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真实的呼喊
《罪人与龙共舞》 · 浅井ラボ · 2.8万 字
曾经为了取悦可悲之人而被杀、被掠夺、被侵犯的人们,现在也悲惨的以杀人、掠夺、侵犯为乐。
如此说来,过去他们之所以没有作恶,只是因为强弱差距悬殊、无法动手罢了。两者的心并没有太多差别,只有悲剧在不断增加。
乌格尔·温巴尼 同盟历八十八年 《玩笑与玩笑般的世界》
排成行的人影依次走下通往立姆彭宾馆地下室的昏暗台阶。
狄纳罗、最为精锐的十五名近卫兵,以及被士兵拘束着的提珀走下台阶。
一行人停在楼梯平台上,朝下方望去。楼梯延伸往一段走廊,地下室的大门位于走廊尽头,似乎正大开着。
狄纳罗指了指旁边。提珀慢慢地上下点头,肯定着。被都市迷彩武装起来的狄纳罗一行无声无息地走下楼梯,到达地下室。内乱进一步地锻炼了这群身经百战的士兵们。
狄纳罗一行在门前聚成一团,摆出进攻姿态。提珀则被完全拘束着,只有喘气的份。
室内静悄悄地,漂浮着血、汗与污物的臭味。
狄纳罗用刀映照出室内的景象,战士的双眼极大地瞪圆了。确认里面没有任何人把守之后,狄纳罗冲进了室内。近卫兵们被指挥官突如其来的行为所震惊,赶紧带着提珀冲了进去。
狄纳罗和近卫兵团的脚步都停下了。
从时间上看来,暴徒的牺牲者曾更替过许多次,应该有几十到几百人。
房间深处的道路上传来一些微小的声音,狄纳罗赶紧竖起耳朵。似乎是一名女人含糊不清的哀鸣,与一个男人粗重的呼吸声。
狄纳罗迈着愤怒的步伐走向道路。一只手挡在了指挥官面前,身着银色甲胄的部队长站在狄纳罗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狄纳罗团长,这里就交给我们吧。」
心腹中的心腹,梅特赛斯带着险恶的神情小声说道。近卫兵团的近卫们也站在梅特赛斯身旁,挡住指挥官的路。
「不」狄纳罗轻微摇头,同样小声答道,「不管有什么在等着我,我都要亲自拯救阿拉雅公主。」
狄纳罗双手推开挡路的梅特赛斯与近卫兵们,走向前方。近卫们的脸上浮起苦涩的神色,但也只好拉上提珀跟在指挥官的背后。
「阿拉雅公主,是我,是狄纳罗。您已经可以安心了。」
狄纳罗脱下羽织形的外套,披在阿拉雅公主身上。但是,或许是地板上的沃加惨叫的太大声了,狄纳罗的声音没有传到公主耳中,她依然陷在半疯狂状态里。
「我绝不原谅。奥齐贝尔斯、比斯拉姆,还有那些支持他们、暴虐成性的愚民。」
屋门口的近卫兵愤怒地说道。狄纳罗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抱起了手术台上的阿拉雅公主。
从狄纳罗口中漏出龙息般炽热的憎恨,
主人季薇妮娅从房间深处现身,双手抱胸。
「难道……很难吃?」
「和遥远异国的政治扯上关系只会缩减寿命,还是拒绝比较明智吧。」
我呼出之前调查好的情报。
「不愧是齐伯伦系公司的职员,这份资料充满了要点啊。」
狄纳罗背对室内众人宣布道。提珀刚想发出悲鸣,瞬间就被近卫塞住了嘴。近卫兵们一左一右押着男人拖了出去。躺在地上的男人也被近卫抓住头发拉起来,强制带走了。
进攻性咒式士们聚集在一间屋子里。
狄纳罗怀抱着不停哭叫的盲眼公主,沿着楼梯走了上去。
房间陷入沉默,厨房的里克利安也停下了动作,季薇妮娅也没有出声。
「那个咒式不仅能防御现在我们事务所最大的火力——嘉由斯的核聚变咒式,还能将其反弹,甚至还能把人类的内外反转、残忍地杀死他们。我完全理解不了。」
「为什么?」
「然后,赐予你们超过阿拉雅几亿几兆倍的苦痛。」
狄纳罗指示的拷问,必然是远超男人们已知的、最为恐怖的刑罚。如果要持续一年的话,恐怕就是这世上最恐怖的事了吧。
室内的悲鸣上突然覆盖上了一个笑声。被近卫兵们捕获的男人笑了起来,蜡黄的牙齿间流出口水、大笑不止。
死去的男人的名字从吉吉那与梅肯克劳德的口中同时冲出。新人们虽然只知道报道上的内容,但也知道,那是可以称之为我们战友的男人们。
「我每次都说,我可没有打没有胜算的仗来自杀的愿望」德琉辛把之前的阿尔利安传统料理一扫而空,举起厚重的手,「在这点上,吉吉那暂且不说,嘉由斯应该赞成我吧。」
每踏上一级台阶,男人腹底的憎恨与杀意就增强一份,两者在他心里引发了愤怒的核爆。
狄纳罗一面用外套包住公主,一面回过头去,漆黑的双目中燃烧着昏暗的业火。
「哈莱尔先生的理论也太难了,能请嘉由斯大哥用脑子不好使的我们也能明白的语言翻译一下吗?」
「我个人的话已经匿名向警察通报了哈欧尔的特种部队与埃里德那七大手甘古德拉姆有勾结的情报」我陈述道,「对方也早早从大本营开始行动了吧,这样一来就不止我们一方条件不利了。」
在狄纳罗怀中,阿拉雅公主发出不成语言的惨叫、陷入疯狂。她不仅受到了作为女性能被考虑到的最邪恶的侮辱,那副样子还被公开在世界的一部分人中,在她死后也会半永久地流传下去。
「曾逮捕过赞哈德的哈莱尔与洛连佐给我和吉吉那留了一封信。」
「我们啊,只是给了压迫我们的国王的女儿应受的惩罚而已。」
「阁下,现在立即为您处决这两名叛徒。」
进攻性咒式士们的脸色再次变得黯淡下去。即使是不在现场的人也在听到传闻后染上了恐惧。
「西,」从肿胀的双唇、折断的门牙间漏出声音,「西那系哦?」
季薇微笑着说。我与季薇之间还隔着切蕾西的事情,也隔着有关库埃耶、伊迪斯与阿娜比亚的记忆。我不会自大地说是我令她们不幸。我做出各式各样的选择,也因此不断前进。
「真的非常感谢。」
我也取过一块放在嘴里,下颚的运动下意识地停止了。口感像是小虾,身体柔软而甜美。虽然很好吃但还是不知道是什么,总之先吞下去。
「为什么把避难场所选在我家?!」
提珀勉强对狄纳罗扯出一个笑容,脸部扭曲了。
我没有逃避,率直地回答道。吉薇点头表示明白。
「有什么奇怪的。」
「哈哈哈哈」
「雕虫小技。」
立体光学影像中出现了一个貌似琉璃壶一般的物体,表示出空间的形态。
「虽然只是猜测,但我能预测阿萨琉璃咒式的本体。这两者是同一个咒式。」
虽然吉薇的料理技术已经相当厉害了,但我还是避开品评阿尔利安传统的料理素材和其味道。以后如果再去季薇的父母家打招呼、聚餐的话,我已经做好了面对不同文化圈的觉悟。
梅肯克劳德开了口。
阿萨琉璃的邪恶与咒式战斗力都在常规之外。如果追着我来到这里的话,也会将我的同伴们一起当做目标的吧。如果不想办法处理阿萨琉璃,事务所就没有未来。
我为了把话题从遥远的过去拉回来,展开了立体光学影像。
「阿拉雅公主,我是狄纳罗,来救您了。」
「反正,你要把我和地上的沃戈,」男人颤抖的下颚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全裸男人,「都给杀了吧。所以想在临死前嘲笑你们。」
「不,很好吃。」我强制性地改变话题,「说起来,之后要怎么办呢?」
男人从心底里愉快地说道,注意到狄纳罗的视线慌忙闭上了嘴。狄纳罗抱着哭泣、惨叫的阿拉雅公主走了过来,走过近卫兵与强奸犯的身旁。
「我绝不原谅你们的愚蠢与下贱的欲望。从此以后不管花费多少时间、经受多少苦难,我也必将哈欧尔的土地交还给王族、交还回阿拉雅手里。不论付出多少牺牲,我也必将达成目的。」
「阿什利·博夫&索雷尔事务所、我和吉吉那的家在很久以前就处在比斯拉姆与奥齐贝尔斯派的监视之下了吧,最可怕的是阿萨琉璃也可能袭击过来」我答道,对季薇低下了头,「抱歉,只要让我们使用一会就好。」
因为用描述和比划很难让人理解,所以我只能借助图来解说了。
我把目前的悬念排列在一起。
季薇的左手把餐盘放在桌上。梅肯克劳德低下了头。盘子里放着包裹着面皮的炸物,但是,到底是什么做的呢?看起来既不是肉,也不是蔬菜。
喵伦蹲在房间深处的观赏植物盆边,正啃着一条烤鱼,胡须随着动作摇来摇去。莫迪雷娜抱着膝盖坐在房间的另一角,一副看起来很抱歉的样子啃着炸鸡块。厨房里,皮莉卡娅从别的房间搬来了椅子和桌子,正优雅地进餐。
我随着叹息说出内心的分析。吉吉那也对我深深地点头。梅肯克劳德紧抿双唇,提塞恩显得焦躁不安,德琉辛双手抱胸、喉头响动。德尔顿也深深地点头。其他人也都对问题采取了各式各样的态度,室内的气氛一下子阴沉下来。
一旁的吉吉那用鼻子嗤笑。「与外国势力的手下与代理作对的话,温柔的我就采用警察、报道与看热闹的家伙们牵制他们,仅此而已。还有,我希望吉吉那尽可能地不要长命百岁。」
「如果令四次元与没有曲率的五次元强制出现在三次元中,就会形成一个自我交叉的三次元空间曲面。正如你们所见,一个入口与出口没有区别的壶这一奇妙现象就出现了。」
坐在房间深处椅子上的透库罗洛为我们解释了事件的背景。奥齐贝尔斯将军与其派阀、比斯拉姆大师与赫拉拉德教与甘古德拉姆派。阿拉雅公主与狄纳罗。副官梅特赛斯与亲卫队长基赛格。分队长木加农、东古、荷拉兹斯、奇耶斯、金纳拉、姆汀、伦吉,还有文官资沃德与努戈鲁玛。
「最大的问题是,他使用的咒式谜团太多了。」
甘古德拉姆拥有石化与老化咒式,奥齐贝尔斯派已经将一般部队与黑矢部队投入了战斗。双方的指挥官与主部队的尸体没有在临赐宾馆被发现,还是当做他们还活着比较好。
男人的脸仿佛恶鬼一般。
我与吉吉那、梅肯克劳德、德尔顿、德琉辛等五名四派代表坐在客厅中央的接待椅子上,中间的矮桌上摊开着埃里德那的地图。桌上的终端放出立体影像,播映着临赐宾馆别馆崩塌的新闻。记者说道,还不能确认逗留其中的哈欧尔王族派的安危。
德琉辛夹起不知道是什么的炸物,似乎很美味般地吃了起来。
中年女人的目光中带着放弃眺望着我。女性前军人德琉辛是个合理、实用主义者。从军人时代就追随德琉辛的阿拉巴乌与米格斯也露出同意的表情。
「没错,是狄纳罗来了。」
狄纳罗旋转手中的剑,从一侧贯穿了在地上翻滚的男人的喉咙。男人右手按住新伤,疼地直打滚,只能发出咕嘟咕嘟的悲鸣。
「那么,问题就是阿萨琉璃了。」
「阿尔利安的传统料理,炸蜜蜂与蜜蜂幼虫哦?」
「啊,我喜欢这个。」
「这是什么?」
在我们最初得出结论、而且还是明确表示拒绝的时候事态突然改变了。从室内众人们脸上的表情看来,大家都和我得出了一样的结论吧。
我一边阅读资料,一边把手伸入怀中,呼叫和我们交换过号码的狄纳罗与调查到的夏吉列的手机号码。从昨天开始,我们就花了一小时与他们联络,但没有人接。是身处信号不通的地下呢,为了警惕情报泄露隔断了信号呢,还是已经死了呢?
回想起来,昨天我们在临赐宾馆的死斗中撤退,逃往埃里德那室内,雪崩一般涌入季薇的家中。不管是负伤者的治疗还是临时对策总部的设置,都给她添了不少麻烦。
女子逐渐停下挣扎与悲鸣,似乎听到了狄纳罗的声音。
「不需要勉强夸奖我。」
狄纳罗的双目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让立姆彭镇整个消失的决定,甚至让梅特赛斯都因恐惧而浑身发冷。指挥官的下巴指了指地板上的沃戈与提珀。
「请安心吧。我是阿拉雅公主殿下的狄纳罗啊。」
「如果我们继续协助哈欧尔王族的阿拉雅公主与狄纳罗,等着我们的就是与比斯拉姆派的甘古德拉姆、奥齐贝尔斯派的黑矢部队的对决。」
「恐怕,超定理系第七阶位『琉璃变转喰阴乃壶』的原理是这样」
季薇妮娅吐出一口疲劳的叹息,把抱在胸前的手舒展开来,把我在右手中的资料束递给我。我恭恭敬敬地接了下来,扫了一眼,上面是报道与警察报道的要点,记载着现在各派的动向。
「为什么,」狄纳罗的唇中漏出声音,「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她可是以后准备改革高压政策的聪明公主,而且,最不能理解的是,她可是个柔弱的女性啊?」
「对了,这个」
「赞哈德本来的咒式乃是次元咒式,虽然没有对我们使用。根据哈莱尔的资料,我可以推测阿萨琉璃的咒式也是类似的某些东西。」
「与这件事有关的一切人等,用咒式连带这座楼一起烧光。这座城市也一样。一人不留。」
「因为国家难得变成这样啊,即使从弱者那里偷窃、掠夺,把他们杀掉、侵犯也不会有任何损失。最重要的是,我们抓住公主,揍她刺她侵犯她也毫无问题,这种机会百年难遇啊。」
男人拼命地回应公主含糊不清的声音。同时,从女子没有眼球的双目中流出了泪水。狄纳罗抱起陷入异常的公主,近卫兵们也咬住下唇,忍耐着内心的感情。
梅肯克劳德抬起脸,脸上刻着疲劳的神色,领带也歪了。屋内的所有人都读完了资料,也吃完了饭。
说起来,一间普通的公寓房里聚集了十七个高大健壮的进攻性咒式士,肯定会变得拥挤。里克利安正在客厅前的厨房里制作后续的料理。
我将推测告知众人。
「虽然使用我家也行啦」
梅特赛斯与奇耶斯联络其他部队,为烧掉宾馆、杀死所有相关人士做准备。
「哈莱尔与洛连佐吗?」
「吵死了。」
「根据哈莱尔的理论,先将二次元圆盘D的平方与单位闭区间I的直积相乘得出圆柱,然后给予其方向」
「地上的男人,和第一个侮辱公主的男人,都带回去治伤。」「然后至少让他们活一年,用哈欧尔王国军中代代相传的拷问秘术来让他们尝尽痛苦。」
「控制两端圆盘的方向,将根据同胚迁移得出的场所与本体视为同一便可以创造出商空间,再将保存方向的同胚粘贴上去,就出现了一个三次元多样体。」
提珀死死盯住狄纳罗。
我把手机收回怀中,继续刚刚的话题。
那不是曾经身为公主的阿拉雅能承受的东西。从她空洞的双目中流下泪水,鼻子里流出鼻水,嘴角淌出口水,喉咙深处发出绝望的惨叫。
「那个怪物的目标是阿拉雅公主和我的咒界之瞳。就算是从这次事件中抽身,阿萨琉璃也还是会追踪过来。」
处在拘束下的提珀仿佛放下了一切般、愉快地对狄纳罗笑了起来。
狄纳罗双目圆睁,浅黑色的脸也苍白起来。
我一边啃面包一边凝视资料,从透库罗洛那里听取哈欧尔事情的详细经过,右手肘撞上了吉吉那。吉吉那一副不愉快的表情吞吃着意大利面。看来是因为被我撞到了左手肘,觉得讨厌吧。真麻烦。
利普金与利多里兄弟、阿拉巴乌与米格斯等人巨大的身体紧靠在一起,互相把面包和汤运到对方口中。提塞恩坐在窗边吸着面条。矮个子的达鲁卡兹在角落里一边啃鸡腿肉一边翻动资料。罗洛里斯则透过放下来的纱帘窥伺着外界。
达鲁卡兹从房间深处问道。其实我也不太明白。
「虽然三次元影响无法准确地表示重叠的出入口,算是不完全的」
随着我手的动作,空中表示出一个个光点。光点向立体光学影像上的奇妙之壶移动过去,从入口进入,沿着壶内部的道路前进,毫无停顿地又从进来的地方出去了。利普金一副连试图理解都做不到的表情。
「也就是说,进来的东西会原样反射出去,但会内外翻转过来」提塞恩呆滞地嘟哝,「如果那个光点是人体,或者是核融咒式的话……」
「那我们事务所要怎么应对这个咒式?」
站在窗口的罗洛里斯用非常认真的声音问道。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吉吉那与梅肯克劳德、以及其他人也无法回答。
我手一挥,关闭了立体光学影像。
「对抗手段当然并非全然没有。根据我所知,雷梅迪乌斯在次元打开洞穴的咒式、尼德沃尔克、沃鲁洛特的重力咒式可以对抗超越次元的影响,但是……」这三人全都已经死了,还是我们的敌人。就算现在考虑,我也觉得我并没有胜过他们。然后,我们理解了只有那些现在已无法重现的手段才能对抗敌人,所有人脸上都出现了不安。
「顺便一说,狄纳罗似乎认识来袭的阿萨琉璃。」
我指摘道,梅肯克劳德也同意地高声说道「确实!」。
「从他能制止咒式的接近来看,这是真的。」
狄纳罗到底是在何处认识了那种怪物,我必须追究到底。
「最后还剩一个问题。」
吉吉那的声音传到了屋内的各个角落。
「在我们打算回答是否接受阿拉雅公主与狄纳罗委托的时候,奥齐贝尔斯派闯了进来,也就是说王族派的所在地确实已经暴露了。」
所有人这才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我也被「咒界之瞳」与瞄准自己的阿萨琉璃的事吸走了注意力,漏看了极为重要的事。
「奥齐贝尔斯派与比斯拉姆派的代理人甘古德拉姆竟然几乎同时闯入宾馆,这一定有蹊跷。顺便一说,阿萨琉璃的袭击也发生在相近的时间里。」
「也就是说」
窗边的提塞恩用不愉快的声音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但是,谁也没有说出结论。
「有阿拉雅公主与狄纳罗身边的某个人,把哈欧尔王族派的动向泄露给了这三方。」
建筑物下的楼梯上坐着一群晒得漆黑的老人,正在下切尔斯象棋。四方建筑物的窗户里冒出长长的炊烟。
「说起来,为了将来我很想问问呢,猫先生也能尝出味道的差别吗?」
少年的眼角还带着泪水。狄纳罗用左手拭去少年不甘心的眼泪。
楼梯上的老人双膝跪下,双手合十祈祷道。正在洗衣服的中年女人们也跪下膝盖,将拳头埋入手掌中。
「我,我想加入狄纳罗将军的近卫兵团!」
「哈欧尔王族派里,谁会是叛徒呢?」
小巷前是一个被建筑物包围的小小广场。
季薇保持着微笑,白金秀发下的白皙额头却青筋暴起。碧绿的双目中燃烧起业火。房间中的进攻性咒式士们都僵住了身子。
「阁下,请帮帮阿拉雅公主吧。」
喵伦趴在地板上,用阴沉的声音说道。
喵伦意识到了自己的行动,背后漂浮着哀愁的气息。亚喵人的勇士用侧脸对着我们,朝天仰头。
「怎么了?」
「阿萨琉璃的姓名与身份都被严格保密,他进行过的暗杀行动在我所知之内仅有一次。虽然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的行动,但他的咒式破坏力太大,让他出动的情况应该非常少吧。这样说的话,平时应该是被封印在监狱里、戴着项圈吧。」
季薇带着笑放出极强的杀气。
「我也基本是这么考虑的。」我表示同意,继续思考,「另一方面,他为何要将情报同时泄露给三方势力呢,我实在想不明白。前来袭击的三方当然不可能合作,混战起来被一锅端的可能性很高。实际上,他们夺取阿拉雅公主的行为也确实失败了。」
我看向站在一旁的透库罗洛,医生的眼神似乎在怀念故乡。
我的视线回到下方,狄纳罗已经准备走出小巷了。
「狄纳罗将军大人。」
「就算预先拿到了情报的报酬,但这会引来同时袭击、争斗不已的革命政府两派的憎恨,他下次提供情报的时候也就没人信赖他了。」谜团爆发性地增多,「想要夺走阿拉雅公主、将其处决的两派还好说,如果让以夺取『咒界之瞳』为目的的阿萨琉璃知道消息,肯定会引起争斗。」
「这就是我的厄运……吗……」
我的胸口传来了震动,拿出手机一看,发现是一个不显示号码的电话。我环顾周围,所有人都正注视着我。
坐在我身旁的吉吉那开了口。
孩子们从建筑物的门口奔向狄纳罗身旁,里面有男孩也有女孩。女孩手中还握着玩偶,我一看,是阿拉雅公主与狄纳罗模样的手缝玩偶。
「然后干掉杀了爸爸的坏革命军!」
狄纳罗的侧脸上有着坚定的决心。广场上的人们跪倒在他面前,深深低下了头。人们的敬慕甚至压倒了与哈欧尔毫无关系的我们。对哈欧尔王族派来说,狄纳罗的存在就是绝对的。狄纳罗拯救了盲眼的公主,支撑起流浪的皇族,以光复皇族统治为己任,这些童话体现在了他一个人身上,让他成为了活着的救世主。
「狄纳罗阁下,请务必令哈欧尔王族重新掌权。」
「和你想的一样,我是狄纳罗。在问你们是否同意签署协助契约之前,这边事态紧急,需要你们的帮助。」
「吾辈不是猫,而是高傲的亚喵人勇士喵伦。吾辈可比你年长,也比你更懂事物的味道。」
我看着吉吉那,吉吉那也看着我。老熟人的共同见解是,绝对不要和季薇进行精神战。
我和梅肯克劳德观察起来,喵伦突然睁开双眼停止了动作。纤细的竖瞳里出现了勇士的光芒。
「从哈欧尔王族派同时内通革命政府两派的人还略微有些重合。但是,在能与阿萨琉璃取得联系这点上,背叛者的画像又重合不起来了。」
「阿萨琉璃的参战是个问题。」
我们一群人在蜿蜒曲折的狭窄小巷中前进。五层建筑的墙壁与墙壁之间的小巷上空穿梭着许多绳索,上面晾晒着白、蓝、红相间的衣物,和阿拉雅公主身穿的传统服饰很是相似。洗好的衣物上方可以望见暗红色的天幕。
关于时间问题的讨论逐渐热烈起来。
沉默。
「这里面应该没有下毒吧。但,从结果来说还是变成毒物了啊。」
狄纳罗举起右手,放在少女颤抖的双肩上。
「那可真是对不住呢。」
「背叛者的目的要么就是毁灭哈欧尔王族,要么就是从背叛中得到了某种好处吧。」
指挥官横穿过人们生活的广场,人们的目光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狄纳罗温柔的话让少年大哭起来。他一般抚摸着孩子们,一边仰望天空。
男子对狄纳罗举起拳头,稚嫩的脸上带着悲痛的神情。
电话的另一端,风暴的中心说道。
听到我的分析,提塞恩脸上露出意识到什么的表情。
经过多次改建、扩建而变得丑陋的古旧建筑肩并肩排列在一起。浅黑肌肤的行人们在大路上来来往往。和之前不同,住在贾沙地区的行人们的表情略微开朗了一些。
「这边走。」
「指挥官特地出来迎接我们吗?」
「我已经说了,不要误会,吾辈可不是猫哦?」
我们在倾斜的的杂货店广告牌下转弯,昏暗的小巷里已经站着一名身披头巾的男人。男人用左手抬起头巾,用精悍将军的面孔与险恶的眼神迎接了我们,正是在宾馆出口与我们分别的狄纳罗。
狄纳罗冷淡地转过身去,朝小巷深处走去。死斗一年以上的年轻将军会感到焦急,从这点来看,在电话里听过的事态已经进一步恶化了。
站在小巷左右的男人对狄纳罗低头行礼,哈欧尔的指挥官平静地点点头,继续前进。
狄纳罗离开孩子们身旁,再次迈开了脚步。我们也望着男人的背影,跟在他身后。

「吾辈绝对不是猫。」
「这边走。」
虽然我通过策略曾经再现过相似的状况,但也有自然就做到的人。
「不对。」喵伦突然睁开了双眼,把女人的手从自己的喉咙上挥开。
「一会,真的再等一会就好了。用我们的命来交换,一定。」
沉默的房间里,只有咀嚼声响着。
喵伦平静地继续说道。哦哦,勇者现身了。
季薇一边说一边对勇士喵伦伸出手。本以为她是要接过吃剩的炸物,但她的指尖却触碰着喵伦覆盖毛皮的喉咙,挠了起来。喵伦随即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很舒服的呼噜呼噜声。
往走廊里一看,喵伦正露出左半张脸往这边偷看。亚喵人勇士和我目光交汇,一边用右手抚摸自己的胡须一边对我点了点头。但是,他垂下的左手还握着那根枝条,完全没有说服力。
「那个,我们还没说要和王族派联手……」
不确定要素太多了。
「单独迎击阿萨琉璃对我们太过不利了。协助哈欧尔王族派可以增加战斗力,但也会与比斯拉姆派与奥齐贝尔斯派为敌。再加上还有叛徒,情况显著不利。」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似乎认识阿萨琉璃的狄纳罗非常可疑,这样一来他雇佣我们的原因也变得模糊起来。
「喂喂,这里是潜伏中的小嘉由斯。在这种情况下会联络我的人,也就只有你一个了吧。」
或许喵伦是故意扮演猫的样子,来扫除我们的忧郁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真有一手。
即使不知道电话,在这种情况下会联系我们的人也极为有限。我接通了电话。
狄纳罗在广场中央停下脚步,对周围人的请求点了点头。
「那件事之后再说。」
喵伦双肩下沉,朝房间深处走去了。虽然他故作帅气,但手里还依旧握着那根树枝,我觉得没救了。
我试着考虑起德尔顿直截了当的问题,但结果只是左右摇头。
季薇把枝条扔向屋里。喵伦四脚朝地飞奔过去,跳跃,双手抓住落下的树枝,着地。
从本国已经被革命分裂一事来看,贾沙地区是逃亡的王族派占据的地盘吧。与前王族有关系的人、被革命政府夺走资产和地位、受到通缉的人们正在逃亡埃里德那吧。
「我们对哈欧尔王族派的人几乎没有了解,」我模糊地试着计算,「哈欧尔王族派的士兵超过百人吧。虽然协助者有上千人,但知道阿拉雅公主所在地的应该只有十几人」
前行的狄纳罗用后背回答道。
「也就是说,如果叛徒只是为了防止哈欧尔王族复兴、或是为了利益的话,根本就没必要把情报泄露给不会付一分钱的阿萨琉璃。」
季薇把手伸向花盆,握住一根落下来的观叶植物的小枝。她一在勇士眼前挥动小枝,趴在地上的喵伦突然两眼放光,用前爪一样的左手追逐了起来。季薇挥动枝条,喵伦快乐地追逐着。
「就算从有嫌疑的人中根据条件一个个排除,在现在这个情报不足的阶段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现在还没有足够的手牌暴露在桌面上。」
但是,微笑也回到了原本满是不安与绝望的室内。各人又开始在终端上寻找资料、向外界联络。
我朝声源地看去,喵伦正坐在房间角落的花盆缘上,手里拿着刚出锅的炸物摇动胡须啃食着。猫瞳里浮起疑问,突然停下了拒绝。喵伦的鼻尖动了动,无意中看到站在一旁的吉薇正盯着自己金色的眼睛。
吉吉那的发言让室内沉默下来,各人的进餐与讨论也停了下来。我的搭档虽然很不会看气氛,但说的也是事实。反正大家很快就会明白的,我也没法指责吉吉那。
「整理一下条件,事态似乎一个劲朝恶化的方向发展啊。那么,我们要和哈欧尔王族同行吗?」
梅肯克劳德说道。
我与吉吉那、梅肯克劳德与提塞恩、德琉辛等穿过移民之间,透库罗洛跟在我们一步之遥的地方。头发与长相太过显眼的吉吉那穿上了头巾与外套。因为我看起来只是个随处可见的男人,所以没有变装的必要。为了不让皮莉卡娅跟来,我让留守组与里克利安负责监视她。
吉薇一抽回手,喵伦就把下巴伸过来,被吉薇从花盆上引导到了地板上。喵伦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被吉薇爱抚着喉咙。
被称作人妻,让吉薇碧绿的双眼里浮出了厌恶。皮莉卡娅嘴里发出啧啧声,里克利安用责备的目光瞪向她。
「哎——」
喵伦的瞳孔保持着细长的状态,把啃过的炸蜜蜂与蜜蜂幼虫递给季薇。「虫子料理不合我口味。能给我嘉由斯大人做的饭吗?」
「求你了阁下,帮帮阿拉雅公主吧」女孩在狄纳罗身旁举起两个玩偶,眼神悲伤,「我一直对你们的人偶祈祷呢。」
虽然不想,但我还是把所有人的结论转换成了语言。
「虽然很感激你,但还是等你大一点再说吧。不」狄纳罗对少年深深地点头,「为了让你这样的孩子可以不用战斗,我们一定会取回一个美好的哈欧尔。所以,再稍微等我一会。」
「这位女士,嘉由斯大人未来的妻子哟」
虽然对他人表示自己考虑不出结论,但我还是考虑了起来。为了王族与阿拉雅公主拼上一切战斗的狄纳罗没有叛变的理由,应该吧。除了死者以外,所有分队长与队员都有嫌疑。不,也有可能是死者的计策失败了。
动机充满矛盾,令人难以想象。室内进攻性咒式士们的脸上也都满是问号。越是考虑就越不知道对方行为的目的何在。
被夕阳染红的石砖地中央,设置着一座手工打造的井。浅黑色肌肤的女人们在周围有说有笑地洗着蔬菜,身穿半袖的孩子们到处边笑边跑。
我也同意吉吉那的猜测。
包括地下迷宫中的住宅区,埃里德那市一共有各国移民二十万人以上。政变引起的哈欧尔系移民、难民也应该有几千人,在移民街上占有十几处房产吧。只要王族派的居民三缄其口,敌人就不会马上推测出他们的所在地。
是哈欧尔王族中的某人联络了阿萨琉璃吗?还是说存在我们尚未发现的真犯人呢?不管哪方面的情报都不够,从哪里开始是我的成见呢?
「被极为严密地封印着的阿萨琉璃究竟是如何逃出监狱的呢?然后,哈欧尔王族里,真的有人能和阿萨琉璃取得联络吗?」
吉薇一脸坏笑地说「来啊来啊」一边伸出手,不断靠近喵伦的脸颊。她的手再次挠起亚喵人勇士的喉咙,喵伦再次闭上眼睛、喉咙发出呼噜声。
「啊,真抱歉,这样呢。亚喵人只是外表像猫而已。」
但是,受到如此热烈的希望与恳求,人类能承担的起这样的压力吗?如果以后真的令哈欧尔王族复兴,狄纳罗就会成为大英雄,背上更加沉重的负担。希望与恳求将会成为山一般的重责吧。
狄纳罗继续前行,来到了广场深处,走上只有钢筋加固的楼梯。扇动翅膀的声音传来。
我抬头仰望,天空从夕阳的红色逐渐被染成深蓝,一群有羽毛的候鸟落在了屋顶上。
我也考虑起了候鸟降落在此是吉兆还是凶兆,但鸟停在屋顶上本是自然现象,并没有任何预言性。之所以我会进行这种魔法原理的思考,是因为我正感到不安吧。
我们一行在楼梯上折来折去,到达了三楼。狄纳罗潜入建筑物的门口,室内站着两名哈欧尔亲卫队的成员。两人见到狄纳罗,脚后跟相碰行了个最敬礼。
「辛苦了,狄纳罗阁下!」「阁下前几日漂亮的撤退作战也帮了我们大忙!」
「负伤者很多。安静。」
狄纳罗把手按下说道。两名亲卫队将手背在腰后,挺直不动了。
正面深处宽敞的接待间里并排着许多张床,被绷带包裹起来的近卫兵团与亲卫队伤员横躺在床上,治愈系的咒式士正在一旁用魔杖剑发动着治愈咒式。临赐宾馆别馆的死斗已经让哈欧尔王族派濒临崩溃了。
看到狄纳罗的身姿,床上的伤员们从床上支起上身,随后站了起来。正在实施治疗的士兵们也站起来,对狄纳罗敬礼。狄纳罗用手对他们表示继续,所有人有逐渐回到病床与治疗之中去了。
哈欧尔近卫兵团与亲卫队的眼神依旧追随着朝右前进的狄纳罗。
「狄纳罗可是被部下仰慕着呢,和某个眼镜可不一样。」
「我说过了,吉吉那也不可能那么有人气哦?」
听到我和吉吉那的对话,走在我们身旁的梅肯克劳德苦笑了起来。我的视线让四派代表闭上了嘴。
年轻将军向右走去,我们也追在其后,走入带有一排排窗户的广场,从窗户里可以俯视广场的景色。
「狄纳罗」
最内侧的门前站着一位老人和一位女战士,应该是亲卫队长基赛格与第六分队长金纳拉。基赛格一副古老的老将风貌,金纳拉则保持沉默。根据透库罗洛的说明与资料,这两人似乎是年龄差极大的父女。果然,两人的气质很相似。
虽然我们见到过这位从前的老将对狄纳罗顶嘴,但现在好像顾不上了。
「不,狄纳罗大人,」刚毅的亲卫队长的脸上带着恳求的神色,「虽然我反感你是事实,但现在能拯救公主的就只有你了。万事拜托了。」
即使反抗过狄纳罗,亲卫队长还是为了阿拉雅公主低下了白发苍苍的头颅。
「请不要用手碰到公主,」狄纳罗的双目中带着恐惧,「即使一根手指都不能碰到她。」
虽然说着一些意义不明的事情,但狄纳罗的目光与声音中都完全没有开玩笑或说谎的意思。透库罗洛陷入迷茫,叹了口气。
室内只有阿拉雅公主不成声调的痛苦呻吟。亲卫队长等人似乎无法忍受这声音。
狄纳罗抬头仰望我。
狄纳罗的双目俯视着阿拉雅公主痛苦的睡脸。
「狄纳罗,在,有狄纳罗在,没关系。狄纳罗,喜欢。」
情况危险。抗议者们只是叫骂几句、挥舞木棒和铁棍倒还战胜不了哈欧尔近卫、亲卫队,但是骚动很快会传到地区外,让奥齐贝尔斯将军与比斯拉姆大师派来的刺客得知公主的所在地。
透库罗洛动了动,试图从别的角度发动治愈咒式。我看到医生的魔杖剑柄一瞬间略过了公主的腰。
狄纳罗遗憾地从窗口转身。
「哈欧尔王族还是消失吧!」「还想回到以前噩梦般的压迫中去吗!」「去死,阿拉雅去死!」「我听说王族卖国的传闻了!」「把她交给革命政府!」
阿拉雅公主的右手颤抖起来。狄纳罗觉察到了,将公主仔细地放进轮椅中。公主喉咙处的管子连接在生命维持装置上之后,她的呼吸逐渐平静了下来,纤细的手腕颤抖着,寻找文字盘。
透库罗洛说出的内容是在太过严重了,医生朝背后的狄纳罗回过头去。
「托德忒医生,他……」狄纳罗一副不甘心的样子说了下去,「在临赐宾馆各自逃亡之后,我们就完全联络不上他了。恐怕被压在了瓦砾下,或是被追击者杀死了吧。不管是哪个都好,现状紧急,实在刻不容缓。」
男人仿佛在吟唱咒语一般。公主念叨「狄纳罗」的声音越来越平静,猛烈的喘息也稳定下来,胸口上下起伏的幅度也渐渐减小。
「从心底里感谢你的救援。」
狄纳罗用悲痛的黑眼睛望着我们。
窗外传来怒吼与制止的声音。所有人脸上都出现了问号。
屏风间,隐约露出狄纳罗目不转睛地帮助诊断阿拉雅公主的身影。基赛格与金纳拉对屏风后的指挥官行了个点头礼,然后离开了。
窗边的狄纳罗弯下身子,双手插入横躺在床上的、有些痛苦的阿拉雅公主的背后与腰下,温柔地将她抱了起来。
我,以及所有在场的人都觉察到了公主疯狂的实情。恐怕是在哈欧尔,那座叫立姆彭的小镇里,受到了暴徒们残忍的拷问与凌辱吧。由于病情发作导致的昏睡中,过去的噩梦再次苏醒了。
我对医生点了点头。透库罗洛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呼出一口气,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狄纳罗有些遗憾地在墙边坐了下来。我们也为了不打扰透库罗洛而并坐在墙边。
公主口中发出了凄惨至极的惨叫。狄纳罗掀翻椅子,推开透库罗洛,在阿拉雅身前双膝跪倒。我用手撑住倒下的屏风,浑身僵硬了。
「明白了。」
床上,公主反弓着背部惨叫着,被推开的透库罗洛大张着嘴坐在地上。帮忙的吉吉那也睁大了眼睛,站在旁边。
狄纳罗在我身旁抓住窗框,流露出了自己的愤怒。
井边的女人们抱起孩子,逃往四方的建筑物。其他的男人走上前去,站在怒吼的男人面前,两者互相瞪视起来。
「那么,就由我来指示,判断结果,实施咒式治疗,除此之外都交给狄纳罗大人如何?」
透库罗洛用阴沉的眼神一边诊断病人,一边打开公文箱、取出医疗道具。
「内脏与血液循环系统被埋入了咒式组成式,正在侵蚀全身!我只是阻止它的进行就已经尽力了!」
阿拉雅公主喉咙中发出的声音,模仿着心爱男人的名字。
「让受到拷问的悲剧公主进行表演,以此取得协力者与时间的同情,这我理解,」我因为女人的痛苦而变得软弱起来,「但是,这已经到极限了。即使现在不行,以后也要找专门的医生来诊断,治好她的眼睛、喉咙、内脏与手脚比较好。」
这不是疼痛,而是恐惧到极点才会发出的声音,狄纳罗握住阿拉雅公主的右手。
「那么,首先做个诊查,失礼了。」
「这样就好,做吧!不碰她也可以发动治愈咒式吧!」
「谁都没有理由阻止治疗行为的。」
哈欧尔的大半人民都憎恨着前代国王的高压政策,因此哈欧尔王族政权才会倾覆。即使在王族派占优的贾沙地区中,也会从自家人中出现反王族派。
远亲身陷异常状况,这让透库罗洛脸上露出了悲哀的表情。与哈欧尔相关的是可是有生命危险的。
我身旁的梅肯克劳德理所当然地问道,
「想要治好民兵中的咒式拷问吏刻上的伤,必须要专业医生团至少一年的持续治疗和安静的环境。偏偏……」
「这不妙,当真不妙啊。」
亲卫队长与女分队长从门口走了进来。两人竖起屏风,挡住我们的视线,之后退了下去。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下次再发作,我就不能保证她的性命了。」
狄纳罗发出了近乎悲鸣的指示。之后是透库罗洛挥动器具的声音。血液在屏风上溅出鲜红的斑点。治愈咒式蓝绿色的光。公主的悲鸣。吉吉那与透库罗洛关于应急处理的对话,之后又是几个治愈咒式的发动。公主含糊不清的呻吟。
反王族派与王族派依旧在眼下的广场上互相瞪视,大概很快就会演变成一场小纠纷。
「公主殿下,失礼了。」
「因为情报泄露过,所以不可能再使用室内的医生了。这样说来,就只能拜托哈欧尔王族派的透库罗洛医生来诊治了。」
狄纳罗握着阿拉雅公主的手,沉默地点了点头。宾馆的死斗与逃亡给阿拉雅公主施加了太多负担,因此才会发作。这是公主与率领近卫兵团的将军,双方在觉悟上的战斗。
我点了点头,从心底里表示同意。虽然只要看一眼,谁都会知道公主有过被残忍对待的经历,但是这可不能在阿拉雅公主与狄纳罗面前提起。即使是与此毫无关系的我,也开始对让阿拉雅公主痛苦到此等地步的暴徒涌上憎恨。
「就算是魔杖剑或医疗器具,我以外的人也绝对不能碰她,」狄纳罗用力地一个字一个字蹦了出来,「就算是事故,也不允许发生第二次。明白吗?」
我靠近窗边,原来是下面的广场上起了争执。六名左右的男性手里握着铁管和木材,正在仰望三楼的这间房间。男人口中传出骂声。
狄纳罗盯住坐在地上的透库罗洛,用钢铁般的眼神。
公主体内的抵抗咒式开始阻碍阿拉雅公主的恢复。透库罗洛进一步增强咒式的力量,公主呻吟着弓起了背。医生慌忙把咒力回复原来的大小,一进一退地持续治疗。
透库罗洛一边用手套擦拭额头的汗水,一边把咒式医疗用具收拾进公文箱里,双目凝视着照顾公主的狄纳罗。
「这里不是立姆彭镇,是埃里德那!那些人也都不在了!所有人都被我杀了!只有,只有狄纳罗在!」
「公主,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了,我们走吧。」
在狄纳罗的压力之下,透库罗洛只能沉默地上下点头。
因为过于残酷的经历,阿拉雅公主与狄纳罗之间的爱与忠诚,复仇与憎恨才会牢固地连接在一起,让两人想要共同分担一切。
狄纳罗从喉咙底发出悲鸣,从屏风间漏出。一声压抑的惨叫。那是公主不成话语的悲鸣。屏风间,我看到阿拉雅公主的身体轻微跳动的样子。
「虽然我也想这么做,但如果找来医生团、或者把公主留在医疗设施的话,革命政府的刺客就会杀到,将公主和我们一齐消灭。请先在这里做些应急处理吧。」狄纳罗苦涩的话语让透库罗洛咬紧了嘴唇。
「脱离危险了。」
狄纳罗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青年的手恭谨地敞开了痛苦睡眠中的阿拉雅公主雪白的衣襟,露出惨不忍睹的伤痕。那是战祸的证明。出于礼貌,我们移开了目光。
「阿拉雅公主和我也是这么想的。」
狄纳罗用比公主更大的声音喊叫道,盖过了她的声音。
根据狄纳罗的指示,站起来的医生再次发动治疗咒式,魔杖短剑的前端亮起了咒式的灯火,吉吉那也同时从屠龙刀上发动镇痛咒式。长而复杂的医疗活动继续。透库罗洛的魔杖短剑上,发动了生体生成系第六阶位「四印环天使万快」,生成四因子制御的多功能干细胞,强制开始治疗阿拉雅公主的身体。
「在逃亡的时候,公主的病情恶化了。我想请求透库罗洛医生为公主诊治。」
女儿金纳拉也一样低下了头。狄纳罗深深地对他们点了点头,站在了门口。
狄纳罗在窗边跪下,双手握住公主的右手,之后右手扶额嘟囔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那不是将军,而是一位因为所爱的女人平安无事而喜悦的青年。
「狄纳罗……」
「没事的,阿拉雅公主。这里已经不是立姆彭镇了,也没有暴徒和民兵,只有狄纳罗在您身边!」
仿佛祈祷般的声音。阿拉雅公主的悲鸣逐渐减弱了。
狄纳罗对透库罗洛低下头,仔细地整理好公主的衣襟。我把没用的屏风立在了墙边。
极度疲劳的透库罗洛用手套擦拭着额头的汗水,一旁的吉吉那也停下了同时展开的咒式。
「怎么了?」我一边扶着倾斜的屏风一边下意识问道,「负伤有这么痛苦吗?」
狄纳罗没有等待室内的回答,直接打开门走了进去。我们也跟在流浪的指挥官背后走了进去。
「很难办啊。」
接到指挥官的指示,站在门口的亲卫队长与近卫分队长跑了出去。走廊中想起基赛格与金纳拉的声音,伤员们也为了立即撤退一个个站了起来。
阿拉雅公主正躺在窗边的床上。我屏住呼吸。
不久之后,发着蓝绿光辉的治疗咒式停了下来。
狄纳罗的话充满了言外的压力。
我明白狄纳罗的苦恼。只要他们还在继续流浪,阿拉雅公主就没有冷静治疗的时间和场地。正因如此他才想尽快让哈欧尔王族复权,治疗公主,拯救她的性命。
「对全身、脑神经的拷问引起的后遗症使公主衰弱,内脏机能低下,大脑也出现了浮肿。」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等等。」
这症状已经不是透库罗洛一个人能治疗的了的了。吉吉那动了。医生再次转向阿拉雅公主,握着听诊器,伸出手。
「吉吉那先生,请你帮我一下。」
「随军的御医呢?」
「没错,没事的,只要有我狄纳罗在,就谁也不能碰阿拉雅公主。绝对不会在你再受伤害的。」
屏风对面传来了透库罗洛绝望的声音。
「但是,如果不碰到公主,不只是诊断,连治疗都不可能的。」
帮忙治疗的狄纳罗侧脸上,带着与公主共有苦痛般的神情。
「用手触碰公主是不能被原谅的,请只用治疗咒式来治疗吧。」
「叛徒。」
「拜托了,请救救公主。」
「全员,立即准备撤退。」
听到狄纳罗严肃的声音,透库罗洛举起的手与听诊器停在了半空中。
健康的士兵们背起盛放武器和物资的箱子,文官把文件塞进公文包里。分队长木加农奔跑着,东古怒吼着,荷拉兹斯与奇耶斯穿起铠甲。在狄纳罗的命令下,整栋房子变得骚动起来。
透库罗洛烦恼地看向我。他们家族与王族的御医有关,如果治疗公主就代表支持王族了。透库罗洛不能让自己的行为任性地决定事务所的归属。
阿拉雅公主躺在浸满汗水的床上,睡颜已经变得安稳起来。
「不妙啊。」
「再次,从心底里感谢你们的救援,」漆黑的双目带着刀刃般的光,「但是,不要对别人说出你们刚刚猜到的事,不然就杀了你们。」
「曾经担任过军医的我的技术与这个场地所限,我只能做一些应急处理,必须由专门的咒式医生团在专门的医疗设施里治疗才行。」
根据检测器显示,公主的心率很低,血压也很低。阿拉雅公主的四肢都无法动弹,这也加重了她的痛苦。
「这是,」
我也一样无法忍受。
「狄纳罗,让我朝向窗边。我有话想亲自对他们说。」
阿拉雅公主的电子声从喉部的机械处响起。狄纳罗停下了正准备把最后的管子接上生命维持装置的手。
「但是,我们必须尽早撤离……」
狄纳罗无法理解公主的想法,脸上出现了动摇的神色。目前确实已经没有回话的时间了。
「撤退准备快的话只要几分钟。我发誓不会说多余的话,所以……」
阿拉雅公主请求道。狄纳罗还在迷茫。身为将军、宣传官的男人,脑海中还在衡量阿拉雅公主的身体与对民众直接发言的效果。
「只要一分钟。」
迷茫了十几秒之后,狄纳罗终于点头同意了,将轮椅往一侧转动,以车轮为支点将轮椅旋转一百八十度。阿拉雅公主面朝着能从窗外看到的位置。
「喂,看那个!」
在广场上互相瞪视的人们注意到了三楼窗户中的阿拉雅公主,其他人也抬头仰望向这里。
「反对哈欧尔王族的人们哟。」
电子声从公主的喉部响起。广场上的人连叫骂都忘了,只是呆呆地仰望公主。
「反对我们是你们的自由。但是,反对革命政府也是我们的自由。这就是我想对你们说的。」
公主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即使身患疾病,电子声中依旧寄宿着阿拉雅公主的意志。阿拉雅公主的下巴轻微地动了,指了指站在一旁的狄纳罗。「我想赐予狄纳罗近卫兵团长一个生存下去的地方,」阿拉雅公主的语气与平时不同了,「为了这样微小的愿望而践踏众多的生命,我的傲慢乃是事实。」
我第一次理解了。阿拉雅公主的愿望,仅仅是狄纳罗能够生存下去而已。
紧闭的眼睑后射出的目光,俯视着广场上的反王族派。
「败给了革命政府的叛徒而逃往国外,这没什么,我们也是一样。但是,明明被王族派的地区养育着,却在王族没落后开始抗议,还是在计算到王族正处于潜伏中、所以自己就算抗议也不会被杀之后才进行此等暴举。」
从近处看来,身着白衣的公主双颊发青,呼吸也很混乱。虽然刚刚还在死亡线上徘徊,但绝对不让敌人看到自己的软弱。
「别说哈欧尔了,世界上的任何国家,都不会有尔等不知耻的人生存的地方。还有……」
阿拉雅公主宣告道。
阿萨琉璃的目光中露出了疑问。
正如吉吉那所说。就算只有情报的碎片,也能推测出之后的事。「之后,他就被关进了监狱,作为翼将中的一员得以戴着项圈外出,执行暗杀任务。期间,他一直在隐藏自己夺取『咒界之瞳』的目的。」
坐在木箱上的阿萨琉璃全身放射出蒸汽般的怒气。
「尤坎啊。」
「用咒式治疗了吗?」
声音的冲击波。从建筑物各处的窗户里传来王族派的欢呼声。
阿萨琉璃握紧左手五指。壶旋转起来,三根肉柱被撕成了碎片。随着鲜血与临死的惨叫,内脏与皮肤一块块落在小巷里。粪尿、血与体液在沥青路面上流淌开来。
狄纳罗的眼睛望向左上方,回忆自己的过去。
阿萨琉璃毫无兴趣地说道。
甚至连说话刻薄的吉吉那都惊呆了。梅肯克劳德与德尔顿、德琉辛也用惊愕的眼神看着我。虽然听说我很不幸,但没想到这么不幸啊,大概就是这种眼神。
「会谈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我当时还只是个孩子,碰巧在王宫里,但不过是个与王族关系极远的旁系罢了。所以我才不知道那魔人想要的命运之轮就是王族中流传的始祖之戒,也就是外界称为『咒界之瞳』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广场与这些建筑物仅仅聚集了前王族派的移民们。超过半数的国民都因先王的高压政策而抛弃了王族,然而也没有支持对面的革命政府。不管怎么看,都只是新旧权力者之间的纷争而已。我对自己说道。
「八颗流星,应该是被尤坎追上、捕获了啊。」
狄纳罗马上向阿拉雅公主的生命维持装置走去,连上剩余的电线,完全启动了装置。透库罗洛和吉吉那再次发动治愈咒式,公主的呼吸终于平静了下来。
「嗯——」
阿萨琉璃举起包裹绷带的狭长左臂,手指轻微对前方的肉柱挥动了一下。仿佛被手指牵引一般,包裹肉柱的琉璃壶也开始旋转起来。内部的肉柱被扭成螺旋,因为处在翻转状态下,内脏首先被扭动发出激烈的疼痛。三人肉柱根部的嘴唇中露出凄惨的哀嚎。
尤坎右肩坐着一头小龙,正用六只眼睛凝视阿萨琉璃。七枚宝珠仿佛围在大贤者周围,像卫星一般漂浮着。
「之后就像平常一样,一切交给狄纳罗将军了。那么,我们走吧。」
我对着狄纳罗的后背问道。
埃里德那的街角。高楼大厦之间。三名青年正在逃亡。
但是,要冷静。我只需要对季薇与同伴们负责就够了。
化身小龙的「长命龙」加诺加纳姆威胁似的盯着阿萨琉璃。对面的阿萨琉璃眼里则只有尤坎一人。
「本大爷可没忘记二十二年前的事哦?」
阿萨琉璃在绷带间咬住了下唇。
大贤者尤坎的双唇放出柔和的声音,怀里抱着本应被扔出去的黑猫。
琉璃色的壶浮起,仿佛包裹住了男人们全身。矮小、高大以及肥胖的三人从嘴巴开始翻了过来。
过去慢慢与现在发生的事联系起来。
当机立断乃兵家常事,但我还是无法决定。正在临赐宾馆别馆里做决定的时候遭到了袭击,赌场上又混入了阿萨琉璃这张鬼牌。盘面上的规则已经改变了。
这么一说才发现,我也太不幸了。如果不是无论如何都想要得到与「咒界之瞳」的诅咒相关的情报、跑到阿拉雅公主身处的临赐宾馆去的话,我也就不会被阿萨琉璃盯上了。在寻求解决办法的地方,我反而遭受了更上一层楼的不幸。
狄纳罗轻微点头,一行人开始前进。
别说其他国家了,我曾经都怀疑过他们在本国的权威如何。但现在,甚至是我也想帮助他们了。
「放火和思春期尿床先不说,欺负小动物的人以后会成为杀人犯,在这里死掉不是挺好的嘛。」
公主颤抖的手抚摸文字盘。
狄纳罗推动了阿拉雅公主的轮椅,近卫兵团为他们打开了通往地下的门,前方是一片黑暗。
「他确实说过『大约二、三十年以后『咒界之瞳』是必要的,你们却什么都不明白。长此以往,你们就会再次与我相会』这样的话。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离开了。」
阿萨琉璃回答道,尤坎垂下了彩虹色的双目。怀中黑猫的身体已经包上了绷带,骨折已被治好,脸上带着安稳的睡颜。大贤者的眼睛变成了感兴趣的橙色。
「那时候阿萨琉璃之所以逃跑,比起害怕近卫兵团,更像是没时间了、厌恶追来的八颗流星才离开的。这是我现在的见解。」
公主操作着文字盘,将轮椅转向反方向,背对着漩涡般的欢呼声优雅地离开了窗边。移动到从广场看不到的地方时,公主突然激烈地呛住了,头部轻微地晃动着、全身痉挛。
「把杀猫与杀人联系在一起,只有你会这么说吧。」
大贤者的脸保持着雪山般的冷凉。
「没错。本大爷啊,实际上是个超——级温柔而且信守承诺的好人呢。」阿萨琉璃用缠满绷带的左手指了指自己,只有用指着尤坎说道,「但,你就是个总做多余事情的混账。」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公主回到了平日的语气。狄纳罗推走了轮椅。两人走出室内,走向走廊,我们也跟了上去。
「嘻嘻,好黑好疼。这是什么,好疼呃呃呃。」「不想死。」「不要,我不要这样死噢噢噢噢哦哦哦。」
绷带男抬起双目,小巷不远处漂浮着一枚白色的宝珠,上面坐着一位身穿黑白僧服的人。他的头巾拉得很低,其下是一张中性的脸。只有嘴唇露出自信的笑。
一只黑色皮毛的动物横躺在绷带男的膝盖上。
「嘉由斯,你的不幸真是深不见底啊。」
落在小巷中的长腿与脚趾甚至也被绷带包裹着。他的左脚腕嵌着一枚金属制成的圆环,铁链垂在地面上,终点连着一枚灰色的铁球。
「你们哟,可不能欺负弱小的家伙哟。特别是不能欺负猫。」
包裹绷带的左手握住了猫的喉咙,猫刚想倾诉骨折的痛苦就被男人的手吊了起来。
阿萨琉璃的口中滴下焦油般的漆黑而粘稠的恨意。
「对不起,因为我的缘故,让嘉由斯先生也背负了巨大的麻烦。」
猫太虚弱了,以至于对面前凄惨的情景毫无反应。
「但是哟,之后关了我二十二年的结界可是你,大贤者尤坎干的好事吧。」
狄纳罗对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我的结论。
「奥凯茨谷竟然让本大爷丢脸,饶不了他。虽然那混蛋强的过分了,但不管怎样都一定要杀了他。」
「二十年前,阿萨琉璃袭击了王宫,消去了一座尖塔。」
狄纳罗的双眼回到前方,黑眼睛里埋着深沉的疑问。我们也想不明白阿萨琉璃留下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时间顺序上来说应该就是这样吧。」
只有我们被留在了贾沙地区的建筑物中。
绷带男,阿萨琉璃用右手抚摸受伤的黑猫。它半睁开眼睛,把鼻尖靠近阿萨琉璃右手的绷带。
反王族派的男人们为了对抗欢呼声,重新握住了粗糙的武器。在他们走向前方的瞬间,近卫分队长们瞬间从背后袭击过来,把他们按在广场的石板上拘束起来。
公主龙息一般的话语惊呆了反王族派。广场上的王族派双膝跪下,为阿拉雅公主所折服。
「等等,我有很多事想问你。」
「那是什么东西啊。」「我可不像那么死掉。」「不要啊啊啊啊!!」
狄纳罗没有等我回答,他的后背消失在了黑暗中,紧随其后的亲卫队也一个个随之消失。
高个子和矮个子,还有一个胖子,三名男人脸上满是恐惧。
「随从的怪物们也在啊。」
「人类、才、比较重要、吧。」「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啊啊啊啊。」
「今天对方就会联系我们了。那时候我们也会联络你们。如果你答应与我们同行,我就告诉你们会谈的事。」狄纳罗的双肩看起来压着千钧重担,「还是说,你们现在就已经决定追随我们哈欧尔王族派了?」
「万岁,阿拉雅公主!」「终于对我们讲话了!」「王族万岁!狄纳罗将军万岁!」
「我们将潜入地下迷宫,等待其他合适的潜伏场所。之后就直奔与大国的谈判会场而去了。」
「装作温柔的人,也十五秒左右就会腻啊。」
阿拉雅公主所说的话太过傲慢且高傲了。
肉柱们的根部发出悲痛的惨叫。阿萨琉璃仿佛听不到一样。
从走廊的窗户里能看到,来自哈欧尔的移民们依旧在为公主而欢呼。老人、男人、中年女人与孩子们都在支持曾经的王族。
我出声询问站立在盾墙前的狄纳罗。
我插话打断了狄纳罗前进的脚步,士兵们也随着将军停下了脚步。年轻将军的双目用理解的眼神看着我。
虽然我不想卷入哈欧尔王族与革命政府间的战争,但阿萨琉璃正盯着我的「咒界之瞳」。拒绝还是同意,短期还是长期,究竟哪个选项才能提高我们的生存率呢?我还没有做出判断。
狄纳罗的脸上浮出紧张的神色,露出疑惑的目光,似乎在确认自己的记忆是否正确。
「怎么回事?」
「我以前曾见过那个怪物。大概是在二十年以前吧。」
「演讲对身体还是有些负担,仅此一次。」
凄惨情景的背景中,被丢弃在小巷里的木箱上,正坐着一名全身绷带的男子。甚至连他的头部都包满了绷带,缝隙中露出锐利的目光。
「不,这都是因为我运气不好啦。」
狄纳罗有些不甘心地说道。看来对这枚戒指的叫法也是各种各样。
「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当时窗边逆光,我没有看清他的脸。不知道现在他为什么全身裹起绷带了。只凭声音我还没有想起他来,看了他的咒式才恍然大悟。」
「很遗憾,本大爷虽然把人当蠢货杀,但不会杀猫。」
「我不会责怪你们无法战斗的软弱。但是,不要妨碍那些拼上性命、与世上的无理与强者战斗的人!」
「过去,有一只不断作恶的恶鬼。他打碎高山,在平原上打洞,杀死了许多善男信女。」尤坎的黑发由于咒压而在脑后飘动,「但是,那恶鬼最终被东方来的武士打败了。即使现在,那个地方依旧流传着这样的童话哦。」
「说起二十二年前的哈欧尔王宫尖塔消失事件,是那个某盗贼一人入侵王宫的事件吗」盲眼的哈欧尔公主发出电子音中,再次出现了惊讶的感情,「我听说后来王宫的近卫兵团赶了过去,盗贼便逃走了。」
「我明白,是阿萨琉璃和我的关系吧。」
从交涉的时候我就想过,年轻却坚强的公主,支撑公主的年轻将军,构图仿佛像绘本故事一般。他们身上存在某些诉诸王族派人们心灵的东西。
阿萨琉璃俯视着肉片的惨状,右手轻轻抚摸膝头的猫。黑猫抬起脸,撒娇般地望着替自己报了仇的男人。
走廊深处的房间中,所有人的撤退准备已经完成了。三十人左右的近卫兵团手握盾牌与魔杖枪,背后背负着行李。基赛格率领的十人亲卫队围在将军与公主周围,如同铜墙铁壁。
阿萨琉璃的手腕旋转,猫刚要被摔到男人背后的墙壁上便消失了。
狄纳罗回答道,
主力以及狄纳罗的副官、第一分队长梅特赛斯;第二分队长东古;第三分队长奇耶斯;第五分队长荷拉兹斯;第六分队长金纳拉;第四分队长木加农并肩站在后方。哈欧尔派在临赐宾馆已经损失了两名分队长,以及半数的兵力。
轮椅中的阿拉雅公主轻微地动了一下不灵便的下颚,对我表示道歉。
「二十二年之后,他因为某些原因恢复自由,再次瞄准阿拉雅公主手里的『咒界之瞳』行动起来,顺便也发现了我。」
「那个结界可让本大爷超难受的啊,甚至让我羡慕起能在监狱里读书的赞哈德了。又黑又冷,最差劲的是没人可杀。」
叹息的话不断编织。
「每日每时每分每秒,我都在考虑如何让你们痛苦再杀了你们。直到现在,我已经考虑出了十八万四千五百三十四种折磨你们的方法和十三万八千五百一十二种杀了你们的方法了。」
「在那里被封印了二十二年,只有偶尔能出去,真亏你的精神还没有崩溃。辛苦了。」
尤坎的眼睛变成了冷静的蓝色,肩上的加诺加纳姆扇动了一下小小的蝠翼。阿萨琉璃的执着与恶意令他也觉得周身发冷。
大贤者用平静的表情接受了阿萨琉璃的杀意。
「顺便一说,我虽然是摩尔丁的朋友,但可不是埃里德那市民们的朋友,所以当然不会把你再次封印起来。」大贤者坐在宝珠上对魔人露出微笑。「要封印你,就算有我在也要费相当的功夫呢。」
「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只无法相信你口中所说的友情和爱。顺便一说,我也不会再让你封印起来哟。」
阿萨琉璃说道。尤坎的双目中浮出疑惑的神色。
「说起来,你到底是怎么逃离监狱的?」大贤者微笑着问道,「那可是利用哈莱尔·施吉佐的理论建起的结界,绝对不可能从内部逃出去的。」
「没必要跟你说吧。」
阿萨琉璃带着憎恨的目光,也对大贤者露出一个微笑。
「现在还不是彼此公开所有手牌的时候吗?」
对面尤坎的微笑,看起来既像圣人又像恶鬼。阿萨琉璃眼中的憎恨与杀意虽然并未消失,但怀疑还是占了上风。
「那么,你既然不是来再把我抓回去的,又是为了什么在我面前现身?」
「只是想来见见老朋友罢了。你又需要怎样的理由呢?」
大贤者反问阿萨琉璃。
大贤者怀中的黑猫突然挣扎起来,抓挠着大贤者露出袖外的白皙肌肤。猫逃出尤坎的怀中,落在小巷中,头也不回地奔向前方,垂直拐弯,消失在小巷的拐角处。
「确实不需要理由啊。」
阿萨琉璃全身放射出更加强大的咒力,小巷的大气开始硬化,就是这股压力吓坏了黑猫。长长的手前端狭长的手指闪动起来。
「明明被称为杀人王的赞哈德才直接杀死过一万人、受到他影响的使徒们只杀害了数千人而已」
加诺加纳姆爬下了尤坎的右肩,它心中觉得必须离阿萨琉璃远一点,身体领先大脑行动起来了。
加诺加纳姆的六只眼睛盯着阿萨琉璃与大概身处遥远皇都的摩尔丁。龙对主人尤坎抱有忠诚,但对主人的主人摩尔丁却没有。龙的眼睛明显带着对主教的疑惑。
阿萨琉璃伸出左手叫住了尤坎。
「住手吧。那个咒式对阿萨琉璃没用。」
大贤者的语气变得像教师一样。
「那么,尤坎和本大爷,如果打起来的话谁会赢呢?」
「尤坎哟,你到底知道多少?从什么时候便生存于世了?」
阿萨琉璃的眼珠在脸上的绷带间动了起来,开始测算战力。
「我还有件事想问你。为何杀掉如此多的人,来寻求『咒界之瞳』?」
最邪恶的杀人者没有反抗,任由黑猫的鼻尖磨蹭着自己的腹部。
大贤者露出预言者般严肃的表情。
「你这家伙,不得对尤坎大人无礼!」
对于为什么大贤者能拥有今日这种寿命的原理,肩头的小龙露出了理解不了的眼神。尤坎无视加诺加纳姆,继续说了下去。
「我还听说你在那个红毛眼镜与那个女人面前现身,还复活了蝶之战士。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的目的吧?」
阿萨琉璃指摘道,大贤者无头的身影摇晃起来,带着蓝光消散。阿萨琉璃看破了电磁光学系第二阶位「光幻体」咒式生成的幻影,眼睛向一旁看去。右侧道路不远处,尤坎正坐在漂浮的白宝珠上。
琉璃色的壶膨胀起来,一瞬间大小超过了小巷的宽度,将左右墙壁与地面也卷进来翻转。
「不仅拥有战略兵器级别的强大力量,其中一部分甚至极为邪恶。就算用枷锁控制,早晚也会像阿萨琉璃这样逃出来。摩尔丁到底为了什么才聚集了这么一群人呢?」
小巷中传来声响。阿萨琉璃抬头一看,之前被自己治好的黑猫从小路上探出了头。黑猫的身上还包着绷带,四条腿慢慢地踱步,经过穿开大洞的小巷来到了阿萨琉璃的脚边。
尤坎的话斩断了阿萨琉璃的问题,对方绷带间的双眼带着不愉快的情绪。两人不断互相斩断对方的话,探查着对方内心的想法。
冰点下愤怒的眼神并非凝望着尤坎,而是凝望着整个埃里德那。
「历史的各处都有你的存在。」
小龙用爪子抓着尤坎的僧服,口中漏出胆怯的声音。
阿萨琉璃的问题包含着怀疑。
尤坎的脸消失在了墙壁前。
「你认识成为阿萨琉璃前的我吧。」
「翼将,是什么呢?」
「这是笑话吧?」
尤坎的眼睛变为感兴趣的黄色。
「真核生物的寿命、衰老受许多因素影响,其中之一就是染色体末端的DNA端粒会随着细胞分裂而缩短,最终令细胞停止分裂。」
尤坎第二次举起右手,打断了加诺加纳姆的发言。龙带着苦涩的眼神沉默了,大贤者随之放下了手。
「统一了乌阔大陆的阿布索里耶帝国的教导者便是你。救世圣子诞生之时前来祝贺的三博士之一、从皇帝处带来死亡宣告的白衣男子也是你。」
加诺加纳姆轻声问道,之后再次望向阿萨琉璃。
「因为当时的观众已尽数死亡,所以谁也不知道阿萨琉璃到底用了怎样的戏法。」大贤者的嘴唇歪曲了,「对了,当时还不叫阿萨琉璃呢,叫做基……」
「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想在这埃里德那抓住本大爷的话」
阿萨琉璃坐在被翻转咒式破坏殆尽的小巷中。怪人面对大陆第二位的进攻性咒式士,从开始到结束都没直起身子。
尤坎肩头的小龙的六只眼睛寄宿着火焰,张开了口,口中亮起了核聚变咒式的组成式。能够将这一带吹飞的咒力。尤坎白皙的手挡在龙口前,制止了激动的小龙。
「了不起的大贤者也怕死吗?」
随着阿萨琉璃的挑衅,尤坎周围的七枚宝珠倾斜了旋转轨道、旋转速度也上升了。支配者大贤者一动不动,只是带着谜一般的微笑。
加诺加纳姆下意识地望向主人左侧的脸庞,发现尤坎白皙的脸颊上带着不快。肩头的小龙陷入了困惑。
加诺加纳姆的问题传递在小巷中。
尤坎没有回答阿萨琉璃的问题,坐在宝珠上微笑着。阿萨琉璃的左手摆动着,在半空中彷徨。
尤坎与宝珠在咒式与碎片之雨间上下左右移动,回避着,
为了挡住大贤者的诘问,阿萨琉璃向前举起左手。
阿萨琉璃把右肘靠在右膝盖上,右手支撑住倾斜的脸颊,食指轻叩自己的脸,刻上思考的律动。
「次元咒式真是恐怖。只要还存在于三次元空间与物体中,就无法防御。」
即使加诺加纳姆不太理解尤坎所说的话,但还是闭上了嘴令咒式组成式消失了。
大贤者肩头的加诺加纳姆双手抱头。阿萨琉璃的次元咒式是不可能被防御的。如果被击中的话不管是大贤者尤坎还是「长命龙」加诺加纳姆都将死亡。
伸出的左手手指捻动,琉璃色的壶产生的次元连接从小巷的地面到墙壁、再到大地上的尸体们翻转了过来。
尤坎的双眼亮起彩虹色的光芒,对面阿萨琉璃绷带间的眼睛依旧带着怀疑。「基因异常导致不老的人类吗,」阿萨琉璃的目光变得聪明起来,「神乐历的开始、圣典的圣子诞生之前你就诞生了吗。然后一直活到今日」
翻转破裂的墙壁前,载着尤坎的宝珠不断后退,拐过一个直角,在小巷右侧的小道上逐渐消失。大贤者在离开的途中停了下来,只露出右半边脸。
「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中,出现不老化的个体大概有几人到十几人,大约几十亿到上百亿人中才会出现一个。但这些人大部分还没意识到自己不老不死,就死于疾病、事故、野兽、『异貌者』与其他人类之手。」
大贤者尤坎脸色苍白地告知结论。
大贤者在钢筋、铁片、沥青碎片与血肉之间不断后退。阿萨琉璃的琉璃壶追在大贤者身后,从右到左、左上方、后方、右下将小巷的墙壁与沥青路面穿开大洞。翻转的碎片落下的声音在小巷中接连不断。
阿萨琉璃的问题让尤坎的脸上浮起神秘的微笑。
阿萨琉璃咋了咋舌。黑猫毫不害怕,继续前进,最后爬到了阿萨琉璃的膝盖上。
「我之所以特地来找你,是为了给予忠告。」
空间被琉璃壶翻转,尤坎逆向站在天空上,加诺加纳姆为了不掉下去、双手攥住大贤者的右肩,吊在下面。
「对,不可能做到。只是单纯的强大、会使用次元咒式是杀不掉那么多人的。」
「卡扎尔事件,就是,那个,死亡十五万人左右的那个事件?」
比起最初的疑问,尤坎投下的更大的疑问让阿萨琉璃的目光又变得怀疑起来。
「我听说是守护摩尔丁大主教、以国家规模行动的进攻性咒式士们,但并不是这样吧」
「但是,」加诺加纳姆用脚爪抓着大贤者的僧服,依然说道,「就算他从四次元作用于五次元的翻转咒式绝对无敌而强大,杀掉十五万人也太……」
「虽然在咒式理论化、整备化的咒式时代之前也存在咒力,但你到底怎么如此长寿的?」
「你想继续追踪下去吧,但追踪你的人也已经来到埃里德那了。不想死就注意一点。」
「即使是我,被那个咒式击中也会死,所以找了个恰当的时机离开了。」
尤坎惊讶的双眼和嘴巴被拉向鼻腔,随后破碎。内部的脑浆与头盖骨的碎片飞散,皮肤、眼球被拉向脖子的断面。大贤者的脖子上正漂浮着一枚琉璃色的壶。
「喂等等。」
尤坎仿佛歌唱一般诉说道。
阿萨琉璃绷带间的双眼饱含疑惑。
「我们来谈谈概率吧。」
载着大贤者的宝珠缓慢下落到了小巷中。
「但是,你既没有组织本大爷逃狱也不想抓我回去,还把摩尔丁派出追踪者的事情告诉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大约百年之前同盟成立的时候,引导七英雄之旅的男人就是你。将近五百年前,大贤者赐予初代齐伯伦龙皇神剑伊西卡,并帮助其建立皇国。」
没有头部的尤坎说道。
阿萨琉璃保持左手前伸的动作,静止不动了。
口中得出冷静的结果。
「没有脑子怎么可能思考,因为物理上不可能,所以才只是梦幻哟。」
「是吗?」阿萨琉璃眯起眼睛,「也是。如果我是摩尔丁也会派出追踪者的。与其说特地来开除我的翼将身份,不如说一开始就没有把我登记在名册上,只是来杀我的吧。」
「只是互相开个玩笑而已,长长的玩笑。」
「你的本体才是神秘过头了。」
「阿萨琉璃有将其实现的意志与力量。」
阿萨琉璃叙述起历史。
坐在小巷前方小木箱上的怪人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用绷带包裹全身的样子既不像病人也不像变装,样子引人发笑,但是现在看起来却加倍的不吉。
「那不是与死亡十三万人的理休帝公国崩溃事件并列原因不明的大量死亡事件吗?而且还是百年以前发生的……」
生存了两千年的小龙加诺加纳姆下意识加大了音量。
尤坎在小巷中微笑着。阿萨琉璃坐在木箱上,细长的手指抚摸自己的下颚,看起来像是一只趴在木箱上的大蜘蛛。
「但是,自然界中诞生了本应是直线的端粒变为圆环状的个体。这种个体不会衰老,寿命也无穷无尽。」
「杀掉过十三万人的乌芙克丝拥有能在超广范围内传播的细菌与病毒咒式。这样说来,毁灭卡扎尔的阿萨琉璃应该也拥有大规模战略级咒式。」
肩头坐着加诺加纳姆的尤坎,彩虹色双目中的蓝色变得更浓了。
「忘了过去的姓名吧。顺便一说,如果你想知道我杀掉十五万人的戏法,就和我战斗啊。说不定在临死前你就能知道呢。」
「虽然阿萨琉璃的言行举止很不正经,但他也曾是十二翼将中的第六位,这可没有任何玩笑与谎言的成分。而且,这还是对他的过低评价。」
「也是。对他来说,这是当然的。」
「就算要杀你,也不需要理由。」
「嗯,现在大概是五五开,不四六开。输给他了啊。」
加诺加纳姆屏住呼吸。
「但即使如此,如果我手里有『咒界之瞳』的话,就能占上风了。」
大贤者彩虹色的双目盯着阿萨琉璃,对面阿萨琉璃的目光中寄宿着威压感。
阿萨琉璃举起双手。
「本大爷就杀了视野范围内的所有人,然后把你这混蛋也塞进尸山的某处」「你知道埃里德那的人口吧,可是有上百万人哦。能进入你视野范围的也有几万人。」大贤者右肩的加诺加纳姆已经将震惊变为冷笑。
「果然你是危险而不吉的存在,就在这里稍微死一下吧。」
「名为阿萨琉璃的男人是世间呼啸的风暴。」尤坎的双目暗淡下去,仿佛想起了诸多苦涩的回忆,「给你举个例子吧,发生在三七八年的卡扎尔大坑事件就是阿萨琉璃干的好事。」
「无聊的笑话。」
尤坎说道。
「这简直就像是世界的……」
阿萨琉璃保持着右手支撑下颚的姿势,凝视着前方。
「即使是最邪恶的本大爷也不会杀人类以外的东西的。真是好笑啊。」
绷带间的双唇发出苦恼的声音。猫还在继续撒娇。
「我明白了哟,给你弄点东西吃就好了吧。」
阿萨琉璃用细长的手指捏起猫的后颈,终于从小木箱上站了起来。左脚腕上的铁铐哗哗作响,铁球和铁链一起被拉动起来。
「那么,本大爷和那家伙,谁是虚伪,谁才是沉默的真实呢?谁是真的信仰,谁的信仰不过是伪装呢?」
阿萨琉璃的唇边绽出笑容。
「本大爷和那家伙,到底谁真实存在呢?」
阿萨琉璃的手放下黑猫,迈开步子。埃里德那的街道在小巷前徐徐展开。
离开哈欧尔,与狄纳罗阁下与阿拉雅公主一起流浪,已经过了一年了。
准确的说,今天是第三百九十五天。这次也逃出了追踪者的手心,向藏身之处走去。旅途纵然漫长,但若与和狄纳罗一同在士官学校度过的日子相比,最多一年的日子还是太短了。
回想起来,狄纳罗十几年如一日改革近卫兵团、镇压暴徒的功绩,实在是令人佩服不已的伟业。
不仅如此,他指挥了哈欧尔王宫陷落后的撤退战,不久又救出了公主。不断在异国浴血奋战、四处流浪,没有狄纳罗在也是不可能的吧。
我从心底里尊敬狄纳罗,能感受到我们之间存在深厚的友情。能够作为他的下属而战斗,是我人生的骄傲。
我对哈欧尔王族没什么忠诚心。阿拉雅直属亲卫队暂且不说,近卫兵团中一半以上的人都和我有着同样的心境吧。虽然对王族有些责任,但过去的近卫兵团不过是闲职罢了。我们超越钢铁、如同钻石一般的忠诚心,仅仅献给一个人,那就是改变了一切的狄纳罗。狄纳罗本人对哈欧尔王族也没有忠诚,仅仅因为深爱阿拉雅公主才不断战斗。虽然大家都明白这点,但还是愿意效忠于他、为王族复兴而献身。
从镇压暴徒时代、到之后漫长的流浪与死斗中,我见过无数次倒下的同伴在狄纳罗怀中慢慢死去的情景。他从不为濒死的文官、部队长与士兵们流泪。因为他的泪水已经流干了吧。
那些濒死之人躺在他的怀中,听到「你是我的骄傲」这句话,脸色便会平静下来。我一直认为,周围围观的所有人都希望那样死去、留在狄纳罗的记忆之中。我们与狄纳罗并肩作战,希望为他而死。
我自己也在哈欧尔镇压暴徒的战场上被狄纳罗救过一命。那时我负伤了,腹部激烈的疼痛与失血过多令我的意识逐渐远去。
但是,当他拥抱我的肩膀,说「完美无缺的挚友啊,你还不能死」的时候,那些疼痛与苦难便全部飞走了。
我人生的意义在那时诞生了。那位狄纳罗竟为我凄惨的人生提心吊胆。现在这一瞬,我独占着英雄的心,幸福感满溢了我的胸膛。
从那时起,我便无论如何都想要狄纳罗活下去。
也不希望任何人明白。
之后,在大规模叛乱与王宫陷落时,我突然意识到了:我为了阿拉雅公主回到哈欧尔王座而进行的这场战斗,总有一天会杀死狄纳罗的。
因此,就算鲁莽,我也要阻止狄纳罗帮助阿拉雅公主回到王宫。
阿拉雅公主比我想象的还要顽强,狄纳罗与近卫兵团也太过优秀,最重要的是民兵与暴徒们取乐过头了。这帮一点不正经的无能叛徒真是令我生气。我要好好杀了他们。
之后,混账又可恨的王族复兴之旅开始了。只有阿拉雅公主赶紧死掉、让狄纳罗放弃无意义的战斗才是他唯一的生路。
但是,如果阿拉雅被革命政府抓获、在故乡被处决的话,狄纳罗或许会发誓复仇、更加拼命地出生入死。如果发生了这种状况,我的背叛岂不是自相矛盾了吗?
我不明白。
如果在那时死去,我就能在狄纳罗与同班的心中留下好战士、好朋友的记忆。我认为那才是美好的人生。
虽然两派失败了,但我在逃脱时杀死了御医托德忒,提高了阿拉雅死亡的概率。可狄纳罗又迎来了转机,叫来了哈欧尔出身的咒式医生,阿拉雅又捡回一条命。
明明推进与大国间的会谈,令哈欧尔王族复权的话,狄纳罗与阿拉雅就会入住王宫、获得安全,那么我究竟为何背叛呢?如果只是为了让狄纳罗活下来,我应该没有理由杀掉阿拉雅。
失去公主后,狄纳罗将会生活在悲叹之中吧。到那时,我就一生陪伴在他身边,支撑他。我用这条命发誓。
为什么?因为狄纳罗与近卫兵团、新加入的进攻性咒式士们拼命寻找的、把情报泄露给奥齐贝尔斯派和比斯拉姆派的叛徒,那就是我。
但是,如果我亲自暗杀阿拉雅公主,就会被狄纳罗憎恨一生,这是我唯一想避免的情况。所以,我开始把情报流出给奥齐贝尔斯将军派与比斯拉姆大师派,好让他们抓住阿拉雅公主、将其处决。
狄纳罗最信赖的挚友之一为何会背叛他、泄露情报呢?
阿拉雅必须死。
在我的胃底、仿佛漆黑之火一般沸腾的这份感情,真的是忠诚心、友情与尊敬吗?明明我做的事会打破狄纳罗的梦想,为他招来毁灭,我究竟为何要背叛呢?
那是因为我想拯救狄纳罗。
但我本以为阿拉雅受到那些叛徒以压迫的痛苦为由的虐待与强奸,应该会死亡或自杀,但我猜错了。
阿拉雅与亲卫队向我发出了救援申请,把王宫中的密道与潜伏场所告诉了我。但是我没有告诉狄纳罗,而是告诉了叛徒们,结果阿拉雅被敌人捉住了。根据我的预想,亲卫队会被虐杀,自然不可能供出我来。事实也如我所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