世界,还是能成立比较合理、让人较能忍受的疯狂政治吧!
「敌人撤退了吗?其他的护卫怎么了?」
我试着继续。
阿兹‧毕达议员擦了擦额上的汗。
吉吉那点起的微光为土石所遮盖。
「穆尔汀主教和阿兹‧毕达议员二大巨头会谈的目的,想必是横亘在皇国和七都市同盟间的问题──关于第九次圣地纷争的事情吧!」
吉吉那的目光仍看着外头。他正藉由活体强化系第一位阶〈鹰瞳〉,合成维他命A,使视网膜的视蛋白最活性化,扩大黄斑核心部份的中央窝,透过这样强化过的视力探查周围。
六人一同往地下通道迈进,伴随着自背后传来的阵阵烧焦味。
「差不多快到出口了。」
「为了打开通往皇国东方诸国的交通,同盟那边会退到达艾夫线。如此一来,只有皇国一方有利。龙皇国要以什么东西做为补偿呢?」
由于通道狭窄,清理瓦砾的工作也只能容纳两人处理。穆尔汀主教则是沉着地以背靠着墙壁,他的视线落在左脚上,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伤。
秘书官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洞,并在下个瞬间,伴随着微微的叹息声往前倒去。
而穆尔汀主教只是选择沉默与苦笑。他转身回主教房,走进室内。我们也紧跟在枢机主教之后。
话说回来,溢入祠堂的烟真让人受不了,好像会一氧化碳中毒似的。
那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房内摆有书架和小型祭坛,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接待桌和一只四脚椅。
正当我这么说着的同时,我感觉到自己的衣袖湿了一片。我那因吉吉那紧急治愈咒式而愈合的肩膀、胸口,甚至全身的细小伤口,都在激烈运动下裂开且再度开始出血。我因为严重失血的关系,而感到身体不适。
「没有其他的出口吗?」
「在屠龙族里也有这种狩猎方法。」
「嘉优斯,你不趁现在问我和阿兹‧毕达议员谈了些什么吗?」
「除了我们以外的护卫,全灭。」
「他发动的是电磁光学系第四位阶〈光条灼弩显〉的咒式。因为是用热能光线攻击,所以没有声音。」
就连我也感到呼吸困难,但我还是继续解释着对方的招式。
「光剑的实体是用强力磁场干扰加速至光速的自由电子使之蛇行,再利用共鸣的相互作用排列相位而产生的近红外线光芒。把光高密度聚集。」右手手指表示蛇行的电子,然后让手指代表的光和左手相冲突。「放射出的光线在地上的大气中能轻易使用,就像选择波长一‧三一五微米的红外线雷射一样。在空气中比较没有因扩散而能量减弱的情况,适合远距狙击。」
我指着自己的脖子。
「在狭小面积集中极高密度的光能就能灼伤、熔解目标。只要移动雷射,想切断目标也非难事。」
吉吉那点头,接着说。
「比起单纯的射击,还不如说是秒速约三十万公里、但实际经大气减速变成秒速二十九万公里的光速之刃。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攻击,真是可怕又麻烦的东西。」
吉吉那看向外头。
「由光的方向和威力看来,是从左边来的。附近没有高楼建筑,应该是从数百公尺外某个商业区大楼发动狙击的吧!」
「还真是令人绝望的距离啊……」
我的唇形扭曲露出苦笑,看了看手上的手机,果然通信讯号理所当然地被切断了。
「对方能狙击快速移动的人,还能准确地避开要害。就算是需要不停调整测量雷达的方向,但也绝非泛泛之辈。」
「技术如此高超,应该是现役或退伍军人。从这手法看来,应该是传说中的长手的艾尔札罗或射光的布雷南堤之类的人物吧!」
吉吉那推测着。
「我也觉得是那类的攻击型咒式士。不论哪一个都一样麻烦。」
冷酷的雷射再度刺穿倒在祠堂外的赫洛迪鲁的左脚。赫洛迪鲁的左脚伴随着惨叫声一同弹起。好友濒临死亡的悲鸣简直就像是锐利的针,几乎要刺穿我的耳膜。
我正想上前搭救赫洛迪鲁,抬头却看见一对压抑着痛苦的双眼。站在我身旁的穆尔汀枢机主教正用眼神示意要我不要轻举妄动,并紧抓着我的肩头。
「嘉优斯,冷静点。现在出去的话,不过是当标靶而已。」
「你的意思是在这里等待救援?再这么下去我们会因地底泄出的一氧化碳而窒息啊?」
「所以这正是狙击手的陷阱。他要在你和我们出去的瞬间发动攻击。」
刚刚构筑的钢壁被切断,但仍能藏好赫洛迪鲁和秘书官的身体。吉吉那也躲在最前列的墙后。他做得很好。
但是空弹匣被连续替换。我最多只能双重发动防御,就算不是在同时发动,超高速的九连续展开也让脑髓像要沸腾一样。
「比起敬意和勋章,我有个更想要的东西,不,是两个。」
吉吉那以惊人的速度脱离这块土地的范围,但热能光线却像猎犬般追了上去。
「战术呢?」
「只要能从这里活着出去,不管你要什么我都不会吝于给予。」
趴在前方的吉吉那,用屠龙刀当盾牌撑起身躯。
教会的土地上一片寂静。
在物质表面照上各种波长光线的反射率,会以波长函数表示的光学光谱反射率产生约九八%的氢氧化镁。控制这无色的立方体结晶的每一个分子,生成三面完全平面的镜子。
叶子的摩擦声回荡在树林里,倒下去的树木发出沉重的撞击声,一棵接一棵地横亘在地上。每一棵遭光线截穿的树木的断面都猛烈地燃烧着。
我连忙向后方倒去,同时发动化学炼成系第五位阶〈三晶转咒珀镜〉。
「就某种意义而言,我还算是冷静派的呢!仔细想想,我和吉吉那、赫洛迪鲁和秘书官的位置随时可以被取代。」
「毫无意义的牺牲可不是我的兴趣哦?」
强制反转的死亡光线到达七五三‧三四公尺的商业大楼楼顶。反射光的角度和方向正确,但位置稍微偏了点,击中的不是魔杖长弓前端,而是光学式单片眼镜。
我暂时想了一下。将各种碎片组合起来得出结论。
光线追着吉吉那。吉吉那控制活体强化系第二位阶〈飞迅燕〉所生成的肌肉神经传达物质乙酰胆素和酯酶提升反应速度,并合成第二位阶〈疾惟隼〉所生成的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肾上腺素等的儿茶酚胺类,切断对战斗而言不必要的脑神经回路。藉由快速思考重复高速跳跃和反射,回避对手的狙击。
我冷静地继续说。
「没办法了。」
我在墙后急促呼吸着。就算是这么厚的墙壁,在〈光条灼弩显〉的破坏力下也却撑不了多久,连续发动十二个咒式、十二发咒弹,我已经没有再装填的时间,而最后的攻击额度也只剩下一发。
吉吉那把屠龙刀立在祠堂的石质地板。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第三面墙被斜向斩断。
「但是穆尔汀主教和阿兹议员死了的话,哲贝伦龙皇帝国和拉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会错失退兵时机、引起纷争,很可能发展成真正的武力冲突。那样的话就会发生和赫洛迪鲁未婚妻相同的悲剧。」
从祠堂中跑出像箭又像子弹的人影。
咒力描绘多重螺旋,复杂地整合上升。藉由魔杖剑〈断罪者优尔加〉宝珠的运算能力缜密地进行二次排列。
这是解读狙击手的呼吸后所做的方向变换。
「只能硬上了。」
正当我想回找左腕和右脚踝时,左脚却绊了一跤,我伸出右手想撑起自己的身体,我的四肢却不断传来激烈的疼痛。虽然不想看过渡血腥的场景,但我仍看向我左臂的断面。从碳化的断面可见红黑色的肉正在吐着血。脚也同样在出血吧!
热能光线仍旧飞舞着,第一面墙被无情腰斩。
「看来是结束了。」
我趴在地上,精密计算着呼吸。较高的左肩、左腕和右脚传来热度,但是除了这些部位之外的其他肢体再也没有感觉。一想到自己的伤势就觉得可怕,之后再想!现在别去想它!
首先,不知道对手的位置。其次,要是等到我知道对方的位置,或许我们已经被攻击得体无完肤。如何能突破这两个条件呢?
狙击手似乎也知道自己的所在地已被我正确掌握,左眼浮现残忍笑意。从身影看来,他应该是传说中的射光的布雷南堤。
会得出衰减率○‧○○一一五六六○六%。衰减率和距离的二次方成正比,另外也有因大气电浆效应造成的衰减率,但似乎不会产生对我方有利的威力削减。果然只能硬着头皮行动了。
着地的同时,吉吉那向狙击手飞去。我也在同一时间冲出祠堂。
◇ ◇ ◇
为了烧死我而聚集的〈光条灼弩显〉从天上挥了下来。
光线破坏镜片,贯穿内部,再次离开镜片,接着飞入布雷南堤的视野。眼球被蒸发、脑髓沸腾,光线贯通硬膜与头盖骨后,从头后方向天空飞去。
咒力脱离无意识之道通往假想力场,剑尖描绘出的咒印组成式在边境从虚数界面相位转移至现象界面。改写周围物质的作用量子定数和波动函数,强制干涉。
穆尔汀发出抗议。祠堂内的墙壁再度崩裂,热能光线刻入地板,吉吉那淡然地移开步伐。看着处在生死关头也毫不慌乱的吉吉那,我突然下定决心。
为了发动咒式,我潜入深沉的意识中。在精神混沌的世界,使用意识编织着咒式。
布雷南堤虽然向来以冷静闻名,但他最喜欢用狙击的手法杀人。因此身为护卫、不是大目标的我们却采取华丽的行动挑衅他、让他上钩,他反而开始固执地攻击我们。大概是因为他向来以「猎人」身份自满吧,但这种心理倾向反而会要了那家伙的命。
我下意识地喃喃念着,支撑不住的上半身向后倒去。我知道血流到了雑草上。撒在绿上的腥红写色看起来像是黑色。
吉薇妮雅的身影和疼痛一同掠过脑海,但我决定强迫自己忘记。
光线看似紧追着吉吉那不放,但实际上,我所构筑的金属壁垒也同样不断地受到攻击。水平移动的热能光线将八片钢壁一刀两断,现出熔解的断面,我所打造的八片防御用墙壁从基底开始倾倒毁坏。
结论是,最初角度的两倍加上二个直角,再减去最初角度的两倍。也就是说会以最初入射的方向再反射回去。
穆尔汀沉稳的指出问题点。一听他这么说,我才稍稍冷静下来,我的伤口虽已愈合但血量却还没恢复,面对一团混乱的现状,我也只能冷静思考。
「担任前卫的我没有能攻击到对方的咒式。」
我逃到八面墙的更后方,用知觉眼镜分析射线。
于是到达极限的我调回知觉眼镜的增幅率。举着的右手放下,撑起上半身。
穿着活体盔甲的吉吉那快跑着。
在具有光反射性质的氢氧化镁上制作兆分之一反射层的完全平面,将它们各自以直角方式组合。也就是把立方体的一半朝着狙击手立起。
吉吉那大幅向右飞翔,但狙击射线的尾随依旧不见丝毫松懈。热能光线掠过吉吉那的脚趾头和背部,他遁入树荫,藉由踢着树干的反作用力飞翔,亦步亦趋的死神光线也毫不马虎地将粗壮的树木劈成两半。
我只有瞬间的时间能确认对手的所在位置,于是我事先输入准备发动的构筑咒式,并接连发动筑起重迭三面、厚度超过五○公分的钢壁,同时让墙面迸出火花。
很快地,第二面墙又被光线切断。
我在同时提高视觉的增幅率,增幅约末五○倍左右,而后又在瞬间自墙后探出脸,终于捕捉到了狙击手的身影。
咳嗽的我稍微调整呼吸,并闭上眼冷静思考着目前的条件。
将从发射到击中目标为止雷射通过大气所造成的衰减率设为μ值。气温十五度、一大气压、V是射程○‧七五三三四公里、λ是红外线的波长一‧三一五微米的话,就会变成一○───三╳三‧九一÷V╳(○‧五五/λ)╳(○‧五八五╳V的○‧三三次方)。
狙击手开始第三波攻击。
阿兹议员在祠堂里吐了口气。
布雷南堤的光线反转,从上空袭来。
「没得到答案我不能死,所以请务必记得这约定。」
「那么请告诉我真相。」
「我和吉吉那出去。即使赌上我们的性命,也得辟条血路。」
经知觉眼镜增幅的视野中,布雷南堤的脸上带着喜悦的表情向旁倒去。接着,魔杖长弓和身体也随之倒下。
或许还是有解决办法的吧!我再度看向吉吉那,说道:
我和吉吉那思考着,找不到突破困境的方法,悲惨的结尾似乎已成定局。
「出去会被狙击而亡,待在这里是窒息而死。话说回来,只要再多花点时间,对方便可以破坏整个祠堂。选择等待救援的话实在太蠢了。」
经由在光谱反射率中约九八%、合计三回的反射,能量减弱为原来的九四‧一一九二%倍的〈光条灼弩显〉会从原角度反弹到狙击手那里。
我随即发动化学钢成系第一位阶〈斥盾〉,并急速奔跑着。在我左侧的钝色墙壁从混着杂草的草皮中弹出,我连忙躲进用咒式瞬间发动的钢壁阴影里。
我的话才刚说完,祠堂出入口便传来一声巨响!那是石材落下的碎裂声。〈光条灼弩显〉的光线从易切断的地方开始切割。
我边倒下边扣紧扳机让咒弹在膛室内部炸裂。释放置换物质和补助咒式,和咒印组成式相结合。
依知觉眼镜表示,攻击是从离祠堂直线距离七五三‧三四公尺远的商业大楼屋顶上发动的。
布雷南堤的注意力应该都集中在我身上。
「看起来是这样。」
再加上大量发动超越极限的咒式,导致我的脑袋沸腾,神经系统烧灼不已。身心皆陷入濒死状态,不,岂止是濒死,现在的我根本是一只脚已经踏入棺材了。
我说的话让阿兹议员沉默,穆尔汀接话。
自嘲的笑容浮上我的嘴角。
对于前卫而言,这种程度的出血和负伤也许没什么大不了。但是我只是比一般人稍微强壮一点,这场战争对于我的肉体而言,已经是极限级的考验。
看来狙击手布雷南堤是急着想让我们在祠堂中窒息而死。所以才会从我和吉吉那冲出的瞬间就开始一直针对我们攻击,而没有攻击最重要的目标穆尔汀主教和阿兹议员。
「有是有啦,不过要赌赌看。」
布雷南堤的狙击就是我们趁隙反击的唯一机会。
而我也忙着在呈现红热断面的钢壁被完全消灭前发动下一个〈斥盾〉。我顾着在前方生成钢之壁,在土地上的每一处发动下个、下个、下个、下个、下个、下个、再下一个钢壁。
「没、看的话就、好了」
一开始的墙壁被切断正合我意。把我们当作猎物的布雷南堤是在固定的地点持续攻击。如此一来,钢壁断面的角度就是对方射线的角度。不使用耐热壁而选择会被切割的墙,就是为了正确找出对方的位置。
「狙击手似乎不想等我们窒息而死。」
所幸此时我已经不在八面墙后。当然穆尔汀主教和阿兹‧毕达议员也没逃到那里。
对方趴在屋顶的水泥地板,魔杖长弓朝向这边架着,右眼上戴着光学式照准镜。
变成风前进的吉吉那,做出像是要奔向倒地的赫洛迪鲁和秘书官的假动作,随即往上跳跃,而在这一瞬间,热能光线立刻划破地面,地面也在同时陷入燃烧。
狙击手应该很犹豫。朝着自己冲去的吉吉那和企图生成逃走通路的我,该攻击哪个呢?攻击吉吉那的话,我就构筑墙壁。攻击我的话,吉吉那就会缩短距离。
确认大家的安全无虞后,我看向自己身体,发现自己的左肩被削去,左臂以下是空的,放置在大地上的右脚踝以下也消失了。
倒地的赫洛迪鲁再度发出痛苦的呻吟。我的旧友已在鬼门关前徘徊。
我把战术告诉吉吉那,吉吉那露出苦涩的表情。
蓝白磷光在晦暗的意识海底画上组成式。在巨大组成式的六角形顶点上配置各种原子,进行分子合成。
第一发没中,狙击手处理咒式的反动力后再次编织调整为精密狙击用的光学咒式〈光条灼弩显〉,但攻击却慢了一秒。
能量约是射出时的九四‧一一九二%,到达命中地点时的威力又更加减弱的〈光条灼弩显〉咒式,仍有着足以杀死一个人的杀伤力。
「想知道真相的话,不论多少我都告诉你。」
若是红外线雷射,不论光线从任何入射角进入咒式镜面,都可能以同角度反射回去。光线以某个角度射出会弯曲两倍,在下个镜面用直角减去最初的角度,射出的角度就是直角减最初的角度,弯曲度会变成二个直角减去最初角度的两倍。
随着我们的对谈告一段落,墙壁又崩毁一部分。攻击似乎持续着。
还好我事先躲在墙壁后头时蹲得挺低,这才不至于被削中脑袋。不过要在瞬间构筑大到可以作为掩护的墙壁,十多公分的厚度已经算是极限,难怪会被轻易地拦腰截断了。
「看来事实就是如此。比起用他人性命说教的笨蛋,我更想对赌上自己性命的笨蛋致敬。」
穆尔汀主教等人在一氧化碳中毒前小心翼翼地从祠堂出来。
充满攻击意图的光线紧跟着我不放,光线横越大气命中钢墙,迸出红色火花,而坚硬的钢墙也被拦腰截断。
「但这距离对于身为后卫的我而言也太远了。即便知道对方所在地而进行捕捉,对方的攻击也应该比我的行动要来得快速吧!」
我的精神慢慢地被晕眩感所侵蚀,混沌蔓延开来。
我眼前的光线逐渐变暗。倒地的赫洛迪鲁凝视着我,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不爽。直到目前,我还可以看见吉吉那跑来的身影,只是那影像渐渐模糊。我无法、保有意识……。
换幕。
◇ ◇ ◇
那是抽象的风景。
一切皆被忘却所抹去,连轮廓都混沌不清。
那是两道人影。
我、以及头发和眼瞳颜色都与我不同的妹妹亚蕾榭尔。
年纪介于少年和青年间的我。
亚蕾榭尔则是个美丽少女。
我总是凝视着她。和两个哥哥待在一起的时候、和朋友们喧闹的时候,我一直注视着亚蕾榭尔的眼睛。
场景一变。
兄妹俩时站时坐。
模糊的舞台、朦胧的记忆。像高速上映的电影般,二人的影像讽刺地不断相连、晃动。
时间缓慢、宁静地流逝。
之后的关系不自然地被省略,空间变得冰冷,又开始燃烧。
不久,时间到了那个瞬间。
◇ ◇ ◇
亚蕾榭尔衣服上的雪白和深蓝鲜明配色,渲染着红色的鲜血。
我抱着亚蕾榭尔。双手感觉着自她体内流出的血的温度。血液的流出无法停止,抑止不住。
一切都是绝望,已经太迟了。空气密度像增加一万倍似地,时间以惊人的缓慢速度流动。
怀中的亚蕾榭尔动了下她长长的睫毛,她仰视着我。她那宛如深邃湖水般清澄的眼瞳中,映照着我的身影。
「……」
那个不断将自己的碎片集束、集中、消失、消除的我,以及让主观意识客观地消失、消灭、失去的我逐渐化为虚无。
我的心中充满强烈的恐怖和即将失去的不安。但随即出现在我心头的竟是异样的安心感。
是对哥哥的告发。
我仍一心想着回归熟悉的虚无之中,于是我开始和残酷的钩爪激烈争斗。
存在的轮廓逐渐淡薄。自己变得透明,即将不复存在。
如果那时我也死在那里的话。
那是亚蕾榭尔的判决宣告。
快放开我,我想消失。我想从具有意识的这个诅咒中解脱。
五指前端的爪子将我拉出虚无。
压倒性的力量让我变回我自己。
但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安抚童孩的慈母般安详。
她的瞳孔中映照的是因害怕失去亚蕾榭尔而充满恐惧及怒气表情的我、少年时代的我。
接着我的眼前只剩一片眩目光芒。
平凡的日子只是近乎残酷地冲淡、磨灭爱和哀伤,不久后让人忘却一切。
亚蕾榭尔笑了,她那对总是闪耀着光辉的慧黠双眼,竟出现急速殒落的光芒。
没错,就算是现在,不论何时我都这么想。
无
「妳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听不见她说的话。
她的左手抚上我的脸颊,我可以感受到亚蕾榭尔的温热的血液和冰冷的体温。
巨大的思绪冲击朝放任自身灭亡的我袭来。
但爪子并未松开。从虚无中被剥离的我因存在的痛苦而大叫着。
隐形的黑手抓着「我」这个存在。
「在……」
我大叫着问她。亚蕾榭尔在死前的激烈疼痛和逐渐淡薄的意识中,再度开口。
以为全部都将破碎,但却不是如此。
妹妹的绯红唇瓣颤抖着。
能量、力场、引力将我的部份、我的碎片、我的断片和我的微尘,结集、集结、收集,使之回复、再生、再构筑,然后复活。
是对世界诅咒的吶喊。
声音
我竟然会因为妹妹的死亡而感到安心!在安心感之后,极端的嫌恶感立刻袭上占领我的思绪。对于自我的憎恶变成锐利的碎片流窜全身血管。
无
白金色的头发掠过我朝向混沌的意识。侧脸的唇边有着温柔的微笑。我伸出手寻求那背影。
然后,她的红唇微启,露出珍珠色的贝齿。亚蕾榭尔颤抖的声线编织着最后的话语。
这样就好,这样就行了。
她的眼瞳陷入闇色,纤细的脖子虚软无力地下垂。原本放置在我颊上的左手亦跟着滑落。
我变成微尘、又消失。
不,可以理解,但无法接受,而且也不想接受。人类不能说这样的话。
将自己平面化,又立体化。
我逃开亚蕾榭尔的眼神。亚蕾榭尔咬着唇,沾染鲜血的手向我伸来。
呼吸。肺部一阵疼痛。
我抱着亚蕾榭尔,忍耐言语所带来的冲击。我无法理解亚蕾榭尔所说的意思。
黑爪一闪,再度攫取我的意识。
我、只有我知道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