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愛麗絲的夢醒
《斷章格林童話》 · 甲田學人 · 4416 字
「白野,歡迎回來!!」
「…………咦?歡迎回來?怎麼這麼說?」
「啊,白野,這是敷島語。翻譯過來的意思就是『在暑假裏見不到給我抄作業的白野。智慧榨取的日子又回來了,萬歲!』」
「有、有你這麼損人的麼!佐和野!」
「難道說錯了?」
「那當然了!」
「那麼看這情況,沒有給你抄作業的必要呢」
「……」
「那個,白野,你會給我抄的吧?」
「…………哈哈……」
†
在一個不算寬敞的巷子裏,一輛出租車發出就像在逃跑一般的引擎聲,擦身而過,駛了過去。
即便天空陰雲密佈,夏日的味道和尾氣的味道依舊濃烈。蒼衣和雪乃在這樣的環境中,前往碰頭的地方。在指定的巴士站,站着一位女性,女性身旁放着一個大型旅行包。
她長得很漂亮,有着一頭染成茶色的大波浪,戴着墨鏡,就算將她刊載在時尚雜誌上也沒有任何問題,卻奇妙地缺乏存在感,無法令人留下印象。她一看到蒼衣和雪乃,嘴上便露出微笑,跟他們兩個打起招呼。
「好久不見」
說完,〈無名〉摘掉了墨鏡。
「是。那個……您對剛纔的出租車……」
「沒錯」
〈無名〉對蒼衣露出惡作劇似的笑容。
看到苦笑的蒼衣,〈無名〉眯起眼睛,將墨鏡掛在了胸前的口袋上。然後,她對僅用目光示意的雪乃也僅頷首示意,之後敦促蒼衣他們帶路,三人走了起來。
蒼衣雖然害怕這件事,同時也已經接受了這件事。
學校已經開學,蒼衣作爲一名高中生會從那個家出發去上學,但那個家裏沒有他的父母,而這件事對所有人都不會構成問題。
等候他們的是一真和千惠,還有被他們帶來的颯姬和夢見子。
蒼衣一邊走,一邊嘟噥。
但蒼衣已經不想拒絕它了。
「……」
雖然天氣不算好,但要走在外面,反倒要爲這種天氣感到慶幸。三人在陰沉沉的天空下從巴士站來到了附近一個大型公墓的入口,走了進去。
說到這裏,蒼衣猶豫了一下,接着說道
今天,兩人跟〈無名〉碰頭,是爲了利用〈無名〉的〈斷章〉將判明的受害者的『存在信息』消除。
在神狩屋〈支部〉消失後,颯姬和夢見子被寄養在了一真的〈支部〉。
忽然,風乃竊笑着對蒼衣講道。
那次殘酷的事件,已經過去了將近兩週時間。
「嗯……我放棄了。反正制裁的時刻,是由她來決定的」
亡靈露出妖媚的微笑,注視着蒼衣,在蒼衣耳邊細語。黑色豪華的哥特蘿莉裝,黑色的長髮,以及跟雪乃一樣的黑色蕾絲緞帶,隨風搖擺。
「……」
只要在此之前平安無事的話……
其中的一個人是一真,他看到蒼衣他們三個,招起手來。
雪乃聽到呼喊,腳步不停,轉過頭去,在那張冷若冰霜的美麗面龐上,眼睛眯了起來。她冷淡地答道
蒼衣已經明白,就算回過頭去,那裏也什麼都不會有。蒼衣學到了,『葉耶』只會出現在視野的角落。
「我……」
颯姬誇張地揮起手。
父母變成了腐敗的魚,蒼衣根本不想把那種東西當作遺體來憑弔。入谷把神狩屋的事託付給蒼衣之後,就像一隻知道死期降至的貓一樣銷聲匿跡,不知死在了哪裏,也無法找到他的蹤跡。
對蒼衣的呢喃,雪乃沒有回答,蒼衣也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兩人不斷前行。
一真跟他們雖然在年齡上相差無幾,卻身爲負責人,在沒有〈騎士〉的情況下集中了近二十位〈保持者〉相互幫助。他會通過他的人脈尋找需要幫助的人,而颯姬和夢見子正是受到了他們的照顧。這正是單單的〈騎士〉所不具備的,只有負責人才有的力量。
颯姬說道。蒼衣笑起來。
他們走在路上,臉上都掛着說不出的表情。
「道完別了麼?」
看不到。誰也看不到那不自然的『欠缺』。
活潑的颯姬直接衝到了雪乃身邊,正在讓雪乃發愁。
「颯姬。夢見子」
儘管傷感不可能就此消解,但也只能點頭。
「……我真的,很想爲爸爸,媽媽……入谷先生,做點什麼」
據說神狩屋所引發的這起事件,就〈支部〉引起的『事故』規模來說,斷然算不上空前。可即便這樣,由於如同拔了牙一般的深度災害非常零散,對毫無關聯的外界人士也造成了大量犧牲,也有幾名受害者屍體消失得不留痕跡,而且由於不查清那些受害者的住址身份便無法進行善後,所以雪乃和蒼衣在結束了治療和休養之後,一直在紮紮實實地找尋找新聞報紙及警方發佈的失蹤者信息,調查失蹤者是否是神狩屋的『實驗』中罹難的受害者,遇到需要的情況將會進行處理。
腳步聲。在這腳步聲中,蒼衣突然開口
蒼衣現在使用父母的存款勉強維持着生計,他想等到眼下的事件善後工作結束以後就開始打工。
因爲神狩屋〈斷章〉的影響消失,蒼衣〈斷章〉的不穩定,也暫時性地消失了。只是,變濃的葉耶的身影仍舊殘留着,白色的影子時不時會穿過蒼衣的視野角落。
沉默再度降臨。
「我,離開高中之後會去工作,到那時,如果條件允許的話————我想創建〈支部〉」
「……」
蒼衣一行站在了碰頭的墓前,進行祭拜。
畢竟,要是按照一真他們和勇路在地下室裏看到的受害者人數,就算估計偏少,已判明可以推定的人數也不足一半。
他們之間沒說什麼話。話雖如此,他們以前走在一起的時候也沒有一次興致勃勃地聊過,所以這很平常。
千惠也在他身旁雙手合十。看颯姬的樣子,她似乎不知道這是來參拜誰的墓,也還是雙手合十。這一幕,實在太悲傷了。
「白野,呃…………呃………………好久不見!」
「……接下來」
「…………」
〈無名〉爲了這件事過來這裏,算上這次已經是第二次了。恐怕接下來仍必須以年爲單位,定期地進行這項工作。
颯姬開心地搖搖頭。
三人走在白水泥板鋪設的磚地上,在那頭有四名少男少女正在等候。
「白野!雪乃!」
「嗨」
說完,〈無名〉轉向了陵墓。這是讓大夥回去的意思。〈無名〉必須在沒有人看到的地方使用〈斷章〉。當回過神來的時候,蒼衣、雪乃、千惠,然後還有颯姬,應該都再也想不起三木目這個名字了吧。
千惠冷淡地點點頭。自神狩屋那件事過後,蒼衣和千惠之間非常尷尬,不怎麼說話。姑且也沒有搞成敵對關係,但畢竟蒼衣殺死了她兩位親人。
『葉耶』什麼時候,會再靠過來呢。
他們是對三木目醫生進行調查後,找到這裏的。
最開始託〈無名〉消除『名字』的人中,就有蒼衣的父母。
蒼衣和雪乃,都沒有照顧她們兩個的基礎。而承擔起這個事情的,就是一真。
不知何時會被執行的緩刑,
†
「什麼?」
蒼衣陷入思考,周圍變得模糊。他這樣走着走着,忽然在視野角落的樹影下,閃過白色連衣裙的衣角。
身穿制服的兩人,腳步聲在人行道上響起。
然後,他再一次和雙手合十。
按照說好的,後面還要讓她消除並非外界人士的————三木目醫生的『名字』。於是三人就像這樣,在這裏集合了。
一真的〈支部〉,也因此熱鬧了不少。
「……那個,雪乃同學」
「說好久不見也……我們每天都有通電話啊」
這是遲早將要到來的毀滅。
「沒關係!」
蒼衣看到她的樣子開心一笑,又轉過身去,用眼神向千惠示意。
這片地方墓碑並立,飄散着焚香的味道。
「啊」
過了一陣子之後,〈無名〉開口了。
不知何時才能獲釋的緩刑。
「嗯」
『————已經不用眼睛去追兔子了麼?〈愛麗絲〉』
爲了處理這件事,一真等人連忙趕往事發地點的學校,可不論他們怎麼找,都無法找到那間教室。到頭來,羣草的〈斷章〉並未消亡。雖然〈效果〉很可能會在歲月的沖刷中衰減,但羣草即便身死,也依然履行着身爲騎士的職責,保護着一真和無辜的學生們。
「…………」
然後是羣草的事。一真的〈斷章〉將會殺死三十多個人,而羣草化身爲不死的守門人,將自己與一真的〈斷章效果〉一起關了起來。而神狩屋的〈斷章〉現已消失,他很有可能會喪生。
這塊飽經滄桑的墓上,寫着『三木目家』四個大字。這是三木目醫生家的祖墓。三木目醫生沒有妻室,裏面葬着他也是當醫生的哥哥,陵墓也是由他哥哥家進行管理的。蒼衣是頭一次來到這裏,恐怕千惠也是。
把高中讀完————或者輟學之後,就去參加工作吧。
颯姬笑容滿面,夢見子面無表情,一身普通女孩的打扮。蒼衣牽起她們的手,笑了起來。夢見子懷中抱着的《愛麗絲夢遊奇幻記》中的兔子布偶還是老樣子,隨着牽着的手上下襬動而搖晃起來,就像在說什麼一樣,可是究竟在說什麼,沒人知道。
蒼衣勉強記得和父母在一起的回憶。而這也是因爲蒼衣身爲〈保持者〉的緣故。全世界,已經沒人記得蒼衣的父母了。
『是麼』
蒼衣溫柔一笑,一邊也對颯姬揮着手,一邊走向他們四個所站的地方。
自從到了一真他們那邊,颯姬每天都會在晚上的固定時間給蒼衣和雪乃打電話。如果不這麼做,她說不定就會忘記他們兩個。還有一點可說的,就是颯姬恐怕迄今爲止,幾乎都沒有用過「好久不見」這句話。
雪乃只是掛着說不出的表情,注視着這一幕。
蒼衣已經想不起父母的名字。
「是麼。那下面就交給我吧」
別說入土爲安了,在那個房間裏被『試驗』的人,一個不剩全都變成了魚的殘骸,或者變成慘不忍睹的一團肉與皮還有頭髮的混合物。到這裏來,是爲了聊以慰藉。雖然只是悄悄進行,但還是爲了憑弔橫死的三木目醫生,來到了他的祖墓。
只不過,這可以算得上理所當然,三木目先生沒有葬在裏面。
蒼衣注意到了。雖然注意到,但不覺得喫驚,也沒有回頭。
與一真他們分別後,蒼衣和雪乃踏上了返回的路。
風乃對這樣的交流感到心滿意足似的,笑着消失了。在視野的角落隱約可見的白兔子的耳朵,不知何時也不見了。
這是緩刑。
說不定終有一天,蒼衣內心的『葉耶』,會將蒼衣的理智和生命奪回那個『王國』。
由於三木目醫生孑然一身,判斷他按社會地位而論相對影響較小,所以事情延遲到了今天。推遲的理由很簡單。由於〈斷章〉無一例外,全都會因根源的心靈創傷引發閃回,所有一次同時處理幾個人,將對〈無名〉造成很大負擔。
「……」
今天,〈無名〉將對其中一個新判明的,一個影響力很大的人進行處理。
主謀神狩屋死亡,所有〈異形〉藉由〈夢醒的愛麗絲〉迴歸於無,可是事件尚未完全平息,即便是過了兩個星期的現在,蒼衣他們仍在腳踏實地進行着事件善後的活動。
彼此打完招呼,平靜下來之後。
蒼衣從口袋取出一個袋子,將裏面裝的少量的灰,輕輕地灑在了墓前。
由於集合起來辦事決不是什麼有意思的事情,所有三個人沉默寡言地朝着目的地前進。
蒼衣說道。
雪乃停下了腳步。
「……你說這話的時候,搞清楚了沒有?」
然後,雪乃對蒼衣說道
「要是做了這種事,你就回不到你珍愛的『普通』了哦?」
「嗯」
蒼衣點了點頭。
「沒關係。我想要帶雪乃同學去的那個『普通』,已經幾乎不在了」
「……」
「爸爸,媽媽,都不在了。留下來的我,也抱着一顆定時炸彈。我雖然還有學校,但對雪乃同學是不需要的。我失去了那麼多的根基,就算要再度創造『普通』,也一定做不好吧」
蒼衣低下頭。
「所以想讓雪乃同學所在的世界變成『普通』」
然後,蒼衣
「雪乃同學。我說如果——————要是我創立了〈支部〉,你願意來我的〈支部〉麼?」
問道。
雪乃就像看着敵人一樣,尖銳地瞪着蒼衣。
一陣無言之後
「可以呀」
只用一句話簡短地作答,隨後紮起來的黑髮和蕾絲緞帶猛地一擺,把頭背了過去,走到了蒼衣的前面。
†
如是,〈愛麗絲〉從幻想中醒了過來。
————全書完
從幻想中甦醒,來到夢醒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