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膀的殘照

我總覺得很不悅。

我不悅得把咒彈彈匣從魔杖劍「斷罪者優爾加」的機械部位拿出來，然後再裝填進去。再怎麼想，這種打發時間的方法都是最爛的方法。

當我的理性迎向半衰期準備替空氣中的氧元素與氮元素另取綽號的瞬間，我聽到遠方傳來尖叫聲。我用指尖推高了掛在鼻樑上的知覺眼鏡，望向尖叫聲傳來的方向。

至於在我不悅原因的排行榜上，第一名永遠都會是我的搭檔。

在這裏所謂的搭檔，指的就是我眼前的吉吉那･嘉迪･多爾克･梅雷歐斯･亞修雷･布夫，這個名字長得非常多餘，換句話說，就是他的存在也非常多餘。

「喂，別殺他哦。」

吉吉那聽見我有氣無力的呼喊之後，隨即回過了頭。鋼色的髮絲與眼眸，雪峯般的鼻樑。他美麗的臉龐上有青龍與火焰刺青，如橫跨雪原似的從額頭跨越到右臉頰。

他白皙的手握着屠龍刀涅雷多長長的刀柄。刀柄上的巨大刃身由賈那散鐵重咒合金製成，長達一千零七十一公釐。刀尖前方有個男人被他逼到牆角。肩頭上染滿鮮血的男人，臉上露出害怕的表情，身體不斷顫抖。

「我才稍微砍到肩膀而已。還是說，嘉優斯，你希望我把將他處以死刑的榮譽也賜給你呢？」

吉吉那巨大的刀尖指向我。刀上帶有冰冷的殺意。

「你別擅自處死結婚詐欺犯啦。」我嘆了一口如重金屬般沉重的氣。「委託人只說抓住那傢伙，把錢拿回來就好。」

我的聲音在艾裏達那冷清的巷子裏迴盪着。關門的商店四處林立，路面上有一堆凌亂的空罐與紙屑。

我的搭檔總是讓人懷疑他是否有大腦這個器官，和他說話讓我覺得很累。抬頭望見的天空，被廢棄的電線或文字剝落的招牌遮蔽，給人一種狹隘的空間感。

「把女人當犧牲品的垃圾殺了最好，我只能得出這個結論。」

吉吉那用他那顆腦容量少得可憐的腦袋歸納出這樣的的想法。我還是來反駁一下好了。

「你在全艾裏達那各處都有女人，你覺得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全部的女人我都很疼。不過，沒有人跟我提過要結婚。」

「因爲女方還來不及說出來，吉吉那你就用音速的速度提分手了吧。」事實就是如此。「不然我提出一個折衷的建議，用那個一直在用的題目『如果有這種事的話好可怕』來一決勝負。開始吧！」

「又是那個題目啊。我真是搞不懂你這個傢伙，爲什麼你老是愛做這種無聊的事。」

吉吉那把巨大的刀柄扛到肩膀上，臉上的表情猶如在思索世界真理的哲學家。不久之後他丟出了答案給我。

「……的確很喫驚，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可是，妳這是在拜託別人的態度嗎？」

「哲貝倫龍皇國的死刑審判引進了陪審團制度。結果陪審團成員全都是生意不好的殯葬業者。」

「欸，味道很不錯吧？」

我挪回視線後發現，從腹部跑出來的維也納香腸，活用了香腸的原料，看起來像是被撞擊而迸出的小腸，淋在上面的野莓醬汁像是流出來的鮮血，果肉則是肉片。在兔子頭部有小小的西紅柿眼睛。有一邊的西紅柿從眼窩裏掉出來，她應該是故意的吧。

咒式技術支撐着現代社會。攻擊型咒式士則操縱着干涉作用量子常數與波函數，激發超自然現象的方法。

「哈哈哈，聽過剛剛的話之後……」這時候，我伸了出雙手，捧住吉薇的臉龐。「吉薇，我愛妳哦。」

我一臉認真地回答。

我一邊說一邊朝他走了過去。結婚詐欺犯發出不成聲的尖叫開始逃跑。

味道好喫但外觀不行的菜餚被我喫完了。以男人的禮儀來說，我當然要開口稱讚一下薇。兩人一起收拾完碗盤後，我們直接到臥房去。

「這只是吉吉那的實力退步了而已吧。」

火腿舌頭從口中無力的垂下來，不知爲何，上面也澆着野莓醬汁。被切開的頭部裏，不知爲何塞滿了被染爲淡桃色的花椰菜，看起來像是代表腦漿一樣。

一陣颶風從煩惱的我身旁飆過，風壓吹起我的上衣下襬。那陣風原來是狂奔的吉吉那引起的。

「不，如果妳誠心誠意地拜託我的話，要我講多少愛妳的話都沒問題哦。」

皇曆四九七年，艾裏達那的冬季結束，正準備迎接艾裏達那祭將近的春季。

「嗯，因爲我想讓嘉優斯喫驚，所以用了全力去做。」

「什麼意思？」

我使用的咒式是在特定空間內的氧與碳結合，然後生成一氧化碳或二氧化碳。生成的氣體會比氧氣更能強力結合血液中的血紅蛋白，引發缺氧與中毒症狀。當有害物質含有量超過空氣中的百分之二十後，也可能在呼吸間使人死亡。

「對吧？」

看到路上那個因缺氧及中毒而開始痙攣的詐欺犯，讓我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吉吉那一臉不悅地離開了。不過他又突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句話。

我的幸福就是這個家裏有吉薇在。今晚真是太棒了。吉薇凝視着的綠色眼睛帶着寂寞的暗影。她微微噘起了脣瓣。

「太好了。你很開心。」

「不過，妳突然說不想兩個人一起煮，要一個人做菜，讓我很驚訝耶。而且好像還花了不少時間？」

「嘉優斯，你老是不願意說你愛人家。」

無論我怎麼看，現在的吉薇都像個正在啃食野兔內臟的野蠻人。

「……這是什麼？」

吉薇臉上泛着紅暈，一副很得意的表情。

我硬把目光從展露自信笑容的吉薇身上移開，再次望向餐桌上的大盤子裏所裝的菜餚。

我連忙閃開吉薇右手甩過來的巴掌。吉薇會有這種反應我已經很習慣了。不過，吉薇接下來的動作卻超出我的預料。她的頭很快地湊了過來，然後張嘴咬住我閃得太慢的右手。我們兩人就這樣倒臥在牀上。吉薇雖然咬住了我，我還是用左手撫摸着她柔軟的髮絲。

「就算我誠心誠意地拜託你，你也不會照做的。」

我抬頭仰望天際，艾裏達那的天空依然蔚藍。

「光以味道來說，的確是很不錯。光以味道來說的話……」

在空中飛翔的吉吉那，腳踩進了巷內的右邊牆面。他就這樣水平地急馳於牆面上。劍舞士違反地心引力的定律，加速逼近那名詐欺犯。眼前出現的異常光景讓詐欺犯渾身僵硬，無法動彈。

「裝飾很辛苦呢。」

「最近的工作都是市公所分包出來的工作，例如驅除弱小的『異貌者』，或是這種遭到通緝懸賞的小角色。」他以自嘲的形式自我解析。「沒辦法進行真正的戰鬥，讓我感到無聊又很不耐煩。」

「可惡的爛化學咒式鍊金術師。你這傢伙似乎迫不及待想拿刀子裝飾脖子上嘛。」

吉吉那借着踢牆的反作用力飛翔起來，一口氣拉近了攻擊距離。無情的屠龍刀涅雷多正要準備砍掉逃亡者的腦袋。

吉薇的頭頂上彷佛冒出了一個大問號。

對一般人來說，其中像我們這種受企業或個人僱用，控制火焰、雷電併合成炸藥或毒藥，甚至連肉體都能加以創造改變的攻擊型咒式士，大概是最讓人感到恐怖與畏懼的對象。

「不，這個我明白……」

相對於滿臉喜色的吉薇，我做出委婉的回應。

「去醫院看病的時候遇到怪醫生，比手劃腳告知你罹患癌症，然後在你剩餘可活的日子上動手腳，例如數字還開平方根，讓人搞不清楚他到底是體貼或帶有惡意。」

被剝了皮的野兔身上撲上白色粉末，重現出生前的模樣。兔子的腹部切開之後露出一排粉紅色的維也納香腸。深紅色的野莓醬淋在上面。

「我雖然對他說別殺了你，但我也沒打算讓你逃掉。」我舉起魔杖劍優爾加追了過去。「用二苯乙醇酸－３－奎寧環酯之類的失能性毒氣適合嗎？用氟烷的話，攝取過剩會不會太危險？」

「順便問你一下，除了我之外，你覺得剛剛誰說的笑話比較無聊？」

「在那之前，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講。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某個醫師正在動手術的時候，身旁那個跟他有外遇關係的女護士，放話說如果醫師要跟她分手的話，她就要去尋死，兩人大鬧了一場。原本事情就快解決了，但是那名被麻醉的女患者，像是說夢話一樣，把她和律師正在交往的事說了出來，因爲那個在開刀中的醫師其實與患者也有一腿，結果換成他陷入半瘋狂狀態。」

「我開車行駛在山路上時，有看過相同的東西。」

吉吉那臉上露出了苦笑。我的這位搭檔拆解了屠龍刀，把刀刃收到背後去，刀柄收向腰間。我笑了笑。

吉薇把菜放到餐桌上。接着她掀起銀蓋，熱氣繚繞直上。坐着的我注視着菜餚。我試着詢問同樣坐在餐桌前的吉薇。

「哇~~是我最愛的菜和附贈的吉薇耶~~」

「好幸福哦。我被吉薇咬住的時候是最幸福的哦，等等，好痛、好痛，真的好痛！」

「你們這兩個傢伙，難道是攻擊型咒式士嗎⁉」

倒在地面上的詐欺犯，用尖叫似的聲音喊着。

站起身子的吉吉那，全身覆蓋着如螃蟹、蠍子般的裝甲。生物強化系第三位階的「衂蟹殼鎧」咒式，讓他在一瞬間全身都被強化幾丁質與肌肉甲殼裝甲裹住，擋下了急速的凍結氣流。

吉薇眼裏流露出不滿之色。我試着吊她胃口。

吉薇握起叉子，插住看起來像兔小腸的維也納香腸。看起來像鮮血的野莓醬汁滴垂下來，她用可愛的白色門牙咬了下去。

「不準在編完虛構的故事之後說這個啦！你這蠢男人！」

「話雖如此，嘉優斯啊。如果你不想死的話，今晚最好睜着眼睛睡覺。」

「銀嶺冰凍息」產生的零下一九五點八度的液態氮急流，噴向正要殺死詐欺犯的吉吉那的背部。衝擊力撞歪了吉吉那跳躍軌道，我的搭檔在空中扭轉身體，悄無聲息地在步道上落地。

這種能自由自在地支配肌肉與骨骼的高分子，屬於生物強化系咒式士的特技。對於位居咒式劍士最頂峯的劍舞士吉吉那來說，放水的咒式是無法造成致命傷。

不過，她對於裝飾的品味卻始終很怪異。在穿的衣服和室內擺設方面都很正常，唯在擺盤裝飾菜餚時很詭異。到底是亞爾利安人全部都是這樣呢？還是吉薇她個人如此呢，這一點我並不知道。畢竟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不能問的問題。

吉薇端着銀蓋罩住的餐盤，從廚房裏走了出來。我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發出歡呼聲。

「……我想也是。」

「想阻止吉吉那你這傢伙，用講道理的方式一定行不通，所以我只能被迫訴諸武力了。」

「來囉~~嘉優斯的最愛——吉薇妮雅親手做的菜哦。」

「我偷偷先展開的化學煉成系第二位階咒式『窒息圈』，終於發揮效用了嗎？」

「呃，你爲什麼現在要在這裏編虛構的故事啊？」

「你真失禮耶。」

不過，雖然我制止了他，但我這位搭檔的銀色眼眸中，並沒有任何感謝之意，反而浮現出認真的殺意。吉吉那腳下一蹬，藉由地面的反作用力，以怒濤般的速度縮短彼此的距離。我扣下魔杖劍扳機之後佇立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連子彈的軌道都預測到的吉吉那跳躍閃躲。他透過生物強化系第二位階「飛迅燕」的咒式，生成了神經傳導物質乙酰膽鹼與酯酶。改變了腦神經系統，並且提升反射速度後的吉吉那，即使是連續發射的機關槍子彈也完全無法擊中他。

「是嗎？」

我閉上眼睛，決心專注在味道上就好。只注重味道的話，確實是很好喫。因爲是我教的，所以女友吉薇做的菜變好喫了。

「別鬧了啦。」吉薇還在笑。「平凡的亞爾利安人傳統料理，莓醬野兔搭配維也納香腸囉。」

逃跑的詐欺犯回過頭，拔出舊型的火藥型手槍。他一邊逃跑一邊胡亂射擊。

不過，我還是認爲，吉薇的菜裝飾得像是被車輾死的野兔屍體。

冰塊正在剝落的甲殼裝甲底下，傳出修羅嘶吼般的聲音。我看我還是先找個藉口搪塞好了。

「我有時候也希望你態度認真的說啊。」

「你以爲我們是耍帥才佩帶着魔杖劍的冒牌貨嗎？或者你是連魔杖劍都沒看過，被保護得很好的鄉下詐欺犯？」

「其實我很不會做菜，總讓嘉優斯你來教我怎麼做，但我對亞爾利安料理有自信。我做得這麼好應該出乎你的意料吧？」

「有哪裏不對嗎？」

我與吉吉那面對着面，用視線相互斥責對方的笑話很無聊。

「順便告訴你，某個結婚詐欺犯好像也在你的咒式效果範圍內哦？」

這是化學煉成系第三位階「爆炸吼」的咒式，將會生成ＴＮＴ炸藥，也就是三硝基甲苯的淡黃色柱狀結晶。

「不，我有說啊。我愛妳愛到難以自拔，我很傷腦筋耶。」

我也跟着吉薇伸手夾菜。送入口中後發現，野莓醬汁的酸味確實很帶勁，可以引出維也納香腸與兔肉的美味，簡單來說就是好喫。

面臨缺氧的吉吉那，用生物強化系第二位階的咒式「活息醒」生成氧氣，讓它運行至全身。透過咒式附帶的三羥甲基氨基甲烷、樟腦、咖啡因等等的活性化，他立刻就恢復了。

「要我說的話，我有時覺得啊，我和吉吉那你這種患有躁鬱症的人搭檔，其實是內心有想要自殺的念頭。」

趴在牀上的吉薇，雙手託着下巴，腳則在身後彎曲左右搖晃。我坐在牀上和吉薇聊最近發生的事。

「……被輾死的野兔屍體，跟這個長得完全一樣。」

「喂！你該愛的不是菜，而是我吧！」

「那麼，說你愛我。你對我說『吉薇，我愛妳！』。」

結婚詐欺犯發出尖叫聲倒臥在路上。在受到寒氣餘波的衝擊之下，男人的雙腳與道路都結凍了。

我說的話讓吉薇臉上浮現懊惱的表情。沒過多久，儘管吉薇還在臉紅，但她還是試着開口說：

我向自己的心尋求答案之後，得到的響應是優柔寡斷。在我進行無聊的思考時，吉吉那再次邁開腳下的步伐。

「你看、你看，你根本就等於沒說。你雖然老是開玩笑地在講，卻幾乎沒有真心說過。」

吉薇一邊放下盤子，一邊踹了過來。我笑着躲開她的腳尖。這是相愛的兩人的歡樂儀式。

我舉起右手的魔杖劍「斷罪者優爾加」，扣下扳機，構築咒式。

「嗯，我煮得真是好喫。」

「我居然中了這種騙小孩的低位階咒式。」

炸藥正好在逃走中的詐欺犯的前進路線上爆炸，他左右方的牆壁都遭到炸碎，退路被瓦礫堵住，冒出陣陣白煙。倒臥在地上的詐欺犯抬了起頭，我對着那張害怕的臉龐說：

以斥責眼神看着吉吉那的我，舉起右手的魔杖劍「斷罪者優爾加」。扣下扳機後，裏面咒彈隨之發射，引發劍柄上的寶珠產生變化，然後發動了咒式。

揮舞中的巨大刀刃，原本打算劈開我的腦袋，但卻突然緊急停了下來。吉吉那躍向一旁。落地之後的吉吉那，臉上的表情痛苦而扭曲。

她咬我的力道不是輕輕地咬，而是彷佛要活生生咬下我一塊肉的感覺。

「這是正義的制裁。」

「那麼，我這邊就派出正義之手囉。」

我把左手伸入吉薇的右腋下方，靈活地動起指尖。吉薇咬着我的手瞪着我，拚命地憋着笑。咬住我手的吉薇對上了搔吉薇癢的我，這是一場直到某方獲勝之前都會持續下去的生死決戰。

「呀哈哈哈！投降！」

吉薇張嘴大笑，在牀上滾着逃開。

「妳那敏感、好色的身體，背叛了妳自己囉。」

「不準說我好色！嚴格說起來，這到底是誰害的……」

「對啊，我每天夜晚都那麼努力……」

目露兇光的吉薇再次張開嘴、然後闔上嘴巴發出磨牙的聲音。因爲我怕了她的威嚇，於是不再說下去。在我至少還有那麼一點判斷情況的智慧。

「欸，關於一個月後的艾裏達那祭典……」

手機裏發出的電子音打斷吉薇說話的聲音，我把手機放在耳邊，聽着對方輕聲訴說的委託。

「這個時間去工作？」

吉薇提出帶有責備語氣的質問。畢竟我倆單獨相處的夜晚並不多，所以一旦被打擾了，吉薇也會變得很不開心。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關上手機。我左手伸向枕邊，拿起知覺眼鏡戴了上去。

「時間也不早了，吉薇，妳就先睡吧。」

我的眼神從吉薇身上移開。

「一如往常又有麻煩事來了。」

從窗戶可以看到外面的夜景。燈光如星羅棋佈般亮着，這就是艾裏達那夜晚的風貌。

艾裏烏斯郡艾裏達那市，位於哲貝倫龍皇國的東方，是一個東西文化交融的水路與橋樑之城。

男人們臉上的表情從兇惡轉爲恐懼。

在九月夜晚的艾裏達那的河岸上，麪包車正在道路上疾馳。我一邊握着方向盤，一邊讓車子右轉。吉吉那坐在副駕駛座上。我這位搭檔正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在房間中央有一個接待桌，兩旁有兩套合成皮沙發。

「光是用嘴巴講的實在不好理解，我還是現身到你們那邊好了。」

我發現她畫的塗鴉是有煙囪的可愛小房子與串燒小貓。我如果叫她去看精神科的話，醫生應該會診斷出她精神不正常吧。

「告訴你一件事如何？你的屠龍刀雖然會斬殺敵人，但在拿着它的人卻是個笨蛋，所以趕快把那個笨蛋丟了吧。」

迎接我們的人又是兩名穿着黑西裝男子。另外還有個披着大衣、身穿暗綠色衣服的女人，拄着柺杖站在那裏。女人的眼光彷佛在打量着我們兩人。

以拄地的柺杖爲支點，蕾吉娜轉過身子。她臉上的蛇形傷痕也隨之扭轉。

「我們回到正題，好嗎？」蕾吉娜繼續說了下去。因爲把吉吉那當成交涉對象是一種愚蠢行爲，她必須要避免這件事發生，不過受到對方的矚目還是讓我有些開心。搞什麼啊，我怎麼會有這種自我安慰的寂寞想法？

「到了，兩位請進。」

「哦。」其中一個男人點了點頭。「有聽說。進去。」

「有發生過這種事嗎？」

戈傑斯的夜晚，街道上呈現的是聲色犬馬的景象。黑夜裏明亮的人工燈光，照耀着這個充滿頹廢與墮落的城市。

維持相同姿勢的兩名守衛無視我的獨白。他們不發一語地打開了門。我跟吉吉那繼續往內部前進。

基本上，我們事務所的財務會那麼抓襟見肘，主要就是因爲我這位搭檔的浪費行爲。這個事務所最失敗也最讓人痛恨的地方，就是收入採取合夥拆帳的方式。

「剛纔那個很有精神的慘叫聲，其實就是在叫倖存的無能警衛負起責任。」

正因爲威涅爾連熟客也會輕易地出賣，所以他才絕對不讓人看到真面目。

「……妳在哪裏聽說這件事的？」

因爲所有的牆壁、地面、椅子、桌子上面，都沾滿了變成紅黑斑點的血污。

「所有遭到伊果庫殺害的屍身，身體都被鑿了一大堆窟窿。我把留在屍身內部的兇器分析結果傳送給你。」

蕾吉娜的傷痕變得扭曲，那是完全毫無人性的冰冷笑容。

文字與影像隨着聲音在空中並列。因爲說明似乎要花上一段時間，於是我把車子停在路肩。

坐在副駕駛座的吉吉那向我搭話。

報告傳了過來。照片中的屍體都被鑿了很多洞。傷口上都有淚滴狀的白色物體。分析報告的結論只寫那是由碳與鈣等等元素構成的生物骨頭組織。

我嘆出更沉重的一口氣，凝視着站在我旁邊的搭檔吉吉那。

「我按照你的要求調查了伊果庫這個人。這個人的本名是伊果庫･那札･拉斯穆。主要使用的咒式系統屬於生物生成系，也就是創造出咒式生物的系統。」影像播放着補充信息。「他的絕招是從鋸狀魔杖劍『哭嚎梅雷因』發動咒式。伊果庫通常只會在四下無人的安靜場所單獨暗殺別人。想調查連對組織都保密的咒式，實在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在莫名堅固的鐵門左右，站着全身穿黑西裝的肌肉男人們。他們各自將低溫的險惡眼神投射過來。我舉起手，表示我們不是敵人。

戴着面具的威涅歪着頭說。

「您說的是吉吉那⁉」

我們坐的車塞在車陣裏。這裏只要一入夜，皮條客、流鶯、藥頭都比平時更多，我竟然忘記了這一點。

蛇女嘆了口氣。

「大概把某種物體像子彈一樣射出去吧，不過他似乎可以從死者的前方和後方同時進行攻擊。至於其中的原理就不清楚了。」

「眼鏡的附屬品嘉優斯，這件事情你怎麼看？」

「你到現在還在用攜帶型的，快內建到體內去吧。」

蕾吉娜刻意利用吉吉那與我的弱點，絕對是我無法喜歡的對象。

就在我說完話的同時，一陣慘叫聲響起。慘叫聲從側門門後傳來，然後就此中斷。很難相信一個大男人居然會發出那種慘叫聲，想必臨死的時候死得非常痛苦。

我用車窗夾住小販伸過來的手，把對方趕跑。而且我打算輾死那些羣聚過來、販賣非法藥物的商人。我把大聲怒罵的男人拋在後方繼續開車前進。

大概沒人會覺得這個單調的房間不起眼。

「那麼，我應該要這麼說囉。『紳士們，歡迎光臨蛇女的巢穴』。」

攜帶型咒信機的畫面浮現出與拳頭大小的晚宴用白色面具。

「這純粹是一種善意的交換。那麼，直接進入主題吧。」

鐵門分往兩側開啓後，通道出現了。

「或許吧。」爲了脫離塞車的車陣，我讓車輛往左轉。「可是，所有到艾裏達那的路線都佈下封鎖線，他也沒有時間離開島內。畢竟從手法來看，確實是一件突發事件，所以他的行動或許沒仔細思考過逃走的路線，也可能是原本準備好的計劃無法使用了。」

房間深處的牆面上設置了一座堅固的金庫。不過現在卻是門被打開，裏面空無一物。蕾吉娜用柺杖前端的血，在地面上畫起塗鴉。

在歷史悠久的奧利耶拉爾大河的彼端，高層建築羣四處林立。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與龍皇國共治艾裏達那。而那些建築物則是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體系的企業大樓，麪包車駛過跨越在大河上的艾爾典娜橋。當我們進入浮於奧利耶拉爾大河的沙洲之島——戈傑斯經濟特區時，美麗的景色開始變得昏暗，原來夜幕已悄悄降臨。當我們從橫跨黑暗河面的橋樑進入島上後，眼前的景色爲之一變。

「然而，伊果庫之所會被任命爲金庫警衛主任，也是因爲他自己有能耐。殺人可說是他的專長，而且，他這個男人心機深沉，使用的手法都很神祕。」蕾吉娜繼續說了下去。「組織裏去追捕他的咒式士們，因爲毫無對策，結果全都相親相愛的進太平間去。以我的立場來說，雖然我很不願意，但爲了不讓損害繼續擴大，我只能僱用外部的人，也就是實力高強的你們了。」

映入眼簾的是寬敞的室內空間，混凝土地面與牆壁，天花板上則有各種管線交錯鋪設。

「洛瓦爾的老大古賽農，對這次發生的過失大發雷霆。他命令我和其他幹部找出那傢伙的下落，所以我們派出了追兵。」

「你們如果狂熱到很想自殺，想變成一團絞肉的話，那我不會阻止你們，不過，眼前的這兩位分別是第十三位階的吉吉那與第十二位階的嘉優斯哦。他們平時也會狩獵『龍』與『異貌者』，是真正的高階攻擊型咒式士。」

「我啊，最討厭像你們這種黑社會的人了。雖然和吉吉那意見相同讓人很不愉快，但妳憑什麼認爲我們非得幫你們擦屁股不可？」

「這是我們洛瓦爾的金庫，洛瓦爾經營的賭場與妓院的收益都存放在這裏。負責管理的會計名叫賽德里歐，以攻擊型咒式士伊果庫爲首的警衛一共有九名。」

「那個單槍匹馬殺掉三十個馬爾普思公司的攻擊型咒式士，手段殘暴的劍士吉吉那嗎？」

「你難道不覺得因爲是你將我經濟陷入窘境的情報賣給蛇女，所以纔是那樣嗎？」

「她就是蕾吉娜･柯･伍拉迦南嗎？」

殘暴的黑道分子臉上充滿恐懼與畏怯。但是我從剛纔開始都沒聽到自己的事蹟，這可能是因爲我低調的關係，至少我希望是這樣啦。

「我們是上頭叫來的攻擊型咒式士。」

「讓某個人變成過去式的工作啊。你的毒舌還真是幽默風趣。你們兩個也好好學習人家纔對。」

毫無表情的面具傳出合成的電子音。

「妳想叫我們去追那個背信者，然後把錢拿回來，換句話說，在低能的傢伙們亂撇完大便之後，妳想叫我去擦他們的屁股？」

我們開着車在街道上前進。在一棟破舊的住商混合大樓前面停車。我和吉吉那走向入口。

我確實心裏也有數，知道對方會抓住我的痛腳，我確實心裏有數，這一點也讓我感到很厭惡。

「你們在做的工作應該是讓某個人變成過去式吧。」

聽到蕾吉娜這麼說的兩個男人，臉上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在車子脫離車陣前進時，我懷裏的攜帶型咒信手機響了起來。

吉吉那一臉無趣地說着。蕾吉娜身邊兩名部下臉上的表情轉爲憤怒，手放到了腰部的槍柄上。

「別拿我出氣。」吉吉那面對我的揶揄也只是哼聲冷笑而已。「繼續談正事，連結戈傑斯特區的兩座橋樑與數個港口，都被洛瓦爾那些傢伙們緊緊盯着。既然他們都還沒找到人，不就代表伊果庫早已經從島上了離開了嗎？」

「我們一邊走，一邊做不愉快的說明吧。」

而且，自己所屬的組織出現緊急狀況，到底是哪裏有趣了？但是蕾吉娜的嘴角卻勾起淡淡的笑容。如果被關在監獄的囚犯，臉上要是出現她那種笑容，那就絕對不能放出來。

吉吉那在旁邊低語。

「哦哦，別在意。我們只是在進行懲罰蠢蛋的工作而已。」

蛇女的瞳孔瞬間縮小起來。

「伊果庫現在人在哪裏？」

「因爲是蛇女蕾吉娜的命令，我們可是儘快趕來了。」我笑得很陰鬱。「但是，我正好在處理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想怎麼花光我那個有錢人叔叔的遺產，雖然實際上沒有這個人存在。」

「喲，威涅爾。你的臉色一如往常的糟糕耶。」

蕾吉娜的視線從忍住哈欠的吉吉那身上轉回我這邊。

「您說的是那個殺了惡名昭彰的連續殺人犯咒式士羅艾普斯，甚至連同那人躲進去的裝甲車一起砍成兩半的屠龍族劍舞士嗎！」

「太慢了吧。」

日光燈如氣喘般忽明忽滅，光禿禿的混凝土地向前延伸。在走廊的盡頭，依然有着跟方纔相同的鐵門與守衛。

「我是不會掉以輕心的。」我正面回望蕾吉娜的眼睛。「在黑社會最強大的三大派閥之一『洛瓦爾』，妳是屬於武力派的幹部，妳找我們有何貴幹？」

「是啊，而且我還變得這麼小囉，會不會是因爲我偏食啊？」

「控制艾裏達那的地下社會，戈傑斯經濟特區的妓女、賭場、毒販的黑道分子嗎？陣仗還真是夠龐大的啊。」

「吉吉那的威名比我的殘酷更加響亮。他也曾經狩獵過五百歲等級的龍，可說是艾裏達那最強的咒式劍士。很遺憾的是你們不是他的對手。」

在蕾吉娜又深深地嘆了口氣的同時，我丟出了回答。

街道充滿着讓夜晚猶如白晝的俗氣霓虹燈。妓院的光線文字漫天亂舞，播放着金髮美女重複着脫衣動作的立體光學影像。

「四小時前，那個伊果庫似乎背叛我們組織，還殺死了賽德里歐與其他七名警衛。剛好待在三樓的倖存者聯絡了我，當我趕過來的時候，金庫裏的三億伊恩也不翼而飛了。」

佇立在道路上每個街角的人，不是在拉客的妓女，就是賭徒或藥頭。走進歡樂街街角的人們，臉上的表情都因爲享樂與追求刺激的慾望而閃閃發亮。在特種行業管理法與郡警察的執法都很寬鬆的戈傑斯經濟特區，前來購買慾望的顧客們，臉上大概都會有這種表情。

即使在艾裏達那這個聚集了亞爾利安人、諾爾格姆人、蘭多庫人，甚至是屠龍族吉吉那的種族大熔爐，也沒有這種面孔的人類存在。

「誰曉得呢。可是，如果你們想拒絕委託的話，從一開始就不會打算來這裏了吧？」

「她的別名是『蛇女』、『血之淑女』、『傷痕拷問史』，這些跟石器時代的恐怖片片名沒有兩樣，主要是那些已成爲過去式，住在墳墓的人替她取的。」我繼續抒發着感想。「無論你過的是怎樣的人生，她絕對是那種讓你不想認識的女人。」

人類內臟碎塊四處散落在房間，完全沒有清理過。鐵鏽、潮溼與糞便的臭味刺激着鼻孔。這種腥臭味只有慘不忍睹的兇殺案現場纔會有。

「在體內通訊就像是一直被侵入一樣，感覺超噁心。」在吉吉那身旁的我，向通話器另一端的人喊道：「哦哦，是威涅爾啊，很抱歉。只是我旁邊那個很抱歉的傢伙，還在發出接收宇宙電波的雜音。」

「你的搭檔酷愛戰鬥，所以你一整年都很缺錢。現在這個時間點也是。」

「住手。」

「以蕾吉娜來說，事情確實做得很不完善。」我補充說道。「雖然很想放任不管，或者陷害那個蛇女一下，不過我的心胸還沒有寬大到把白花花的錢送給別的追兵。還有，請你不要用爆出他人弱點的方式抵銷自己欠下的債。」

女人削瘦的臉部擠出了笑容。她臉上有一道粉紅色的傷痕，猶如像一條蛇從她白皙的額頭跨越到挺立的鼻樑，在她展露笑靨的時候，那道傷痕也隨之扭曲。

「那麼做爲交換，我就提供情報給你吧。」白色面具冷冷地說道。「我偷看過蕾吉娜傳送給古賽農的訊息，她只報告了伊果庫的背叛事件以及金庫遭到襲擊。這實在是失策。萬一就這樣讓伊果庫逃掉，除了警衛會遭到嚴懲之外，蛇女本人多少也會遭到上面的人處罰哦。」

蕾吉娜的臉上對於眼前這個令人鼻酸的光景並無任何感慨。她用柺杖前端戳着地面上尚未凝固的部分黑色血液，臉上一副覺得很無聊的模樣。

情報販子威涅爾，秉持着絕對不露出真面目的神祕主義。

魔女抬起手中柺杖，阻止部下的行動。

蕾吉娜若無其事地說，讓我只能回答出苦澀的話語。

「我聽說，被你們抓到的那個結婚詐欺犯，其實患有宿疾，而且差點被你們殺死，你們讓地下醫生慈珊對他進行非法治療，而且被要求支付非正規的治療費？」

蕾吉娜把我們對她的評論當成耳邊風，繼續向前走着。她大概也聽慣了諸如此類的諷刺或批評吧。門扉開啓後，她踏進了裏面的房間。

偶爾會傳來咒式的爆炸聲與慘叫聲，那就是某處的某人因爲違反某個律法而受到懲戒，即使是在法治蕩然無存的歡樂街，背後當然還是有特定的律法在執行。受到教訓的某人沒有再遵守律法的機會，但其他的居民們懂得謹記這種血之律法。

妓院的旁邊是賭場，馬路對面則是酒館。街道巷弄毫無秩序地，重複着不道德的連鎖景象。

蕾吉娜轉身甩起長髮，長到快拖地的大衣下襬也隨之晃動。我們與警衛跟在那名拄着柺杖，開始走向室內深處的女人背後。

「沒耐性的人會很喫虧哦。你深愛的吉薇妮雅，從早上開始就在抱怨你昨天晚上疼愛她的方式吧？順便告訴你，你的上衣背後下襬破了個洞。」

我掀起上衣。確認到被穿破的下襬破洞後，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這似乎是在昨夜纏綿的時候被吉薇弄破的。

威涅爾在數法系咒式士當中是數一數二的人物，擁有非常驚人的實力，幾乎可以侵入任何地方的計算機網絡竊取情報。換句話說，每個人都擁有的攝影機或計算機、城鎮裏的監視器，全部都等同於威涅爾的眼睛，市公所與企業的個人情報則是他的耳朵，所以他以讓人害怕的情報蒐集能力爲傲。

「所以呢？」

「結論是目前伊果庫下落不明。」

我打算切斷通訊。

「等等，別切斷。我說過沒耐性的人會很喫虧吧。」

威涅爾的聲音讓我停下動作。

「即使我非法啓動了郡警使用的汽車登記號碼識別機，還是沒能查到他。港口與車站的臉部識別機也沒反應。所以說，他現在人應該不在艾裏達那市內，很有可能還留在島上的戈傑斯地區。」

「這一點我也有預料到。」我點頭同意他的看法。「不過，你如果光是提供這種程度情報，我不會想付你錢耶，因爲錢對我來說比這個世界更重要。」

「我想，你還是要重視一下這個世界比較好。」情報販子露出苦笑說着。「另外，根據報告，伊果庫最近好像養了個情婦，這件事連他所屬的組織都不知道，但，他的情婦名字叫悠娜，是個妓女。順帶一提，那個悠娜從四小時之前開始下落不明。恐怕是跟着伊果庫一起逃走了。」

「要追就從女人身上去追嗎？這真是展開調查的一大定律啊。」

「悠娜工作的那家店是那圖坎大道上的『夜蝶樂園』。你們不妨直接去找妓女們問話，這是你們第一線人員的工作。」

我拋出了一個疑問。

「聽說真正的你一直躺在醫院病牀上呈現昏迷狀態，只有精神和意識在網絡世界穿梭？」

在立體影像上，面具底下的嘴角不自然地往上揚起。

「調查這個情報的真實性，要價可是很昂貴的哦？」

「你連你自己的命都要標上價格，還真是符合你的作風。先不說這個了，我委託你找出吉吉那弱點的事，到底辦得如何了？」

「我不是個愚蠢的人，也不會魯莽到挑釁屠龍族。」

通訊到此中斷。

「或許是剛纔的妓院名稱給了他啓發，讓他誤以爲自己能像蝴蝶脫蛹而出，在天空中翩翩飛舞，讓腐壞的人生重新來過。」

在隔壁的吉吉那下定決心殺我之前，我最好還是把車子開到那個充滿虛假的樂園。

我並不想看到那胖妓女臉上的表情，畢竟也只能接受這一切的無奈。我繼續在通道上前進。

伊果庫一直情緒亢奮地講個不停。悠娜一屁股跌坐在地面上，男人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讓她站起身來。

男人肩上揹着的揹包，彷佛化爲墮落與背信的指責，沉重地落在他的肩頭上。

「啊啊，伊果庫，你流血了！」

胖妓女皺起她的細眉，依然不發一語。

不過我沒打算諷刺她爲了生存而編織的悲哀謊言。

只要殺掉敵人就能出人頭地，還可以獲得金錢和女人，他被這種簡單易懂、只靠力量的世界迷惑了。

女人的那張大臉，流露出悔恨的神情。

其實吉吉那的銀色眼眸完全沒在看那些女人。他看的是女人們坐的椅子。

「……我聽過蕾吉娜的傳說。那個女人被視爲潘海瑪的同類，一抓到敵人，就會像蛇吞噬小鳥一般，把人活生生地從腳趾頭浸入硫酸池，接着再用刀子在他臉上割出傷痕啊。」

難怪在這座島上完全沒有蝴蝶棲息。

聽到我清楚地指出現實狀況，胖妓女不禁陷入沉默。

吉吉那這番冰冷的話語，在車內迴盪着。

渴望着天空的翅膀飛不上去。他希望與心愛的人共同生活，但這個願望卻被夜風吹散。

悠娜臉上失去了血色，猶如屍蠟般慘白。

我的答案非常簡單。

建築物縫隙間流瀉出來的霓虹燈光芒，映照出男人的輪廓。男人以自己的魔杖劍爲杖，撐在柏油路面上。他的呼吸急促，肩膀劇烈地上下起伏。

女人嬌小的雙手緊握着閃閃發亮的兇器，那是伊果庫的鋸狀魔杖劍「哭嚎梅雷因」。

不過，那種認爲自己人生始終如一的堅定信念，對於我這個人生目標曖昧的懷疑論者來說，實在非常耀眼，而且令我感到煩躁。

悠娜甩開伊果庫的手，不斷髮出啜泣的聲音，使得伊果庫一臉愕然。伊果庫再次伸出了手，硬是抱住悠娜嬌小的身軀。

男人在女人的眼前丟下揹包，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響起鈍重的聲響。女人無視那陣聲音，筆直地奔向她心愛的男人。

「我們會被殺掉得呀。一定逃不掉的。」

「你這傢伙，與其說是你一隻蝴蝶，倒不如說是一隻骯髒的毒蛾。」

「沒事的。好了，走吧。」

「吉吉那，你不是對女人很有一套嗎？把自己當成溫柔的武器和對方交涉啦。」

悠娜將手放在男人胸口上，一口氣把他推開。

我一邊開車，一邊出聲同意。隔壁的吉吉那以刀刃般的銳利眼神凝視着我的側臉。然後他又閉上了眼，移動美女般的脣瓣說話。

廢棄大樓的冰冷階梯響起奔跑的腳步聲。生鏽的鐵門開啓了。

「吉吉那，你有想過讓一切重新來過嗎？」

大樓外面傳來車輛行駛在道路上的聲音。

「怎麼了，伊果庫？突然叫我丟下工作過來……」

揹包裏塞滿了閃閃發光的金幣和銀幣。悠娜的指尖伸向這筆巨大的財富。從冰冷觸感得知這是事實之後，她把手收回了去。

車子加快了速度。吉吉那的回嗆並未讓我感到不悅。

很遺憾的，即使黑道組織要拷問她，我也完全沒有必須挺身而出加以阻止的理由。

伊果庫踏入三樓的某個房間。坐在地面上的女人站了起來。

這裏是大樓與大樓間的闇黑角落。

「沒錯，對方的目標只有伊果庫而已。」

「我要脫離無趣的攻擊型咒式士生活。所以我們兩個一起建立家庭吧。我也想要個孩子。第一個是女孩，接着就生男孩好了。然後我們一家人一起經營花店吧。在那個地方，妳就再也不是夜晚的花蝴蝶，而成爲在花園裏翩翩飛舞的蝴蝶囉。」

「沒事的。我已經安排好了用來逃走的船，就停在我們兩個平常相約的地方了。」

對吉吉那來說，女人只是打發晚上無聊時間的道具。他只對椅子、衣櫃等傢俱展現誠摯的愛意，並且會努力蒐集。或許是「妓院的椅子」這種特殊性質，勾起了他收藏欲，讓他非常想把椅子帶回去。

伊果庫看到悠娜對於他沒事便感到安心，讓他瞇細了眼睛。悠娜以袖子拭去噴濺在伊果庫全身的敵人血液。男人牽起女人彎下了腰。然後把手伸向地上揹包側面，打開了鎖鉤。

男人很清楚自己以後會有什麼下場。

「悠娜她今天休假哦，天知道她會去哪裏？」

我一邊讓車子左轉，一邊開口問他。

「只要等到伊果庫成功逃走，悠娜再去和他會合就好了。不過，如果不先保護好她，悠娜將受到黑道組織的嚴刑拷打，然後被迫講出男人的下落。如果妳們在這件事發生之前不協助我們，到時候妳們也脫不了關係。」

他並不知道走這條路會有什麼理所當然的下場。不，即使內心很清楚，他大概還是會步上這條不歸路。

「是啊。」

「吉吉那，你那種人生觀是以民族認同感爲基礎，屬於一種宿命論的人生。」

可是，我雖然給予了她廉價的溫柔，內心卻充滿着苦澀的荊棘。

「腐壞的人生啊。」

「蕾吉娜她算什麼東西！那個蛇女的攻擊型咒式士部下，根本沒人能阻擋我的咒式！」

事到如今，胖妓女也不可能不說出下定決心要說出口的話了，她像是硬擠出話似地說道：

伊果庫的人生，可說是黑社會攻擊型咒式士會過的典型人生。

我回頭一看，發現吉吉那背靠在入口處。除了那些瞪着我的人以外，剩下一半的妓女，全都被吉吉那閃耀的俊美容貌所吸引。當事人吉吉那則是不發一語地俯視着那些女人。

胖女人像是拋開了內心糾葛般繼續說了下去。

「伊果庫，我說的那些話，純粹只是在牀笫上說說的夢話啊！你居然背叛了洛瓦爾，這樣蕾吉娜一定會追過來的。她是個可怕的蛇女呀！」

只能看到飛蛾聚集夜空下的白色路燈光芒旁邊，揮落身上鱗粉的光景。

對妓女來說，能和心愛的男人一起私奔，簡直就和童話故事一樣完美。當自己有同伴夢想成真，她們也會幻想自己能夠成功，成爲這種夢幻故事裏的女主角，因此也不會出賣自己的同伴。

突然，我發現了一件事。在人工建造的戈傑斯島上，沒有任何自然棲息的花草或樹木。

胖女人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我自己變成怎樣都無所謂，但如果能爲那女孩做些什麼的話……」

悠娜綠色眼眸睜得大大的。

路燈前方的大樓彼端，猶如死刑臺般傾斜。

「沒事，悠娜。這是敵人的血。」

再怎麼說，畢竟悠娜的夢想是事不關己的夢想。

從街道大樓間仰望的夜空，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悠娜的第一個男人出身於西區。那傢伙在一場咒式士的紛爭死掉了，不過他留下了一個讓悠娜可以避難的場所。悠娜遇到麻煩事的時候，經常會躲到西邊蘭卡爾街街角的第八廢棄大樓。」

吉吉那以「你這傢伙性格真惡劣」的強烈眼神凝視着我。我心想，如果你吉吉那必須像我這樣扮演這種骯髒的無聊角色，再來擺這種眼神給我看。

吉吉那的視線落向夜晚的街道上，他居然丟出這個問題。難道他回想起拉我來當攻擊型咒式士的那段往事嗎？

「怎麼了，悠娜？沒事啊？把妳手上的危險東西還給我。然後我們兩人一起……」

如果洛瓦爾這個黑道組織知道悠娜是伊果庫的女人，即使她與搶劫事件毫無關係，對方也會殺了她以儆效尤。她將會落得很悲慘的下場，就像蕾吉娜的別名一樣，如惡夢般的一連串殘忍拷問，將讓她最後被虐待致死。

「……你居然真的背叛組織。」

結果，他只能進入要求實力的攻擊型咒式士世界，而且還是黑社會吸收了他。

我又重新閱讀起情報販子威涅爾傳給我的伊果庫的履歷。

我對她說的話其實是謊言。

看來情況一如往常，也就是說，平常戰鬥以外的所有雜事都由我負責，打聽情報這件事自然也不例外。

我們彼此都在說謊。無論是多麼知心的朋友，在知道自己有可能會被嚴刑拷打或殘忍殺害之後，都無法堅持要保護對方。

泫然欲泣的悠娜，猛力地搖着頭說。

「妳聽清楚了？」我向那位胖妓女提出勸告。「洛瓦爾這個黑道組織已經傾巢而出追捕伊果庫了，而且，想抓他的人還是蛇女蕾吉娜，所以他遲早會被抓到，而且難逃一死。悠娜如果是跟着伊果庫一起行動，要是不離開他身邊，最後同樣會落得難逃一死的下場。」

住在邊境，學會異端咒式的青年，無法獲得身邊那些無知又偏狹的人們認同，懷抱着夢想來到繁華的都市。年輕的咒式使以成爲高階咒式士爲目標，但是得不到學院與老師的推薦，也沒有做出任何實際成績，根本沒有任何企業或事務所願意接納他。即使私底下接受市公所的委託，也不見得有機會往上爬。

「我人生的目的很單純，就是以屠龍族的戰士身分進行戰鬥直到死亡。」吉吉那以若無其事的口吻回答。「只要我人還活着，不對，就算是死了，也只是個屠龍族戰士。」

在位於那圖坎大道上的妓院「夜蝶樂園」裏，一個在化妝間的妓女這麼回答我。

男人的雙眼凝視着那幾具圍繞在自己腳下的屍體。他總覺得死者空虛的眼眸中帶着嘲笑與憐憫。

那些在周圍穿着半裸服裝的妓女們，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正在化妝。我感受半數以上的視線對我都懷有敵意。還好視線本身沒有質量與熱量，這一點真是太讓人感激了。

伊果庫把悠娜抱在懷裏，凝視着她的眼眸。

「如果想象蝴蝶一樣飛翔，沾滿鮮血會變成翅膀的沉重負擔。事到如今，我不覺得自己有能力償還所有代價。」

我迅速地站了起來。打算跟在吉吉那身後走出門口的我，突然停下了腳步。我脫口說出安慰身後胖女人的話語。

暗巷裏的冰冷柏油路上，男人腳邊倒臥着四個人。

「這是我先前向妳提過的組織的錢。我終於搶到手了。」伊果庫聲音愉悅地繼續說了下去。「悠娜，用這些錢實現我們的夢想吧。我們逃到東邊自由的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或是悠娜妳的故鄉——東南方的巴赫魯巴大光國。正如我們約定好的一樣，也開一家妳想開的花店吧。」

「那你自己呢？雖然說你休學了，但是皇家學院的學籍還保留着吧？你沒想過回去當咒式師讓國家或企業供養嗎？」

麪包車疾駛在夜晚的街道上。差點被車輾過的賭徒，丟出沒中獎的賽馬券高聲痛罵。無論是咒罵聲或者街景，全都隨着夜風被拋到後方。

悠娜嘴脣和牙齒都在發顫，顯得非常害怕。伊果庫粗獷的手伸向悠娜的臉頰。彷佛要讓悠娜放心似地，溫柔地撫摸着她亞麻色的髮絲。

「雖然她有點太膽小，可是當我哭泣的時候，她會默默地靠到我身旁安慰我，她就是這樣的好女孩。」胖女人一下子張開她肥厚的手掌，一下子又握起拳頭。「職業殺手伊果庫也只有跟悠娜在一起的時候，臉上的神情纔會變回一個普通的男人。她就是那樣的女孩啊。」

「……然後，那個女人會這麼說：『這下子，你的臉就變成比我的傷疤更美了。那麼，替你療好傷之後，我們下個星期再從頭來過。』等到拷問到她覺得膩了，纔會把柺杖插進對方的眼珠，穿越頭顱攪拌他的腦髓，虐殺了他。」

死者們的胸前、腹部、眼睛與咽喉，被開了許多窟窿。傷口流出的鮮血在柏油路面上匯流，冒出了陣陣熱氣。

可是，在女人眼眸流露的感情並非喜悅與希望，而是彷佛陷入了恐懼與絕望的深淵。

「黑道殺手迷戀郊區的妓女，結果搶了組織的錢逃走嗎？」坐在副駕駛座的吉吉那低聲呢喃。「這戲碼無聊又膚淺，感覺隨處可見。」

「悠娜她是個好女孩。」

「我沒有背叛過誰……」

「妳也是一個好人哦。」

看來，爲了協助同事悠娜順利逃走，所有人似乎都打算佯裝不知。

這名妓女體重與身體似乎都是我的兩倍以上，連這樣的妓女都能生活下去，可見在男歡女愛的世界，性癖好這件事實在是太深奧了。

正因如此，我們纔會講這些蠢話。用來降低彼此的罪惡感，一種膚淺的騙人伎倆。

伊果庫一臉困惑地伸出了手。悠娜顫抖地拿着魔杖劍尖刺向男人，劃過男人的手。伊果庫注視着自己的指尖，發現有血滴落下。

「……妳。」凝視着悠娜的伊果庫，說話的語氣變得很僵硬。「妳要背叛我嗎？」

「我愛你。我愛你呀！」

悠娜的眼神彷佛感情遭到撕裂。

「……可是，可是我好怕！」

伊果庫的手腳前端血液逐漸部在流通，一股寒氣直逼而來。

「我只要維持現狀就好了。你是一個強大攻擊型咒式士，只要遠遠地看着你，可以和你在一起，弱小的我就感到很驕傲了。光是兩個人一起聊着不可能實現的未來，我就感到非常幸福了啊。」

某種灰暗的情感在伊果庫的臉上逐漸擴散，悠娜只能一邊哭泣一邊傾訴。

「爲什麼啊？你身爲一個勇猛的攻擊型咒式士，卻沒有自己規劃出來的夢想，我只是個弱女子，只能靠着出賣肉體維生，而你竟然要依賴我這弱女子的小小夢想⁉」

伊果庫的眼睛、嘴脣及胸口彷佛正在凍結，全身充斥着陰暗而冰冷的絕望感。

「人家怕，人家好害怕！無論是被蛇女殺死，或者是順利逃走！」女人站穩腳步。「至少我都讓伊果庫你……」

悠娜別開了臉，但手中的魔杖劍刺向伊果庫，他胸前頓時開了個窟窿——

柏油路上的輪胎摩擦聲猶如慘叫聲。我在蘭卡爾街的第八大樓前緊急煞車。

穿過無人大樓的腐朽大門，我衝上混凝土材質的樓梯。轉了三次彎之後，突然一陣風從階梯平臺的窗戶吹了過來。

那道翩然落地的美麗人影是吉吉那。我一邊與吉吉那並肩奔跑，一邊對着他說話。

「你不知道這世界上有大門口這種東西的存在嗎？那東西不會歧視低能屠龍族，而像是品德高尚的聖者一樣。」

「你這種傢伙永遠不會了解我的煩惱，我的腳實在太長了。」

因爲吉吉那覺得要注意陷阱很麻煩，於是他利用肌力強化咒式，一口氣從一樓飛身抵達三樓。

前鋒型咒式劍士是近距離戰鬥的專家。生物強化系可以創造並替換一共兩百七十四種人體細胞，讓一般人類可以做出遠超過人類極限的動作。

我們兩人一同前進。階梯上方有一道生鏽的門扉，鎖頭已經壞掉了。我們停下腳步。吉吉那悄悄地靠近門扉，行動比貓更加安靜，他按下旋轉式彈筒，無聲地發動咒式。他比手勢通知後面的我「室內無聲無息」。

我冷徹地說道。

人類的聽覺範圍只能掌握到一秒內讓空氣震動兩千至兩萬次左右；不過，只要透過生物強化系第一位階「狗耳」的咒式，吉吉那便可讓聽覺強化到與狗無異，可以掌握一秒內十五至三萬八千赫茲的細微震動。

他的臉孔沾滿黑道組織的追兵們，以及他心愛的悠娜的血液。卸下感情之後，他臉上的表情顯得莫名沉穩。

佇立在車頂的伊果庫，手伸向了腰部，拔出鋸齒狀的魔杖劍，根據威涅爾的說法，那把劍稱爲「哭嚎梅雷因」。

伊果庫說話的語氣像在拒絕我最後希望的喊話。

「不愧是洛瓦爾的金庫警衛。」

在她生前，那雙綠色雙眸應該很可愛，而且總是感情豐富、閃閃發亮吧。那雙眼眸的顏色與我深愛的吉薇一樣。

伊果庫回頭看我與吉吉那。

「所以，悠娜纔會被迫做出選擇，選擇至少要死在我手上嗎？」他的語氣有着無限感慨。「笨蛋啊，她真是個笨蛋……」

「這條大河的前方是拉貝多迪斯七都市同盟。我和悠娜常常相伴來這裏，聊着我們微不足道的夢想，還有天馬行空的希望。」

我將心中的苦澀化爲言語說出。爲什麼我會覺得這麼不舒服，爲什麼陌生女子的屍體會讓我情緒激動，原因其實我也不太清楚。

吉吉那瞬間判斷出只能採取近距離戰鬥，隨即往前邁進。我也構築起毒藥系的追擊咒式，立刻加以發動。當我的咒印組成式發動之後，伊果庫鎧甲上的九個窟窿現出磷光，瞬間我聽到遠處傳來狂風的咆哮。

判斷錯誤的吉吉那，下巴濺出了鮮血，不過他依然繼續往後退。伊果庫的雙腳畫完圓形之後翩然落地。他靠着旋轉反作用力飛向後方空中，躲開吉吉那翻轉後兇猛的橫掃追擊。

「以後只能過着灰暗生活的現實嗎？這對男人來說很難受吧。」

屠龍族的冰冷刀刃被擋去之後，隨即化爲水平的閃光揮斬而出。伊果庫反射性彎身的動作還不夠快，後面的頭髮遭到砍斷。吉吉那的刀刃順勢砍飛車頂的一角。

「這是我的經驗，每個死期將至的咒式士，眼神裏總會有揮之不去的詛咒。」

一陣劇痛。

不過，那道誇張的火焰其實只是誘餌，目的是吸引伊果庫的注意力。化身颶風的吉吉那，在烤焦黑暗的猛烈火焰下奔馳。長度一千零七十一公釐的屠龍刀涅雷多那，刀身掠過柏油路的表面，隨之爆擦出紅色火花。

伊果庫說話的語氣也很冷靜。

我跟吉吉那在車子後方大口的喘氣。我確認了自己只受到輕傷。順帶一提，原本被威涅爾說的上衣下襬的破洞，現在破了一個無法縫補的大洞。

「既然如此，那就展開戰鬥的盛宴吧！」

吉吉那揪着我的後頸讓我逃過一死。不過出手救我的吉吉那，肩頭也濺出鮮血。

斷折的魔杖劍與車頂碎塊，掉落在柏油路面上，發出一陣不協調的聲響。

「光是一想到這件衣服要多少錢，我就很不高興。」

伊果庫的魔杖劍擋住吉吉那由下往上揮舞的雷刃。劇烈的衝擊讓男人手上的刀應聲折斷。

我還沒來得及凝視浴血美神的側臉，伊果庫隨即施展魔風攻擊。我跟吉吉那在高架道路上奔馳。兩人各自滑入兩輛廢棄車輛之間的陰影處。

紅黑色的血泊已經開始凝固，血泊中央彷佛豎立着一根柱子。我走近那道背靠着柱子，腿往外伸的嬌小人影。那是全身都是窟窿的女人——悠娜死狀悽慘的屍體。

目不可視的追擊物體，猶如兇器般削開、穿透車頂與窗框的金屬板。

「伊果庫，逼得悠娜無路可退的人是你。」

吉吉那朝着空中的男人預期落下的地點，進一步的縮短雙方距離。在空中飛翔的伊果庫，雙手釋放出十幾道閃光。

遠處的都市燈光，映照在伊果庫的劍尖上，散發出鈍重的光芒。

經濟損失的怒氣讓我的痛楚感覺加倍。

伊果庫降落在自己開來的車子上。我也追到吉吉那身旁去。

「到底哪裏有趣了啊！」

巨刃另一頭的刀柄翻轉。伊果庫彎下身體之後，劍鋒猛攻他的側頭部。伊果庫隨即後仰閃避。他的手撐在背後的地面上，隨之舞動的雙腳朝上空畫出半個弧形。

我不夠堅強，無法直視女人，而且還是死者的眼睛。我也沒遲鈍到誤以爲自己變得夠堅強。

吉吉那以屠龍刀刀側與展開的甲殼裝甲，將襲擊而來的劍雨彈開。

「巨大的屠龍刀和知覺眼鏡。」他淡淡地說下去。「你們是吉吉那與嘉優斯嗎？蕾吉娜好像真的非殺了我不可，居然派來這麼厲害的攻擊型咒式士。」

我把車子停在鐵絲網前方。無視被下流的惡作劇塗鴉畫到看不清的禁止進入廣告牌，吉吉那的刀切斷了鐵絲網。我從裂開的大洞，踏入高架道路的斜坡。

逃亡者手持魔杖劍往右移動，我與吉吉那也並肩朝同一個方向奔跑。

我的雙腳在空中飄浮，錯過目標的疾風在柏油路面上鑽出許多破洞，然後飛回伊果庫鎧甲上的九個窟窿裏。

「你發泄完了嗎？」

吉吉那舉起手指。在黑暗中更顯白皙的手指，拭去了下巴與臉頰的鮮血。

「伊果庫，你還是放棄吧。你逃不了了。」

連吉吉那強化過的聽覺都聽不到聲音，這代表裏面大概沒有埋伏。

「可是，正因如此，我纔不能退縮。我沒辦法投降。」

吉吉那低聲呢喃。我的視線移到地上的屍體。

他的話說到一半就停了。高架道路上的逃亡者、兩名追緝者陷入了沉默。伊果庫舉起了手中的劍。吉吉那也做出了回應，手持屠龍刀擺出架式。

伊果庫說的話令我作嘔。

吉吉那的刀豎立在柏油路面上。

遠處與近處的夜燈，從旁邊映照出男人的面容。除了一雙丹鳳眼之外，他是一個長相普通的男人。

「就算她殺了你，把錢還給洛瓦爾，蕾吉娜也早就將她視爲共犯，放過她的可能性趨近於零。」

敵人的腦袋比我預料中的更靈活。他把搶來的三億伊恩背在背上，主要是因爲我化學咒式裏的所有爆炸系咒式、火焰咒式及大部分的電磁系咒式，都具有破壞貨幣元素的威力，因此不能隨便施展。

「這地方很不錯吧？」

在伊果庫的臉上，閃過淡淡的感情波紋。理解的光芒，在攻擊型咒式士的眼中擴散開來。

「伊果庫，你爲什麼要讓女人捲入這個事件啊……」

胎死腹中的東斯畢茲高架道路，聳立在我們眼前，傾斜地從地上往天際延伸。從一旁眺望，從斜坡轉爲水平的地方，像是遭到巨神之劍砍斷一樣突然出現橫斷面。

伊果庫倏地轉身，擲出短劍突襲。儘管被削到頭髮，但我還是一個翻身躲過攻擊。

伊果庫垂下雙眸，沉浸在過去的回憶之中。

我無法壓抑的吼叫聲，在牆壁與光禿禿的水泥地面上形成迴音。

吉吉那判斷出攻擊距離之後往後抽退。隱藏在伊果庫腳尖的刀刃伸出，拉長攻擊弧形的半徑。

海風在夜晚的寒氣中旋轉，遠去。

高高掛在夜空中的高架道路，猶如俯瞰着悖德與享樂之城的異教神殿。若是如此，應該也會野蠻地渴求祭品。

「就是這樣。就是這種戰鬥。相互廝殺真的太有趣了！」

「不過，我開始感到害怕了。」男人的聲音變得低沉。「我在與組織成員的戰鬥中殺掉的，以及用來警告蕾吉娜，而遭到肢解的攻擊型咒式士，眼神都在訴說總有一天你也會變成這樣。下一次的屍體是這樣，再下一次的屍體也是如此。我真的開始害怕了。自己一直以達到攻擊型咒式士的巔峯爲目標，但走到最後，終究要落得如此殘酷而悲慘的下場嗎……」

與劍舞士吉吉那交手卻未立刻慘死，這一點就足以證明他是一流的咒式士。如果換成是我的話，光是吉吉那最初的一擊，大概就會讓我的五臟六腑四處飛濺。

攀爬至頂端之後，前方的道路中斷了。在廢棄車輛與道路支柱的遠方，是一望無際的夜景。戈傑斯島與前方的艾裏達那本土，彷佛有幾萬個光點鑲嵌着。

「我身爲黑道組織的攻擊型咒式士，其實錢與女人我都不缺，最重要的是我的咒式力量獲得認同，這一點讓我覺得很滿足。」

在車子更前方的斷崖邊緣，伊果庫俯瞰着下方的夜景。這位衣服下襬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的男人，背上揹着很不搭調的沉重揹包。

手機鈴聲響了。

魔杖劍優爾加的劍尖發動了化學煉成系第二位階的「緋蛇舌」。輕油使得環烷酸鋁、油酸鋁、月桂酸鋁增加黏度，火焰猛然竄起。猶如要撕裂夜晚空氣的火舌熊熊燃燒。

「變成一場挺愉快的戰鬥了呢。可是，你那是變什麼魔術啊？又是丟出什麼東西出來？」

我彎下右膝，讓女人綠色的眼眸得以瞑目。

我構築起電磁雷擊系第二位階的咒式「雷霆鞭」。魔杖劍優爾加前端產生一條電子蛇，昂首等待對方的攻擊。

他的情緒充滿了哀傷、憤怒與絕望。

我把情況說給還不瞭解事態的伊果庫聽。

女人的眼眸因爲恐懼而凍結，就那樣睜得大大的。死者的視線俯視着自己咽喉和胸部上的紅黑色窟窿。她額頭上的傷口更是慘不忍睹。

身旁的吉吉那發出鋼鐵般的聲音。

被棄置不管的建材與非法棄置的廢車堆積如山，我走在斜坡上緩緩橫跨。

面對接近百萬伏特的電壓刀刃，伊果庫背對着我刻意秀出揹包。我嘖了一聲，往別的方向釋放雷電。雷光在黑暗中無意義地散開。

「我沒事。」我做了個深呼吸，讓自己恢復冷靜。「大概是那女人說出了現實狀況吧。將無法改變的殘酷現實說了出口。所以結果纔會變成這樣。」

「所以說，等於是我逼悠娜走上絕路的嗎？」

「你又髒又臭的遺言結束了沒？」

吉吉那白皙的手比出闖入前倒數兩秒的暗號。倒數一秒，突擊。吉吉那踹破鐵門，我跟在他後面進入室內。

夜風吹拂着高架道路，我、吉吉那與伊果庫在風中對峙。我決定向他做最後喊話。

整片地面上鮮血淋漓，猶如紅黑色花瓣在地面上綻放。這裏與金庫室完全相同，是充滿血污的悽慘景象。我不由得緊咬嘴脣。

伊果庫從車上輕輕躍起，着地後橫向移動。因爲雙方的移動並非完全平行，在交會時我進入伊果庫的攻擊範圍之內。

在伊果庫調整好姿勢前，賈那散鐵重咒合金的刀刃彈跳起來。

「景色當然很不錯，但我喜愛的是這種靜謐的感覺。」

「你們居然能找到這個地方，真不愧是艾裏達那實力數一數二的攻擊型咒式士啊。」

我無視於戰鬥狂搭檔所說的話，縮短與敵人之間的距離。

在高架道路的邊緣，不會延續到任何地方的道路上，攻擊型咒式士們動了起來。

伊果庫一吐爲快地說出這番話語。

目不可視的疾風在四周捲起漩渦，並且改變方向直撲而來。

皇曆四八○年前半期，因爲戈傑斯特別區的再開發計劃，開始興建東斯畢茲高架道路。不過，由於相關人士貪污案連環爆發，以及受到景氣惡化的影響，建設計劃中途喊停。

我的右臂、右肩與左腹部，連同衣服一起破碎，鮮血隨之飛濺而出。

「因爲你逃走的時候，一路上一直殺死洛瓦爾的追兵。只要我們把屍體當成記號沿途尋找，就能找到你的下落了。追捕橫衝直撞的獵物，實在是再簡單也不過的一件事。」

伊果庫銳利的劍尖刺了過來，我則是飛身往後方抽退。吉吉那的屠龍刀從中插入，將伊果庫的劍彈了開來，劍士們彼此間的距離再次拉開。

「可是，結果呢，用來逃離組織的手段，還是我早已經厭倦的血腥殺戮。我自己沒有未來的目標。於是我把悠娜的夢想，誤認成自己的夢想。黏着女人不放的結果，就是遭到悠娜的背叛以及弄出堆積如山的屍體。」

仔細一看，原來是情報販子威涅爾打來的。他通知我伊果庫的逃亡路線。

伊果庫扭轉身體迴避。可是，如蟒蛇般蜿蜒的火焰在他右肩燃起。伊果庫迅速用左手撕破上衣，躲開了火焰。男人衣服內的鎧甲裸露而出。那是胸前有着九個窟窿並列的奇妙鎧甲。

逃亡者的右手伸向空中。在秋季變冷的夜晚空氣裏，男人吐出的氣化爲白色霧氣。

「……這副德行。」我的低聲呢喃變成了嘶吼。「這種情況就是你所期望的嗎？伊果庫！」

我揮舞着手上的魔杖，環顧房間內的所有區域。沒有任何人影。我們眼前只有光禿禿的水泥壁和天花板。

在運輸車與堆放着建材的卡車之間，有一輛一直亮着車頭燈的車子。體積小巧的飛蛾不斷地撞向車子的白色燈光上。

吉吉那話才一說完，強風隨即貫穿車體。白色淚滴狀的物體插進柏油路面上。我們逃到了其他車輛後方。高架道路的柏油路面上留下許多緊追而來的彈痕。

正如吉吉那所說的，某種目不可視的物體如兇器般疾射而出。

「那物體從伊果庫的胸口疾射而出，並且在空中改變飛行軌道，以變化自如的角度攻擊過來。那應該不是單純物質或壓縮空氣之類的物體。」

不必使用知覺眼鏡蒐集情報，光從悠娜與警衛屍體上的窟窿，我就做出了推測。車身與柏油路面再次迸裂。

「那恐怕是『九蛇狐』。」

彈痕直接穿過車子的金屬板，吉吉那瞇細了眼睛。

「你說的是傳說中東方咒式士所使用的生物生成系第四位階『九蛇狐召炮』咒式？」

「對，咒式生物是透過生物生成系咒式而產生的，然後再以咒式士自身的血肉飼養，據說是九隻像小狐狸一樣的咒式生物。」我的耳中一直聽到車輛遭到刺穿的碎裂聲。「那種咒式生物猶如會飛翔的狐狸，並且會高速射出硬度媲美合金、外型如白色淚滴的牙齒和爪子，對攻擊目標緊追不捨。」

「九蛇狐的身體是半透明的，而且可以像變色龍一樣融入周圍的環境。」吉吉那繼續說了下去。「雖然並非完全看不見，但是攻擊的速度是一般人類的視力無法捕捉的。」

暗殺專用的恐怖咒式生物，隱藏在眼前的生成系咒式士體內。因爲火焰燒破了伊果庫身上的衣物，讓我們發現了發射口，所以才能勉強避開致命傷。

不過，衣服底下的武器要是近距離突然發射出來的話，情況會變成怎樣？我們真是太幸運了。

我的搭檔露出笑容，他將屠龍刀涅雷多的旋轉式彈筒裏空彈殼退出，然後用手指裝填咒彈。

「你那些無趣的爆炸咒式與火焰咒式都派不上用場。所以還是隻能靠我的裝甲與屠龍刀直接上陣了。」

九蛇狐透過壓縮空氣射出的無形利爪與牙齒，進一步貫穿廢棄車輛的金屬板。連續攻擊如速射炮般襲擊而來，轟飛了車頂，弄碎了玻璃，讓我們前面與後方車輛完全毀損。我們已經沒有車子能拿來當盾牌用了。

「我有辦法。吉吉那，你掩護我吧。」

「別開玩笑了。嘉優斯你掩護我吧。」

「事情談不攏呢。」

「我們交談曾經達成共識過嗎？」

「去死吧！你這個屠龍族的死傢伙。」

「給我閉嘴，你這副解說眼鏡。」

夜風吹拂而過，小小的屍骸在空中飛舞。

我和吉吉那分別從車子後方的左右側翻滾出去。

伊果庫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噴出炙熱的黑色血液。身體中彈的男人因爲身體被開出窟窿，因此整個人失去了平衡，往後退了一、兩步之後，背部重重地撞擊車門，就那樣坐倒在地面上。

蕾吉娜這次真的笑出了聲音。她似乎打從心底覺得很有趣。如果毒蛇會笑的話，笑起來大概也和蕾吉娜一樣吧。

「仔細……看清楚我……的下場吧。」他的眼神帶有嘲笑之色。「……你、們、總有、一天、也會、像這樣、死、去的……」

「你說的那個某人，到底會是誰呢？」

我的視線隔着吉吉那的甲殼裝甲與伊果庫交錯。

「結束了！」

「所以、所以纔會說是迷路的飛蛾啊，至少也應該飛到天上去吧。」

伊果庫拿着斷裂的刀刃死命地往前衝。

「只要知道砍擊的目標是什麼，其實也不會有多難。」

「即使如此，你說這一切依然還是推測嘛。」女人的雙眼流露出冰冷的憎惡。「你打算把這些推測的結論告訴誰呢？」

我繼續說下了去。

吉吉那用生物強化系第五位階「鋼剛鬼力臂法」強化肌肉纖維，讓自身的肌力可以超越人類的極限。

「伊果庫身上確實只有一億八千萬伊恩。」

伊果庫在嘔血的狀態下繼續說話。

我回以溫柔的笑容。

蕾吉娜露出了微笑，臉上的傷疤隨之扭曲。

在恢復寧靜的夜晚，只有我的腳步聲寥落地響起。

離開戈傑斯的悖德霓虹街道，在通往艾裏達那的艾爾典娜橋上，我們的車也混在早晨的車陣裏頭。

坐在桌子另一頭的蕾吉娜，眼睛直盯着貨幣元素仔細檢查。我和吉吉那在洛瓦爾的金庫室讓委託人確認我們的工作成果。

從女人雖然讓了步，但是回答的口吻非常不悅。我承受着來自背後的憎惡視線，默默地走出了房間。吉吉那也跟在我身旁走了出來。

蕾吉娜帶笑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你用那種態度惹火洛瓦爾的幹部，不是件聰明的事。」

我跟吉吉那一起默默地走到出口。我突然停下了腳步。

當我走出大樓，門扉在背後關上的時候，我發現自己之所以對蕾吉娜感到厭惡的真相。

那些生物死屍具有管狀利齒與發達的利爪，甚至連內臟與肌肉都是半透明狀的。光從外型來看，感覺像是奇形怪狀的小狐狸。

當我察覺到，這種感覺與我從伊果庫身上，以及自己身上所感受到的完全相同時，我感到更不舒服了。

在大燈的蒼白光芒之下，以車燈爲目標而最終耗盡生命的飛蛾，屍骸正在往下掉落。

「在伊果庫捲款潛逃的時候，大概有某人正好是現場的第一發現者，認爲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只要能殺掉伊果庫封口，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吞掉剩下的一億兩千萬，然後把搶走三億伊恩的罪全推給伊果庫。」

距離黎明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抬起視線凝視黑色的天空。下方的街燈如燎原之火般閃閃發亮。

副駕駛座上的吉吉那閉着眼睛低聲說道。

「雖然這次只找回一部分的錢，但是至少降低了損失，而且那個解決了叛徒的某人，在洛瓦爾這個組織的評價也變高。最重要的是，還可以趁機中飽私囊。」我持續推測下去。「我和吉吉那被僱用的原因在於，萬一組織後來發現事有蹊蹺，還可以把罪責推給我們，說是我們私吞了伊果庫帶走的錢，然後再利用整個組織力量殺了我們。」

我維持着背對她的姿勢放話說道。

我知道蕾吉娜的視線落在我的背上。

血液與內臟飛濺的伊果庫，整個人被往後擊倒，重重撞到車子上。鮮血四濺的他最後停了下來。由於失去了手臂，揹包掉落在高架道路的柏油路面上，綻放冰冷光芒的貨幣散落一地。

在我身後的蕾吉娜大概正在微笑。

吉吉那甩了甩巨大的刀身，甩落刀上的血跡。他靜靜地將拆解後的刀刃與刀柄收回背上與腰際。

我判斷九蛇狐也類似於那些聽覺發達的小動物。另外，因爲伊果庫總是專挑在安靜的場所進行暗殺工作，因此我幾乎能斷定，九蛇狐對巨大聲響的抵抗力很弱。

「你腦筋轉的真快，我很欣賞。」毒蛇般的眼睛直直地盯視着我。「而且在對方面前毫不保留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我也很欣賞。不過，推測畢竟是推測。沒有任何證據。」

「我想，那個爛透了的『不知爲何』多半會發生吧。」

吉吉那露出了笑容。另一方面，腳邊的那些小型的暗殺生物，從鼻孔與口中流出半透明液體，在痙攣狀態下昏厥過去。不符合頭部比例的眼睛，瞳孔正在放大。

「我可是這個組織的幹部哦？我可沒愚蠢到會讓組織起內訌，而且我也不缺錢呀？」

「這個才……是……悠娜她。」因爲他失去了右肺，因此說話時總是帶有喘鳴聲。「而且也是我……所期望的……攻擊型咒式士的戰鬥……與死亡。」

讓九蛇狐回到胸前鎧甲窟窿裏的伊果庫，出現在我的視野範圍之內。我和吉吉那從正面往敵人的方向而去。

在沒有蝴蝶的島上，數幾萬盞燈光底下，大概有好幾萬只飛蛾都自以爲靠着自己意志在飛翔。

我親身感受到魔杖劍梅雷因產生的空氣震顫、凹折得猶如嚎哭一般。銀色的劍尖映照着霓虹燈的光芒疾衝而來。

我說出稱不上是哀悼，又算不上是希望的話語。

伊果庫屍身靠着的車子持續發出輕微輾壓聲，前面的大燈都搖搖欲墜了。

「一共被搶了三億伊恩，卻只回收了一億八千萬伊恩。」

我的刀刃迸射出電磁雷擊系第五位階的「電乖鬩葬雷珠」。光芒耀眼的遊離電子電漿彈，照亮了整個黑夜，貫穿伊果庫毫無防備的胸口。連同右臂、側腹、肋骨與右肺都一起削落。這是讓對方無從閃躲的光速一擊。

那些屍骸灑出鱗粉，翅膀散落一地，從高架道路的剖面上，落入無盡的黑暗之中。

我側眼一看，發現蕾吉娜臉上露出了微笑。可是，不過，那雙毒蛇般的眼眸卻沒有笑意。

伊果庫奮力起身之後，高聲叫喊着往前方衝刺。男人的表情充滿了混亂與絕望。

即使我們渴望着遙遠的光輝，也無法高高地飛上天空。

「你拿着巨大的屠龍刀，以次音速的速度斬斷了那些動作詭譎複雜的生物？你的反射神經未免也太恐怖了吧。」

我舉起魔杖劍繼續邁步前進。

結論很簡單。

男人死去後沒多久，我向屍體做出回答。

剩下的四隻九蛇狐，被吉吉那揮刀砍落至前方的地面上。牠們被從頭部至尾部砍成兩半，如氣囊般的內臟隨之爆出，屍身倒落在那裏。

「但是，我們也可以這麼想。伊果庫揹包的尺寸最多能塞一億八千萬伊恩。」

伊果庫無法理解事態爲何變成如此，愣愣地佇立在原地，我朝着他的方向前進。

「聽覺發達的小動物，在劇烈的轟隆聲響化爲衝擊波之後，容易導致急性的音爆外傷。也就是耳蝸神經損傷，聽覺與平衡感也會隨之喪失，並且因爲中樞神經失調而陷入昏厥狀態。」

「現在是這樣沒錯啦。」

「大概吧。」

「大概是某個很缺錢的人吧。」

「怎麼能到此結束！」

生存意志的光芒急速從伊果庫的眼裏消失。

我心想，伊果庫確實擁有強力的咒式。不過，手法極度保密也等同於招認自己只有一種技能。

我解除了生物強化系咒式第一位階「閉耳」。這種咒式是透過咒式強化鼓膜張肌與鐙骨肌，進而限制聽小骨的可動性，並且讓中耳的空間變得狹窄，藉此隔離外界的聲音。解除這個咒式之後，我聽到了自己的腳步聲。伊果庫用手上的斷劍再次構築咒式，然而那些躺在地上的生物，卻依然處於痙攣狀態。

蕾吉娜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過，以我的立場來說，蕾吉娜派來殺我們的暗殺者，倒是可以讓我好一陣子都不會覺得無聊啦。」

吉吉那超強的揮刀力道，斬破了伊果庫的鎧甲，直接砍進右腹，再以雷電般的速度劃過左胸與肩頭，左上臂也被硬生生地斬斷。

我像是在拼拼圖一樣，用邏輯思維把整個事件串聯起來。

有人明知如此，卻還是想振翅飛往天空，我則是壓抑自己內心的這種慾望。即使只能在地面上爬行，就算沒有夢想會顯示自己很愚蠢，我只要能夠活下去就覺得夠了。

遠處猶如月亮與星星的人工街燈，光線映照在飛蛾墜落的翅膀上。

男人眼神充滿着空洞與虛無。

伊果庫打算舉起魔杖劍喚回那些生物，但應該還活着的九蛇狐卻動也不動。突然，一道黑影從我上方飛越。

「這下子就將軍了吧。」

「換句話說，伊果庫雖然殺了幾個人並且把錢搶走，但他沒有殺掉所有的警衛。後來，趕到現場的某人，將金庫剩餘的一億兩千萬伊恩拿走。然後爲了封口，殺害其他警衛之後才把我們叫過來。」

那是吉吉那出刀突襲的身影，只見伊果庫舉劍阻擋巨大刀刃如飛瀑般的攻擊。

猶如被虛幻燈光吸引的迷路飛蛾，最終的結果是虛無地耗盡生命，殘餘的翅膀散落一地。

我們奪回的錢堆成了一座小山放在橡木桌。

伊果庫的魔杖劍畫出了御製咒印，他胸部上的窟窿射出九匹野獸。我的魔杖劍早一步噴出火焰，空氣隨之震動因而發出轟隆聲響。

照理說，人在失去了雙手，胸口被鑿了大窟窿之後，應該就會立刻死亡。不過伊果庫卻還活着。

一陣轟隆聲的迴音後陷入冗長的靜默。

我的胸口充滿一股焦油般黏膩的厭惡感。這種令人作嘔的感覺，我以前也曾經感受過。

在一旁待命的黑西裝男子站到了前面。我無言地遞出手機，男人將報酬轉進我們的賬戶。這次的委託工作就此結束。

伊果庫這位攻擊型咒式士，從未在學院裏或者跟着專家學習，因此無法習得兩種以上的咒式系統。而且這位落魄的咒式士也失去了上進心，忘記要經常自我鍛鍊。所以伊果庫無法靈活地運用咒式，當自己必殺的絕招被人破解的時候，也沒有其他可供替代的攻擊手法。

倚靠在車子上的伊果庫，雙眼因爲電漿彈的輻射熱而變得白濁，他抬頭仰望着我。

「但是，爲了在未來能夠幹掉老大古賽農，從他手上奪取洛瓦爾這個組織，所需的資金永遠也不嫌多。而且，我想那個某人也會認爲，如果吉吉那正式槓上洛瓦爾首領古賽農，到時候就有機可乘了。」

「到底是伊果庫在逃跑時的四小時內花掉了，還是被他藏到某個地方去了呢？不過，這不是你們的責任。」

從戰鬥中途開始，我就發現自己與伊果庫有些相似。

蕾吉娜如甲烷般的冰冷視線，與我猶如雷電般的冷靜視線，彷佛在空中激烈碰撞。

「這種小型生物，外耳道很短，中耳離外界空氣也很近。」

「就當成不知道我會告訴誰吧。」我的嘴角浮現出黑暗的笑容。「順便告訴妳，我這個人得了一種很奇怪的病。如果我和吉吉那的祕密賬戶中的金額突然莫名其妙地增加了，不知爲何我就會喪失記憶，這種病讓我感到很頭痛呢。」

「……這樣、就好。」

「某個人明知組織發生了緊急事件，找我和吉吉那來的時候卻好像莫名的開心。而且，那個人也沒有讓我們見到所有的屍體。從現場的狀況來看，在搶劫事件發生過後，地面上有經過了四小時之後的乾涸血痕，但也還有一些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跡，讓某個人還可以用柺杖畫出噁心的圖案。」

我們都深愛着有一雙綠色眼眸的女人，厭惡身爲攻擊型咒式士的自己。話雖如此，我們又想象不出其他生存方式。那種無可奈何的感覺，真是相似得讓人討厭。

「爲什麼，爲什麼不會動了⁉」

「總之，這樣一來，組織對我的評價也會變高。謝謝你們二位。」

「我！還沒結束！」

空彈殼掉落在柏油路上，我的腳底先是感覺到輕微的震動，然後是路面或廢棄車輛上的激烈撞擊，接着是掉落在周圍的衝撞感。從震動的感覺來算，應該一共有五隻。

伊果庫早已避開，因此化學煉成系第三位階「爆炸吼」的三硝基甲苯炸藥並未在他身上炸開，而是在高架道路上空引爆。

伊果庫臉上表情扭曲，顫抖地握着斷裂的魔杖劍梅雷因。

「沒辦法啊。如果是單方面被擺佈的話，感覺實在是很沒面子。」

「是誰不能成佛（注１）？」

我回答不出來。因爲我本來就沒說那句話的意思。

吉吉那側視着手握方向盤的我，淡淡地笑了出來。

「你這個人真的是蠢得很有趣，完全不適合當攻擊型咒式士呢。」

我嘴角揚起，把在鼻樑上滑落的知覺眼鏡推回原位。

「我和你或者蕾吉娜不一樣，我這個人還有一顆心。雖然只有兩小湯匙的分量。」

我說的話讓吉吉那忍不住笑起來。

或許哪天連那一丁點良心都會消失。

爲了撇除雜念，我用力踩下油門，讓我們的麪包車巴爾肯MKⅥ加速超車。

突然照射進來的陽光，讓我的眼睛感到灼燙。

不知不覺之間，漫長的黑夜即將結束。

我走在即將破曉的艾裏達那街道上。

我的目的地是自己的某個避難所。吉薇現在是還在睡夢中呢？還是準備上班而先回自己住的地方去了呢？

仔細一看，門前有個女人彎着腰。即使距離很遠，我從臀部的曲線就能看出那個女人是吉薇。

吉薇伸出右手與黑貓愛爾文的前腳奮戰。我往前走了過去。

當吉薇伸出右手打算摸牠的時候，黑貓就會伸出前腳抓人。吉薇一收回右手，黑貓就追着吉薇的右手跑。當吉薇伸出左手打算要抓牠時，黑貓迅速地逃開。

「真是的~~牠老是不願意讓人摸耶。」

一人一貓的伸手交戰再次開打。

「嗯~~那個人也是這種感覺吧？」

我把臉龐埋到女人肩膀柔軟的白金色髮絲裏。髮絲的甜美香氣，讓我的鼻子感到搔癢。

綠色眼眸充滿溫暖陽光般的柔情笑意，接着浮現出關心我的神色。

「可是你不一樣。現在不緊緊抱住你的話，總覺得你好像會消失不見。」

黑貓愛爾文在我腳邊。金黃色眼睛似乎感到不可思議，牠抬頭仰望着我們。因爲吉薇鬆開了原本緊抱在懷裏的黑貓。

「啊，嘉優斯。」

「你沒事吧？看起來感覺很累耶？」

「沒關係，貓隨時都可以再抓。」

我繼續往前走。吉薇聽見柏油路面上響起的腳步聲，於是回過頭來。

吉薇的視線落到我身上，那雙綠色眼眸裏充滿喜悅的光輝。

甚至連救贖也不可得。

吉薇焦急似地解釋。

吉薇笑了。

我想在這個地方，在艾裏達那，在吉薇存在的這個城市裏，努力掙扎着生存下去。

「……是啊。」我的語氣透露出疲勞與沉重的情感。「有點累了。」

吉薇的右手停了下來，放在自己跪坐着的大腿上。原本追着她的手跑的黑貓，同時也停下了動作，一雙金黃色的眼眸仰望着她。

「抓到了。」

吉薇抬起下顎凝視着我。

「咦？沒有啦，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對了，我只是因爲睡不着，所以在跟牠玩而已啦。對吧~~？」

吉薇在我的懷中轉了半圈，從正面擁抱着我。她繞過來的手從我的腋下穿過，緊緊摟住我的背部。

緊緊擁住我身體之後，吉薇露出了笑容。

吉薇抓住黑貓之後站了起來。我從背後摟住抱着貓微笑的吉薇。我用雙手環住她的腰，接住了她。

就算未來什麼都得不到，

「天亮了哦。」

吉薇沒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哇，太好了！總算抓到了！」

「我看起來有那麼累嗎？」

「牠被我抓到了。」

「我明明叫妳先睡了啊。」我詢問着。「妳特地在等我回來嗎？」

「這樣好嗎？妳好不容易纔抓到的？」

注１：嘉優斯所說的「很沒面子（浮かばれない）」，另一個詞義正好是指「不能成佛」。

◇　◇　◇——

吉薇的視線並未落在貓的身上，而是凝視着艾裏達那的早晨景色。

吉薇伸手向黑貓徵求牠的同意，但卻還被牠抓了一把。「唉呀，你真是不配合耶！」即便吉薇嘴裏這麼叫着，她還是站到貓前面去。儘管一直被黑貓用爪子抓，吉薇還是硬抓住準備逃跑的黑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