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巨船迷宫
《罪人与龙共舞》 · 浅井ラボ · 3万 字
在现实中遭遇失败、被人戳到羞耻之处、记住疼痛的经验之后,汝便停下了搬弄是非的手与诽谤的舌头。
若从失败与羞耻的痛苦中逃入妄想世界,试图将现实当做虚无,汝就只有杀人或自杀。
盖欧拉艾•文 《迷宫》 同盟历八三年
雪白一片的尼特根苏山中的轰响逐渐归于平静。
由于雪崩,连斜面蛇形的山道都被白雪掩埋了。被压断的树木、被冲走的岩石逐渐从雪中探出了脸。
雪崩后崭新的雪原一片静寂。
海量的白雪中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缝,沾满雪的毛皮护具伸出来。人类指尖按在雪原上,上半身也从雪里钻了出来。绘制了冬季迷彩的头巾与斗篷下是多层甲胄,装甲从内部急速回暖,冒出蒸汽。
冒着热气的头盔下是一副遮光墨镜。浅黑肌肤的士兵从雪中现身。
他将魔杖剑刺进雪原,站了起来。周围的雪原也一样不断弹起。哈欧尔王族的士兵们突破白雪,挣扎了出来。
身穿附带冬季迷彩的防寒装备的士兵们对彼此平安无事感到喜悦,纷纷环顾周围。
「阿拉雅公主和狄纳罗阁下在哪!」「狄纳罗大人!」「阿拉雅公主!」「在哪里!」
近卫兵大喊起来,亲卫队的呼唤声在雪山中响起。自己突破雪原、或是被救助之后活下来的士兵还在不断出现,已经从雪崩中脱身的士兵们则马上投入了对阿拉雅公主与狄纳罗的搜索之中。
生存下来的百余人在雪山中散开。近卫兵团、亲卫队,甚至文官们也加入了搜索。一群人在周围没有发现主君与将军的身影,向雪崩发生地的前方走下去。
虽然有可能因为声音和移动再次引发雪崩,但士兵们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绘制着冬季迷彩的头盔下,每个人都带着搜索父母的离群雏鸟般的表情。
「阿拉雅公主在祈愿仪式中被卷入了雪崩,实在太过不幸。」
第三分队长奇耶斯感叹道,一边呼出白色的气息,一边分开白雪沿着倾斜的雪坡走下去。
「偏偏又被与狄纳罗阁下分开了。」
「应该不是自然现象,恐怕这是追击者的陷阱。」
亲卫队长基赛格的回答刚说出口,分队长与士兵们的脸上就充满了紧张。一群人有的举起魔杖枪、有的拔出魔杖剑,一边警戒着敌人一边走下雪山。
雪崩击碎了树林,沿着倾斜的道路弯曲冲下。士兵们转过倾斜处不断前进,突然人群中的基赛格举起了手。所有人沉默下来,拐角前方、谷底里传来了咒式与剑戟声。
「那么,我们就借走托德忒大人了!」
周围的士兵应和道,决心的呼喊响彻雪山。
死者是在整个哈欧尔中少数以勇猛为傲的巴欧族精兵,隶属于哈欧尔王宫陷落之后、负责在各地暗杀起兵的王族派重要人物的「朱斧」部队。
只有亲卫队长基赛格握着公主轮椅的把手,呆滞地站着原地。
基赛格跨过尸体,越过雪块。
带着微笑,狄纳罗倒在了雪地上,士兵们慌张地扒开雪奔跑过去,治疗咒式对着指挥官多重发动。士兵们的眼睛里流出炽热的泪水,口中呼唤着狄纳罗的名字。
雪中,身穿雪山用银白甲胄的战士们已经倒在了地上。前方三人,右侧一人,左侧两人,稍远处三人。
狄纳罗以染血之姿站在雪原上,双唇吐出白烟。就算受到如此严重的伤,将军却依然活着。
与一边流着感动的热泪一边奔走的士兵们不同,老将的脸上一片苦涩,握着把手的双手更加用力了。
「不需要。」
「虽然那也不错」
被吼叫的士兵们带上前来的咒式医生托德忒推开基赛格走上雪原,医生一边用魔杖短剑组成治疗咒式,一边停在狄纳罗身旁。狄纳罗举起右手,魔杖剑挡在了治疗咒式前。
▶◇ ◇ ◇——◀
「我没事、的。」
「虽然我明白,您是为了让士兵们士气高涨,但仪式和宣言并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没有重要到让阿拉雅公主殿下冒生命危险。」
站在雪原的狄纳罗背后是仪式祭坛的碎片、倒下的木头,还有翻倒的轮椅。轮椅上坐着横倒在地的阿拉雅公主。轮椅上的安全装置在雪崩中保护了公主,没有让她被冲走。
濒死的狄纳罗对部下的笑话大笑道,梅特赛斯却一副认真的表情。
狄纳罗露出一口白牙、对梅特赛斯露出一个微笑,然后离开了副官的身体,自己站了起来。梅特赛斯也垂下眼帘,对狄纳罗露出微笑,在长官之后站直了身体。
和轮椅一同倒在地上的公主一动不动,或许是因为雪崩的冲击昏过去了,但从外表来看没有受伤也没有流血。周围,一群雪兔正担心地盯着她。
基赛格的双目充满悲伤。
阿拉雅公主没有通过喉部的发声装置,而是自己发出了嘶哑的声音。不通过机械电子合成发声对阿拉雅公主本人来说也是一种负担。虽然她为了不让大家担心而露出笑脸,但额头却刻着痛苦的皱纹。
「你不也是王族的远亲吗?」
「您在说什么!如果不赶紧治疗,阁下的生命就……!」
基赛格一脸复杂的表情盯着自己的君主。
我一边在船内吃着早餐,一边和吉吉那进行狗屎一样的对话。
充满决心的话语从口中宣言。
「现在首先要夺回国土,别太着急了啊。」
刺客们有的头颅破碎,有的头颅飞到了一边,还有的心脏被刺穿,都已经死了。
「我们将与你同战、为你而死!」
「可是『朱斧』部队怎么会……」
「但是、基赛格,比起狄纳罗、优先治疗我的事,无法原谅」和轮椅一同被抬起的阿拉雅公主说道,「刚刚最重要的是,要先治疗狄纳罗。」
基赛格灰色的眼睛带着震惊。
坐在轮椅上的阿拉雅公主虽然双目失明,嘴唇却微笑着。公主身边的第六分队长金纳拉也对狄纳罗投去佩服的目光。
沿着山滑下雪坡,基赛格在岩山拐了个大弯,之后马上跳下雪橇站在了雪原上。后续的士兵们也从雪橇上跳了下来。
「快,不赶快给狄纳罗阁下治疗的话!」「御医,快到前面来!阁下他!」
「只能在这里,才能做到。」
「狄纳罗仅凭一个人,而且还是在保护着阿拉雅公主的状态下……竟然打倒了『朱斧』部队的十五人?」

漩涡的中心的梅特赛斯小声告知指挥官,眼神炽热。
副官梅特赛斯扶起好不容易才恢复过来的狄纳罗,双唇凑近了指挥官的耳边。
本应打头阵的基赛格站住不动了。分队长与士兵们刚一走出基赛格左右,便也同样呆立住了。
狄纳罗微笑起来。
狄纳罗沥血的话语让士兵们愣住了。只有亲卫队长基赛格点了点头,带着咒式医生走了出去。周围的雪兔们也相继离开了。
「这些家伙不是奥齐贝尔斯在战场上依靠的『黑枪』和『黑矢』。」
「不,所以说嘉由斯为什么一大早就开始祈祷搭档的死啊。」
士兵把刀对准敌兵苍白的脸。濒死的男人的双目并没有望向士兵。
「是因为爱呢,还是复仇心呢,不管哪个都已经不属于凡人的领域了。」
「吉吉那去死就好了。」
「不好,刺客抢先一步找到了公主和阁下!」
两人来到和轮椅一起倒在地上的公主身边,迟一步追上基赛格的亲卫队将毛皮铺在雪地上。之后,为了不直接碰到阿拉雅公主,他们将轮椅和公主一同搬起来、放在毛皮铺成的床上。医生手中的魔杖剑立即亮起治疗咒式的光,开始给阿拉雅公主治疗。
冷酷无比的九名死者脸上的表情就像哑口无言的基赛格一样,震惊的双目远征、嘴巴保持着惨叫的姿势大张着。无法预料的暴风让他们这般的猛者露出了如此凄惨的死状。
阿拉雅公主的喉咙中继续发出声音。
「哈欧尔王族直系只剩阿拉雅公主了。身为王族远亲的您既然如此受拥戴,登上王位也不奇怪。」
狄纳罗的侧脸染满鲜血,激烈的喘息在雪原化作白色的云雾。士兵们各个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医生也举着治疗咒式僵住了。第三分队长奇耶斯分开白雪,走上前来。
「治疗是必须的,不过过一会再治疗我就行。」
士兵们左右抓住咒式医生,把他拉了起来。没有等基赛格允诺,士兵们就急急忙忙地把咒式医生运往来时的路。士兵们的目标便是狄纳罗所在之地。
「之后轮到阁下了。」
「狄纳罗,阁下!」
就算狄纳罗是个强大的咒式剑士,在不熟悉的雪山中遭遇陷阱、被偷袭的情况下打倒十五名暗杀部队成员也是不可能的。
血染的指挥官举起的右手懂了,魔杖剑的剑锋指向背后。
亲卫队长基赛格彻底说不出话了。
「最重要的是,先治疗阿拉雅公主……」
「就像双头的龙一样,两个人成了一个人。」
花白胡须下的嘴唇发出惊叹的声音。
「公主殿下,请不要再勉强自己了。」
「阿拉雅公主!」
托德忒在尽量不碰到阿拉雅公主的情况下开始检查,随后医生对基赛格点了点头。
阿拉雅公主沙哑的话语声让基赛格沉默了。确认平安无事之后,公主回到了轮椅上。
最前列的第二分队长多古左手抱住右拳,举在胸口,双目充满感叹的神色。
「这样一来、我的、愿望就达成了。」
亲卫队长基赛格的眼角流出泪水,呼唤着。公主虽然没有睁开已盲的双眼,但嘴唇却对基赛格露出了微笑。
「至今为止,我都认为您是哈欧尔最强的战士,但我错了。您是我们的指导者,是我们的王。」
老将在恐惧,恐惧士兵们的敬意与忠诚心开始从哈欧尔王族转移到狄纳罗身上。
基赛格用惊愕的灰眼睛望着尸体。虽然倒在地上的死者们身上没有部队章,但歪斜的面具下露出了浅黑色的肌肤,是哈欧尔派来的杀手。
行战士之礼的士兵唇中发出了畏惧的声音。
一名士兵在雪原上左膝跪地。
「虽然咒力大幅低下,但没有其他问题。」
基赛格的口中漏出感叹。
「还有人活着」
老将基赛格低声说道。
「之后治疗受伤的士兵们。」
蛇形雪崩的重点,山地的雪原已经不再有任何声响。
敌兵口吐鲜血,没有再说话。刺出刀的士兵脸色苍白,追上来的士兵们也面带惧色,瞬间开始各自警戒周围。
「绝不可以。正统继承人阿拉雅公主的哈欧尔王族,绝不可以变成狄纳罗的王族。」
一群尸体的中心、雪原上站着一个人影。男人的左肩连同肩上的装甲被斩断,小肠从左下腹流出。温热的血从腹部冒出白气。
头盔已被击碎,流下的血将右眼染成鲜红、流到下颚。握在右手的魔杖剑直到剑柄都被血濡湿了。左手被击飞、落在远处的白雪中,鲜红的血铺在地上。
前方的雪原上躺着另外六具尸体。所有尸体都是被剑一击斩断了头颅或身体而死,相当凄惨。
前方,濒死的狄纳罗满足地点了点头,面带微笑。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随后将右手的魔杖剑刺入白雪皑皑的大地,用刀撑住身体。
「狄纳罗阁下,我们将与你同战、为你而死。」
听到狄纳罗的话,咒式医生依旧站立不动,周围的士兵们也一动不动。
「但我也超疼的。快点治疗士兵们,然后来治疗我吧。」
一名士兵举着刀刃接近倒在附近的敌兵。男人的肩膀到胸口被斩断,鲜血喷涌,内脏与血液中冒出的热气在雪山中逐渐凝结。
旁边的另一个士兵也立即行骑士之礼。紧随其后旁边的士兵、背后的士兵也跪了下来。包围着狄纳罗的百名士兵都跪在了地上,咒式医生与文官们也跪下来表达自己的敬意。
「绝不可以。」
基赛格的魔杖剑在咒式作用下生成了钢盾,急忙跳上盾牌冲下了雪山。背后的分队长与士兵们也马上造出简陋的雪橇,沿着雪崩的痕迹滑下了山。前方响起的咒式与剑戟碰撞声更加激烈了。
狄纳罗的全身都被杀手的血与自己的血染成了鲜红色。由于负伤与失血,鲜红不断渗入周围的白雪。
「您将成为阿拉雅公主的丈夫、哈欧尔的副王,您的孩子会成为下一代的正统君主。士兵们都盼望着那一天。」
背后,托德忒治疗咒式的光芒开始减弱,一旁的阿拉雅公主口中长出了一口气。
「不愧是基赛格亲卫队长,很懂我的想法,哈欧尔的战士就该这样。」
「你们两个,不论什么时候都记挂着对方的事……」
刚到了彼此差不多该掏出武器的时候,船身突然倾斜。「白枭号」开始再度浮上水面。我匆忙喝完咖啡,吉吉那也吃光面包从座位上站起来。
刚走出大门,就在走廊中和其他进攻性咒式士们打了个照面。所有人都在走廊中前进,走上楼梯,耐压门已经开放了。
我们走出海水满溢的甲板,带着岩石清香的海风扑面而来。
船体周围,被蓝天与浓绿色的海洋一分为二的景象延展开来。
前方是哈欧尔近卫兵团的队列。身穿甲胄的人们背后,只有轮椅上的阿拉雅公主与狄纳罗站在船侧。狄纳罗为公主撑着阳伞,从朝阳手里守护着她。
不管看多少次,失去祖国的盲眼公主与支撑公主的年轻将军的身影都如同从童话里走出来的一样。
两人望着大海。侧脸精悍的狄纳罗指着海面,嘴唇懂了。阿拉雅公主垂下眼睛,嘴角露出了笑容。看到微笑的女子,狄纳罗也开心地笑了。
我在临赐宾馆别馆也见过这样的场景。当只有两人在一起的时候,阿拉雅和狄纳罗就不再是失去祖国的公主和将军,单单是一对年轻男女而已。正因为两人经受过残酷的试炼,这随处可见的场景才会变得如此美丽。
我也一样。只要有季薇在就会感动不已。
两人注意到了我的视线。狄纳罗对我点了点头,阿拉雅公主对我微笑了一下。
平时他们都被近卫兵团和亲卫队包围的严严实实,但现在那群人只是远远地围着他们。
让现在这个机会逃走的话,以后就没有对阿拉雅公主直接发问的机会了。
我在甲板上前行,似乎明白我在想什么一般、吉吉那也在我的身旁一同前进。我们穿过亲卫队与近卫兵团的士兵,在狄纳罗与阿拉雅公主面前停下了脚步。
「嘉由斯啊,有什么事吗?」
狄纳罗警惕起来,把右手放在腰间的魔杖剑上。该说真不愧是忠臣的标杆吗,就算是协助他们的我们,一旦试图接近阿拉雅公主也会被警惕。
「阿拉雅公主,有一件事我可以问你吗?」
有件事我不是问狄纳罗,而是必须要问问阿拉雅公主。
「那个……」
年轻的建军看着公主。公主无法动弹的下颚微微点了一下,表示同意。
狄纳罗向右后方退去,把阳伞调整在阿拉雅公主的头顶上。阴影中,公主的右手在扶手的文字盘上颤抖。
「过去哈欧尔是以农业、畜牧业和渔业为主,在奥尔奇亚大陆也是数得上的第一产业国家。仅仅是导入发达国家的前沿咒式技术、提高各类第一产业的效率就能让哈欧尔不仅成为奥尔奇亚大陆第一、还能成为世界有名的农、海产输出国。」
阿拉雅公主的声音中蕴藏着力量。
战力、势力、统治下的国民虽然只占哈欧尔全国的三分之一,但只要清除奥齐贝尔斯将军和比斯拉姆大师、一口气压制住所有观望中的军阀和部落,这样的战斗力也足够构筑一个安定的政权了。
「我想创造、让狄纳罗能够活下去的地方!让狄纳罗,好好的!」
阿拉雅公主绝不是什么独创性的天才,不管哪个政策或计划都是理所当然的。
「阿拉雅,你必须死!」
「然后,我们将会逐渐解体部落社会与军阀势力,这也是得到了权力者们同意的。总有一天,国家制度会转移到国会统治下的君主立宪制。」
「顺便一说,我听说大约一半左右的部落族长打算推举我做代表,先取回哈欧尔的稳定。之后再花费时间拉拢公主,逐渐确保自己的利益。」
另一方面,疑问也涌了上来。
我看向阿拉雅公主身边的狄纳罗。他不仅在局部战方面是哈欧尔第一的将军,在指挥官的能力之外,这种讨人喜欢到不可思议的交涉手段也值得大书特书。
狄纳罗的身体动了,将右手重叠在阿拉雅公主的右手上。
另一方面,我也从两人与那份爱意中感受到了虚幻。如此激烈的爱,是人类能背负的吗?
实际上比起狄纳罗,阿拉雅公主作为君主的才干更高,是革命政府真正的强敌。
公主的喉咙没有通过机械、而是发出了本人沙哑的声音。阿拉雅公主失去的、黑曜石般的瞳孔没有睁开,但是,仅仅从眼睑上也能明白那份美丽的意志。
阿拉雅公主面带微笑。
「虽然从收入方面来说,丽盖尔拉海峡的通行费非常重要,但这并不是哈欧尔政府的主要收入来源。」
但我只有追问下去。
我死死地凝视着公主与将军、阿拉雅与狄纳罗。
「这枚戒指是我取出愚蠢的父王留在海外的四兆五千亿左右海外资产的钥匙。只要投入这笔资金及利息,就复兴哈欧尔的各类产业。只要在哈欧尔能看得到利益,海外投资也会蜂拥而至吧。」
以前的我是不会问出这种问题的。但是,我成了丈夫、成了父亲,而且在与强敌们的死斗中活了下来,这让我的心态发生了改变。虽然至今为止有不少因为没办法所以放弃的事,但非要做的话,我不愿把力量借给让世界恶化的一方。
「这对借贷方和贷款方来说都太过低效了。我会成立国立银行,提供低利息的事业贷款,在国家中普及通货的使用。」
然后,食指微微抬起。
被逼入绝境的不是哈欧尔王族,而是没有产业基盘,资金不足,不受民众地方军阀与部落支持,甚至不受革命政府同志支持的奥齐贝尔斯将军和比斯拉姆大师派。
戴在食指上的,是哈欧尔王位的象征,国王之戒。我开始考虑这是什么意思,脑内突然划过一道闪光。
「但是,做出如此复杂的计划、跨越如此艰辛的苦难,阿拉雅公主,您的动机究竟为何呢?」
那是根据目前哈欧尔的人口所预测的以后百年的死亡率、出生率、性别与年龄构成。教育、医疗、社会保障的预想与实效。预测了最初的轻工业与重工业,之后将会到来的情报、金融、以及咒式产业发展时期的年度计划,还有各种部落的归顺率,以及成为君主立宪制国家时议会的席位如何分割。
复归权力巅峰的愿望、复仇的执念,真的能让她考虑的如此长远而宏观吗?我对此抱有疑问。
在哈欧尔取回和平之后,被狄纳罗说服的部落族长们就会反被公主拉拢、被派到政府的闲职上去,然后影响力不断衰落。
「但如果卖掉丽盖尔拉岛,哈欧尔应该就失去了最大的权益,无法发展最重要的产业。」
「之后是金融改革。目前哈欧尔并没有金融机关,因此,虽然民间金融业者自发成立了金融机构,但借贷方只是借些作为生活费的小钱,贷款方也因为恐惧倒闭而不得不雇佣护卫和讨债人、只能提高利息。」
「听了我的回答,你又要怎么办呢?」
「我们四派合同事务所的进攻性咒式士的工作是保护阿拉雅公主,哈欧尔王族的复权基本在我们的考虑之外。」
阿拉雅公主的声音虽然温柔,但话语却十分残酷。公主已经决定要卖掉丽盖尔拉海峡与岛屿,以此作为没有反抗新政府的国民们应付的代价。即使如此,我也要问。
即使在辩论中不断被压制,我也只能认同阿拉雅公主。我一旁的吉吉那也开始用崭新的眼神打量阿拉雅公主了。
这听起来都不像童话了,像妄想。
「有哦。」
「新生的哈欧尔王国将会联合革命政府中的稳健派与地方军阀中的亲王派,在初期阶段采用君主主义的君主立宪制。」
「也是呢。」
现在的、以及新生的哈欧尔并没有称得上国家产业的东西。就算会获得龙皇国的保护,那也只有维持政权、让新政权继续持有丽盖尔拉海峡的程度。
「计划、数值与现实性都可以接受。这确实是能让哈欧尔并非再生、而是获得新生的百年大计。」
国立银行的利息、回收率,以及建立银行之后国家经济成长率的预想上限、下限与平均数显示在了立体光学影像中。
阿拉雅公主轻轻对我转过头,靠在扶手上的左手细微地颤动起来。公主左手中指上戴着碧绿的「咒界之瞳」,无名指上戴着狄纳罗送来的钻石订婚戒指。
「之后就是充实为国之本的教育,增设小学、中学和高中,也会增设旧哈欧尔不存在的大学、奖学金制度。这样一来哈欧尔的识字率会从目前的51.455%上升到75%左右。」
「如之前所说,我的战斗、只是、只是、为了狄纳罗」
坐在轮椅上的阿拉雅公主陷入了沉默。望过去,她蜂蜜色的脸颊已经染上了微红,扶手文字盘上方的左手也迷茫了。
我把己方的情况告知公主。
听到我的话,阿拉雅公主点了点无法自如动弹的下巴,表示肯定。
哈欧尔天然资源的生产、加工与制造,运送其产品的流通路线与贩卖路线,市场倾向与预测利益一个个显示了出来。
阿拉雅公主美艳的双唇叹了口气。
「不如说历代有权有势的人都想造反拿到丽盖尔拉海峡与丽盖尔拉岛的通行权的收入,当权者为了不让国民与地方势力强大起来,刻意怠慢了国内振兴的计划。甚至可以说,哈欧尔支配者拥有的这一无条件的利益,就是派阀与部落之间争斗的火种。」
奥奇贝尔斯派与比斯拉姆派的所有人都只关注狄纳罗作为将军与外交官的手腕,认为阿拉雅公主不过是个名为王位正统继承人的装饰品。
随着阿拉雅公主的引导,更多的情报覆盖在了哈欧尔的地图上。那是各地的资金流向。
阿拉雅公主几乎没有惦记过哈欧尔王族复权与哈欧尔的国民。只是因为这一切对心爱的狄纳罗是必要的,才构建出了这一切。
「什么事,嘉由斯先生。如果是、我能回答的,什么都会回答。」
我在甲板上一动不动,吉吉那也在一旁沉默不语。阿拉雅公主身旁的狄纳罗也僵住了。
「难以置信。」
但是,理所当然的事经常无法执行。哈欧尔新政府上还有两大派阀,奥齐贝尔斯将军秉持部落主义,比斯拉姆大师身为赫拉拉德教的指导者,两人都仅代表支持自己的团体的利益。
哈欧尔具有实力的人物的脸在地图上一个个标示了出来,画面中显示出革命政府中实力排行第三的德米乌尔古长老、排名第五的博贝提书记长,以及地方军阀金比耶斯族长、哥萨巴族长、贡加族长等中央和地方的权力者都已经与王族派约好彼此协力。
就算是我,也不能让自己和哈欧尔国民的命运悬在阿拉雅公主的童话上。
阿拉雅公主伴着戒指的闪光答道。
海量的数字与文字、预测与计划掩埋在阿拉雅公主的周围。数量太过庞大的信息让仰望的我也忍不住后退,随后用右脚稳住身形。
狄纳罗虽然将王族复权当做理所当然的事在执行,但他大概也没有问过阿拉雅公主努力与计划的源泉吧。
「从理想和实际力量两方面来看,阿拉雅公主、也就是哈欧尔王族派都更优秀。」
立体影像显示出哈欧尔各地未来的学校配置和关于识字率上升的预测。
阿拉雅公主告知道,同时哈欧尔海峡通行权与海运业的数值显示在了我的面前。
随着阿拉雅公主手指的运动,哈欧尔的情报被不断补足。
立体光学影像的产业分析表上又加上了新的数字。
「五六年之后,新生哈欧尔岂止是税收系统重建,就连国民生产总值也会超过旧哈欧尔时代。新生哈欧尔会进一步继续发展,成为一个更加优良的国家。我认为这正是我替父王李贝斯二世还的债,也是王族复权的最低条件。」
在阿拉雅公主的指示下,情报一口气补充到了立体光学影像中。
「我也一样。」
「正因如此,我才把丽盖尔拉海峡与丽盖尔拉岛的权利分割给龙皇国,仅仅收取佣金。新生哈欧尔应当成为一个由哈欧尔国民来运营的国家,不会再依靠偶然的地利。」
立体光学影像表中显示了各类计划的预算,让哈欧尔重新站起来的合计预算已经超过了每年四千亿元。但哈欧尔的物价极低、人口也只有可怜的两千三百万人左右。
我下意识地冲口而出。
过了一会,她的手指终于移动了,又停了下来。这次换做阿拉雅公主的双唇动了。
「原来、如此」
对于阿拉雅公主的新生哈欧尔的构图,我也能理解。
「赌上这条命,我也想取回阿拉雅的容身之处。」
「我无意恢复父王、李贝斯二世的高压政权。如果我只是想要创造父亲那样的国家,那我也没有回国的必要了。」
「哪怕只有一点,我也不想给新的压迫政权出力。」
不过是按照顺序把理所当然的是理所当然地做下去,踏实地积累成果而已。
我终于理解了。
「但是要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改革需要海量的资金,卖掉丽盖尔拉海峡的哈欧尔并没有踏出第一步的力量。」
「通过给予女性受教育权,婴幼儿死亡率、感染率与疾病蔓延率将会降低,产业中的可用劳动力也会增多。比起通过多生孩子来增加劳动力,受教育更能为家庭和社会带来利润,这样一来哈欧尔传统的社会观念也会改变。」
已经没有对我说的话了。
只要没有可供十年消费的初期投资的财源,阿拉雅公主的计划就不过是童话。
在我阅读情报时,数字、文字、预测、计划依旧在不断增多。
「公主打算让哈欧尔王族复权、创造出新生的哈欧尔王族,这对哈欧尔的国民来说会是件好事吗?」
阿拉雅公主的左手在扶手上动了起来。立体影像启动,显示奥尔奇亚大陆北端哈欧尔王国的地图。
阿拉雅与狄纳罗的关系并不是甜蜜的恋人之间的童话。叛乱与王宫陷落、绑架与拯救、流浪的苦旅等考验如熔矿炉般将两人融化在一起,化作炫目的爱。
「目前哈欧尔革命政府的两大派阀就是如此惹人厌恶哦。」
创造美好的社会、美好的国家、成为美好的人,这一切的理由都只能从为了朋友、家人与爱人这种动机中诞生吧。
「这需要权力者和部落族长放弃自己的权利,你们是怎么让他们点头答应的?」
还有,人类难道只有通过极为残酷的考验,才能变得正确而温柔吗?
相对的,阿拉雅公主想释放先王通过非正当手段囤积的巨额资金,通过让新生哈欧尔成为旧哈欧尔王族的赎罪这一强力的宣传来取回民众的信赖。而且,她也计划好了如何用实际的力量让这一切发生。
阿拉雅公主正用看不见的双目慈爱地望着立体光学影像上的情报。
在旁边打着阳伞的狄纳罗也用疑问的目光望着阿拉雅公主。
阿拉雅公主的双眼再次望向船头。我意识到了,她的眼神凝视的方向是西南方、哈欧尔王国的方向。
两派并不考虑哈欧尔本国的情况,甚至没有对国内外声明自己具有长远的眼光。他们只盯着自己和周围的事,甚至都无法确保维持派阀的资金。
狄纳罗的双唇吐出压抑着的话语。
因为没有狄纳罗的帮忙,所以阿拉雅公主喉部的机器发出的电子声稍微有点不自然。
阿拉雅公主冷淡地告知道。
声音从心底高喊了出来。之后是如少女一般的愿望。
讲述自己计划的公主突然不再说话了,紧闭的眼睑上寄宿着阴霾。
「产业走上正轨就能吸引外资来建设加工、制造业工厂,利润进一步上升。之后就可以培育国内企业,民间也会自然地开始大面积创业吧。」
「要使用先王李贝斯二世留下的隐藏资产吗?」
听到一声高喊回过头去,一名近卫兵在轮椅上的阿拉雅公主反应的瞬间冲了过来。士兵的手里举着魔杖剑,浅黑色的脸上充满了悲痛。
在我和吉吉那行动之前,一个人影就插入了士兵与阿拉雅之间。
狄纳罗用流水般的动作拔出魔杖剑,走上前来。咒式生成的七支标枪全部被宝剑斩断,量子分解。只能让人赞叹强大的剑术。
狄纳罗在蓝色的量子散乱光辉中前进,刀刃化作闪光挥舞,中招的士兵被击往后方,落在地上。士兵再次举起了刀。
对面的狄纳罗则张开双臂,堵住了一切通向阿拉雅公主的道路。右边的副官美特塞斯、左边的亲卫队长基赛格也摆出战斗姿态站在一旁。后方的哈欧尔近卫兵们摆出盾列、创造出钢铁的防护壁垒。
盾列背后,阿拉雅公主露出了悲哀的神情。
「狄纳罗阁下,请退开」
无处可逃的士兵挥舞着刀吼叫着。
「既然已经望到了目的地,我就必须夺走阿拉雅公主,不行的话就必须暗杀她。」
对面的狄纳罗侧脸充满愤怒,漆黑的双眼中是烧向叛徒的火焰。
「你是第七分队的幸存者,拉德库谷吧。」
被称作拉德库谷的男人立马缩起了高大的身躯,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狄纳罗甚至记得每一名部下。
「向奥册贝尔斯派与比斯拉姆派、或是阿萨琉璃泄露情报的,就是你吗?」
狄纳罗再次询问的声音中蕴含着极强的重压。
「为什么背叛我。你们应该不是会为了少得可怜的钱或新政府中的官职而行动的士兵。」
「那、那是……」
拉德库谷魔杖剑的剑锋颤抖着,牙齿也颤抖着。高大的士兵露出了欲泣的神情。
「革命政府第十三次前来袭击的时候,『朱斧』部队的刺客在临死前设置了超近距离通讯。」
拉德库谷终于开了口。
「随着他们的死传来的情报,是我逃往国外的父母与妹妹被捕的视频证据,还有如果不在会谈前杀死阿拉雅公主、就杀了所有人的命令书。」
「所以你在冲向阿拉雅公主之前故意发出了声音,努力阻挠了暗杀的成功。」
「真不愧、是」
「『如果没有可能活捉阿拉雅公主就主动暴露、让旁人误以为你就是叛徒之后去死』,应该还有这样的命令吧。」
拉德库谷体内的恒常咒式止住了双手涌出的鲜血,叛徒抬起苍白的面孔。
站在左边的提塞恩自言自语,竖起的刘海被海风吹得摇晃。
拉德库谷面色变得苍白,发出了绝望的声音。
「突然就明白怪谈的真相了啊!」抓着船上的栏杆,我对提塞恩吼叫道,「只是拜托你早点告诉我!」
狄纳罗一边对我们说,一边往前走去。
「那是对付船艇的,对水中的敌人没用!」我在大浪下吼叫,「没有鱼雷之类的吗!」
从船上望去,黑色的长影正在海中从船侧向船头前进。站在船边的进攻性咒式士们湿淋淋的一个个拔出了魔杖剑,我也用魔杖剑的剑锋追踪着海中的影子。
「我狄纳罗这一生,绝不会忘记你拉德库谷的觉悟与一族的牺牲。」
「不用客气了!」
我把一脸苦涩的搭档留在原地,转头向后望去。船长孤独的身姿伫立在船桥上。夏吉列正左右旋转船舵,努力不让「异貌者」绕到船后。
哈欧尔王族派在甲板上潜行,我与吉吉那、梅肯克劳德等人跟在背后追了上去。
「怎么回事、哈欧尔王族派到底、怎么回事?」
「终于啊。」
「你的死与牺牲,会让革命政府用几兆倍的代价偿还。」
两人冲突的瞬间,闪光。
应该有三次斩击,但我却只能看到一条刀刃的轨迹。一旁的吉吉那眼中浮现出颇有兴趣的神色。
带着悲痛的眼神,狄纳罗的刀刃一闪,拉德库谷顿时被贯穿心脏而死。狄纳罗单膝跪下,用左手接住死去的士兵向前倒下的尸体。
金纳拉和奇耶斯从左右走近抱着死者的狄纳罗,从狄纳罗怀中接过死者的尸体,用布包了起来。奇耶斯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悲伤,金纳拉咬住嘴唇。
浴血的将军发出了钢铁般的宣言。轮椅上的阿拉雅公主在沉默中点了点头。
「全员抓稳,之后全是左转舵!」
狄纳罗把脸转向船头,深深地点了点头。
听到狄纳罗的话,地上的拉德库谷额头流下了汗水,脸也因为流血变得愈发苍白,但男人的表情依旧平稳。
「狄纳罗阁下与近卫兵团的各位,准备终于结束了。」
面对狄纳罗的再次确认,拉德库谷依然保持了沉默。革命政府应该不会让真正的叛徒使用这样的策略。恐怕敌方只是在革命政府的指示下需要找一个让人误以为叛徒已死的弃子,而拉德库谷被选中了。
只有牵扯进哈欧尔王国的动乱,我们才能活下去。我们也只能接受狄纳罗与阿拉雅极为残酷的战斗的一角了。
拉德库谷口中吐出内脏出血的鲜红。
面对拉德库谷的话语,狄纳罗再三点头。
时常处在互相监视之下的近卫兵团到底是如何接触革命政府两派的,这一直是个谜团。答案就是刺客的袭击不只是为了捕获阿拉雅公主,也为了接触个体的士兵。
悲鸣的士兵举起魔杖剑,走向前来。狄纳罗抱着魔杖剑,舞蹈一般向前进了一步。
提塞恩话音未落,一个漆黑的影子就从船只右侧的海面下透了出来。一个如同「白枭号」一般细长的样子在船一侧的海中朝我们前进过来。让人背后发冷的情景。
同时,和拉德库谷一样拥有钢铁忠诚的哈欧尔王族派中,还潜伏者两名以上的叛徒。
哈欧尔的近卫兵都是跨越了死斗的猛士,但狄纳罗和他们的段位不同。他学习哈欧尔的正统剑术并达到了大师的领域,握在手中的魔杖剑「至诚的布伦德斯」正在全身发动着提高反应速度与耐久力的咒式。他是一名在现代也很罕见的正统剑士。
「让你们看到了些难看的事情。」
副官梅特赛斯也对吉吉那的评价点头肯定。
我对着年轻将军的后背说。
「清晨海面的怪谈之类,完全不可怕啊」我笑了起来,然后又停住了,「说起来,利恩岛的老妪也在警戒奥利连海域。」
死者低垂着脸,狄纳罗则凝视着前方。
船右侧的海面沉了下去,白浪掀起,大漩涡在海面上翻卷。「白枭号」的船身摇晃起来,航路往右偏移。海鸟在海面上悲鸣着四散而逃。
不管望向哪个方向,都只有波涛翻滚无尽的浓绿色大海。虽然这只是乌阔大陆西南端与奥尔奇亚大陆北部之间的内海,但也广阔得望不到边。
从海中现身的巨大身躯描绘出一个长长的桥,对着海水砸下。虽然船只避开了海蛇的直接攻击,但巨浪还是将「白枭号」往左面冲去。甲板上的我们在大浪中摇晃,水沫溅在我们身上。为了不被船只激烈的动作抛出去,每个人都拼命地抓紧帆柱或栏杆。
「是『大海蛇』!」
就算士兵们拥有钢铁般的忠诚心、没有背叛哈欧尔王族派的理由,奥齐贝尔斯与比斯拉姆两派也能创造理由。「异貌者」的冷酷固然十分骇人,人类的邪恶却更加深不见底。
海上的大漩涡在船只右侧破裂,随着大量飞散的水沫,一只蓝黑色的鼻子伸向空中。
「有诱导弹和机关炮!」
「至今我都只把狄纳罗看做指挥官,没想到作为咒式剑士他也颇有实力。」
「栖息在大海的『异貌者』大海蛇通常只有八到十米长」梅肯克劳德在后方喊道,「现在看起来可是有通常的三到四倍长啊!」
夏吉列大喊道,用力地把船舵往更左边旋转。船体急速拐了个弯。
阿拉雅公主的轮椅被狄纳罗与亲卫队完全地防御、固定住了。
奥奇贝尔斯派和比斯拉姆派是尽一切可能手段来狙击公主的强敌。经历了王宫陷落与超过一年的流浪之旅,这种程度的事已经不知有过多少次,他们已经习惯了吧。
拉德库谷一口气说了下去。
被死者的鲜血染红的狄纳罗站了起来,男人把魔杖剑收回鞘中、转过身去,再次单膝跪下、垂下头颅。
最为恐怖的是就算以公主为目标的人、自己的部下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他也能通过强大的精神力一瞬间就能将其看做敌人。简直如同南国的太阳一般,是个将自己与敌人一同燃尽的烈火般的男人。
「终于呢。」
握着魔杖剑的正是狄纳罗,俯视叛徒的双目冷静而无动摇。
漆黑的双目中是悲哀,双唇寄宿着愤怒。
面对士兵壮绝的行动,我再一次找不到话语来描述。就算用士兵的家人做人质、威胁士兵暗杀公主的革命政府很异常,也能将其行为理解为残酷。
「与龙皇国的会谈场所,也就是目的地在哪?」
蛇形的长身上生长着细小的胸鳍和背鳍。
「虽然奥利连海域是片不错的渔场,但这几十年没有人再靠近过这里。」
「我的命、我的家人的命、公主的命、我、优先保护公主的性、命」
但是拉德库谷竟然舍弃自己和家人的生命为狄纳罗殉道,这份异常的忠诚心已超越了奥奇贝尔斯派军人的忠义与赫拉拉德教徒的狂信。
无法在船上捕获阿拉雅公主的前提下,就算袭击者要暗杀公主,也不可能特意出声让人发现。那么结论就只有一个。
我看向周围的哈欧尔近卫兵,头盔下,所有士兵的脸上都透露着理解的表情。如果自己陷入和拉德库谷一样的局面,王族派的每一位士兵都会和他一样、选择死亡。
轮椅上的阿拉雅公主也面带紧张。广阔的海面在船的前方宽阔的铺开。由于看不见目的地的缘故,所有人都往船头走去。
哈欧尔王族一行与我们在甲板上前进。刚在船头站住脚,船头分开白波的样子就映入眼帘。
咒式从高速航行的甲板上连射。标枪贯穿海面,爆裂咒式爆炸、在海面掀起水柱。然后,这些却没能触及到海中漆黑的大海蛇。
理所当然地跨越部下牺牲的狄纳罗固然非常强大,但阿拉雅公主也平静地接受了。
在倾斜的船体上,舰桥上的夏吉列左转操纵舵。进攻性咒式士们抓住船上的栏杆、机器与帆柱。手里拿着盾的哈欧尔近卫兵团因为没法腾出手抓住船上的物件,纷纷在甲板上滑动起来。
昭示船长身份的三角帽下,南方男人的侧脸也露出了紧张的神色。他的双手固定着船舵,船正直线驶往目的地。
「大海蛇」并不栖息在勒尔加纳内海,应该是漂流至此的个体因为丰富的食物而巨大化了。顺便一说,如果只是通常大小的「大海蛇」应该只有袭击海中在远泳的人类之类的能力,但是眼前的个体却已经把船只和人当做了猎物。
夏吉列船长站在船桥上,对平息了叛乱事件的甲板说。
谢罪后,狄纳罗站起来,握住阿拉雅公主的轮椅把手,把轮椅转向反方向。近卫兵和亲卫队包围在周围。
「吉吉那,能在海里干掉那家伙吗?」
血液从双腕的断面中喷出,拉德库谷前倾着倒了下去。士兵用右脚站稳身体,左膝跪在地上,刀落在了远处,随后握着刀柄的右手也随着鲜血一同落下。
我听到声音的时候,狄纳罗已经挥出了魔杖剑。在挥下的刀刃前,拉德库谷的魔杖剑被斩断、左手被击飞、右臂消失。
青年发现头发被海风吹乱,开始整理自己的刘海。
「是吗,奥利连海域一带……」
「好同情和你为敌的革命政府两派啊。」
「请、殿下和阁下、跨越这份牺牲、创造出、美好的、哈欧尔……」
所有人都看着吉吉那。曾经战胜过「长命龙」、「远古巨人」等身躯巨大敌人的吉吉那,在这一刻正是最为可靠的进攻性咒式士。剑舞士苦着脸,抓着船的栏杆。
不论悲剧如何惨烈,不论出现多少牺牲,都无法阻止狄纳罗前进的脚步。革命政府的两大派阀如果想要阻止他,就只能以夺走阿拉雅公主并处决或杀了他为目标了。
「这片奥利连海域的中央。」
「所以」
拉德库谷刚打算站起来便停下了动作。一把咒式钢打造的冰冷刀身架在他的脖子上,让他全身都僵住了。
「很遗憾,我密度太大浮不起来。即使能在推进力的帮助下潜水,也基本没有在水中战斗的经验。」
「向奥齐贝尔斯派和比斯拉姆派流出情报的叛徒,行事应该会慎而又慎,不该做出这样无谋的举动。」
「这么说吉吉那就是个超合金玩具啊。」
狄纳罗手握魔杖剑,俯视着叛徒。
「夏吉列,船上就没什么迎击装置吗!」
「听过怪谈的不良们也没去试胆,到底是为什么呢?」
站在一旁的狄纳罗告知道。流浪将军的视线已经越过勒尔加纳内海靠近埃里德的岛屿们,望向奥利连海域。就算处分了部下,他的眼神也毫无动摇。
圆筒的顶点向下扭转,圆形的嘴巴从前到后排列着不知多少层尖锐的牙齿。那不是为了切断食物,而是为了咀嚼而生的牙列。海水如同瀑布从圆形大口的两侧倾盆而下。头部侧面是毫无感情的双重圆瞳,视线已经捕捉到了船上的我们。
「虽然我方所有人都在使用哈欧尔代代相传的正统剑术——哈里亚流剑术」副官的双眼带着赞叹的神色,「但能将奥义『三闪』如此漂亮的展现出来、令其成为无法回避的剑技的,就只有狄纳罗阁下了吧。」
「埃里德那港口城市的渔夫之间流传着关于这里的怪谈,所以谁也不来了。」
我抓着栏杆向右望去,担着屠龙刀的吉吉那正站在那里。
我的喉咙深处响动了起来,一旁的吉吉那也手握屠龙刀露出了冷彻的眼神。梅肯克劳德也在忍耐着。新人们面对敌人的邪恶各自露出了责备、愤怒或悲伤的表情。
狄纳罗诉说着自己的分析,由于双腕出血而面色苍白的拉德库谷一言不发。将军俯视下方的双目浮现出理解了什么的神色,我也明白了真相。
水沫下,提塞恩也吼了回来。
「阿拉雅公主殿下,对于近卫兵不谨慎才出现的问题,真是非常抱歉。」
拉德库谷被国旗包裹着,被小心的运到船舱里。就算拉德库谷一时背叛了信义,狄纳罗还是对待烈士的待遇对待他。
哈欧尔近卫兵与亲卫队只留下最少限度的人护卫公主,其他人各自为了准备登陆回到了船舱里。四派合同事务所也把人员分为留下护卫的人与在船内做准备的两组,各自开始行动。甲板上一片骚动。
「船上没有,咒式倒有。」
夏吉列自言自语,拔出魔杖剑,已经组成完毕的化学钢成系第四阶位咒式「苍银鲛鱼雷」双重发动。炼成的铅灰色双子弹头在甲板上空飞翔,我刚准备用目光追逐越过头顶的鱼雷的轨迹,它们就已经在船头前的海面上着水了。
「追,打烂它!」
随着夏吉列的喊声,铅灰色的鱼雷在海中高速前进。前方的大海蛇向左游去,逃开海中死神的轨道。鱼雷修正轨道之后,又加速向左紧追不放。
大海蛇的侧腹中弹,鱼雷在水中爆炸,升起贯穿海面的水柱。落下的水沫下,甲板上的进攻性咒式士们欢呼起来、突然停下了。
漆黑的影子依然从海中冲了过来。
「狭长的身体纵向蛇形前进,躲开了吗?」
夏吉列船长不甘心地独语。野生的回避行为速度比船只更快,所以能够避开鱼雷。
「继续!」
海员长本奈和部下们追逐着水中的敌人,从船头跑向船尾。夏吉列连续放出鱼雷咒式。虽然水中爆炸不断掀起水柱,但纵横蛇形、上下左右移动的敌人却不会让它们命中。狭长的黑色鱼影从船头向左方潜行,突然一口气上升。海面炸裂。
水沫飞溅。大海蛇从船只左侧飞过来,船体、栏杆与夏吉列部下的上半身一起消失。排列着尖牙的血盆大口中撒下船只的碎片与死者的血和内脏,在甲板上空飞翔。
进攻性咒式士们仰望上空,空中飞行的巨大身躯撒下的水沫淋湿了我们的身体。蓝黑色的巨大身躯从顶点落下,潜入提塞恩的数列刀与德尔顿的标枪下。
处于船右侧行进路线终点的哈欧尔近卫兵和甲板一同被吞入大口,之后长而巨大的身体落在了甲板上。没来得及躲开的几人被直接压死,成了大质量身躯的垫板。之后长长的尾巴拍在甲板上,甲板碎裂。
大海蛇弹起来的长尾挥向一旁,击中了一名巨汉船员。被击飞的船员后背撞在帆柱上,口吐鲜血落了下来。大海蛇张开了圆形的大嘴,牙列深处,最初被吞下的近卫兵已经变成了一堆碎肉。
随着里克利安喉咙深处的悲鸣声,大海蛇开始挥动长而巨大的身躯在船上破坏起来。人类被击飞、甲板被击碎、机器遭到破坏。哈欧尔近卫放出的雷击咒式被海蛇体表的粘液无效化,放出的标枪咒式也无法击中激烈运动的大海蛇,而是击中了对面近卫兵同伴的胸口,之后刺进了船身。
「不要不加考虑的用进攻性咒式!用接近战砍了它!」
狄纳罗的判断才是正确答案。跳过去的喵伦的刺剑贯穿了狭长的身体,锐利的刀刺穿了厚重的表皮。虽然伤口流出了蓝色的体液,但却无法阻止痛觉迟钝的大海蛇的动作。
达鲁卡兹用力挥下左右两把魔杖斧,从表皮一口气切入脂肪层。罗洛里斯刺出的魔杖枪也刺进了皮下。但是表皮下的肌肉与脂肪层太过厚重,众人的攻击无一伤及内脏。
「从缩小市场撤退!」
罗洛里斯大喊,苦着脸的达鲁卡兹向罗洛里斯的右后方退避。长尾落下的一击砸裂了甲板。
「我已经注意到了,但还是道个谢比较好吧。」
「死者五名,重伤者七名!甲板受害甚大,不过第一第二帆柱还能工作!」
「全速前进,甩开它!」
贝尔德立特•利维•拉奇挥舞着橙色的袖子。船上的我也带着一脸毫不担心的笑容冲他挥手,然后又停下了动作。和敌人太熟了可不好。
夏吉列船长的解说声响动在波浪中。
黑人医生下意识地自言自语。就连事务所的同伴,喵伦和罗洛里斯等刚来到埃里德那的家伙们也一样陷入了震惊。哈欧尔的近卫兵团望着前方动弹不得。
在贝尔德立特的前方,长兄耶斯帕冷淡地站在鲨鱼上。载着两人的巨大鲨鱼分开海面与船齐头并进。
「内比洛•洛的时候也一样,真是个和海洋生物有缘的男人。」
传声管中传出轮机长利里奥鲁德的回答声。船逐渐加速,大海蛇也在海中扭动着迫近过来。它应该失去了尾巴,但从彼此的距离与速度来考虑,只要几十秒我们就会被追上。
理解了最糟糕事态的我与进攻性咒式士们朝船尾奔去。如果船只沉没进入海斗,我们只会被单方面虐杀。只有瞄准它靠近船尾的一瞬间,这次非收拾掉他不可。
一个蓝黑色的三角形出现在耶斯帕的双腿间,与三角形同色的流线型从他脚下的海面浮起。尖锐的鼻尖下是不知几排牙齿,以及冰冷的双眼。
「都和『长命龙』还有『远古巨人』干过好几次架了」我笑道,「你们有一天也会习惯啦。」
在波浪间行走的耶斯帕背后、鲨鱼的身体上现出波纹。一只雪白的手从鲨鱼的身体里拔了出来。长长的橙色袖口在海风中飘扬,手肘弯曲,手扶住鲨鱼的身体,随后肩膀和胸脯也从鲨鱼中钻了出来。腹部和腰穿出,靴子踩在了鲨鱼的背上,膝盖和手肘伸展开来。
在海面下游动的是一头巨大的鲨鱼。在机剑士落水的同时,它从下方用自己巨大的身躯支撑住了他。
伴随着夏吉列的解说声,巨船逐渐接近。我们的视线从水平逐渐上升,不管怎么说都太过庞大了。
「是吗,说起奥利连海域的话,那就是船岛吗……」
耶斯帕举起右臂,魔杖剑「九头龙牙剑」的刀锋指向了船的前方。
我们的双脚踏上船尾边缘,紧急停下奔跑。大海蛇拉出的波浪与白色的水泡在船身后方的海面上狭长地延伸。就算新的推进扇叶提高了船的速度,也还是不可能胜过海中捕食的生物。
我的声音不知为何非常冷静。
野生动物会从有能力伤害自己的强敌那里逃离,但「异貌者」不会。智慧会招来憎恨,痛苦会令它们试图复仇。
最后,我射出「劣吁婪鎗弹射」,劣化钨战车炮弹直击大海蛇的身体,脂肪与内脏从表皮和肌肉里喷了出来。
耶斯帕刚放出宣言,载着两兄弟的鲨鱼就转身冲向了充满大海蛇的海面。贝尔德立特转过头来,对我们挥了挥手。
「事态恶化了。」
「来了,一击定胜负!」
「过去,在八大企业中也能争夺首位的欧德雷克公司出巨资一兆元,在咒式制造业时代还花费了长达三年的工期来建造。比起船,更应该说是海上都市。」
我的魔杖剑中编织出炮弹咒式。耶斯帕头一歪便躲开了炮弹,风压让他的脸颊流出鲜血。
炮弹击中了耶斯帕背后大海蛇抬起的头部。头盖骨破碎,蓝血和脑浆洒了出来。
收拾掉大海蛇的男人正是耶斯帕•利维•拉奇,摩尔丁翼将第九位的机剑士。
落地的皮莉卡娅与大海蛇拉开了距离。我抓住面朝蛇尾的里克利安,把他按在地上。长尾从我们的上空通过,在终点击中了一名哈欧尔近卫兵的胸口。内脏随着装甲破裂,战士消失在了海面上。
德琉辛挥下魔杖薙刀,把还在挣扎的尾巴钉在了地上。愤怒至极的巨大生物转过头,张开圆形大口朝我们袭来,然后狠狠地撞在下方升起的障壁上。德尔顿立起的岩石之壁虽然被粉碎了,但大口也痛苦地后退。
梅肯克劳德旋转魔杖剑,流水咒式也描绘出圆弧,切开大海蛇的背鳍与狭长的身躯。提塞恩在上司身旁疾驰,飞跃。不良少年落在挣扎的蛇背上,魔杖长刀贯穿了表皮。
被人叫到名字,我抬头望去,看到的是在二层船桥上手握船舵的夏吉列的侧脸。船长盯着前方。
我的话让达鲁卡兹的眼神瞬间失去了色彩。和「异貌者」中的最强种族们战斗的机会,普通的进攻性咒式士可基本没有。
「被之前打倒的两头的血引过来的吗」
被朝阳染上蓝色与紫色的海面已被迷雾笼罩,我们在甲板上前进。对负伤者的治疗依然在继续。
「前身是超大豪华客船欧尔吉•安提斯号。」
水沫中的男人左眼覆盖在绷带下,右眼动了起来,漆黑的眼瞳俯视着船上的我们。
双脚踏在船沿,我把魔杖剑指向海面,左右两侧也排列着魔杖枪与魔杖斧。就算会出现几名牺牲者也只能上了。蛇形的海中怪物全力潜行,沉入了更深的海中。
在大海蛇试图理解情况之前,它已经迅速接近了船后的海面。类似鱼雷的影子也在水中与大海蛇追尾。水面爆炸。我的视线与魔杖剑在水沫中上移,指向清晨的天空。
「反正是因为摩尔丁的指示吧,我可不会道谢。」
「那是、什么」
「虽然地图上没有标明,但我听说过它的俗称『船岛』之名。」
在船上,这单纯只有体积庞大的生物成了我们的强敌。
周围成群的船只的内脏已经被啃得不成样子,如同白鲸的尸体。就算小,一座岛屿也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
从鲨鱼中穿出的黑发在海风中飞舞,飞行员眼镜装备在头部。
皮下发出红光。在大海蛇体内发动的数列咒式刀一直贯通到了内脏。大海蛇咆哮起来,提塞恩迅速逃离现场。蓝色的体液洒在甲板上,整个甲板被血腥气覆盖。即使内脏被切开,大海蛇却因为构造单纯的缘故依旧活着。
穿过迷雾,宽阔的海面前是一艘露出船底的运输船搁浅在码头上。上百艘小船与渔船堆积在一起,形成了海岸。前方体型庞大的运输船和客船连成一片,形成了断崖。
船只穿过迷雾之间,望着前方的哈欧尔近卫兵瞪大了双眼。横躺在甲板上的负伤者喉咙深处发出呻吟。甚至连治疗负伤者的透库罗洛也睁大了眼睛。
我没有目送离去的两人,而是朝向船的左侧,凝望着前方。
「有那种必要的话,先挑个时候报我刚刚的恩吧。」
在无法使用加速咒式的船上,甚至连猛者的斧头与骑士的枪都无法给予海蛇的巨体致命伤。皮莉卡娅屈身闪过长尾从一旁挥来的一击。

距海面高很多的甲板上,树木已经郁郁苍苍。数百只海鸟在空中盘旋,成群结队地发出威胁的叫声。
但是我和吉吉那在不知为何经常袭来的不幸中,已经习惯了这一切。总觉得大海蛇这个档次的敌人已经很好对付了。
「还有一点就到目的地了。」
「为什么嘉由斯前辈和吉吉那大哥好像习惯了呢?」
我话音未落,大海蛇追逐着船尾迅速上升,与此同时类似鱼雷的影子从海中左右两侧冲向海蛇。
大海蛇巨大的身躯急速上升,用胸鳍与背鳍在空中蛇形飞翔。布满粘液的蓝黑色肌肤像巨塔一般竖了起来。并排着许多层锐利牙齿的圆形大口张开了,从里面喷出海水。船上的咒式士们摆好战斗姿态,迎接与巨兽的再次对决。
「只是如果阿拉雅公主死在会谈前我们会很困扰,所以就独断行动了。」
耶斯帕穿过水柱在空中飞翔。我们的目光追逐着机剑士从左移动到右,他的前方只有茫茫大海。
「巨船内部有公司和事务所、小中高校和大学、医院、公园、百货商店、美术馆、水族馆到赌场全部齐备。船内设有道路,车辆遵循红绿灯和交通标志的指引来来往往,屋顶上还设置了一个小型机场。似乎是靠着太阳光和波浪中获得的能量来航行的。」
听到我的声音,夏吉列船长踩下了船舵下的加速板。
以阳光为背景,一个人影出现在海蛇的头部上,左手的魔杖短剑分成九条缠绕、勒紧了大海蛇的上颚下颚与脖子。
「大海蛇的战术已经变了。从攻击甲板上的人类变为从海中弄沉我们的船,然后吃掉我们。」
右手的魔杖剑刺入大海蛇的额头,伸长的刀身贯通脑部。刀锋从右眼球穿出,流下淡蓝色的脑浆和蓝色的血。蓝色的舌头从圆形大口里垂下,痉挛了。
「从昨天开始翼将就在便宜大甩卖啊。」
我的讽刺也消失在了船的马达声与海风中。阿萨琉璃与西泽里奥斯、耶斯帕与贝尔德立特,麻烦又豪华的过了头。站在身旁的吉吉那则紧盯着在海中行进的好对手。
夏吉列旋转着船舵,「白枭号」逐渐绕向巨大建筑物背后。巨大建筑物的尖端呈三角形,终于能看出是一艘船。另一方面,船尾并排的纵线化作入口,看起来如同白鲸。
耶斯帕扭转右手,就在大海蛇的头盖内部切碎了大脑和右眼。从眼球中喷出了青色的液体。
和之前的强敌共同战斗的事也偶尔有之,两人的背影也相当可靠。我往一旁望去,吉吉那的侧脸也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就算认为自己已经见惯了分子透过的情景,这也还是相当违反直觉。
由船组成的陆地中心是一道墙壁,体积太过巨大显得意义不明。在双眼所能望见的水平线上,三十到四十层的雪白大厦连绵不断。
即使是构成物体的分子也并非毫无空隙地挤在一起。通常用各种力量来干涉也无法从中穿过,但借助数法量子系第五阶位「量子过躯遍移」可以引发1/10x1024的超低概率现象,使占据人体这么大面积的分子们可以穿过对象物体的分子。
「虽然你这么从容是很好啦」
「我们就这样转移到讨伐大海蛇的任务里去」
话音未落,夏吉列立马开始旋转船舵。船体朝左倾斜,慌慌张张地和海蛇拉开了距离。
「给我死在这儿!」
我和吉吉那准备迎接之后的死斗,举起了魔杖剑与魔杖刀。
左右也掀起白波。不只是之前的两头,十几头大海蛇已经从附近迫近了过来。整片海域栖息着几十到上百头吧。
随着耶斯帕的微笑,头部被切成两半破碎的两头大海蛇的脖子开始弯曲,狭长的身体逐渐倒下。大海蛇们的尸体挥洒着蓝色的体液落在了海面上,喷起逆向的瀑布。在海水的暴雨中,两头大海蛇巨大的身躯缠绕在一起、逐渐沉向海底。
「发动机全开!」
重伤的巨大生物扭着身体落入了船右侧的海面,被从受伤的身体上斩断的尾巴随后落水,掀起巨大的水柱。
耶斯帕在海面的波浪间着水,水沫飞溅。他的膝盖以下沉入了海水,但没有继续下沉。机剑士伸直弯曲的膝盖站了起来,踢开波浪与船并走。
耶斯帕从海上送来了钢铁般的回礼。
在充满破坏与大混乱的船上,吉吉那行动起来,迫近翻卷着飓风的巨大长尾。剑舞士屈身挥出屠龙刀,被斩为两段的尾巴迟一拍落下。长尾挣扎着,断面洒出蓝黑色的鲜血。巨大的屠龙刀在这种情况下成了最为合适的武器。
达鲁卡兹一屁股坐在惨状一片的甲板上,望着合同事务所的前辈们。
我们向船右侧涌过去,双眼追逐着船王的身姿。
船桥传来海员长本奈的报告,同时轮机长马利奥鲁德的声音也从船内传声管中响起。本奈的双目凝望着船后方。
「敌影依然追在本船右后方,和我们一起前进!」
「推进机能也还能行,全速前进!」
即使是建造完成时如同雪白宫殿一般的海上都市船,现在也已经腐朽殆尽。船侧大厦一样雪白的墙壁已经在海风中略微污损,表面爬满藤蔓、破碎的窗户里生长着树木。
「你们就继续前进吧。」
我刚回答,机剑士背后的海面就弹了起来。撕裂波涛的圆形大口与并排的牙齿,背鳍与胸鳍,蓝黑色的巨大身躯掀起波涛潜行了过来。
「嘉由斯哟,那就是目的地。」
「好,一口气收拾掉了」
耶斯帕举起左右双手剑,钢之声贯穿波浪。
「全长176.3千米尔,宽250.9千米尔,从水面到甲板的高度达到149.44千米尔,满载排水量约430万吨。载客人数65300名,乘务员14160名。」
「不好不好不——好了。」
我迅速冲向船只右侧,望向船后。黑色的长影一边流着蓝色的体液一边在海中前进。蓝色的海面与雪白的浪花下,我能看到大海蛇头侧的眼睛的闪光。
虽然听过传闻,但我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实物。吉吉那也圆睁着银色的眼瞳,保持着沉默。
「再怎么说,你们面对只是有点大的戏水对手就陷入了苦战。」
站在我身旁的吉吉那肩抗屠龙刀自言自语。
「我也在哟~♪」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平日里冷静的梅肯克劳德也下意识问道。
「欧尔吉•安提斯的初次航行是四十八年前,然后,四十六年前,它打算在埃里德那靠港」我抬起了右手,「那就是原因。」
我的右手食指指着巨大船只的船腹内。
「四十六年前的奥利连海域发生了新岛喷发,把航行中的欧尔吉•安提斯卷了进去。」
我仿佛看到了船上的所有人,与悲剧性的海上都市。巨船的脚底覆盖着漆黑的岩石,那是火山岩刺穿了船底。
「巨大的客船被卷入海底火山快速而激烈的隆起中,触礁了。乘客与乘务员们逃出了燃烧的大船。」
记录影像在脑内再次回放,正望着大船的人们也一样吧。我回忆起了后续。
「这起大惨案之后,船就被固定在了新岛上。由于新岛生成的余波而倾覆的船只也随着洋流聚集到了它的周围。结果,就形成了这么一座俗称船岛的奇妙孤岛。」
背后远远传来一声低沉的声响。我回过头去一看,蓝黑色的巨大身躯从远处汹涌的波浪中飞了出来。它对我们露着圆形的大嘴和牙齿,朝海面落下,正朝这里赶来。
就算有耶斯帕和贝尔德立特来拖住它们的脚步,它们也只有两个人,不可能打倒海域四面八方涌来的几十到上百头大海蛇。时间就是比赛。
在船长的号令下,「白枭号」把速度降到了让大海蛇无法追上的最低限度,绕着小船们组成的岸边向左迂回。一旦接近,我们仰望的视线就垂直落在了附近。
等同于三十到四十层大厦的欧尔吉•安提斯号的船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码头。
靠近之后,我才得以看清它的细节。破碎的窗户内的废墟。随机生长的树木。墙壁穿了许多大洞,里面有着朽烂的床铺、桌子和古旧的机器。
从船身一半大小的洞穴里溢出了黑色的岩石。新岛出现的容颜不仅洞穿了船底,还贯穿了船腹,在船只的内部凝固了。
「白枭号」沿着巨船左侧前进,背后的波涛声中传来水声。
我回过头去,大海蛇从海面伸出镰刀状的脖子,落下,击打向船尾后的水面,掀起了巨大的水柱。似乎快要被追上了,可我们的船没有水深足够的地方便无法靠岸。
就算有夏吉列绝妙的操船水平和船员们的努力,我们也无法坚持很久。
「那里!」
我用双眼追着夏吉列船长举起的右手前方看去,巨船左船腹的墙壁已经四处崩溃,一个崩塌幅度较大的地方映入眼帘。海水已经涌入了巨船内部,缓和的波涛来回翻卷。
我凝视着狄纳罗。
听到船上我的发言,吉吉那回答。就算他漂亮地说中了恶劣至极的现状,我也很困扰。
时间宝贵,夏吉列的船员和我们走了下去。我举起魔杖剑警戒着周围。跟在背后的船员们抓着船上丢下来的绳子往前走,选择了周围巨大的石柱做系船柱,将船固定了起来。
船左右落下了巨大的船锚,投向海面。虽然响起了船锚抓住海底火山岩的声音,但锁依旧在缓慢地飘动。
收拾了敌人的亚喵人勇士舔起自己的手,开始洗脸。提塞恩用左手整理着竖起来的刘海。
「白枭号」以惨剧为背景,急急忙忙地驶入名为巨船的巨鲸内脏中。刚一穿过崩塌的墙壁之间,德尔顿就挥出了魔杖枪。从小港湾底部传来了重低音。
「记录并采取标本,之后再由新人们联名给协会提交申请,你就能提高阶位了。」
守护阿拉雅公主和狄纳罗的哈欧尔王族近卫兵有二十三名,亲卫队人员有八名。夏吉列与船员共计二十三名,包含我和吉吉那在内的四派合同事务所成员十七名。如果是平时,这个人数会让我感觉胜券在握,但现在敌人和敌人的计策太多了。
「吉吉那班,来自嘉由斯的报告。第三四十道路右拐,岔路已确保安全。前方崩塌,右侧无地面,之后往左移动。」
吉吉那的手动了,把屠龙刀举向前方。刀身寄宿的荧光反应的光辉把道路前方映照成了蓝色。
「特意选择了绝海孤岛一般的船岛,这样一来不管会谈场所在巨船内部的哪里都要花费不少功夫。恐怕摩尔丁的护卫团是用飞行咒式过来的,会谈一旦结束就会立即撤退。」
「是,嘉由斯先生」
我和吉吉那的四派合同事务所兵分几路,探索前进的道路。虽然我本不想分化部队,但也没办法。哈欧尔本队被放置在探索部队已经确保安全的后方,夏吉列船队时常在退路警戒。
背后传来大海兽的吼叫,前方也呼应般响起野兽的叫声,船内绝对有不得了的家伙在等着我们。
「我明白。」
在巨船迷宫遭遇的「异貌者」的样子像极了膨大的蜘蛛。
我旁边站着吉吉那。
我把魔杖剑指向船尾,等待着。巨船旁的海水跳起,蓝黑色的巨大身躯伸了出来。「劣吁婪鎗弹射」的直径120厘米尔的劣化钨炮弹击中了生长着无表情大眼的侧头部,头部的一半随着脑浆爆散。
就算大脑被击飞了一半,大海蛇的身体依然在海中扭动,尾巴在海面掀起水沫,真是不得了的生命力。
我的双唇吐出苦涩的感想。
「如果现在再考虑的话,只凭和摩尔丁对决这一点我就会帮你们。」
「有这么一段过去,我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皮莉卡娅背后走出一个人影。里克利安的魔杖剑穿过唇间,刺入贯通了婴儿的脸。从额头喷出淡绿色的液体。在双唇因为痛苦而关闭的瞬间,里克利安跃起后退。
球体面前是一对巨大肥厚的人类嘴唇。嘴唇上下大大的张开,细密的牙排间嵌着苍白的婴儿的面孔。婴儿的眼睛是蓝色的圆形复眼。嘿嘿笑着的双唇中伸出紫色的口器,前端留下口水。
「虽然在海域遇上了『异貌者』出现的突发事件,但还是平安到达了。龙皇国指定的会谈场所在船的哪里?」
「走了。」
望向背后,哈欧尔王族亲卫队用盾牌和铠甲构筑起防壁,从楼梯上走了下来。我的视线巡视着巨船内部的大空洞,警戒度提升到最高。穿过士兵们围城的城塞,狄纳罗推着轮椅上的阿拉雅公主走了下来,到达防波堤。站在轮椅背后的狄纳罗对我投来了视线。
顺便一说,我们还没有解明第一第二叛徒的身份,只能在内外都怀抱着最糟糕的敌人的状态下继续前进。
「联络内容就只有『正午之前到达前方船内的第七圣堂,之后会告诉你们船内会谈场所的位置』。」
我继续说道。
我望着海面。
夏吉列一声号令,船只减速,船员们在甲板上慌张地穿梭。船帆叠起,男人们担着团成圆圈的绳索在甲板上前进。我再次望向背后,船尾不远处的海中有个漆黑的影子正在蛇行。还有其他的大海蛇也追了过来。
背后传来野兽的悲鸣与一声巨响。我回过头去,皮莉卡娅一旁的大蜘蛛正痛苦的满地乱滚,复眼的婴儿在双唇间恐怖混乱地呼唤着。体侧的八只脚也完全不协调的在空中抓挠。
但是,就算只到地下十几层为止,埃里德那的地下迷宫也是已经被解明的场所。眼前的巨船则从来没有前人踏足。
德尔顿制造出的直径三到五米尔的圆锥群隔断了港湾和巨船外的大海,突破海面溅起水沫。刚追过来的大海蛇狠狠地撞在了巨岩上,但却没有跨过来,只是向背后倒下。
为故国殉身的男人走下防波堤,留下的船员和准备前进的船员分成两部分。狄纳罗在坚定的决心支撑下向前走去,一大群人跟在背后。
由于体液而兴奋的同类正在吞噬受伤的大海蛇。
「简直是埃里德那的地下迷宫探险。」
数法式法系第一阶位「虚刃」虽然只是通过量子干涉效果来干涉分子间结合的基本咒式,但擅长使用的话就能压倒性地增多机会和数量。提塞恩不仅是特攻队长,还是一位擅长抑制的优秀咒式剑士。
「应该是最大限度的考虑了保密和安全吧,恶趣味过头了。」
皮莉卡娅的生体生成系第六阶位「不可思议视建国」咒式的感官操纵面对咒式抵抗力低的「异貌者」恐怕有奇效。
保持着突进的势头,人面蜘蛛并起左侧的脚,带着白烟撞在地上。
我用下巴指了指尸体,对里克利安喊。
我叹息着,用知觉眼镜在「异貌者」辞典中搜索,结论和我想的一样。
「周围的水深应该也足够,深不见底。」
「即使在『异貌者』中,我也没见过、没听过这样的家伙。」
一边走着,我一边让知觉眼镜和携带咒信机联动。
漆黑色长影从左右潜行过来,水柱与水沫间露出惨剧的一幕。失去一半头部的大海蛇的喉咙被其他大海蛇咬住,身体又被其他大海蛇啃噬,喷出蓝色的体液。
发现新品种「异貌者」是进攻性咒式士的功劳之一。比起已经是到达者阶级的我和吉吉那,还是让新人们报告比较好。虽然新品种「异貌者」的学名由学者们来命名,但里克利安起的名字会反映在俗称上。
「里克利安,这家伙是新品种。」
我俯视着倒在道路上的两头「异貌者」的尸体,唇间,婴儿蓝色的复眼充满恨意地仰望着我。
背后传来一声重低音。是大海蛇撞上了德尔顿造出的分断大洞港湾和海面的墙壁。
深处凝固的熔岩从地面伸出了一块。
我笑了,狄纳罗也微笑起来。出身和立场太过不同以至于完全无法互相理解的两人,却能够拥有共同的感受。
「白枭号」在入海口缓慢地旋转着。船身旋转一百八十度之后,船头朝向防波堤,试图面朝外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
「我们人类彼此也在做一样的事啊。」
「但是,如果把一切都推给恶趣味或讽刺这种理由,在那个瞬间我们输给那个男人了。」
吉吉那的忠告是从苦涩的经验中得来的。看穿表面上的理由和犯人、抓住深处的真相和真实,当我们玩起这种推理游戏的时候,就已经身处摩尔丁的手掌心了。在真相与真实的前方,我们必须活下来不可。
拖着白烟,紫黄色的球体冲了过来,嘴唇关闭,避开了头部的致命伤。再次张开的嘴唇迫近了我。
我的目光转向道路背后,里克利安剧烈地喘着粗气,两肩上下起伏。
「只有嘉由斯和吉吉那人手不够吧?」
狄纳罗回答。
「即使如此,我们也非要和龙皇国交易不可。」
「还不知道。」
狄纳罗寂寞地独语。比起我和吉吉那,哈欧尔王族才是必须和摩尔丁正面对决、与他交涉的那一方。
「异貌者」随着音波般的声响动了起来,八只脚快速地移动,从地板移动到墙壁、天花板上。巨大的身体从天花板落下,在被击飞的水泥地之间,我向背后跳去。
追来的球体张开了嘴唇,在牙齿滴下的唾液中是婴儿的脸。我的魔杖剑剑锋发出「爆炸吼」的咒式,三硝基甲苯炸药炸裂。爆风和铁片切碎「异貌者」的身体,喷出淡绿色的体液。
这里过去曾是壮丽的海上都市的道路,现在地板的材料已经四处剥落,光秃秃的强化水泥之间长出了杂草。常春藤在天花板和墙壁上匍匐生长,到处都是损毁的痕迹。由于从大洞某处射入的阳光,树木在这里生长,绿叶茂盛。
吉吉那在我的话上又添上一句。虽然只是偶尔,但有时候我觉得吉吉那比我还会讽刺人。
大蜘蛛的大口没有再张开,抓挠的脚也落下了地上,大嘴间露出腥臭扑鼻的黄绿色体液,没有再动。
磷光照亮着昏暗的道路。
「没时间聊天了。」
以担着屠龙刀的吉吉那打头阵,我们一行人走向了洞穴。
「一部分船员留在这望风,文官也留下」夏吉列船长走下楼梯,「总而言之,现在只能用战斗力最强的配置前往约定地点了!」
我们到达了道路的十字路口,前方已经由于天花板的崩塌而成了一条死路。往右看去,地板已经消失,黑暗深不见底。用咒式创造出地板也可以往右走,那么要怎么办呢?
大海蛇们掀起水沫,沉入大海的波浪中。我还能看得见他们在海中彼此缠绕、互相吞食的样子。就算彼此都已经受了致命伤,它们还是没有停止试图去吞吃对方。
从海中刺出的巨塔向背后倒去,激烈地撞在了海面上,扬起水柱后沉入了海中。
「就当是这样吧。」
一旁,喵伦用刺剑刺穿了蜘蛛伸出的尾巴,尾巴尖上毒针的毒液洒落在地、掉了下来。
行走的吉吉那在屠龙刀的刀锋发动生体变化系第一阶位「荧明」的咒式,被荧光反应的蓝白光照亮的黑暗中露出一条延伸开去的道路。畏惧光明的老鼠与昆虫纷纷逃窜。
「摩尔丁真是慎之又慎。」
吉吉那走向左边,我们紧随其后。正如搭档的当机立断所展现的那样,现在不是迷茫的时候。
我边走边说道,吉吉那笑了。埃里德那的年轻进攻性咒式士大多泡在地下迷宫里,在那里获得名声显示了实力之后加入事务所或独立的情况很多见。对我们来说,情况也令人怀念的符合。
嘴唇内部婴儿的脸上刺入了一把寄宿磷光的钢剑。从上空飞来的吉吉那的屠龙刀贯通了上唇,婴儿发出针刺一般的惨叫之前,屠龙刀继续贯穿了下唇。婴儿被迫闭上了嘴,被钉在了地上。淡绿色的体液喷出,头部背后的身体伸出的长腿挣扎起来,击碎墙壁和地板。
「准备靠岸!」
「真是让人胆寒的光景。」
一行人行进的巨船内部已经变成了地下迷宫。崩塌与火灾创造出了死路与岔道,船内构造图只能带来一点线索。现在我们只能不断上下楼梯,偶尔自己开道来强行前进了。
仅有轻微的波浪摇动,「白枭号」靠岸了。我往船右侧下方看去,从抓住海底的锚上延伸出来的锁链伸的直挺挺的,沉在斜向的海中。
通过海中存在大海蛇的事情可以预测,船内应该也栖息着少量异貌者。是乘着遇难船只来的呢还是漂流来的呢,它们会让搜索变得更加困难。
夏吉列反转船舵,船头略微回到了海的方向。船只在距离防波堤三十米尔左右的地方与堤坝平行,静止下来。
一旦出现「异貌者」,就由前方的我们排除或者拖住,然后接到联络的夏吉列船队引导着哈欧尔王族本队撤离。最坏的情况下会撤回「白枭号」,采取将交涉顺延到下一次的安全之策。虽然会浪费一些时间,但联系着哈欧尔王族命运的阿拉雅公主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相对的,喵伦是长于听觉的亚喵人,非常敏感。「异貌者」可以从别的道路接近、打破墙壁来偷袭,但喵伦的探知可以提前发现这件事,并安全的将敌人排除。与他轻盈的身体相配,将他作为一名能够偷袭与迎击的前卫能够提高战术的幅度。
红色数列刀疾驰过来,圆切入蜘蛛的身体和八只脚。被切断的脚在空中飞舞。淡绿色的血烟对面,是提塞恩将魔杖刀收入鞘中的身影。
我叹了口气。这幅生物学上不可能出现的样子,要么是某处强大的「异貌者」,要么是脑子不正常的咒式士创造出的「异貌者」吧。虽然有咒式技术也不能凭空创造生命,但改变生命的邪恶技术还是可能实现的。
濒死的大海蛇淡蓝色的小肠被拽了出来,蓝色的肝脏被牙齿刺入。濒死的大海蛇挥动着尾巴,打碎了袭击自己的同类的眼球。三头大海蛇喷出体液,互相啃咬着彼此的喉咙、身体与内脏。
我笑着回答。
越过地板上的大坑,吉吉那往前走去。我绕过坑边,跟在剑舞士宽阔的脊背后前进。其他人也和我一样,沿着坑边在走廊中前进。
「那可以当做自然形成的防波堤」
甲板上的船员们行动起来。船侧的栅栏被打开,咒式生成的楼梯伸向防波堤。楼梯抓住前方的水泥地面,固定住了。
里克利安高兴地点点头,走向尸体。
「我们只是彼此认识的太晚了。」
「你们也不容易啊。」
带着紫、黄斑点的球体悬浮在天花板附近。一抱大小的球体侧面伸出八条腿,刺在地板上。球体后方还有一条尾巴,正在摇晃着。
「明白,请嘉由斯等人继续前进。根据船内构造图,前方应该会进入第十八商店区域。」
与本队同行的莫雷迪娜对我的报告回答道。
分散的各方面的梅肯克劳德班与德尔顿班、德琉辛班与夏吉列班的地图被莫雷迪娜转送过来,船底的缩略图逐渐展开。
现在我和吉吉那率领的先遣队的所在地是甲板地下五层,大概是船身中部的一个场所。有电磁系咒式士在,索敌与交换情报的效率格外显著地提升了。
昏暗的道路前方透出一点微弱的亮光。越是前进,道路前方射来的光芒就越耀眼。我举着魔杖剑,吉吉那灭掉屠龙刀上的灯光,我们一起走上面前的路。
先遣队队员们举着刀进入了一个有阳光射入的大空间。
天花板上的强化玻璃从遥远的上方收入阳光,照耀着前方的小广场。广场中央坏掉的喷泉里已经积满了绿水。
原本种植在广场的树木已经枯萎,如今只有爬山虎和杂草依旧在生长。五层左右的建筑物林立在广场周围。楼房的窗户玻璃已经破碎,爬山虎在被烧焦的楼面上匍匐生长。虽然一楼有商店和咖啡厅,但店面都已经付之一炬,商品也消失了。
大楼与道路上的立体光学影像广告牌也保持着沉默。右侧的大楼已经倒塌,打横撞在了左侧的大楼上。下方的的沥青路面上散落着瓦砾。
这幅荒凉的景象让提塞恩和里克利安说不出话来。我确认起大家目前的所在地。
「正在接近目的地,搜索第十八商店区域中。恐怕我们这条是最短路线。让其他的部队尽快行动,本队缓慢前进。」
我联络了本部,从裂缝走向杂草丛生的沥青路。
路旁横躺着只剩锈骨的汽车。在之前的情报中也听到过,在小城市一般大的船上可不能只靠徒步。这里曾经奔驰着车辆。
在我旁边行走的皮莉卡娅在里克利安面前抬起手。根据手指的诱导,我和里克利安也看向内部。
躺在地上的汽车内有一具白骨化的尸体,手上还保持着紧握方向盘的姿势,他的骨架已经氧化成了枯木色,空虚的眼窝中生长出了杂草。
由于事故而破裂的胸腔内有什么在动,原来是一群黝黑的昆虫在死者的胸腔中筑了巢。里克利安下意识地「呜哇」大叫起来。虫子们被惊到了,从死者体内逃向车外。里克利安刚后退一步,虫子们就朝着废墟和公园远去了。
在别人的指引下看到了些多余的东西,里克利安挥出左肘。皮莉卡娅轻巧地躲开了。虽然他们的关系很差,但只是还保留着开玩笑的余裕就没问题吧。
我和吉吉那在废弃的街市上行进,剩下的人也一边警戒着后方一边往前走。我望向烧焦的大厦一层,店内躺着几具烧焦的尸体。
「死者过多了。」
提塞恩露出阴险的目光说。
狄纳罗在礼拜堂张望着。在交涉对象摩尔丁本人出现之前,龙皇国方也应该送来了确认情况是否安全的部下。
扭曲的圣堂正门洞开着。我和吉吉那站在大门左侧,梅肯克劳德与德琉辛站在右侧墙壁旁。我们用剑当做镜子探索着内部。
我用下巴点了点。同僚们也在礼拜堂的各处等待。哈欧尔王族也把盾列也放到了地上,刀刃和枪尖朝下,从临战姿态变为警戒姿态。
欧尔吉•安提斯号上发生的惨剧就是世界上无处不在的现实的缩略图。那样的惨剧在乌鲁穆共和国,在皮埃佐联邦共和国,在哈欧尔王国,在埃里德那也曾存在过。
我刚自言自语,背后就传来声响。哈欧尔王族和本队穿过公园和大道到达了目的地。左边是梅肯克劳德和夏吉列他们,右边是德尔顿和德琉辛的到来。因为大家都大致知道地点,所以到达时间没有差距太大。
杂草丛生的楼梯前是一座建筑物,屋顶上高举着倾斜的十字架,窗户上还残存着彩色玻璃。虽然多用纵线颇有近代的氛围,但的确是座圣堂。
「虽然是没有办法的事,但实在太惨了。」
内部排列着柱子,样式庄严。就算身在大门一侧,依旧能感受到从左到右的风。内部的左墙壁似乎开了个洞。木质的信徒席位排列在一起,谁都不在。
「如果吉吉那,会在和摩尔丁再会的时候说些什么?」
一双少女般的眼睛望着我。
对我来说,稍微推迟和摩尔丁的会面给我争取了思考的时间。再会之时要说些什么,要怎么办?我还没有下定决心。
我把目光投向和我有相同经历的吉吉那。
不断流浪的两人的悲愿如今已近在咫尺,他们会想什么呢?
一个舞台剧演员般的声音在礼拜堂响起。
吉吉那立即回答。对方不仅是龙皇国的要人,还是皇族。不管被添了多少麻烦,就算是吉吉那也不会立即斩过去吧,我认为。比起认为,更接近想要相信。
成群的屠龙刀与魔杖剑指着礼拜堂内部,「没有异常」的确认声此起彼伏。
「艺术家杜阿利、音乐家约尔皮斯、陶艺家岸比艾姆也在死亡、下落不明的人员名单里,或许还有他们的作品沉睡在船上呢。」
从楼梯前的牌子来看,这里就是欧尔吉•安提斯第七圣堂。设计者就是刚刚提到的陶艺家兼建筑师岸比艾姆。
年轻的将军从手表上移开视线,漆黑的双目凝望着轮椅上的哈欧尔公主。男人的双眼和女人紧闭的双眼互相望着彼此。
所有人的脸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去。一个倾斜的巨大十字架出现在礼拜堂的深处。
就算存在尸体,这里也充满阳光和翠绿,看起来十分平稳。但四十六年前有大概七万六千人在这里失去了性命,是座巨大的墓地。
我顺便说出了凡庸的感想,试图激发他们探索的热情。从大家脸上的表情来看似乎没有效果,看来我作为指挥官还远不及狄纳罗啊。
「海上都市里并没有能供超过七万人逃离的救生艇。即使如此也有一部分人得救,只要等待救援就能有更多人得救。只要冷静下来,事故死者之外的生存者基本都能得救吧。」
「最终有多少人得救了呢?」
「是准备卡着时间用飞行咒式现身,然后交涉结束立即离开吧。」
一个身着黑白僧服的身影靠在荆棘冠下倾斜的圣子右手、十字架上,他的右肩镇座着一头小小的龙。周围,八色的宝珠在卫星轨道上缓缓旋转。
船上的人们甚至不能平等的死去,贫富与立场的差别划分了生死之别。
之后只需要等着就好。我把魔杖剑收回鞘内,吉吉那担着屠龙刀站在一旁。
大门两侧的两组人互相用眼神对了下暗号,一口气冲了进去。
席间,道路的深处是一座宣讲台。背后倾斜的十字架上正钉着救世的圣子像。圣子忧郁的脸庞背后圣使徒像排列在一起,我没心情去数十二名使徒。
我们刚穿过化作废墟、受绿色侵蚀的大道,前方有一座宽阔的楼梯延伸向上方。
确认完全安全之后,士兵用盾列保护着公主,哈欧尔王族一行进入礼拜堂。阿拉雅公主的侧脸有些紧张。
左侧柱列前的墙壁已经倒塌了,海风从大洞吹入,可以望见勒尔加纳内海的海面。就连大海蛇栖息的魔之海域,从上往下俯视看去也是大自然雄壮的绝景。
环顾礼拜堂,在信徒坐席的前方、右侧靠里的地方有一条道路。
头巾下、包裹在长长黑发间虹色的双眼正俯视着我们。
「第一个到达最初目的地的好像是我们啊。」
「只是来的太早了吗?」
狄纳罗下了决定。
船内大道上随处可见的尸体并不只有崩塌和火灾的死者。道路一端,一具头部被魔杖剑刺穿的死者躺在那里。破碎的商店街内部,怀里还抱着商品的尸体横倒着。
狄纳罗再次看了看手表,抬起了脸,双眼盯着礼拜堂深处的道路。
看了一眼知觉眼镜上显示的时间,现在是十点三十四分,还有一小时二十六分。比听到的约定时间要早了很多。
「来和哈欧尔王族派会面就又能见到你们吗?」
就算明白死者们的怨念之类的东西并不存在,生物的本能也令我恐惧死亡。
谁也知道结果如何。
在公主的宣言下,我和吉吉那等人先行踏上楼梯。在屠龙刀与魔杖剑的警戒中我们登上了石阶。
仿佛彻底厌倦了一般,尤坎说。
「但仅仅靠触礁和船只起火也无法立即杀死九成以上的人。」
我的双眼望着死者们。里克利安一边用悲哀的眼神看着尸体们一边继续前进。
我回答。
我从活体会呼吸会走路的炸弹那里移开目光,狄纳罗正在用手表确认时间。当然不是在显摆自己有块好手表,似乎指挥官也很在意时间的问题。
「根据留存下来的记录,生存者在一成一下,似乎只有六千五百二十人。」
我用知觉眼镜调出情报。
我们望着被围在盾之城塞中的狄纳罗和阿拉雅公主。作为我来说,哈欧尔王族派的复权只是荒诞的梦。即使如此,作为接受的委托,哈欧尔王族和龙皇国代表摩尔丁的会面之时终于临近了。
「没有必要。」
狄纳罗有些安心地说。阿拉雅公主也安下心来,麻痹的左右手指握着轮椅的两个扶手。在她的左手上,王位之戒与婚约之戒、还有碧绿的「宙界之瞳」正闪烁着光芒。
「什么都不说,斩了他。」
「然而他们只是争夺眼前救生艇上有限的席位,抓住巨大的混乱的好机会发动了暴动和掠夺。一部分精神错乱的人破坏了船的发动机,引起了更大的火灾和有毒气体,被害人数进一步上升。」
「恐怕龙皇国方是从更靠里的道路出来。」
「撤退,之后再从头开始谈判吧。」
「四十六年前,超巨大豪华客船欧尔吉•安提斯号被卷入突然袭来的海底火山喷发中」
大家都用跟刚才不一样的目光在船内的废街上张望起来。
「都这个点了接头人员还没来,有点奇怪。」
「走吧。」
坐在轮椅上的阿拉雅右手动了起来。狄纳罗前去帮助,手指在文字盘上痉挛起来。
「如果只是我们来早了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