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被抛弃的神佑
《罪人与龙共舞》 · 浅井ラボ · 2.9万 字

神啊,请实现我的愿望吧。
我仅有一个,最重要的愿望。
自出生以来,我每一天每一天都在祈祷。所以说求求您。实现我的愿望吧。
厢型车的左右车门同时打开,我和吉吉那从车上走了出来。我的鞋底踩在柏油路面上,对面,吉吉那高大的身躯也走了下来。
成排的柱子、上下交错的桥梁与道路展现在我们眼前,这迷宫般的景象在埃里德那的下城相当常见。
灰色与砖红色的建筑物延伸在道路两侧,墙壁上涂满了猥琐的图画和诅咒的单词。路旁,一群高大的男人在大白天无所事事,只是围着篝火、沉默地站成一圈。不远处有一具被碾死的猫的尸体,皮与肉铺成了小小的绒毯,但没有任何人去打扫。对我来说,这地方可不让人开心。
「我每次来到巴尔杰依地区都会想,这地方真的没救了吗?」
「办法倒是有,没人能实现而已。」吉吉那淡淡地说。
说起来,这片区域的失业率高达70%,自杀率超出平均数五倍。我作为曾经的失业者没法单纯地将这些看做别人的事情。根据我的经验,贫困与绝望没有一丝一毫的可取之处。
那就赶快工作吧。我取出手机,启动影像功能,立体影像中出现了一只附带血统证书的茶色小狗。
「这条失踪的狗到底跑哪去了。」
「剑舞士竟然在搜索一条咒式强化犬,真是奇耻大辱」吉吉那用鼻子哼了一声,「如果被族长知道,肯定要嘲笑我到底为什么要拿起屠龙刀,为什么要学习德拉肯式的战斗术了。」
「难道你更喜欢德尔顿他们找猫的工作?」
我关闭了影像说道,吉吉那侧脸带着不愉快的表情向前迈步。我的搭档不喜欢软绵绵的小猫,从来不碰它们。另外还有梅肯克劳德他们追踪杀人犯的工作,但又要避免被警察抢了先。虽然新事务所刚刚成立我想去帮他们分担点工作,可哪边的工作都让人心情低落。
我们二人在荒凉的大道上前进,虽然好像除了找狗还有其他的工作,但想不起来了。
「咒式文明啊,行使龙的法则的异端们啊,悔改吧!」
一声尖锐的高呼传入我的耳中。我向着人行道望去,一个气势汹汹的僧服男面朝迷惑的过路人喊叫着。
「人必须要回归于人!」
他的僧服、帽子到手套全部是清一色的纯黑色,上面有些脏污,衣服中包裹着杉树般的身躯。一条黑色的头带缠在他的头部,挡住眼睛,手中高举着一个巨大的光轮十字。
从这个异常的外表来看,他就是在埃里德那屡遭嘲笑的「说教者尤瑟夫」,是个很有名的怪人。曾是与伊杰斯教同属于光轮十字教派的一个分支——默示录派的一名神父,但在他由于性侵儿童而被开除出教会之后就成了另一个世界的居民了。
「刚觉得外边吵吵嚷嚷的,果然是患者4970701号和4960224号啊。」
「骗子。你就是想无意义地打开我的腹部然后玩弄一番吧。」
「哎?你生气了?别人说些惹你生气的话你就真的生气,真是世界第一无聊的低能儿。」
男子的骂声没有撼动尤瑟夫的说教。他也根本没法注意别人,毕竟他被蒙上的双眼正朝向大厦的墙壁。反驳他的咒式士也意识到自己跟精神异常的人说话毫无意义,于是啧啧嘴,很不愉快地快步走开了。
次赞苦笑着诊断起我的腹部。
我们一边走一边进行消磨时光的舌战,最后来到一条酒吧与色情场所林立的昏暗小路上。现在虽然是白天,但这里的阳光却像一潭死水。
「这种鱼非常美味哦,味道像是上等的河豚。」
「杀死三人并取走他们的内脏,然后再在尸体的身旁放置第四人的一部分,这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呢?」
我朝前迈着步子,吉吉那也没有停下脚步。
说着,我的右手摸到了挂在左腰的魔杖剑柄。眼前的这个女医正是犯人最有力的候补。背靠墙壁的吉吉那也跟我得出了相同的结论,用刀刃般的眼神盯着次赞。说不定我们这次来治疗的机会正好能发现梅肯克劳德他们追查的杀人犯。
与此同时,我旁边的吉吉那已经一脸平静地把麻药咖啡喝得精光,喝完的时候银色的眼中还露出淡淡的惊讶。
「相反,患者4970701号是个经常负伤的金牌患者,让名医来给你看看吧。」
我们穿过合金打造的两层大门,据说是为了防止患者报复而建造的。
「说起来,我们预约了今天来检查身体。」
「失礼过头反而很好笑了。那根据我的诊断,次赞的死对我的健康有益。」
「是吗?」我也笑了起来,「那我现在也要开始练习高阶咒式了,就来练习一下火力正好能炸死吉吉那的『爆炸吼』吧。」
次赞的背影,主要是屁股,穿过检查室的门。室内的架子上紧密地排列着一些我不太想知道是什么的人体内脏标本和生物标本。
「呜哇,这个变态认真地在生气呢。」
我驱动自己的推理力,试图找到这些被害人之间的共通点。
正如次赞所说,三人的死状显得凶手相当理性,但另一方面洒在尸体旁的人体组织又显示出他的非理性。理性与非理性有时会混在一起,理解起来相当困难。
我把常识性结论的后一半咽回了喉咙深处。如果警察抓不住犯人的话就会将其转为悬赏通缉犯,到时候我们这样的猎犬们就会猛扑上去。
次赞也好吉吉那也好都答不出我的问题,话题继续不下去了。既然我们的事已经办完了,也就没有理由在次赞的诊所久留了。我叹了口气。
「那些疲劳和烦恼不会伤到嘉由斯美丽的内脏吧?让我打开确认一下。」
「患者4960224号既没有疾病也没有受伤。如果只是断手程度的伤自己就能接回去,真是个无聊的患者。等你受了更重的伤陷入华丽的濒死的时候再来。」
本来还觉得是非常优雅的兴趣,直到我的目光停留在缸内的怪鱼上。它长着绿色、红色的鳞片与六对眼睛,还从腹部伸出触手。右侧面的三只眼睛正盯着我。
我的话让吉吉那像一尊雕像一样僵住了。好,掉进陷阱了。
点评着毒物味道的德拉肯族搭档已经跟我不是同样的人类了所以无视。次赞一脸呆然地从头到脚打量着吉吉那。
我和次赞保持着沉默。背靠墙壁的吉吉那眼睛看着影像中标注出的三名死者与第四人的组织中测定出的数值。
「原来如此,这股让舌头麻痹的酸味真是行之有效的美味。次赞意外的还是个美食家。」
「这不是作为医生,而是作为年长者的忠告。」
次赞诊所的等候室里冷冷清清,不过暗医生意兴隆的场面也让我恶心。理所当然地,像我们这样的少数常客的咒式医疗费也相应上涨了。需求和供给的学问真难啊。
「说起来,最近的某个猎奇连续杀人案,犯人就是次赞吧?」
「如果神真的存在,请多少做点什么吧。」
「被害人一个是二十四岁的矮小青年园艺师,一个是十八岁的男学生,一个是三十二岁的女性公司职员。完全没有任何共同点。」
我满怀疑问地看向吉吉那,发现他正摆出一副恶劣的笑容等着我。
「我自己觉得没问题,体力也有所上升。因为刚升上十三阶梯所以使用高位咒式的次数也变多了,偶尔会暂时不太舒服,但也没有后遗症。」
「真吵啊,『说教者尤瑟夫』!现代几乎一半的人都算是广义上的咒式士!」男人叫骂着,「而且如果有神的话,为什么不制止最近的摘除内脏杀人案呢!」
「现代人背离了人类原本的状态,所以才会导致不幸!当然,我也不是说要全盘否定我们的文明!」
「你怎么看待犯人的真身?」
「被害的三人间没有任何交集,也都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次赞脸上浮起了疑问的表情,「但是,第四人的身体组织上出现了活体反应,也就是说这些是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被切断的。这个不可思议的第四人否定了这是工作性质的谋杀,某些地方给我一种仪式的感觉。」
尤瑟夫继续面朝大路演讲着。
距离对高墙喊叫的尤瑟夫不远,一名浑身还算干净的老人和一名肮脏的男人正在为争夺一瓶酒而大吵。很快,对酒的渴望就让他们扭打了起来。人们开始聚集过来,围观这场弱者之间丑陋而好笑的战斗。在此期间尤瑟夫一直对着墙壁大喊。
「今年的激战可真够厉害的。」次赞诊断着,「你的大脑和右腕应该还由于连续使用高位咒式而处于疼痛中。自己感觉有什么问题吗?」
次赞坐在椅子上催促着,我一脸厌恶地向她走去、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如果不是仰仗某些神明过剩的慈悲,嘉由斯这样的弱者早就不被允许活在世上了。」
混在路人中的一名咒式士一脸不耐烦地停下了脚步。
我停住了话头。虽然次赞是个真正的变态,但她的分析也是可靠的。
「真是让人丧气的场面。如果真的存在神的话,或许会因此对人类更感兴趣一点。」
「通过工作来实现自己的爱好可真是幸福啊。虽然给周围的人添了大麻烦。」
「这是个试新刀的好机会,所以求你了,让我把你的心脏摘出来一下,可以吗?」
吉吉那的右手握住屠龙刀柄,准备将长柄与背后的刀刃连在一起。
「原来是食用鱼啊?」
我跟吉吉那谁也不看谁,各自握住了魔杖剑与屠龙刀的刀柄。
「你的存在不就是神存在的证据吗。」
我用冰点以下的目光盯着次赞。
「正是你们这些使用咒式的异端扭曲了自然!你们在身体里埋入宝珠和咒式机器亵渎了神明,因此才会不幸!」
我和吉吉那则回到了找狗的工作中去了。
门边摆着一个崭新的水槽。
我感叹着世界的异常,眼前盯着的资料的次赞眼中浮起了不快。
一个女人的声音让我们同时看过去,次赞正摇着艳丽的蓝色长发从窗口探出头来。我想起来了,刚刚被吉吉那切成两半的正是次赞诊所的广告牌。
左右张开的肋骨内露出红黑色的空洞,仿佛犯人的慈悲心一般空虚。尸体周围还散落着第四个被害人的身体组织,这场景真够异常的。
「基于同等的理由,吉吉那的存在正是神不存在的证据。」我在昏暗的小道上穿梭,顺便构筑出刀刃般锋利的反驳,「如果神存在的话,早就先把吉吉那消灭了。」
次赞开始操作起诊所的检查机器。
「啊,你说那个把人的内脏摘除然后杀掉的事件?」
「至少要用话语来反击话语攻击吧。」
我会定期来次赞的诊所接受治疗,但今天已经想赶紧结束了。女医的手指贴在我的胸口停了下来。
「警察是搜查专家,交给他们处理是最好的。」
女医发动了检查咒式,先是拉过我的右腕,又碰了碰我的头顶来调查神经系统的状况,最后打开我衬衫的扣子调查心跳和呼吸的频率。
在立体光学影像中出现了凄惨的尸体。三名死者都是从喉咙到胸腔大开,被用医学解剖的手法杀害。
「这些搜查资料应该是对外部人员保密的。你又是怎么拿到手的?」
「次赞竟然会给客人提供忠告,是为了接待客人专门进行了人格改造吗?」
「玩弄生物的基因也适可而止吧。」
「虽然手法很高超,但完全不合乎我的趣味。」女医的声音中也充满了反感,「手法没有任何艺术性,也没有为了食用的严肃性。这不是出自内脏爱好家高雅趣味的行为。」
「不要让我模仿别人。好了,快进来吧。」
不知为何次赞一脸怒气。
「我通过不法手段得到了检查报告的复印件。即使作为内脏爱好者的我也得说,犯人摘取内脏的手段非常漂亮,甚至可以说是熟练。」
次赞将调查报告立体投放在空中。
「警察内部也有爱好内脏的同好。因为他是个非常非常热心工作的好人,所以拜托他的话就能拿到很多了。」
「虽然结论显而易见,但我还是要声明不是我。」
「我不是说了吗,只是运动一下」吉吉那笑了,「嘉由斯会在屠龙刀前面只是个愉快的偶然。」
「如果是为了惹嘉由斯讨厌的话,我倒是愿意暂时信仰神。」
腹部一阵发冷。不知什么时候,次赞已经收回了手指,用解剖刀轻抚着我的腹部。我用手把不详的凶器推开,从次赞的椅子上站起来开始系扣子。次赞双目充满喜悦地双手挥起解剖刀。
说着,女医终止了检查咒式。我则不知该作何表情。
「这样一来,你好不容易不再是世界第二低能了。」在吉吉那的愤怒冲出脸上的皮肤之前,他自己用钢铁般的意志力忍住了。虽然搭档的嘴也相当毒,但论饶舌还是慢我一步。
「嘉由斯思考些没用的事情太多了,只会无意义地增加自己的疲劳。请你稍微放松一点吧。」
「突然想做点运动了。」
「非要说这四个人有什么共通点的话,那就是所有人都是小个子。」
次赞的话让吉吉那苦笑不止。她又看向我。
世上充满了贫困与悲惨。正如那个男性咒式士所说,最近在埃里德那发生了类似比赛或是游戏的猎奇杀人事件。虽然赞哈德和主要的使徒都基本已被消灭,但脑子不正常的人不可能就此从世界上消失。
特别是今天,我真心觉得还是杀了吉吉那比较好。
「除了身材矮小的人比较容易杀死以外还有别的理由吗?」
我再次将目光移回水槽中的丑鱼身上。次赞递过咖啡杯,我下意识地伸手接了过来,赶在在吉吉那倾斜自己的杯子之前把杯子里的内容物倒了几滴在水槽里。仅一秒钟,怪鱼就朝天翻起长着触手的腹部,昏了过去。
「很遗憾,我对毒物没有那么强烈的爱好,所以不会吃次赞递过来的食物。」
房间深处的次赞泡了杯咖啡。
「尸体周围散落的指头和十二指肠都是属于同一个人的,但目前身份不明。应该是第四个被害人。「
「根据我的诊断,嘉由斯的症状只是轻微的慢性疲劳。除了还在思考以外没有什么特别大的问题。」
「真失礼啊。这不是毒只是麻醉药而已,味道很好的。」
「似乎三名被害人腹腔内的内脏都被人完整的取出,死状凄惨。」我回忆起了之前报道的内容,「而且尸体身旁还放着身份不明的第四人的右脚小指、无名指和十二指肠的一段。」
吉吉那的手消失了,瞬间连接在一起的屠龙刀水平劈出一刀,身后的广告牌断为两截,也削掉了我的一缕刘海。虽然预料之中地躲过了这一击,但我的后背还是阵阵发冷。
「你要相信神!圣哈乌兰所宣告的审判日,命运之时已经迫近!」
「如果我有两条命的话。」我把衬衫的扣子全部扣好。虽然次赞的医术高超,但她是个狂热的内脏爱好者这点让人完全无法信任。突然想起了某些有关内脏的事情,打算询问她试试。
「吉吉那是喜欢神的一派吗?」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开始提问。
次赞甩下一句话,从窗口缩了回去。虽然她的说话方式让我们多少有些不爽,但还是走向了诊所。我们并不想去,可检查还是必要的。
「好长啊。」
我手握方向盘,在车中嘟嘟囔囔。
前面的车、更前面的车、更更前面的车都被交通堵塞所捕获,圆周率一般无尽延伸的车流正堵在我们的厢型车前。早晨的工作白跑一趟,还倒霉地遇上了大堵车。正午的阳光让车里不愉快的温度徐徐上升。
我的目光望向副驾驶席。手肘撑在窗框上的吉吉那简直是不愉快的理想化身。
「是在考虑对家具的爱,还是杀我的方法?」
「是在考虑用家具杀死嘉由斯的方法。让我之后画个图给你说明。」
「呜——喔,不需要,去死。」
面对在负方向上温柔的搭档,我没有继续话题的想法,在被堵在路上的车里也没什么能干的事。我的手跃动起来,启动立体光学影像。
新闻中,主持人和评论员正在报道着取出内脏的杀人事件。
「在玩寻找被害人共通点来推测犯人目的的游戏呢,反正猜错了也不会有人追究责任,干脆就瞎说一通敷衍了事。」说到这里,我也笑了,「我们俩也差不多。」
「虽说如此,评论家只有『这是赞哈德的使徒干的好事』一条意见大概没错。」
右侧的吉吉那像是要替我说出心里话一样喃喃自语。自称杀人王赞哈德的使徒的一群人当然不可能已经被消灭干净了。
「如果犯人真的是赞哈德的使徒,那理解他们杀人的理由也没有意义。」
副驾驶席的吉吉那脸上浮现出无畏的笑容,左手一挥,电子之海中开始显示出悬赏通缉犯的信息。「摘除别人内脏的杀人犯已经被悬赏了。能确定他和使徒有关的话,活捉就能拿到相当惊人的赏金。我们跟评论员不同,是做出逮捕这一实际行动的人。」
「但真不想和变态扯上关系啊。」
我回答道。
「仅仅是身边的粗大垃圾就已经把我的变态允许量的本体、备用、紧急用还有来世的份都用超了。」
我的真心话冲口而出。把脸撑在手肘上的吉吉那再次把目光转回车窗外。
「搜索逃走的咒式强化犬这种无聊的工作再继续干下去的话,我也要消沉了。」
「安全的工作也是很重要的」我说道,「总是拼上性命去战斗的只有故事里的英雄和德拉肯族了,两者的共通点是内心深处都属于异常者。不要期待普通的我会有这样的勇气去战斗。」
内脏摘出杀人事件一类的,并不是那种什么时候都能集中大家目光的奇异事件。在立体影像里的评论员们也开始更加热烈地讨论起埃里德那郡警与咒式具从业者的勾结问题了。
大门两侧的柱子上,自豪地悬挂着以荆棘缠绕的伊杰斯教光轮十字印。虽然我对宗教没有特别的喜好,但在埃里德那看到与齐伯伦龙皇国敌对的神圣伊杰斯教国的国教——伊杰斯教的象征还是让我忍不住提防起来。
沿着仿佛抬脚就能跨过去的低矮栅栏,我们来到了房屋的正前方,面前有一座木制的大门和写着卡路扎鲁的门牌。
在吉吉那回答的瞬间,车流开始移动。我们乘坐的厢型车也开始启动、向前进发。
我听到一个清透的声音,转过头去,看到一张苍白的少年面庞正透过窗纱眺望我们这边。
「虽然只是个平常的事件,但我还是彻底地调查了被害人之间的共通点,之后找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次赞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让我回忆起了她对我开膛破肚时候发出的声音。
「怎么、回事?」
吉吉那的嘴唇由于讽刺而扭曲了。
「我才是应该道歉。明明不了解情况就不请自来了。」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那我就彻彻底底地说给你听吧。」
虽然我出声制止了,但吉吉那已经进到别人家的院子里去了。没办法,我只得跟在他身后。
「因为也没有别的可以报答次赞了。」
「别有啊。而且约定好了,之后要把我的内脏复原。」
「我的内脏基本是不可能治疗的」佩尤多尔将残酷的事实告诉我们,「因为是多脏器疾病,没有获救的可能。」
「我明白的。就实现你那个很久以前就存在的腐烂的梦想好了。」
为什么我的熟人只有把常识抛向宇宙的变态啊,其中的第一名就坐在我身边。该称呼他为朋友吗?不,绝对不是那种关系。大概。可能。
「等等吉吉那,还不知道这里是不是某一个分派。惹怒伊杰斯教教徒带来的麻烦可是无法想象的。」
「问题就在于白细胞抗原中的A、B、C、DP、DQ、DR六个系列的抗原也都完全一致,这是几万人里才有一个人的概率。在整个埃利乌斯郡都只有大约几十个人才能完全符合这个标准。」
「我很快就不会在这里了,所以也没有保护我的必要。」
以书架作为背景的床上配备着老式的医疗机器,发出哮喘一般的声音运作着。从机器伸出十几根输液管,连在少年纤细的手腕与敞开衣襟露出的瘦弱胸口上。从如此巨大的护理装置来看,大概是所有的内脏、或是心脏生了病。
「现在既没有他们的电话号码也没有他们的通信机器号,没法跟他们取得联络,只能直接上门去问了」我关闭手机之后对吉吉那答道,「正好也有情报称我们正在寻找的咒式强化犬出现在了朵露地区,就顺道去拜访一下他们吧。」
这时候说实话比较好。
「不好意思。」
吉吉那带着满是无聊的铅灰色眼睛陈述自己的意见。我也在考虑。
我对佩尤多尔的话已经有半分预想了,回答的声音也变得嘶哑起来。
吉吉那从根基上否定了法律,继续前进。我祈祷律师依安古即使摆出一张苦涩的脸,也还是会为吉吉那的无罪而奋斗。
说到句尾,少年激烈地咳嗽起来。
虽然我按响了门铃,但门铃好像故障了,室内没有任何回应。家里的电话似乎也一样没有启动。我注意到还有一个手动门铃,正对按钮伸出手的瞬间,吉吉那动了。
我们用理所当然的态度报上自己的名号,少年佩尤多尔也只好坦白回答。情报上说他今年十七岁,但那张稚嫩的脸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
邻座的吉吉那的笑容也让我火大。
纱帘间少年的脸颊更加苍白了。
「后门那边有声音。里面有人,但好像不打算出来。」
「虽然现在家里是这样,但以前我的母亲是非常有能力的咒式医师,对待家庭也很认真」少年的眼神带着对自己身体的羞耻与悲哀,「虽然我也想帮忙收拾,但从我出生起就像你们看到的这样,只有头和手脚的前端可以动。」
「有些不错的情报。」
吉吉那叩响了玄关的门,果然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之后吉吉那进一步地发挥了自己的任性,直接转到了房屋的后院。我也苦着一张脸前进,现在再找借口已经没有任何好处了吧。
佩尤多尔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吐出了铅块一样沉重的叹息。
「无聊的生活方式。」
手机的另一侧传来了衣服摩擦的声音和水声。
「不,时隔许久终于能和母亲以外的人说话了,我很开心。虽然家里不怎么样,但请吧。」
吉吉那很没兴趣似的同意了我的意见。以我的立场来说有些不吐不快的反驳。
我动动手指换了台。六名女子高中生手拉着手从大楼上跳下来集体自杀。豪哲斯经济特区的黑社会们火拼,造成双方的进攻性咒式士九人死亡。还有,未确认的「异貌者」让西部边境的一座小村庄整个消失了,居民一百二十人无一幸存,甚至尸体都没留下。
「真是的,明明都有感觉了!」
「如果因为非法入侵住宅罪吃了官司,你就说踹球用的球踢到人家院子里了,之后全都栽赃到你头上就行了。虽然你的年龄非常成问题。」
「我完完全全一点也不想听。」
「这就是普通人。如果要责备我的普通之处的话,那就请某些人替我去吧。」
吉吉那话音未落,我的胸口震动起来,当然不可能是被剑舞士骚动的言论感动,是我怀里的电话响了,从号码来看是我们昨天刚见过的次赞打来的。
「像往常一样的事件啊。」
我看着吉吉那,搭档则用沉默来回答。他也无法理解犯人的动机。
好的,也没有说谎,只是用事件的紧急性来把非法入侵这件事糊弄过去而已。
「听起来完全没办法缩小范围啊。是我的错觉吗?」
佩尤多尔说道。他唯一能移动的方式,就是通过手肘、膝盖前方与咽喉处设置的指示装置来倾斜自己的床。
少年的左手触摸着溢出到床上的书本的封面。
「怎么了?」
「没事吗?」
「我只有看起来会赢的时候,或者没有别的选择的时候才会参与咒式战斗,做不到面对把世界当作目标的大恶人或是为了保护女人丢掉性命这种事。虽然觉得新闻画面里那些悲惨的人很可怜,但实际上也不会有什么行动。最多也就是捐点钱。」
「做了最糟糕的约定啊。」
「虽然收到了情报,但那和案子有关吗?」
「本来像我们这种一般家庭就付不起接受咒式治疗需要的大额金钱。所以我向真哈乌兰派寻求拯救,母亲也紧随其后入了教,无神论者的父亲因此离家出走了。我父亲是个傲慢地对家人使用暴力的人,所以或许只有他的离去算得上好事。」
「……不要打着电话就开始自慰啊。」
「我们作为进攻性咒式士,正在追踪最近频繁发生在埃里德那的猎奇杀人事件。」
「三名被害人的共通点,既不是性格也不是外表也不是社会的地位,而是在于他们体内的某些东西。虽然他们的血型有A型B型和O型,但Rh血型全部为+。也就是说,D抗原的检测呈阳性。」
「我身体不太好。而且,也很久没有和母亲以外的人说话了。」少年的脸颊浮起了兴奋的红色。「关于之前的问题还是详细听听比较好,如果可以的话请务必来家里坐坐。」
「这种程度的疾病,通过现代的咒式治疗植入人工脏器应该就能治好了啊?」
少年毫无担心之色的脸随着机械的运作声回到纱帘深处去了,随后一旁的门锁发出被打开的响声。我和基吉吉那互相对视了一下,两人一同前进,从后门进入室内。
跟住宅的外观相比,后院已几乎被丛生的杂草掩埋。地上躺着生锈的自行车和只剩骨架的伞。
佩尤多尔发出不像少年般疲惫的声音。
「都是那些我亲自来叫还不出来的人的错。「
少年在蒙着纱帘的窗边等着我们。佩尤多尔矮小的身躯并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躺在窗边的床上眺望着窗外。
「请不要惊讶。我的样子对普通人来说很奇怪吧。」
「我是,但进攻性咒式士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既然有点像是线索的东西,那调查试试也没有损失。」
由于少年的催促,我和吉吉那向室内的更深处走去。餐桌和饮水处都堆满了肮脏的餐具,像是要背叛漂亮的外观一般。床上洒满了纸屑,脱下来扔在一边的衣服随意堆放着。这种混沌系数很高的房间在崩溃的家庭中是很常见的景象。
我忍不住将心中的痛苦表达了出来。真哈乌兰派是伊杰斯教的一个分派,主张自然主义,彻底排除使用咒式的先进医疗技术,即使是过激的伊杰斯教会也将他们视作异端。
我们穿梭在一片的白墙蓝瓦的新造住宅间。每间住宅都一模一样,让我也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里面居民的房间布置、家庭构成以及生活都差不太多。除去每间房子都是相似造型的重复以外还算是蛮漂亮的住宅。
次赞的声音把我从令人不快的想象中拉回了现实。无论哪边都是差不多的人。我叹了口气。
我一边前进,一边把手机上显示的情报告知吉吉那。
佩尤多尔随着一阵机械的呜呜声将脸倾向我,样子令人心酸。
我下意识地走上前去。窗边的佩尤多尔用眼神制止了我,在制止了咳嗽之后很羞耻似的笑了。
「我特地把这些告诉你的理由,你明白吗?」
次赞无视了我直接与间接的拒绝,继续说了下去。
「经过调查,被害人的共通点是白细胞的抗体一致,你和你的母亲也符合这个条件。本来想用电话或者电子邮件警告你们,但又觉得没有用,所以就直接跑过来过来警告你们了。」
「我是嘉由斯,对面那个大个是吉吉那,我们都是进攻性咒式士。你是佩尤多尔吧?」
「你是说,犯人就是以这种体质的人为目标在杀戮吗?」
身为非法入侵者的我们只能理所当然地上去搭话了。
光是想象一下这场景就令人背后发冷。我仿佛看到了在无情的月光下,杀人魔将与自己毫无仇怨的被害人的腹部切开,把按照一定标准选择出的内脏取走的情景。
房间中响起吉吉那不可思议的声音。佩尤多尔的眼睛蒙上一层浓重的铅色阴影,向荒废的房间深处看去。我的目光也跟了过去。
吉吉那任性地打开了院门,走进了院落。
「写不出东西的记者只要来埃里德那就好了,这里满是尸体、案件和阴谋。」
「啊啊嘉由斯真是个乖孩子啊!我的小肠和嘉由斯的小肠缠在一起嬉戏什么的!血和粘液,还有冒着热气的内脏们都黏糊糊地纠缠在一起的场景,只是想象一下就让我,让我!」
只有房间深处的墙壁周围得到了打扫,摆着一个与房间不相称的豪华的祭坛,中央摆着一尊镀了金的圣人哈乌兰的塑像。圣人的脸上露出一种为世界而苦恼的表情低垂着头。
厢型车停在在幽静的朵露地区住宅区前。我和吉吉那沿着街道迈开步伐。「根据次赞的情报,在埃里德那和被害者一样符合条件的有四个人。」
「A型血的那拉戈,以前就听说他是个傲慢的进攻性咒式士,但想到他可能是犯人的目标,我还是通知他了。结果他不仅对此付之一笑、还拒绝了和我见面的要求,去死」我继续汇报着结果,「O型血的哈利比埃现在正在出差,明天才会回埃里德那。」
「这比找狗更像进攻性咒式士的工作吧。」
从他诞生到世间起,十七年里一次也没有动过,这种痛苦简直令人无法想象。
「我们家可没有值得偷的东西哦。」
「剩下的就只有AB型的穆尔诺和佩尤多尔这对卡路扎鲁家的母子了。要特地上门拜访吗?」
「但是,你们不来保护我也可以的,没有那种必要……」
「那么犯人杀死特定体质的人、夺走他们的内脏,然后再在周围撒下其他被害人的身体的一部分,这是想做什么呢?」
我甚至不是对吉吉那,而是对着神告知道。吉吉那沉默着,新闻里已经把话题转移到一个事件了。
「犯人下次还会寻找白细胞抗体一致的某些人下手,可以预测就是你和你的母亲。」
「偏偏是真哈乌尔教派吗……」
「这种逆向的亲切真是逆向地让我感动的想哭啊。」
我丢下一句话就径自挂断了电话,感到了像是重力突然增加一般的疲劳感。
「伊杰斯教将咒式看做神的奇技的一种而以此为借口将其投入战争,因此被真哈乌兰派看做不正常的」吉吉那继续说道,「彻底排除咒式技术的他们,对咒式治疗和人工内脏也持拒绝态度。根据教义来治疗的可能手段就只有移植治疗一类的吧。」
我注意到佩尤多尔从衣襟中露出的瘦弱的胸口上有着缝合的痕迹。少年注意到了我的视线,纤细的指尖动了动,改变了床的角度将胸口的伤痕隐藏了起来。我为自己缺乏谨慎的视线感到羞耻。为了让我不要太在意,佩尤多尔再度微笑了起来。真是个聪明的少年。
「也有偶然遇到适合者的时候,母亲也曾几次为我进行了基于教义的古老的移植手术。但是偶然和钱也有极限,只剩最后的心脏怎么也没有办法。」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能获得适合移植的脏器的概率都很低,由于使用了过去的医疗技术,还要付出一笔庞大的手术费。即使佩尤多尔不遵守教义,也只能等死。
我没有必须要说的话,视线落在了少年的手边。在心理学与历史的著作之间,真哈乌兰派的真典通过光学影像展开着。
「母亲非常看重的真哈乌兰派,是从伊杰斯教的圣人哈乌兰的传说中衍生出来的。」
立体影像中的圣人与文字动了起来,开始再现真典中的一节。
「哈乌兰在迷路的时候,依次受到了乌鸦、狐狸与熊的帮助。哈乌兰发誓一定会返还它们的恩情,之后从森林中离去了。过了不知多少年,森林由于严酷的干旱而干枯的时候,哈乌兰就将自己的血肉施舍给动物们。有着这样的传说。」
影像中的哈乌兰被动物们啃食殆尽。虽然按照影片中表现的来说是非常厉害的献身,但实际上就是无谋的自杀行为。
「真哈乌兰教派以与自然进行严格的等价交换喂教义。」少年微笑着,「当然不是科学的事实而是传说,但我认为是值得接受的良好思想,也因此决定了自己的命运。」
佩尤多尔即使身受难治之症的苦难,也清醒地理解哈乌兰的故事乃是传说,但他却还要向宗教寻求拯救,这让我难以理解。
从书架堆到床上的书籍不止哈乌兰教的圣典,还有那布波罗斯的《宗教心理的再发明》、哈莱尔与洛连佐合著的《异常犯罪者的诞生》与莫奇奥的《作为集体的人类》,都是些不是给少年看的书。
「你」
我想试着询问一下。
「即使明白这些也还要信仰神吗?」
躺在病床上的佩尤多尔,用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你之所以会询问我的信仰,是因为你无法相信这个不完整的世界与你自身呢。」
少年的问题贯穿了我的心脏。
「母亲也是为了我的病才会过度信仰哈乌兰派的。为此,母亲就像圣人哈乌兰一样,把自己的一切都抛弃了。」少年的声音非常澄澈,「如果因此让我无法接受最先进的咒式治疗,我也不后悔。我决定接受自己的命运。」
佩尤多尔清冽地微笑着。她有着与少年不相称的明晰的思考,却非要陷入向信仰寻求救赎的悲剧中去。但是,我也没有能帮助佩尤多尔的事情。虽然我对他抱有同情,但我们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关系,我也没有多余的力量帮助别人。首先,比起被连续摘出他人内脏的杀人犯当做目标,佩尤多尔被人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想法了。
「母亲,这些人是「
「之后,在学校里,我学到了这个世界是根据宇宙诞生时偶然决定的物理法则运转的。跟人类毫无关系地运转着的世界,对人类来说当然是不合理的。」
再此之后还残存在我心中的、对世界大致是合理运转的信仰,也随着妹妹的死而完全消失了。
「即使是我,也有相信神的时期哦。」
像之前的杀人事件中偶遇的少女拉克西那样、认为自己看到了自己人生的终结,由此才会招来某种绝望。
「并不是钱的问题。」
穆尔诺的声音非常认真。
「身处吉吉那次元的你和身处三次元的我能对话就是奇迹了,看起来还做不到意志互通啊。只能指望语言学者提供翻译了。」
母亲的目光在我们和儿子之间来回扫视。用拼死的、但又包含着理性的目光看着我腰下的魔杖剑与吉吉那背负的魔杖刀。
吉吉那沉默着将屠龙刀水平一挥,我屈下身子回避。之后又是垂直的一下刀劈,我又滚向一旁回避。之后站起来,回避吉吉那的突刺。
「母亲,这是」
「圣哈乌兰的救赎会治好佩尤多尔的。不,我会救他的。」
「不,我只觉得是种没出息的发展方向。」
「我理解不了,这和之前有什么区别啊。顺便,我也不想知道椅子处女膜的位置。」
我的目光从事务所的窗户向外望去。从这里当然望不见那个有些漂亮的房子、房内荒凉的场景,以及佩尤多尔与穆尔诺母子。在我的视野中,只有一如既往的街景。
吉吉那的表情回到了认真的思考状态。
「没办法救他吗。」
吉吉那一边眺望着希尔勒加一边发声。搭档的话题跳跃的程度让我不太明白。
「请把这称为中庸。」
「现在能请你们回去了吗?」
「跟最初的立场反转了。我没什么兴趣,但嘉由斯却想掺和一脚,我们的性格和思考不管哪方面都合不来啊。」
「不是没意义的事情,是很重要的事情。比如说,拯救吉吉那这样的异常者的方法什么的。」
我将合在一起的双手分开。「十分钟之后,我的鼻血被打了出来,身上布满淤蓝,仅仅作为一个失去信仰的、无力的孩子倒在了地上。」
我用手指着窗外的天空。大多数的宗教都认为,神存在于高空之上。
当然,我是在离开屠龙刀的攻击范围之后才这么说的。确实我的思考癖已经成了一种疾病,大概对大脑和身体都不好。
似乎对这种无意义的分类感到羞耻,我赶紧加上一句。
「你妥协一下就行了。」
「为什么明明知道神不存在,却还要相信神?」
「看来关于迷路的狗的情报是误报啊。」
我并不是放弃了,仅仅是在陈述事实而已。但还是很痛苦。
我回顾着自己的内心。
「说起来,嘉由斯是无神论者啊。」
我也接起电话,是贝内尔打来的。比我先听到内容的吉吉那踏出一步。
「只要不给他人添麻烦,幻想也属于内心的自由。这就好像讨厌药物、知道它不过是精神安定剂,有时候却也不得不依赖它。」
虽然我想转换一下气氛,但果然还是离不开最近相关的事情。
「虽然很感谢你们来看望他,但你们帮不上忙。」
「吉吉那是不会明白的。」
「谁跟吉吉那相处都会自然而然地这么做的。」
吉吉那像房间深处转过脸,我稍迟也注意到了从深处传来的脚步声。
看来我的自言自语被吉吉那听到了。虽然这么说,我也希望作为对话对象的搭档可以给出稍稍妥协的答案。
吉吉那把屠龙刀放回了背后。从表情上来看似乎已经闹够了。
「你们在跟我的佩尤多尔说什么?」
在我们试图说明情况之前,佩尤多尔抢先开口了。
「既不是毒也不是药的垃圾意见真是值得感谢啊。」
「不要这么轻易地说出一些不能说的话啊。」
穆尔诺的声音和表情回归理性,但却没有放下右手的魔杖剪。
佩尤多尔虚弱地说着,但女人举起的手封住了少年之后的话语。她就是和被害人拥有相同体质的佩尤多尔的母亲——穆尔诺吧。女人把怀抱着的纸袋向桌子上扔去,脚步拖在地板上走了过来,站在佩尤多尔面前。
「不,那个,我们是进攻性咒式士,由于和医疗有关的工作所以知道只能躺在病床上的他的事情,所以就来看望一下,只是这样而已。」
「闭嘴。」
悲痛的少年的声音从我的背后追来。
「人一边知道神是不存在的,一边祈祷。从诞生起就从未向神祈祷过的只有过着正确无误的人生的人。而那样的人是不存在的。」
穆尔诺断言道。恐怕,她是将资金不足而无法治疗的问题,自行转化成了由于信仰而难以找到适合者、无法进行治疗的问题。在我身上也多次发生过这种事,真是悲哀的心理。
「加上身处埃里德那的那拉戈与哈利比埃,整个埃利乌斯郡中拥有同样体质的几十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被害者。我们没有办法监视所有符合条件的人。」
「玩笑话先放在一边,实际上我在考虑的是之前的杀人事件,或许我们正确的做法是去监视佩尤多尔与穆尔诺母子。」
因为之前佩尤多尔已经用目光暗示过我了,所以我没有说我是为了调查连续杀人事件才来的,而是编造了这样一个理由。穆尔诺站在少年的床前,斟酌着我的话,似乎不打算指责我们。
吉吉那站在大楼之间谷底的柏油路边上说道。
一个中年女人从房间深处现身。
我把目光转过去,看到把手放在下颚的吉吉那的面前安放着希尔勒加。
「现在,大概是这样」我轻轻地回答,「根据某个学者的分类,神这种概念大致分为二十三个类型,大概就跟对二十三种颜色的喜好差不多。」
疑问从我口中冲出。
「虽然是原理上的行为,但真哈乌兰教派并不是那种连教主都不遵守教义的似是而非的宗教」吉吉那一边寻找椅子合适的位置,一边说,「只要本人认可,那就不是别人可以踏入的领域了。」
「比起忍受无情的现实,认为自己是被神选中的人、能得到某种超能力,沉浸在自己高于普通人的优越感之中更加开心吧。再伴随着肃穆的金管乐器的伴奏,神就出场了。」
「佩尤多尔是不会像你们这样将污秽的机械埋入体内、使用违反自然原理的咒式进行治疗的,他自己也不希望这样。只能等待适合者出现了。」
吉吉那背对着夜街上的霓虹灯,放开了手中茶色的小狗。它摇着尾巴逃走了,消失在小巷的拐角处。我什么也不想说了。
「另一方面,慈珊的推测出被害者的体质具有共通点不错,但这并不能确定犯人是谁。」「根据贝内尔的调查,被害者还具有其他的共通点。比如所有人的星座都是狮子座、右利手,这是偶然吗?不仅如此,所有人都是金色头发、蓝色眼睛。」
吉吉那的眼睛像是黑暗中的猫一般闪闪发亮,盯着沉默的我。
我抬头望向窗外。蓝空之下,抱拥数百万人口的埃里德那映入眼帘。
「让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杀数人的激烈的憎恨与愤怒、冷静地将内脏摘出的手段、像某种仪式一样放置人体组织的方式,还无法将这些联系起来。」
虽然我已经放弃了反驳,但话语还是从口中冲出。对此,搭档美丽的脸上染上了疑问之色。
「净想些没意义的事情的嘉由斯只是看着就让人不爽,所以别这样了。」
「你这个男人,总在做一些不做比较好的事情。」
「虽然在发达国家可以保障最低限度的衣食住行,但认为一切很无聊而且没有意义,更别说自己也和这个世界一样无聊而且没有意义这件事,任何人都无法忍受。」
「而我的立场是神存不存在都无所谓。同样,宗教也怎样都好。」
「虽然我不把这看做是嘉由斯的优点,不过质暂且不说,你考虑如何戏弄他人的量倒是很让人佩服。」
夜晚的埃里德那,汽车飞驰的声音交错重叠在一起,是人们在急着回家吧。我们继续思考,行走。三名被害人的共通点、第四个人的人体组织、被次赞认可的内脏摘除手法。我和吉吉那乘上厢型车,在夜晚的埃里德那奔跑着。
吉吉那没有任何反应,我将身体更深地沉入沙发靠背中。无论是谁只要跟我有一样的经历,都会因为神的无力而舍弃信仰吧。让这群坏孩子受到报应的不是神,而是燃起复仇怒火的我与无所不能的二哥尤希斯的铁拳。
吉吉那似乎对椅子希尔勒加的位置感到不满,正通过仔细的动作来微调。我开了口。
「在童年时期,我以温柔的父母、两个哥哥与美丽的妹妹为傲,相信一定有神在守护着我。」
「其实,我是在想着一直都非常粗暴的吉吉那,在吃午饭的时候竟然一脸平静地说『吃了妈妈做的饭就平静下来了,您的秘方真管用啊。』其实所谓的秘方就是大量的镇静剂这样令人感动的医疗秘闻呢。」
「只是抓到了三只长得像的狗而已。」
我在事务所中前进,在接待沙发上坐了下来,将身体沉入沙发。之前的事情让我感到疲劳。
「我明白情况了」虽然这跟我没关系,但我还是说道,「但是,通过老式的移植治疗,现在偶然找到适合者的可能性太低了。令郎如果通过人工脏器或者咒式治疗的话马上就能好转。手术费只要通过募捐也可以解决。」
在人类已经明白高空之上乃是宇宙的时代,神到底要身处何处才相称呢。
我将目光从室外转回室内,我自己也是这样的。
穆尔诺像是要把佩尤多尔藏起来一样移动了一下,用冰冷的双眸看向我和吉吉那。
「正因为是现代,所以所有人都恐惧着细小的错误。」
吉吉那用下颌向无力的我点了点,从母子面前告辞。我们穿过后门,到达了荒废的庭院中。两个人无言地迈着步子,从正大门离开了。
「即使把这些要素组合起来,也有体质相同的概率。再去找的话应该还有其他的共通点。」
「之前我就想说,你说话的方式太含糊了。」
「虽然你们似乎不是擅自进来的,但咒术士和我儿子有什么关系?」
「你指的是宗教上的正确是否让佩尤多尔非死不可这件事吗?」
「那么,犯人的目的与选择被害人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我将身体深深沉入沙发中。
我的思维向着过去飞翔。
「无神论者式的廉价观点。」
吉吉那的唇描绘出一个讽刺的半圆弧。
「疾病与衰老,贫困与痛苦与死亡,这一切即使在咒式文明时代也完全无法根绝。虽然人类拥有了更加丰富的享乐,但在这个时代必然也会诞生新的痛苦。」
「那时候被附近的坏孩子们殴打、匍匐在地上、被拼命地踢着身体的时候,我也在拼命的祈祷」讲到这里,我将双手合十,做出祈祷的姿势,「没错,『神啊,为什么我做了正确的事情,却要被这些坏家伙们殴打呢?神啊,请帮帮我,如果您帮我的话我就一生都信仰您』大概是这样呢。」
「无意义的闲聊结束了。收到了关于狗的情报。」
「嘉由斯先生,还要再来哦!求你了!」
母亲颤抖的右手正握着医疗用的魔杖剪,回转弹仓中看起来并没有子弹,只是一把单纯的刀具,但形状相当不祥。
吉吉那也不知道在不在听,径自站了起来,大概接到了从某人那里打来的体内通信。
我再次沉入思考中。吉吉那也在夜晚的街道上仿佛诗人一般思考着,但没什么用。明明吉吉那自己也是个变态,却不擅长推测变态们的思考。
在母亲身后,病床上的佩尤多尔转向了我的脸,双眸似乎想诉说些什么。
「嗯,只有这个位置才最能展现我的女儿希尔勒加的美丽。你可不能和世间的其他椅子们轻率地发生关系哟。」
「是吗,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开着车,忍不住发出了声音。吉吉那带着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无视他。仔细想想是非常简单的一件事。
事件的真相已经无所谓了。如果要解决这件事的话就只能赌一把了。
我一边开着车一边用指尖操作着手机,组织起文章,最后打给了次赞。电话中不断传来等待接听的铃声。
「这么晚了,你是来履行让我拿走内脏的约定的吗?」
我无视了次赞睡意朦胧地声音。
「谁会拜托你这种事啊」我一边操纵车子左转一边说道,「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嗯,我和情报屋内贝尔联手,想做一件事。」
我将工作的步骤与目的发给了次赞就挂了电话。之后有给梅肯克劳德、德尔顿还有提塞恩打去了电话。
在长长的对话结束后,我像副驾驶席的吉吉那看去,高傲的战士带着一脸严肃的表情。仅仅通过些碎片般的情报,吉吉那就理解了我的计划。
「之后要联系警察交给他们处理吗?」
「不」
我的回答,让吉吉那秀丽的唇与内心的疑问一同扭曲了。
「我还以为嘉由斯会选择比较安全的做法。」
「我知道这是个乱来的做法。」
问题是向谁求助呢,又该怎么组织逻辑呢?我阻断了疲劳,继续开着车奔驰。
「这个事件已经结束了。」
面对我的宣告,吉吉那用沉重的沉默之衣将自己包裹起来。两个人乘在厢型车上,奔驰在夜晚的街道上。
计划的准备要花上一个晚上左右吧。
夜晚紧挨着清晨,有一辆车卡路扎鲁家门前的路上停了下来。我和吉吉那从车里下降到路面上。
吉吉那身着日常的战斗装束,而我却穿着黑西装。我将一晚没睡所带来的哈欠忍了回去,将左手手握的魔杖剑约尔加当做镜子,用右手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的领带。这是套相当礼貌的礼服。我把刀刃收回鞘内,将刀鞘与皮带一同解下来转了一圈,然后丢给了身旁的吉吉那。
我和吉吉那互相瞪着对方,互相预测着对方的预测。
「只有真正持有美德之人,才能拥有强大的力量,在阴影中保持良心。我在儿子的引导下选择了真哈乌兰教派,它是为我带来伦理的指针。」
炉灶上药罐中的液体沸腾了,发出蒸汽与悲鸣。穆尔诺用手将它取下来,从冒着蒸汽的容器中倒出红茶。
「典型的宗教分类与批判啊。」
我再次发问。
「那么我就把身份证明发送过去吧。我给你看这个来做担保,用在诉讼的时候也没关系。」
我将手机在门口的个人识别机上刷了一下。
何况是这种无法改变现实的无力的意见,换做是我也会用鼻子嗤笑的吧。但即使如此我也依旧希望它能成为阻断绝望的契机。
平凡的街道上,一座平凡的房子映入眼帘。我在卡路扎鲁家的门柱前停了下来,将空气吸入而后吐出,做好了觉悟,按下了门铃。等了一会,没有人应答。于是我继续按响了门铃。
人只有接受此种痛苦一途。
「我会为你的失败而祈祷的。」
「我想和你稍微谈谈。」
「那么,请用红茶吧。」
我没有兴趣地回答道,穆尔诺的眉头由于不高兴而皱了起来。
站在厨房里的穆尔诺转过身来,沿着我的视线看去。看到我在望着设置在墙边的豪华的祭坛与圣人哈乌兰的塑像,穆尔诺脸上浮现出微笑。
穆尔诺再次劝我饮下红茶。我刚刚的关心都付诸东流了。
穆尔诺的侧脸被昏暗的阴影所笼罩。佩尤多尔的病情我已经详细调查过了。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有紧急的需要。
「哪一种?」
「事物的好坏只能由接受事物的本人来判断,这道理在所有的事物上都适用。我明白你的意见了。」
女人的脸痉挛着,拼命忍耐着想拥抱我的喜悦做出欢迎来客的表情。我在穆尔诺的招待下走进家中。
果然如此。我的话里缺乏热情,不过是纷纷攘攘的学者与评论家都会说的话。他人的意见是无法动摇必死的信仰与信念的。
穆尔诺为了忍受深爱的儿子的疾病,在不断烦恼的最后选择了信仰这一认识的变化。
穆尔诺的声音就如同深山或澄湖一般毫无杂质。
「内心没有伦理,人类就会成为怪物,而无法验证的伦理就会向着妄想暴走。道德不仅可以约束所有人,同时还能利用社会的眼光来抑制那些欠缺客观性的个人伦理。」
我的逻辑冲击到了穆尔诺思考的弱点。
「宗教大概分为两类。一类大致是要让人变的幸福的宗教。虽然容貌变得美丽、头脑变得聪明,得到金钱和权力人就能幸福,但如果没法通过这些一般手段来获得幸福的话,就只能依赖魔法或超自然手段了。」
「说起来,跟他人说话也让我稍微开心了一下。请快点喝掉红茶吧。」
我进入认真的战斗架势。
「这只是个初级的问题。虽然世界在物理上是合理的,但人心却不具有合理性,所以我只有借助信仰,才能接受儿子得了难治之症这一不合理的事情。」
琥珀色的液体从冒着蒸汽的容器中注入杯子,就像曾经的穆尔诺将信仰注入了空虚的自身一般。
「是否相信神,或者说是否相信某种绝对价值的存在,就是区分人有无信仰的关键。」
「那么,真哈乌兰派是哪一种的宗教?」
那么,我只能把她拉到我自己的战场了。
「一概把宗教看成不好的东西,比起结论错误更像是停止思考了。宗教、科学以及所有的工具都是一样的,只是宗教也有危险的时候而已。」
我的话突然中断了,房间中静悄悄的。
我的舌头灵活地编织出谎言。心里明白门对面的穆尔诺现在一定是一副困惑的样子。
「但是,在你们信仰着你们的教主和教义、甚至背后的一神教的时候,没有人能保证它们是对的。」
「你所说的对于真哈乌兰教的信仰与教义的真实性,是无法由身在教团内部的你来证明的。某种强力的形式体系,是无法从内部证明自己具有真实性的。」
「你真的要徒手、一把刀都不带吗?」
「不,我不会把他送到医院接受咒式治疗的。只是想给他买本喜欢的书而已。但是又觉得比起离开佩尤多尔的身边,还是陪着他比较好。」
「如果身处有神的、合理而正确无误的社会之中,那么弱者和失败者一旦不够努力就会被社会严酷无情地拒绝。那样的世界要求人类付出无限的理解与努力,比现在的世界更加残酷。」
吉吉那一边用单手接住约尔加,一边问我。我将挂在后腰的魔杖短剑马格纳斯也丢向搭档,之后,用左手指指自己的嘴。
「虽然我不知道吉吉那预测到了哪一步,但应该有赌一赌的价值。」
「因为我和佩尤多尔都信仰真哈乌兰派。」
穆尔诺把倒入红茶的陶杯放在我的面前,陶器之中红色的波纹摇动着。
「我现在正要外出办点事,所以请你明天再来吧。」
「什么意思?」
穆尔诺无法掩盖不高兴的声音越过玄关传了出来。
我从搭档身边强硬地转身离去了。用手机确认了一下贝内尔给的情报,再将其收回。因为已经没有时间了,所以只能向着最后的战场前进了。
「嗯?啊啊,你今天也来看望他啊。」穆尔诺掩饰般地说道,「他像平时一样在房间里睡觉呢,所以不能见你。」
「假如有人选择了真哈乌兰派的伦理,而且是你所说的个人判断呢?」
一阵我预料之中的沉默过后,传来了门锁打开的声音。卡路扎鲁家的大门打开了,穆尔诺带着一张心情不错的脸出来迎接我。
长长的沉默之后,穆尔诺的嘴唇描绘出一个优雅的弧形。
「面对世界的不合理,我选择了作为进攻性咒式士的人生,而你选择了向信仰中逃避」谁都会这么做的。但我还是只有说下去。「但是实际上,人是无处可逃的。正因人心不理解万事万物才会具有不合理性,不管如何改变自己的认识也不会得救。即使如此,如果人接受不了这样的世界与社会的话,就一步也无法前进。」
「那个,我是来对昨天的事情表示歉意,以及来看望佩尤多尔的。」
穆尔诺露出悲痛的眼神。
「我只带着这把舌刀进去。」
「是嘛。」
穆尔诺不可思议地问道。我隐藏起自己的思绪,竖起右手的食指与中指,然后将中指弯下。
「我可不想喝掉下了安眠药的红茶,然后被你拿走最后必要的心脏。」
「不进行咒式治疗的决心,现在也没有改变吗?」
看来穆尔诺面对我这种普通人对手已经很熟练了。
「嘉由斯·雷维纳·索雷尔。从切泽尔州来到埃里德那的进攻性咒式士,昨天刚刚进行了医疗信息登记」穆尔诺朗读情报的声音传了过来,「身高183cm,血型是……」
女人的声音像是在问自己。
「我不会喝你的红茶的,你想办的事也不会有结果。」
「所以我们才只能依赖神。即使如此,你难道还是要对这些痛苦的人说,你们的痛苦只是无意义的偶然吗?」
「关于神是否存在的问题古今人类已经争论了无数次,还要旧事重提吗?」
「什么!」
「那个之后再喝吧。」
女人的眼睛渗出了打心底里的悲哀。
即使如此,我也不得不切碎她的心。
穆尔诺像是教训坏学生的老师一样回答。
之后我折起食指,继续进行一般的分析。
穆尔诺无法回答我的质问。在此,我的思考与逻辑再一次飞跃。
「明白的说,穆尔诺,我推测你就是连续猎奇杀人的犯人。」
「在现代社会,个人的伦理已经消亡,靠道德约束的社会已经自行解体,美好的东西要存在是很困难的。」
「佩尤多尔也活不了多久了。昨夜他的病情突然恶化,现在也在……」
「好吧。我就来做年轻咒术师的辩论对手吧。」
「你的痛苦正是原理上完全不理解物理现象的人类,向人类创造的社会寻求合理性带来的。」谁也能想象到这样的痛苦,「世界充满着对人类来说无意义的偶然与不合理的事情。最开心的方法就是像洁癖症那样拒绝看起来偶然和不合理的事,把自己交托给以神或真理为名的合理故事。」
「由于出身、环境、事故而痛苦的人们问道『为什么不是别人,而是只有我如此痛苦?』,有答案能拯救他们吗?」
我转动头部向深处窥探,佩尤多尔的身体沉入了窗边的床,像是在睡觉。少年瘦弱的胸口上下起伏,不时发出痛苦的咳嗽。
门后穆尔诺的声音中包含的厌恶更加坚定了。
穆尔诺淡淡地说道。
「有闲阶级的辩论并不能证明神是否存在。」
「请坐。红茶马上就泡好了,请稍等片刻。」
「但是,这个谁都考虑过的问题,我还是想听实际的信徒来说明一下。」
穆尔诺走向厨房,我坐在皮革的接待椅子上。跟最深处的佩尤多尔的房间不同,接待室里只摆放了最低限度的家具,保持着清洁。是为了在极少数的来客面前撑门面吧。我向屋内张望,寻找着佩尤多尔的身影。
我无视了冒着热气的红茶,盯住穆尔诺。女人的眼睛拼命地探究着我言行之后的本意。
我的意见与穆尔诺相近。
「你是昨天那个无礼的咒术师呢。在这种时间来做什么?」
「你刚刚说要出去办的事就是要把他送到医院吗?看来是被我打扰了,那么我先走了。」
「你想说什么?」
穆尔诺吃惊地吐出一口气,脸上出现了论战的斗志。
曾经穆尔诺也是一名基于逻辑思考的咒式医师,自从皈依真哈乌兰派至今一直作为热情的传教尖兵活动,会接受辩论也在我意料之中。
「另一类,就是想要找到『自己是谁』『世界是什么』一类问题的答案,试图通过修行或者神秘体验来追寻世界的意义。此时脑内的多巴胺与内啡肽会带来一种类似嗑药的状态。」
「那只是你的结论而已,无法动摇我的、不,任何人的信仰,无法传达到追求神的心灵里。」
「我并不是辩论的专家,所以我不知道神是否存在,也不知道自然法则与某种世界会不会想要某种东西,还是仅仅只是被附上了别名与人格。」
「哈乌兰派的伦理是以良心为最大的基盘,基于对世界良好的道德、神与个人的美学建立起来的。」
「用逻辑来思考的人类都会逐渐明白世界的不合理性。虽然也有把物理法则当成神的人,但为什么这个本应是以合理性为规则运转的世界却被称为不合理的呢?还是说这只是人的个人认识呢?」我的目光直直望着穆尔诺,信仰者的眼睛没有移开。
「说起来,佩尤多尔在哪里?」
「你不可能没有预料到后果。」
在逻辑与信仰兼备的人之中,穆尔诺具有相当好的口才。就算认真和她辩论,大战成百上千个回合之后她也只会说「即使如此我的信仰也不会改变」来作为结论。
穆尔诺看起来相当震惊。从现在开始才是收获布下的陷阱的,真正的战斗。
「根据哈乌兰派的教义,我不能信任咒术师。之前的事就算了,但如果你把拜访信徒神圣的家当做游玩的话我也会很困扰的。」
「你是像昨天那样来劝我使用尖端咒式医疗的吗?很遗憾,我们家没有那么多钱,而且也不能违背圣哈乌兰的教诲。」
「真是个有趣的人啊。」
穆尔诺摆出一副真的听到玩笑话的表情,然而我看破了她皮肤之下隐藏的焦躁。
「被害者的共通点在于体内抗原的一致。」
我继续说道。
「你入侵了医疗系统的情报寻找适合者,然后把他们的肝脏、肺、肾脏摘了出来。然后把这些内脏移植到死去的儿子身上。杀人只是结果,不是你的目的。」
我带着苦涩的感情继续着对穆尔诺控告。
「之前给你的我是适合者的情报是假的。只是借助情报屋的力量操作了医疗情报,创作了一个刚在埃里德那登录信息的不存在的适合者,然后把我自身替换成那个人。然后你就以为猎物送上门来,把我请进了家门。」
「真是花了好大功夫的妄想呢。」
穆尔诺的回答很冷静,眼神也平静无波,但得知最大的幸运乃是我的谎言之后,她已经无法隐藏那一丝希望的龟裂了。声音暂且不提,我已经看见她的指尖在发抖。
「被害者的血型分别是A、B、O型与Rh+型,而佩尤多尔的血型是AB型与Rh+型,两者毫无关系。」
穆尔诺虽然想出了反驳,但失策了。
「只要白细胞的HLA相同,AB型的Rh+型就可以接收A、B、O三种血型与Rh+或Rh-型的血液,接受他们的器官。作为前医生的你,不可能不知道这么基础的知识。正因为你拼命想掩盖才会露馅。」
0;注:human lymphocyte antigen ,人类淋巴细胞抗原1;
言语的铁锤在穆尔诺无表情的脸上砸出一道动摇的裂缝。
「我只是忘了」母亲辩解道,「我只是忘了而已!你没有证据!」
「我确实没有证据也无法确切证明是你。但这就够了。」
面对即使不安但还带着自信之色的穆尔诺的脸,我的唇浮起残酷的半月状的微笑。一般到了这种场合,真相已经无所谓了。
我深吸一口气,编织出接下来的话。「剩下的适合者只有名为那拉戈的强力进攻性咒式士,而且还被我瞎编的工作骗到市外出差了;我的朋友也跟哈利比埃先生说明了事情的经过,把他带到离埃里德那远远的地方去了,直到事件解决才会回来。有我的朋友在一旁护卫,他不会擅自行动的。」
我将预先的布局亮给她看。
「从这里出发,两个小时以内能走到的区域里所有体质相同的四十七个人也全都由我的朋友们告知了事情的情况离开了这里,并且保护了起来。」
飞奔的穆尔诺到达了最里面的房间。在荒废的房间中,母亲紧紧抱住了躺在床上的佩尤多尔。
赶快,赶快啊。
现在必须争分夺秒地将这对母子送到医院去。前方,警车与救护车越来越近了,我举起手,让它们停下来。
她已经无法忍耐激烈的疼痛与出血了,保持着握剪的姿势左手扶住桌子。折断的肋骨从四面八方刺出,肉片从大开的胸腔垂下。在内部,可以窥伺到还在跳动的、鲜红的心脏。
「如果他们家出得起医疗费,母亲和佩尤多尔也不拘泥于教义选择了人工脏器的话,谁也不会死。只是那已经是不可能会发生的、假定的故事了。」
「就因为做不到才叫信仰!如果没有自然的内脏的话,我儿子死后就不能去天国!我也无法到神的身边去了!」
穆尔诺激烈的喊叫让我的怒气上涌。
佩尤多尔如王侯般在翠绿的绒毯上傲然独步。少年的步伐在后退的我们身旁停了下来。他用手示意信徒们退远,为我和他创造出一个单独的空间。
「为什么」
一阵车轮声传来。佩尤多尔向为避骚动而跑来后门的医生们的对面前行。为了遵守真哈乌兰派的教义,他没有选择电动轮椅,而是选择了手动的。从双手旋转轮子的动作来看,他的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内脏,特别是心脏,如果不依赖咒式的话就必须在四小时之内移植,不然就无法成功。」我一边跑,一边降下沉重的宣判,「现在,你绝对无法得到能给濒死的儿子佩尤多尔移植的心脏。」
穆尔诺的脸上刻上了苦闷的皱纹,激烈的疯狂从眼睛与口腔中喷出。
并肩坐着的我们两人中间,黏连着硬质的气氛。
穆尔诺的眼中没有绝望,而是寄宿着强韧的意志之光。吉吉那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解除战斗的架势。但我已经明白了。
曾经是医生的穆尔诺没有反抗我们的力量,只能选择投降。
「真好啊」我无论如何都必须要说,「你的愿望,你盘算了这么久的计划,终于实现了。这也是当然的。」
吉吉那站在窗框与玻璃的碎片之上举起了屠龙刀。我用手制止了搭档。虽然一刀就可以解决这个事件,但,我想要的是之后的东西。
佩尤多尔弄掉了塞在嘴上的拘束具,发出了悲鸣。
追过来的我们站在手术室的门前,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走廊里设置的等待椅子上坐下。
穆尔诺说道。
佩尤多尔也像刚刚想起来如何走路般向前迈步,回应信徒们诚恳而恭敬的接引。停在后门的教团的大型车打开车门,等待着自己的福者的到来。
穆尔诺事件的被害人家属们愤怒地喊叫道。满怀憎恨的人潮与警察、保安们推搡作一团。
「不要,妈妈,不要这样!」
「我明白。但是结果或许会有所改变。」
「啊啊,啊啊!」佩尤多尔薄薄的嘴唇中漏出深刻的赞叹,「这就是,外面。这就是外面的世界。而且我还活着,站起来了。这样一来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闭合的魔杖剪刺入了她的胸口,贯通了衣服,深深地由肋骨刺进了胸腔。
「最后,我想对嘉由斯先生道谢。」
「所以你才没有通知警察,没有要求我帮忙,而是自己一个人深入事件。」
以一阵车轮声为前奏,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在医院绿色的走廊里,运送佩尤多尔的担架与运送穆尔诺的担架并驾齐驱。
「如果成功,或许会招来更大的灾祸。」
「不、要,妈妈!」
避开核心的对话就此中断了,沉默如羽毛般在两人之间降临,只有时钟的数字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变化。从黄昏到深夜,再到清晨。
负责运送的老医生与护士操作着连在二人身上的生命维持装置,从我们面前飞一般地跑过。
「哦,佩尤多尔啊,你已经被认定为真哈乌兰派新的福者了!你才是圣哈乌兰再世!」这群包裹在白色僧服中的人都是真哈乌兰派的信徒,所有人脸上都笼罩着对复活的奇迹之人献上的崇拜与憧憬。我和吉吉那有些顾忌这群人,向后门方向退去。
「我想帮助佩尤多尔。所以说你是不是犯人都是次要的。如果你是犯人的话我就断绝你杀人的手段,强制让你为他进行人工脏器的移植。仅仅是这样而已。」
我没有回答吉吉那的问题。我认为这是最好的方式,所以才如此行动了。
虽然身体还在前后摇晃,佩尤多尔好歹能用双脚站立了。他的手脚都由于欢乐而痉挛着。
穆尔诺脸上最后的自信与虚伪,也被这一击吹飞了。
「如果你也是母亲,就该明白被害人也有母亲吧!」
佩尤多尔无声地向我们点头示意,继续在绿色的走廊里前进。车轮的嘎吱声从我与吉吉那中间穿过。少年的目光从昏暗的走廊转而盯住光明的外界。
「这种事,这种事」
佩尤多尔不是睡着了,而是被皮带绑在了床上,似乎为了不让他说话,连嘴都被拘束具塞住了。
穆尔诺吼叫着,高高举起的、几乎要触及天花板的魔杖剪却没有朝我们而来,而是静静地合上了。
「你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做不到。」
推理之流的不是我的作风,我的作风是虚伪与陷阱。所以才抛下有洁癖症的吉吉那一个人来到这里。
「为什么要阻止我得到内脏?」
无法动弹的佩尤多尔悲伤的眼睛,像是在请求我的帮助。
穆尔诺踢掉了自己的拖鞋,绷带之间能窥见脚趾的断面。女子疯狂的理论压低了室内的气氛。原来留在犯罪现场的脚趾和十二指肠是她自己的东西。
「嘉由斯的赌博失败的概率太高了。」
「那么,哪里的谁会为了真哈乌兰派教徒的信仰捐献所有的脏器,自己换上人工脏器?」
「这是神与圣人的神佑啊。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愿意牺牲自己拯救他人的人了。」
一群人迅速冲向站立在光芒中的佩尤多尔。身着雪白服装的男女老少将少年团团围住,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那是对杀人罪行与母爱的自白。我的视线向床上的佩尤多尔看去。
带着笑容的医生与护士、还有躺在担架上的佩尤多尔痛苦的睡颜出现在我面前。虽然还带着生命维持装置,但佩尤多尔这次运气不错。
穆尔诺的希望碎成了尘埃。女人的膝盖无法支撑柱自己的身体,像要倒下一般用左手扶住了墙壁。她顺着墙壁拼命向房屋深处逃去。我从接待椅子上站起身,追踪着穆尔诺的背影。
「没能把心脏带回来,对不起。但是,妈妈一定会救你。」
「由我来拯救佩尤多尔!」
我几乎要被徒劳感所击溃,却依旧继续着自言自语般的指责。
「你才是傲慢的一方。虽然人可以推测别人的痛苦,但没有人能对此感同身受!对母亲来说,自己的孩子就是一切!」
吉吉那出人意料的发言让我把后背从墙上挺了起来。搭档的侧脸,仿佛冷酷的制裁之神一般。
「你为了救你的儿子连杀人都可以,这在哈乌兰的教诲里有吗!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自己错了!」
献出心脏而死去的母亲的脸,始终保持着安心的样子。是我过度感伤了吧。
佩尤多尔面对信徒们保持着清澈的微笑,却向我放射出类似杀意的压力。
在埃里德那中央医院的白墙之外,记者群涌了过来。记者群的前方,一群满脸憎恨的人们正在往前挤。
我的傲慢将生命的天秤从杀人犯穆尔诺倾向少年佩尤多尔。为了让今后不再出现受害者,也为了拯救佩尤多尔的生命,只有阻止母亲穆尔诺犯罪、让她自杀并献出心脏一个办法。
「比如说,你的母亲穆尔诺作为前咒式医生本应拥有理性的思考,却入了真哈乌兰教派,这真的是她自己的意愿吗?」我盯着少年,「如果考虑可能性的话,只能是你为了赶走有暴力倾向的父亲,诱导身边的人入教。」
吉吉那的声音落在走廊里。
「把我儿子的肺还来!」「无法容忍靠谋杀捡回一条命!」「我要起诉!」
佩尤多尔是真哈乌兰教派的信徒,因此不能使用咒式治疗迅速恢复。即使如此,他还是依靠先进的医疗技术在术后不久就出院了。由于母亲的所作所为,他目前正受到社会广泛关注。
我像是祈祷般自言自语。视线水平移动,看到吉吉那的侧脸正被阴云笼罩着。
吉吉那还无法理解的时候,她已经用不像女人的极大力气将魔杖剪左右打开,随着鲜血,肌肉与肋骨被切碎,让人心中恶心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车轮从医院后门向阳光的世界探出头。佩尤多尔握紧轮椅扶手,将力量灌注在手上,随后支撑起了上半身,右脚虚弱地迈出一步,踏在了后门前的草坪上。左脚也紧随其后站立在翠绿的绒毯上。
「甚至是杀人事件,可能也是你每天向母亲灌输圣人哈乌兰的故事,将故事内容与你自身的境遇慢慢重合而造成的。『啊啊,像圣哈乌兰大人那样的事情,如果也发生在我身上就好了』,就像这样。我想起来了,先进入真哈乌兰教派的是你,佩尤多尔。」
佩尤多尔躺在床上哭喊着。我走到他的床边,将佩尤多尔瘦小的身体从拘束中解放出来,把他纤细的身体抱在肋下从屋里冲了出去。跟我并肩奔跑的吉吉那负责搬运处在濒死的痉挛中的穆尔诺,他的眼睛一定在责备我吧,但我无视了。
穆尔诺的身体动了,在转身的同时,挥起了藏在床下的医疗用魔杖剪。伴随着一阵窗户玻璃破碎的声音,抱着屠龙刀的吉吉那从接待室冲了进来。
穆尔诺紧握巨大的魔杖剪,将其刺进自己的右眼窝。眼球破裂,刀刃向更深处插了进去。
我和吉吉那背靠着后门的门框,等待着少年佩尤多尔出院。
我将目光转回手术室,准备被处理的穆尔诺的尸体映入眼帘。
必定要履行自己许下的誓约的异常信念将我压倒了。
女人的唇中零落出漆黑的告白。
即使听到我的回答,吉吉那的表情还是保持着冰冷的模样。
「手术能成功就好了。」
「所以说我只能在教义的解释范围内,强行从他人那里抢来了。」
我将后脑勺和后背靠在水泥墙上,冰冷的壁面夺去了我的体温。
穆尔诺像是嘲笑一般将身体后仰。
「那是怎么回事?」
担架被吸入埃里德那中央医院的紧急手术室中,大门随之关闭,门上不吉的红灯亮起。遵从死者与被移植者本人的宗教信仰,紧急的心脏移植手术开始了。作为医院常客的我们都没见过的医生们是特意为了进行移植手术而从附近召集过来的。
穆尔诺转过头来,无机物一般的眼睛看着我,用毫无热度的声音发出了提问。
空手的我,走向手持凶器的穆尔诺。
「你比一般的少年头脑要聪明,但还不足以让我相信人为引起的事情是偶然发生的。」
「拜托、你们。把我的、这个、心脏,移植给贝尤、特尔吧。」
穆尔诺的脸上带着安稳的笑容,染上朱红。这是慈母的爱的献身呢,还是对宗教的狂热情结呢。吉吉那像飞燕一般冲了过去,支撑住了带着笑容倒下的母亲的身体。暂时抑制住了缺血性心脏骤停,之后发动了防止细菌感染的治疗咒式。穆尔诺的手脚都痉挛起来,染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穆尔诺的脚底浸泡在了血泊中,接二连三的血雨猛烈地流了下来,形成了鲜红的绒毯在地上铺开。鲜血的河川甚至流到了我和吉吉那脚下。
我们向听到声音的方向看去,身着黑袍的说教者尤瑟夫不知从哪混了进来。
想到我得向贝里克警部候补说明嫌疑犯突然自杀的事故经过,还必须要隐藏起本心,我的心情就沉重起来。
即使是吉吉那,也无法拯救自己破坏了前额叶而陷入脑死亡的穆尔诺。
堆积到咽喉的静谧几乎要让我窒息的时候,手术室的指示灯变成了绿色。
「我严守着教义的理论,只从一个人那里夺取一个脏器,夺取一个就必须给予一个,所以说这个交换是被允许的。」
根据贝内尔的情报,警察也已经掌握了我所掌握的情报,正派出部队紧急赶往这里。必须要速战速决。
「即使如此」我迷茫了,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那也比死要好。即使胜率不怎么样,也只能赌了。」
我用空虚的声音叙述着自己的猜测。
「只有这种事我做不到。」
穆尔诺用慈爱的眼神,望着躺在一旁的佩尤多尔。
佩尤多尔脸上清廉的笑容没有因为我的话而有所改变。
「不管穆尔诺作为母亲多爱自己的孩子,她大致还是个善人,不会犯下那样的罪行。」
我假定了穆尔诺的过去。
「但生下身患难症的儿子的内疚,再加上对宗教的使命感与狂热的话会怎么样呢。坚固的良知的天平,在经过了漫长的时间之后终于向你所希望的方向倾斜了。」
佩尤多尔沉默地立在一旁,将我的低语听的一清二楚。
「另一方面,普通人犯下的罪行迟早会败露。即使你成了得益于母亲的牺牲而复活的福者,由杀人犯母亲救活的福者其神圣性也会大打折扣。」
我的理论挫伤了少年的心。
「所以,你故意让你母亲的罪行在我面前露出马脚,让她失败,再诱导没用了的母亲向自己献出心脏。」
我的质问让佩尤多尔脸上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好可怕啊。像我这样的小孩子,可不会总去考虑这么恐怖的事情哦。」
「从出生开始就一直躺在床上的你,拥有充足的时间来谋划这件事。每天每天,持续了十七年。」
「大人的妄想真可怕啊。」
佩尤多尔只有眼睛望向我,稚嫩的脸却对着远远观望的信徒们绽开了静谧的微笑。
「虽然跟母亲说出一样的话让我觉得很恶心,但我还是要说,你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我使用了心理诱导。」
佩尤多尔不可能比付出生命的穆尔诺更加拼命,却能不露破绽。面对面的交流仅仅是音节的连续与表情动作的集合,却拥有某种力量,能不留痕迹地将人改变、破坏。
「那时候我不是在质问穆尔诺,而是在质问你。因为我以为你成功得救的话想法或许会发生改变,我以为新生与教团圣福者的地位能拯救你的绝望。」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佩尤多尔的笑脸依然毫无破绽。
「我打心底里嘲笑那些低能的信徒和死掉的妈妈说的胡话。」
佩尤多尔的笑容非常清澈。
「我和他们,都没有能靠自己站起来的力量、意志和金钱,只能围绕着名为神的真空周围,扶住彼此的肩膀站立。我们这样的弱者就是这样。」
「即使你的信仰都是虚假的,也还是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并且,还给了我能理解这一切的头脑,让我无法将恶意明确地发泄到任何人头上啊。」
少年的声音中饱含信念。
「所以,我从心底里相信对世界怀有恶意的神的存在。」
老妪的皱纹加深了,眼中流下欢喜的泪水,落在光轮十字印上。其他的信徒也对少年福者的圣别流下了感激的泪水,开始唱和神与福者的赞美歌。
佩尤多尔将问题摆在我面前,我却无法回答。
「啊啊,圣佩尤多尔大人,非常感谢您,这样我就会得到幸福了。」
极大的不快感从我的胃底升起。正因为世界是不合理的,所以才会相信有无慈悲的神存在,佩尤多尔身上显现出了最邪恶的信仰。
「住手,佩尤多尔」
「我啊,准备先认真扮演一段时间的福者然后自杀。作为真哈乌兰派象征的圣福者自杀的话,他们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信徒们是无法听到佩尤多尔的低语的,能听到的只有我。我受到了无声的冲击,吉吉那的侧脸上也满溢着苦涩。
浮现在少年脸上的,毫无疑问是热心的信徒才会拥有的真挚。在苦难的尽头,佩尤多尔的心也一同到达了地狱。
「就让我告诉这帮无能的家伙,真哈乌兰派的一切都是谎言吧。让他们知道他们付出的那些庞大的热情、钱还有时间全都是没意义的浪费,让他们被嘲笑与嘲骂赶回俗世中去。然后,让他们明白,像他们这种除了无意义的、妄想出来的教义什么都不懂、既没有知识也没有技能的人是没有容身之处的,在世界的任何角落都没有。」
「嘉由斯先生,如果你能拯救我、拯救我们所有人的话,我就不会自杀,也不会毁坏教团的幻梦。来吧,请你用能引发奇迹的咒式或是说服的话语拯救我们试试吧。」
微笑的佩尤多尔心中的某些东西透过语言满溢了出来。那不是炽热的熔岩,而是深海中冰冷的泥污。
冰冷的空虚轻抚着我的胸腔深处。即使如此还试图说点什么来拯救佩尤多尔、拯救自身的我,身体由于恐惧而僵直了。
「这个毫无可取之处的世界上毫无可取之处的人们竟然全都聚集在一起了,这绝不可能是偶然。我以身患难治之症的身体诞生,爸爸明明知道治不好我的病却愚蠢到不许我自杀;妈妈也毫不知变通,到了连杀人都要让我活着的程度。如此戏弄我的就是偶然!」
佩尤多尔用福者般的眼神侧视着我。
周围的信徒们一齐向少年跪拜。佩尤多尔伸出指尖,笼住了正在跪拜的老妪的头。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任谁也无法给出能够拯救他的答案。
「无法拯救别人的人,就请不要再对我多嘴了。」
「不,是真的。」
佩尤多尔保持着虚伪的微笑,站在祈祷、歌声与光辉的中央。
即使拥有了健康的身体、权力与名声,佩尤多尔想要破坏周围的一切的意志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话音未落,身怀恶意的虚伪的福者迈开步子,信徒们用狂热的欢呼来迎接。少年两手摊开,做出像是戏剧里的动作。
少年始终带着无垢的微笑。
过去吉吉那开过的玩笑化作恐怖的信仰具现化了。
「信徒们啊,我的身体由于母亲的爱与不详的罪行而复活,如同圣哈乌兰大人一般,集罪与无垢于一身。我将跟从神的旨意,将此身献给教团。」
制止的话语在传达给少年之前就散落在了大地上。明明他的位置触手可及,我的话却无法传达给他。我已经无法制止佩尤多尔了。
佩尤多尔继续向前踏出一步。
一旁的吉吉那也没有回答。事情超出了我的预料,而吉吉那比我更加正确地预测到了结果,才会避免介入这件事。
佩尤多尔的脸上出现了难以形容的表情,只能描述为没有任何温度的狂热,蕴含着恐怖的信念。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面对我的质问,少年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佩尤多尔的信仰已经达到憎恨世间一切的地步了。他将宗教甚至自己的性命当做道具来使用,只求将他人也卷入黑暗的重力漩涡中破坏掉。
在狂热的人们围成的圆环中,化身为欺世圣人的佩尤多尔向我回过头。
面对少年平静的呼喊,我只能忍耐。
佩尤多尔向前方伸出双手。在少年苍白的双手前方,善男信女们与孩子们担心的脸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