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泉水之底的蛙之屍骸

1

最後，“母親”找不到了。

「………………庫……」

雪乃盯着窗外的黑暗，懊悔地沉吟起來。已經進入午夜時分，在讓〈異端〉“母親”逃亡之後，狀況惡化的當下，在事情發生後的躁動的緊張與不安仍鮮明地殘留在空氣中，真喜多家客廳化作了難眠之地，現在也無人入眠。

正確的說，是沒辦法入眠。

害怕不知藏在何處的“母親”的影子，害怕這個“噩夢”，雪乃他們把一家人召集起來，據守在客廳裏。

雪乃、蒼衣、颯姬，然後還有〈喪葬屋〉和可南子，所有人都在這個屋裏。

這家人裏只有輝之在客廳裏。失去意識的耀與年邁的延子正在客廳隔壁延子的房間裏休息，那間房的窗戶已經用傢俱堵住了。

設置那些障礙不過是心理安慰，但好歹強過沒有。

選擇隔壁的房間最大的好處，在於一旦發生情況雪乃等人能夠迅速趕到，這一點尤爲重要。

雪乃一行人在事情發生後放棄了二樓，所有必需品都轉移到了以客廳爲中心的幾個房間。由於家人要是分散在宅子的不同地方，在遇到情況的時候無法立刻進行應對，所以唯一對這個提議不太願意接受的莉緒在事情發生之後也不願一個人呆在自己的房間裏，沒有過多的抵抗就同意了。

即便這樣，莉緒還是不肯靠近沙發上的父親，也沒有去延子的房間，而是在客廳附近蹲着。

她的這個行爲，和耀忍受不了爭吵離開客廳後的行爲很像。這對姐弟倒在奇怪的地方相似。

情況就說到這裏————

不安、憂心、絕望。

緊張、煩躁、隔閡。

在充滿這些負面感情的客廳中，雪乃獨自帶出一把椅子，坐在窗戶附近。

雪乃的煩躁，如今接近焦躁。她一想起今天來到這裏之後自己狼狽的樣子就只能咬牙切齒，她只是靜靜地，一直盯着漆黑一片的窗外，以及和窗外一樣漆黑的自己的內心。

「……」

「雪乃同學，還是別太焦躁比較好。雪乃同學很強，大家都知道」

蒼衣開始觸沉默不語的雪乃的逆鱗。

輝之對傷害兒子的兇器的出處，看上去真的是一頭霧水。

「閉嘴」

在這裏，他身爲〈騎士〉，卻仍未沾染〈騎士〉的常識，悠哉地去思考單純的普通人會產生的疑問。

雪乃吸了口氣，拿開捂住額頭的手。

開端的失敗讓雪乃覺得不是滋味，但還是無可奈何地接着說下去

「什麼事？」

蒼衣帶進來的包袱中，姑且也有用神狩屋的血泡過的紗布。

一根長度幾乎足以稱作鐵籤的，做工明顯很粗糙的長鐵針，像陳列證物一樣孤零零地放在桌上鋪開的衛生紙上。

只不過，她語言和態度的選擇，存在一些問題。

雪乃、輝之、可南子、〈喪葬屋〉，然後恐怕莉緒也是————每個人都懷着不同的感情，感受着自己的責任，讓氣氛變得沉重。

「先不說這個……那個鐵針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呢」

「唔……我們也不太清楚呢……」

可南子總算喘上了一口氣的樣子，向雪乃和蒼衣看了看，臉上愁雲慘淡，向兩人道歉道。

坐在餐廳桌旁的蒼衣沒有理會雪乃的糾葛，俯視着放在自己跟前的東西。

「…………」

據說她與自己同齡，是這個家的女兒，名叫莉緒。看得出她對飾品的品味有些古怪，擁有一種獨特的氣場，但即便這樣，跟一切都超乎常理的雪乃比起來，存在感還是存在着本質的差距，被雪乃震懾住。

在許久的沉默與躊躇之後，雪乃無可奈何開口說道

不久後，可南子的事情講完了，在電話中進行總結。

蒼衣向這樣的雪乃投去關懷的目光，可雪乃自然沒有理會。來到走廊之後，沒有空調的溫度很高的空氣，緩緩地拂過在房間裏涼下來的臉頰。

儘管在此之前，蒼衣就已經對〈泡禍〉介入很深了。

神狩屋的〈黃泉戶契〉也是〈噩夢〉的一部分，所以使用過量會造成某種影響，使雪乃的〈斷章〉變得不穩定。在這種狀況下，若要問雪乃在消耗與自己的武器變得不穩定這兩者間如何取捨，至少雪乃根本不會考後者。

雪乃認爲這種事是理所當然的。對什麼都有可能發生的〈泡禍〉懷有這樣的疑問，本身就荒謬絕倫。

「……對不起，事情又演變成這個樣子了」

而輝之也仍舊擺着苦惱的表情，把話接了過去。

「哎……」

「……呼」

「……嗯，我們大意了。要是再多注意多觀察的話，或許就能察覺到異常了」

「！」

雪乃背對客廳裏的人，打開連通走廊的門，離開屋子。

然後雪乃一想到這悠哉的疑問或許能夠獲得成果，驅逐諳熟〈騎士〉之道的自己根本奈何布料的〈泡禍〉，複雜的感情便湧了上來。

就算他做出了決斷，事情實際上會怎麼樣也沒人知道。

那是用永不幹枯的不死之血泡出來的東西。因爲那是神狩屋的〈噩夢〉，口服的話將是癒合傷口的特效藥，但由於能夠判斷單次的保險用量的本人不在，交給雪乃的量甚至不足以堵住手臂上的傷。

雪乃分出一點點的意識聽着對話，陷入不開心的思忖中。

來源不明的————針。

「這只是我的分內工作，不要在意」

先要讓腦子冷卻下來。在浴室裏發生了充滿屈辱的失策之後，爲了平息事態，偏偏把蒼衣派了過來，這件事讓雪乃的精神狀態片刻不寧。

雪乃雖然維持着現狀，但還是萌生了幾分罪惡感。

她在離開房間後稍稍平靜了下來。她就這麼無意間將視線移向走廊，然後發現有一位少女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在了那裏。

雪乃只在乎自己的不足。如果雪乃現在有什麼想要責備的話，那就只有自己，以及自己與想要的東西越來越遠的這種感覺。

雪乃什麼也沒說。實際上，她也不想責備可南子。

然後，她就是這樣一直被〈喪葬屋〉和可南子監視着。

「啊……」

「都怪我……都是我說想要等等……都怪我優柔寡斷，事情才演變成這樣的……」

雖然保守，卻也像適合這個場合的臺詞。雪乃不由激動起來，一句「你懂什麼！？」差點脫口而出，但就連這句話也因爲雪乃深深的自我厭惡而沒能說出來。

然後，她也被雪乃前不久展現的————作爲〈騎士〉的可怕形象給嚇住了。

可就算想到其中也有幾成感情的原因，現在的雪乃也能夠接受。雪乃反覆深呼吸。傷口的痛隨着呼吸一陣一陣地變強。

她的回答不太流暢。

「既然都養起來，我想應該喜歡吧。不過你爸似乎很狂熱的樣子」

「啊……剛……剛纔、謝謝你……救了我弟弟」

「……是麼」

推斷通話的對象應該還是莉香。最開始接手的是莉香的〈支部〉，按道理來說她確實有知情的義務，但既然當下在現場執行任務的〈騎士〉都是〈神狩屋支部〉的人，雪乃也就覺得沒有聯繫莉香的必要。

看到那個時候，蒼衣忽然注意到了。與其說蒼衣的疑問預測失誤，感覺他更像是正常地站在普通人的角度上所得出的疑問。

只不過，雪乃腦袋裏冷靜的部分雖然理解這件事，但感情用事的部分不可能承認這件事。

這是當時被〈喪葬屋〉砍下來的“母親”的手中握着的鐵針。

少女注意到雪乃的目光，露出有些畏懼的表情。

「我……也完全搞不懂。那不是我家的東西。我從沒見過……」

蒼衣在這樣的氣氛中，保守地說出了安慰大家的話

雪乃僅存的一點點社交能力，在這時間點上已經完全耗盡。精神的昂揚跟着冷靜下來，可能是由於疲勞開始巡遍全身，不過莉緒剛纔的態度也在裏面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可南子似乎正在細緻地說明現在宅子裏的狀況。

耀可能確實不會受傷了。可那時候雪乃就算將抹殺“母親”轉爲實行，實際上能不能殺得了，就連身爲當事人的雪乃都不敢確定。

說起來，這傷一般來說需要縫合，放任不管是不會癒合的。

「……」

這通電話，是在給外面報告剛纔發生的事情。

「……」

突然被問，莉緒大喫一驚地抬起臉。

要是沒有殺成，也很可能釀成更爲嚴重的後果。

冰冷的手指感覺額頭熱乎乎的。而不論手指冰冷還是額頭髮熱，都是手臂上的傷造成的。

「你……喜歡青蛙？」

雪乃感受到她有些膽怯的視線，冷冷地說道。

雪乃仍舊把腦袋貼在窗玻璃上，皺緊眉頭，不開心地閉着眼睛。

「是這樣麼……」

「呃……呃……一般吧……」

沙發上的輝之喃喃自語。

雖然在這層含義上感到懊悔，但就一方面而論，蒼衣所說的話也是正確的。接下來要打的如果是許久無事發生的消耗戰，雪乃必定支撐不了便會無所作爲地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

「…………」

「……」

「和、和爸爸沒關係！我一生下來家裏就有青蛙了，所以我不怕青蛙，但並不是喜歡……」

只聞椅子噶嗒一聲，雪乃站了起來。

雪乃煩躁起來。因爲這與自己的理想實在差的太遠。

「不會……」

「後面請換神狩屋先生來聽。瀧似乎對公子受傷抱有責任感，麻煩轉告神狩屋先生，想辦法開導開導他」

然後，雪乃越是去想這件事，就在自我厭惡中陷得越深。

對此，雪乃只告訴她不需要道謝。

可是可南子最後補充了一件光是眼睛觀察完全無法料想到的事情，嫣然一笑之後，將無繩電話機塞給了一臉陰沉一直坐在沙發上的〈喪葬屋〉的手中。

「……」

然後，她背對着關上的客廳門，用手扶額，深深地嘆了口氣。

雪乃感受着繃帶之下刺痛的手臂所發出的熱，頭貼在窗玻璃上。頭髮在玻璃上摩擦發出聲音，冷颼颼的玻璃吸收了頭皮的溫度，但這樣並沒有讓充血的腦袋冷卻下來。

可南子聽到蒼衣的提問，仍舊不得其解的樣子，困擾地答道

在瀰漫的無言中，客廳裏只能聽到可南子講電話的聲音。

「什、什麼態度啊……」

而且雪乃自身也不希望那樣。

「……我認爲，這就是這麼不正常的情況，怪不了任何人」

「欸！？呃、呃……」

莉緒被問到，一下子害怕起來，最後好不容易纔向雪乃道了謝。

……實在不好。深深切了兩次的手臂還沒有癒合，正緩緩地奪走雪乃的體力。

蒼衣坦然地叉起手，對預測失誤的疑問不太接受。颯姬在他身旁的椅子上昏昏欲睡。

在那之後，她更是用不知從哪兒拿出來的幾根同種類的小針釘爛了雙眼。可南子說，她雙手捂面，感覺像在哭，然後就演變成了這個情況。

看到耀渾身是血的樣子後幾乎方寸大亂的輝之，滿臉的苦澀之色，一邊責備自己，一邊只顧後悔。

然後她仍是一副動搖的樣子搜尋語言，一陣苦惱之後，吞吞吐吐地回答了雪乃

對話說到一半被中止，莉緒沒有繼續說下去，就此作罷，不過她不太敢離開此處，雖然很不情願的樣子，但還是沒有離開走廊，一邊謹慎對待雪乃，一邊隔着玻璃觀察起了腳邊水槽裏的青蛙。

對此，蒼衣很標準的用寬慰的語氣，做出曖昧的回答

在那間當做牢房的客房裏被拘束着的“母親”，最開始在浴室裏被雪乃燒過後，〈喪葬屋〉和可南子給她換上了簡易的壽衣來取代被燒光的衣服，她被綁住的時候，身上已經沒有任何東西。

雪乃極其冷淡地回了一句，蒼衣發愁似的嘆了口氣。

可據說，“母親”在這樣的狀態下不知從哪兒拿到了“針”，切斷了拘束她的一部分繩索，硬是用駭人的力量掙扎起來，扯斷了全身的拘束。

雪乃一提到莉緒的父親，莉緒就突然發起火來。

「根本就不覺得……！再說了，我跟爸爸媽媽，根本就興趣不投。爸爸媽媽根本沒想了解我的興趣，我也不需要理解他們的興趣吧！？這有錯麼？」

看上去，莉緒服裝的品味確實與她父親和弟弟的不一樣。這家人的衣服，恐怕是莉緒的母親生前選擇的，不然就是受影響特別深，所以莉緒才完全自己挑選衣服吧。

經這麼一想，再重新看上一看，能發現莉緒是個繭居族，但服裝相當乾淨。

雪乃心想，閉門不出的人一般對服裝會很隨便，但可能是閉門不出的經歷尚淺的關係————也從她的口氣察覺到，她誇示自己的興趣，也有違逆父母的意思。

「……也對。這是很正常的選擇。和如今要被迫模仿無法理解的東西的我，是一樣的呢」

「咦……？」

莉緒大惑不解地反問過去，雪乃對她搖了搖頭。

「沒什麼。只是，我也————和姐姐興趣不投罷了」

雪乃語畢，視線從莉緒身上移開，走了幾步，注視着養金魚的水槽，靠在了牆上。

「……」

雪乃默不作聲，望着在水槽裏游來游去的金魚羣。

走廊上的水槽和玄關以及會客室裏的正規水族箱不一樣，水草和流木等附屬品只有最低配置。

即便如此，在裏面暢遊的極品金魚，珍珠一般的白色與接近橙色的鮮亮硃紅色，在如細絹飄蕩的光亮中搖擺的身姿，感覺目光不斷被它們吸引，非常美麗。

然後此情此景，讓雪乃聯想到了莉緒頭上的和服花紋的髮飾，感覺固執地拒絕與父親扯上關係的她，不愧是血脈相連。

同時，她對此會變得如此頑固的心情，雪乃也非常明白。

雪乃什麼也不說，只是無心地靜靜注視遊蕩的金魚翩然舞動的紅色。

這些懸浮在水中搖擺的金魚，仔細一瞧，彷彿就像搖曳的火一樣。

翩翩起舞的火。想到這裏，雪乃感覺這個情景讓自己心冰冷地躁動起來，視線不由從水槽上移開。

……就在這個時候。

然後，用好不容易聚焦清晰的眼睛，看了看趴着躺下的自己的手臂。

「咦……這什麼情況！？」

一時間無法理解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呆呆地感受着疼痛，呆呆地注視着這幕情景。

爲什麼會受傷，這傷又有多重呢？

————怎麼辦……！

就像被刺扎到，小小的蕊埋在肉裏的鈍痛。

然後他想要站起來，可……他發現手臂很痛，然後發現手臂怎麼樣也使不上力，突然停止動作，俯視貼在手臂上的紗布。

「…………唔……」

裏面長着什麼。

沉重的腦袋。

在黑暗中，包着身體一點點透下來的，被窩的熱量，埋着臉的枕頭的熱量。

他花了好一陣子才明白這裏是奶奶的房間。

從青蛙的雙眼中，長出了芽。

……蓋在身體上的薄薄的毛巾質地的觸感，異樣沉重。

「……什麼？」

「………………」

雞皮疙瘩。

在莉緒注視着的水槽裏面，一隻那種據說是澳洲產的巨大青蛙在水裏。

在這之後怎麼了，爲什麼變成現在這樣了，完全搞不明白。

「……」

耀是個自己受了傷或者身體不舒服，不太會和父母說的孩子。

然後————

雪乃總覺得它的樣子有點古怪，上前一步，走近水槽。然後她稍稍地探出身子，觀察水槽中的“那個”。

這就像以前被安全別針深深刺進肉裏的時候，那種一陣一陣的，感覺痛覺一時間在肉裏被放大好幾倍的疼痛。接着，遍佈手臂各個部位的疼痛，帶動了被某種東西附着着的，彷彿皮膚變僵的感覺。

現在的自己，正睡在奶奶的屋裏，睡在奶奶屋裏的牀上。然後就在身旁，是奶奶的味道和體溫，以及微微的鼾聲。

父母會大吵大鬧，自己還會被罵，又可怕，還傷自尊。把剪刀拿來玩，結果一不留神割到了，傷得很嚴重，也是拼命慢着父母自己找的藥箱，這是差不過三年前的事情了。

莉緒啞口無言。

2

自己醒過來走出去的時候，爸爸會擺怎樣的臉色，會說怎樣的話呢？

…………想不起來。

爲什麼會貼上紗布呢。

咔嗒，微弱的硬質聲音，傳進了僵直的兩人的耳朵裏。

「…………」

雪乃循着她的視線看去。

眼睛漸漸適應了在沉重的意識中鋪開的黑暗視野。

「…………………………」

就算想要去回憶，在自己睡着前後的記憶也完全沒有。昨天的爸爸不是好爸爸，和奶奶吵架了。然後，和靈能力者哥哥說過話之後，自己下定決心要站在姐姐那邊，然後————

「………………………………………………！！」

耀開始在意起來。要是打開門去了客廳，在那裏和爸爸撞見的話，就出大事了。

目睹如此異常的光景，雪乃忍受不住厭惡感，下意識向後退開，擺在架子上層的金魚的水槽又進入視野，在裏面漫遊的所有金魚，眼睛裏也都有一樣的小芽

看上去正老實地坐在淺灘上的青蛙，一邊臨死地痙攣，一邊無力地漂向水深的方向。

隨着意識從昏暗的睡眠中上浮，開始理解自己正在睡覺，然後已經醒來這件事。

疼痛彷彿在手臂的各個地方邁進肉裏了一般。

正在生長————

感覺到毛巾毯搭在身體上的觸感。

耀屏氣懾息，直直地注視過去。

然後，就算手臂用力，也只感到一陣一陣的鈍痛。

爲什麼自己會睡在奶奶的房間呢？疑問總算在濛濛的腦袋裏冒出來。

他在心中就像慘叫一樣這麼心想。

————究竟是什麼情況呢？

心臟撲通撲通地亂跳，手顫抖起來。

雪乃靠近莉緒。莉緒沒看雪乃，就好像害怕從水槽移開視線一般，一直注視着水槽。

手臂上滿滿地貼了好幾塊紗布。然後，他明白過來，是固定紗布的繃帶纏在皮膚上，才導致皮膚髮僵的。

抓住了水槽的邊緣。

少年————耀在這些感覺的包裹中醒了過來。

手上貼滿了紗布。側臉也有紗布。究竟是怎麼回事？這是會被罵的傷麼？

眼睛睜開了。

沉重的眼皮。

在紗布下面。

「……」

雪乃在凍結的空氣中，垂下視線，看到眼前養青蛙的水槽的內蓋被頂了起來————然後，煞白髮漲的嬰兒一樣的“手指”溼滑地一排排爬了出來

屋內幾分空泛的黑暗，門那頭空蕩蕩的人的氣息。

耀想要翻身，剛動起來，手臂突然疼了起來，不痛快地發出呻吟。

看到她的側臉，雪乃的意識瞬間繃緊。

然後，在他理解紗布下面，從手臂上一個點一個點中，就好像分別鑽進了寄生中一般，從皮膚的上打開的洞中長出細芽一樣的東西的這幕情景之時————惡寒與雞皮疙瘩，隨着生理性的恐懼以及厭惡，一齊從耀的全身上下猛烈地擴散開來。

揭開紗布後，就像課本上畫的一樣，子葉尚未展開，弓着背的，又圓又細的『芽』，一顆顆地就像蟲子從皮膚上打開的洞伸出投來一般，在自己的手臂上長出好多好多。

咻嗒

用已經適應黑暗的眼睛掃視四周，然後，這裏除了自己和奶奶，什麼人也沒有。在這個有些悶熱的房間裏，慢慢吞吞地爬起來。

雞皮疙瘩。

手一動，手臂中的肌肉動起來，還感覺有種子埋在了裏面，疼痛聚集成團又牽動疼痛。

在漆黑之中，忽然醒來。

「唔唔……！」

耀將慘叫嚥進肚子。

咻

旁邊似乎有人。耀向那邊看去，準備站起來走過去，挪動身體在牀邊上坐了起來。

沉重的身體。

「………………！！」

這是什麼？

然後，自己是什麼時候睡着的呢。

爲什麼會痛呢。

只見淺綠色的青蛙那兩顆大眼睛裏，像昆蟲的觸鬚一般長出了子葉還沒打開的生出胎毛的小芽，這個芽上連着白色的還不發達的根系，像錯綜複雜的毛細血管一般，在眼球表面溼潤的透明組織中展開。

它的身體泡在淺灘裏，靜靜的。

………………

然後，他拉開繃帶的粘合面，緩緩地揭開繃帶。剝掉貼在皮膚上的部分之後，手指突然不需要怎麼用力了，紗布的一頭微微地揭開。要就這麼拉開繃帶，觀察紗布下面。

————不對勁。

爲什麼會睡在奶奶的房間呢。

在黑暗中抬起臉。

陷入沉思的雪乃霍然回過神來，轉過身去。只見莉緒正俯視着另一個位於走廊的更深處，裏面放了青蛙的水槽，差點要向後退的樣子，繃緊臉站在那裏。

視野總體偏向了一側。映入視野中的，沉浸在單色調的黑暗中的房間，和平時不一樣，不是自己的房間。

「………………！」

耀一下子無法理解究竟是什麼情況。

傷。

沉重的意識。

雞皮疙瘩。

要在黑暗中，把臉湊近手臂，用手指撥了撥貼着紗布，與皮膚緊密接觸的紗布一頭。

從連通客廳的門外，透進來一道細細的光。

恢復自我之後，手臂立刻開始陣陣鈍痛，突然感覺手背上，手掌上，都在痛。

但是，意識並沒有清醒到能夠回憶起這件事，只是朦朦朧朧地感覺到，剛剛醒來的感覺正在滲入全身。

「！！」

自己的皮膚出現的過於噁心的病變，讓無法衡量的恐懼的不安無聲地在他的胸口爆炸了。

於是，他再次將手放在從門縫中透出的細細光柱下，又看了一次。

「什……！？」

腦袋濛濛的，眼睛微微睜開。

莉緒突然帶着幾分害怕驚呼起來。

搞不清楚自己是什麼時候睡着的。

這是病？

這是怎麼搞的？

而耀最關心的，就是爸爸知不知道這個情況麼。耀覺得，要是這種東西讓爸爸看到了，一定會非常擔心，暴跳如雷，然後對自己發火，強烈地逼問自己這究竟是怎麼弄出來的。

————必須想想辦法。

耀的腦袋裏全都被這樣的想法佔據。

耀一邊聽着自己的心跳，一邊悄悄回頭，確認牀上的奶奶正在熟睡後，小心翼翼地不把奶奶吵醒，偷偷地下了牀。

他小心不發出腳步聲在走在房間裏，靠近奶奶的和桌子。

到了之後，他朝桌子上伸出手，拿起了奶奶讀報紙時使用的帶有光源的放大鏡。

他以前覺得這個放大鏡很有意思，經常拿來玩。

拿出放大鏡後，他又悄悄地走起來，走到拉上窗簾的大窗那邊，用窗簾罩住全身。

他要儘量不讓光漏出來，在裏面點亮放大鏡上的燈。

他打開開關之後，昏黃的光照亮了狹窄的世界，在眼前的玻璃窗上，映出了自己穿着睡衣的樣子。

這個樣子看上去完全是一名重傷員，本來就已經存在的不安與恐懼變得更強，讓他感覺心臟被什麼東西緊緊勒住。在昏黃的光線與強烈的不安中，耀往乾透的喉嚨中嚥了口空氣，下定決心在，再次抓起了固定紗布的繃帶，一層層地將覆蓋手臂的繃帶揭下來。

卟滋卟滋卟滋卟滋，滿手稀稀疏疏生長着的芽露了出來。

「………………唔……！！」

全身再次冒起雞皮疙瘩。惡寒讓全身寒毛倒豎起來。

皮膚上到處開着洞，就像火山口一樣從內測鼓起，小小的芽從裏面伸出頭來。狀態變得就好像被許許多多的蟲子之類的東西寄生了一般令人倒胃口的皮膚，整體帶着熱量，然後所有的芽都在一陣一陣地發熱作痛。

小小的火山口紅紅地呈鬆軟狀，又腫又痛。

在周圍是凝結了的黑色的血與黃色的組織液結成的痂，就像寄生在皮膚裏的蟲子從洞裏探出頭來，長着子葉閉合的小小的芽。

耀感受到從洞中生出的芽顯然深達肌肉的觸感，每次運動手臂而肌肉收縮，就會隨着埋着種子的觸感產生鈍痛。然後這一回從芽與肉的縫隙間，緩慢地滲出好似血與粘液混合起來的，淺淺的紅黑色的液體。

充滿疼痛與異物感的斑點，感覺一顆一顆的就像痘瘡一樣，從手臂蔓延至全身上下。

剝下來來的紗布黏滿了黃色與紅黑色，變得硬邦邦。

突

在漆黑之中，忽然醒來。

「…………」

可孫子現在不在。

耀對芽又抓又扯，對破破爛爛開着洞的皮膚也是又抓又扯，被血弄髒的芽的殘骸破碎地撒在地上。

噗嚕

從一門之隔的客廳中能感受到人的氣息，但那邊似乎一語不發，沒有聲音的人的氣息反倒令人不安，感覺微妙的遠，微妙的空泛。

好痛。

大概有二三十個，雙臂中大量冒出的芽，還在生長，弄得他非常痛非常癢。

掛滿淚水的眼眶大大地睜開。從自己的肉里長出芽的情景，如今展現在了自己眼前，然後此情此景將剛剛纔結束的拼命努力完全抵消，是暗示自己就算努力也只是徒勞的，爲自己帶來絕望的情景。

拔得出來！

然後————

「………………！！」

這是一間講究的木基調裝潢的樣式房間，在客廳隔壁的位置，屋子的角落設置着一個小型佛龕，是家中最年長的延子起居的房間。

她喊了過去，可窗簾那麼沒有回應。

呯

「啊……！！啊……啊……！！」

疊起來的“葉片”沾上混了血的組織液，又溼又滑地反射光線。然後，它們與緊緊扎進肉中的根連着，從皮膚下面就像蟲子一樣爬出來，變成新的『芽』，從手臂……

最開始是存在於手臂下部的芽擴散到上部，生根，覆蓋皮膚以及皮膚下面。然後芽頂破皮膚鑽出來的觸感從肩膀到脖子，再到背部，一路擴展，頃刻間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密度劇增——————

而且〈噩夢〉的實際情況，更甚於此。

可是輕輕去拉也紋絲不動的根在耀這麼做之後，稍稍地從洞裏提了起來，在肌肉中彷彿血管一樣鋪開的根的觸感，噗嘰、滋滋，微微地在手臂中動起來。

生理性的厭惡令他冒起雞皮疙瘩。可是這個時候，斑點仍伴隨着鈍重的壓迫感和疼痛數量不斷增多，從手臂向手掌，朝着手臂上部，然後朝着肩膀，轉眼間像皮膚病一般蔓延開來。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

發芽還沒多久的植物的芽軟綿綿地彎下去，可是根緊緊地埋進皮膚下面的樣子看上去非常討厭。粗芽一邊頂開肉向外展開，細芽一邊讓血濃滲出來，在整個手臂開出的洞中長出來。

回過神來，放在身旁睡下的孫子不在了。

他一邊看着眼前『芽』紛紛從自己的手臂中破皮而出，一邊在恐慌狀態之中卻依舊拼命地將慘叫按捺下去，但他已經完全無法判斷該如何是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顫抖的指尖之間拈着的，剛剛拔出來的小小的『芽』，令人毛骨悚然地沾着血，血滴在了地上。

「噫…………噫……噫……！！」

然後，輕輕地，向外拉。

「………………！！」

房間安靜和昏黑。如淡墨一般的黑暗充斥着房間之中。

疼痛與恐懼以及生理上的厭惡，比病斑更快地蔓延全身。

延子穿上拖鞋站了起來，一邊呼喊一邊朝着窗簾的隆起走去一步。

「……小耀？」

從手臂上開出的洞中扯出根來的瘮人感覺，讓耀不由自主地發出聲音。

「嗯嗯！！」

「……！？」

她先前應該讓遭遇作祟而受傷的孫子躺在這裏了纔對。

「……哈……哈……」

耀泫然欲泣地看着自己的手臂。

雖然裝潢講究，但延子在搬來之前一直住在和室中，所以這個房間讓她有一陣子無法適應。而她現在，也總算把兒子買的新房子當成了自己的房子。

「………………！！」

芽————就算拔掉，也不會變少。

蹲着的，孩子的形狀。

「小耀真是的，在幹什麼啊……」

她一開始懷疑他在玩，有些喫驚，但延子想到，說不定他出於孩子心的那部分原因，想要把疼痛與痛苦藏起來，然後狀況急劇惡化，導致他無法回答也無法動彈。

耀一邊瑟瑟發抖，一邊拼命地這麼去想。

然後，混着綠色自黑色塊狀物，沿途一邊推起表皮一邊膨脹，不久後在眼前像破卵而出的蟲子一樣紛紛刺破錶皮，冒向皮膚之外。

只不過是拔掉了一根，就嚴重消耗了他全身的體力以及精神力。

從剛剛拔掉芽的洞中，突然一次性溢出了成塊的大量的血。

延子從牀上起身，環顧黑暗的房間。

向上冒的壓迫感與異物感轉眼間變強，然後在皮膚下面，就像米粒一樣開始變硬。變硬後的顏色變得強烈，最開始濃重的黑點，不久後像腫塊一樣從肉和皮之間鼓起來，頃刻間化成塊，將肉與皮擠開剝離，火辣的刺痛紛紛在手臂表面綻開。

手臂上長滿了伢。明明全都要拔掉纔行，可是光是拔掉一個感覺就要死了。

然後，她立刻看到了屋內的窗簾裏有孩子鑽了進去，鼓鼓的，裏面亮着燈。窗簾的布料上透出了孩子蹲下的影子，昏黃的光從稍稍抬起的窗簾下面漏了出來，灑在地板上。

這種情況，不設法處理的話，會鬧大的。會被罵的。耀在漸漸變得嚴重的心跳聲中，又用指頭觸動芽，小心翼翼地拈起其中一根細芽。

「哈……哈……」

伴隨着就像亂抓毛髮一般的疼痛，芽發出卟滋卟滋的聲音被紛紛扯斷，剛剛冒出血來，扯斷的芽又紛紛復原成原來的長度，扯斷的芽陷入指甲縫，一點點地掉在地上，越積越多。

「啊…………啊…………！！」

————必須……必須想想辦法。

「小耀……」

窗簾上人形的隆起只是一言不發，感覺不到呼吸也感覺不到氣息。

拔掉了。終於、拔掉了。

在皮膚之下的肉裏面，無數的根像寄生蟲在到處亂爬一樣蠕動伸展，這種感覺與刺痛一起在滿滿地在手臂上漸漸擴散開。

而且，漏出光亮的隆起紋絲不動，真的就只像是用被子塞起來的一樣，非常安靜。

她開始擔心，在屋內環視。

好想哭。

耀絕望地注視着自己雙臂的皮膚，點點作痛的部位，突然像病斑一樣開始冒出來。這股鈍痛在手臂的皮膚上，以及一層皮之下隨着異物感一同冒出來，隨着壓迫感變強，然後在浮現出這個感覺的之中，血泡一般凝結的濃重斑點紛紛從皮下冒出來。

她知道孫子是個受了傷或者生了病喜歡藏起來的孩子。

卟滋，芽應聲從體內拔出來之後，血從積滿紅色的血的洞中緩緩溢出，順着手臂流下來。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3

好害怕。

耀即便疼痛、恐懼以及緊張之中抖個不停，卻還是慢慢的用力將芽拔出來，不久隨着貫通的觸感，生根的芽連着根一起，一邊與肉和神經相互摩擦從洞裏剝出，一邊帶着血拔出來。

孤零零地在黑暗的房間的角落，裏面影子朦朧地透出來。

然後，叫出來的慘叫所完全無法比擬的悽慘哀嚎在心中爆發，腦袋變得一片空白，身心都激烈地痙攣起來。

翹出頭來。

漸漸用力的手指抓住芽，噗嘰噗嘰……滋滋滋……細根從肉中被拉出扯斷的感覺，在被牽拉的肉裏面動起來，疼痛一點點地在手臂手擴散開來。

與芽連在一起的肉被拉動，張開的根的觸感在肉裏面，疼痛變得更強，但根完全陷入了手臂肉與神經，死死纏住死也不松。

拔出芽後的洞裏，豁然開着一個圓洞。紅黑色的血湧出來，積蓄在洞中。就算拔掉了瘮人的芽，洞還是留了下來。而且光是這個洞，都非常噁心，讓人不想去看。

她知道孩子喜歡這麼玩，但也要分時間和場合。他現在受了傷，不應該亂動。

「…………嗯……！」

耀從嘴角漏出嘶啞的慘叫。

無數植物的芽像蟲子一樣，咬破皮膚從體內爬出。

紗布被一點點揭下來的慣用手上，比另一隻手上開出的洞要多一倍多，樣子更加可怕。

唔地一聲，從喉嚨下面湧上來。

耀感到不安、恐懼、厭惡，冒起雞皮疙瘩，含着淚用指尖輕輕觸碰從手臂上長出的芽。

「……」

耀一邊發出嘶啞的慘叫，一邊專注地撕扯覆蓋整條手臂噴發生長的芽，他不斷地、不斷地不斷地撕扯，然而芽的長勢沒有絲毫衰退。

「……唔……」

「…………………………」

延子朝影子喊過去，下了牀。

耀一邊哭，一邊就像是想要隱藏從自己身體裏湧出來的東西一般，用力抓撓從自己身體里長出來的東西。

瞬息之間，黑乎乎的斑點密密麻麻地覆蓋手臂。

————是『芽』。

在疼痛與安心感的聯合作用下，要一邊顫抖一邊喘着氣。

垂暮之年的延子越來越擔心。

在這樣的房間之中，有一處窗簾像繭一樣膨脹起來。

耀很緊張，忍着痛緩緩用力。

皮膚的洞裏積滿了紅黑色的液體，然後流血突然停止的這個洞的開口部位，能看到有什麼東西沉在就像鋪了一層模一樣積蓄的血中，堵在裏面。

耀將硬邦邦的紗布放在地上，又開始剝另一隻手上的紗布。

耀茫然地看着，隨後堵住洞的『那東西』迅速隆起，將積蓄的血頂了出來。沾滿血的小塊，擠開洞周圍的肉，隨着鈍痛從洞中冒出來，然後疊在一起的“葉子”緩緩地在空氣中挺起來。

「小耀……？」

啪嗒，脫鞋接觸地面發出聲音，向那邊靠近。

一動不動。

沒有呼吸也沒有氣息。

這就好像，裏面的東西不是活的一樣————

不，準確的說，像個裝了屍體的袋子一樣————

「小耀！！」

延子慌了，靠近過去。

然後她朝着窗簾伸出手去。

手抓住了漏出光亮，膨脹起來的窗簾的一頭。

就這樣，她擺着一張極爲迫切的表情，使盡力氣將蓋着“蹲在窗簾那邊的孫子”的厚實的布抓住，用力從“那東西”上面掀開了。

「————————————————————！！」

是耀。

耀抱着膝蓋彎着腿，雙手捂着臉，任昏黃的燈光從腳下將自己照亮，以坐着的狀態出現在了窗簾後面。

可是有那麼一瞬間，延子無法分清那東西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孫子，究竟是不是人。

耀就像身體裏塞了什麼東西意一般，坑坑窪窪地鼓起來的衣服和褲子罩在身上，然後露出來的手和臉就像生了黴一般，或者說就像寄生蟲將皮膚上的所有毛孔咬破，從下面爬出來一般，全身密密麻麻地被植物的芽覆蓋着。

就連像要慘叫張得大大的口中，喉嚨內側，臉頰下面，舌頭表面都是。

然後，似乎因恐懼而張大的兩隻眼睛裏也是，芽從眼窩與眼球之間擠壓臉頰，密密麻麻地萌發、生長。

可怕到讓人聯想到腐爛的屍體，周身被密密麻麻的植物蠶食崩潰的異常面容，在燈光的照耀下，仰望祖母。

「噫————！！」

「……」

首先是長着淺色柔軟的毛的頭部，然後是還很難算得上已經長齊的眉毛，接着是張得很大卻還是幾乎看不到眼白的，漆黑一片的，就算把它算作眼珠又太過陰森的兩隻眼睛，從水槽的邊緣直直地盯着還沒有察覺到情況的蒼衣和颯姬————

延子當場呆住了，朝眼前不可思議的好像“屍體”一般，朝着指甲幾乎陷進臉頰的臉伸出手，同時響起了彷彿肺部痙攣一般的聲音，倒抽一口涼氣，隨後，用撕裂空氣的尖銳聲音釋放出恐懼、悲嘆的慘叫。

然後

「耀？什麼？耀怎麼了！？」

水槽中，從全身生出無數芽的金魚羣的屍體，任由空氣泵的水流沖刷時浮時沉。

然後，一根大很多的針掛住了指甲，從肉裏面露了出來。

白色的東西微微頂起蓋子，稍稍向外窺探。

「…………！！」

可南子點點頭，一邊衝向延子房間的門，一邊朝雪乃尖銳的問道

疼痛令雪乃不由縮起身體，反射性地彈開，脫離。

盯

「雪、雪乃……」

嗙！

「唔……！！天啊……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耀！！耀！！！」

雪乃連忙叫喊，可是來不及了。輝之立刻消失在了隔壁的房間，隨後，輝之可怕的慘叫響徹了整個宅子。

「…………………………！！」

「……！！」

血和肉，然後還有折斷了的針的細微碎片陷進她的指甲縫裏。

呶

就像當初據守在會客室裏的時候一樣。

焦躁不堪的雪乃用眼角看到蒼衣拉起颯姬的手向房間中央移動。

「……雪乃同學！？」

「你那邊出什麼事了？」

想到這裏，雪乃突然想到了不好的事情，連忙轉頭向客廳看去。

就好像皮膚下面奇癢難當一般。然後，她即便這樣還是執着地抓撓手臂，從抓爛露出的破破爛爛的皮膚中露出了沾滿血的異物。那是彷彿混在崩潰的肉的纖維中的，雖然存在於裏面但完全不同的東西。

在她連忙轉過身去的時候，雪乃背後的門已經微微地打開了一條縫。然後隨着從走廊流進來的潮溼而溫熱的空隙，從門縫中

她幾乎用推的讓彷彿凍住一般兩腳發軟的莉緒到客廳中避難，來到裏面。就這樣，雪乃正準備向神色瞬間緊張起來的客廳裏衆人發出警告的瞬間，從隔壁的房間傳來了奶奶慘烈的叫聲。

一邊是奶奶屋中傳來的慘叫。

在邊緣上

金魚已經死亡，從碩大的眼球中，從紅色與白色的鱗片之間生出了芽。金魚一動不動，有時會發生痙攣，就像薄薄的絲絹一樣懸浮在水中。如果這個水槽和走廊上的是一樣的，那麼就有一個預想，必定會從腦袋裏閃過。

當她恍然大悟的時候，爲時已晚。

「庫！？」

「我們過去」

噗滋

「雪乃同學！！」

雪乃看到的水槽邊緣。

她在用指甲抓撓。

『無處可逃呢』

蒼衣就像哀嚎一般叫起來，雪乃發出兇暴的低吼。

蒼衣張大雙眼，表情極爲迫切，指向雪乃的身後奮力叫喊起來。

「這……一個個的都……！」

嘎啦嘎啦嘎啦，刀發出不祥的聲音，手感傳了過來。泛着模糊銀光的薄刀片完全推出了刀柄，雪乃仍舊瞪着正要從水槽中爬出來的“嬰兒”，當她正要將刀片抵在自己左臂上的時候

風乃呵呵一笑，用誰也聽不到的聲音對雪乃悄悄說道。

「喂！叫你不要動……」

「啊、啊啊……我明白了，快……！」

看到寬敞的客廳，雪乃想起來存在於此的東西。

這是充滿即視感的狀況。

之後，“母親”就像拔掉埋在皮下的毛一般將那個東西，硬生生地從肉裏拔了出來，緊握在手中垂下來。

雪乃的火是將自己痛————更甚至與是將自己的生命轉換而成的，主要目標“母親”之外的異常現象發生得越劇烈，雪乃的就會消耗得越多，愈加不利。

她的指甲被大針掛住而割破缺損，即便這樣她仍舊執拗地，就算指尖磨破了依舊抓撓相同的地方。

「你不要動！」

客廳裏的水族箱儘管比不上玄關的水族箱，卻也算得上相當大型的————

抓到了出血的地步。

光是這樣，就知道大致出什麼事了。

這個時候，另一邊的〈喪葬屋〉和可南子像電影裏準備突擊的場景一般貼在隔壁房間的門旁邊的牆壁上。他們相互頷首示意之後，打開門，闖了進去————隨後，立刻傳來彷彿倒抽一口涼氣的感覺，緊接着是因爲〈喪葬屋〉他們闖進去，心有餘悸的延子再次發出的慘叫，像雪崩一般從敞開的門中湧向客廳裏。

〈喪葬屋〉他們消失在了隔壁房間，被留下來的蒼衣和颯姬在房間正中央彼此挨着。

「該死……！！」

雪乃制止面色大作奮然起身的輝之。

與此同時，〈喪葬屋〉與可南子從沙發上站起來，分別將放着的柴刀握在手中，可南子對輝之說道

一邊是剛剛在走廊上看到的東西。

在水槽的水中，煞白髮漲的溺死的嬰兒的手從只有金魚屍骸的水族箱的水面，緩緩地爬了出來。

現在要做的，是迎擊從水槽冒出來的“嬰兒”————

「母親！？……耀！！」

瞬間，雪乃的脖子感到了溫熱的空氣。

針，埋在裏面。

兩邊事態分別發生，雖然搞不懂必須與之一戰的是哪邊，但明確的事情只有一點。如果一直被動下去，最終在〈噩夢〉的量上被壓垮的，絕對是雪乃。

咻嗒

抓到了皮膚剝離的地步。

“母親”沾滿血的慘白的臉，以及————臉上就像被繃針釘住一樣，被針插爛的“眼睛”凝視着雪乃。

「颯姬、這邊……」

當時颯姬和現在一樣害怕，雪乃站在前面保護她，迎擊了準備從門進來的“母親”。

「母親！！」

「……閉嘴」

然後伴着啪嘰的微弱水聲，那東西的身體緩緩地露了出來。

既然沒有絕對安全的逃脫路線，索性不如選擇能夠朝任何方向逃跑的方位。蒼衣因爲是這麼判斷的吧，他偶爾也會做出妥善的選擇。

雪乃瞪着剛剛關上沒有鎖的門，一邊擺開架勢，一邊側眼看着輝之以及朝隔壁房間過去的〈喪葬屋〉與可南子，很不開心地擺出嚴肅的表情。

“母親”身上罩着破破爛爛的黑色壽衣，一隻手緩緩地抓撓着裸露出來的另一隻手臂。

在繃緊的空氣中。

雪乃張大了雙眼。這與雪乃在走廊上看到的水槽中的情景，是一樣的。

這次輝之朝雪乃看了看，表情抽搐起來。

隨後，鋒銳沉重的疼痛貫穿了雪乃的上臂。

「……」

做工粗糙的磁針插在了雪乃的手臂上，造成了嚴重的傷，陷在肉中垂下來搖搖擺擺。

輝之張皇失措地說道。

然後，這個預想成爲現實。

接着

「………………！！」

在身後，感到不安的颯姬害怕地向雪乃叫道

劇烈的聲音響了起來，雪乃幾乎用身體撞上去一般關上了客廳的門。

「快離開！！」

雪乃在最後一邊大叫，一邊奮力地將美工刀的刀片推了出來。

輝之大叫着衝進了給逼的房間。

雪乃對這一刻，感覺似曾相識。

剛一離開，手臂之上的疼痛中便多一股沉重的異物感。

溼噠噠的小“手指”，溼噠噠地抓住了水槽的邊緣。

……水槽？

儘管雪乃牙齒咬得咯吱作響，可還是不能從門上移開目光，此刻，雪乃只能繃緊意識，嚴陣以待。

不用她提醒雪乃也明白。雪乃煩躁得咬牙切齒，可她也十分焦躁，沒有餘力去在乎這件事。

肉裏埋着大大小小無數根針，“母親”就像覺得那些針讓自己奇癢難當一般，拼命地用手指和指甲抓撓，就算會受傷也完全不在乎的樣子，專注地用力抓撓着手臂。

在眼前，門緩緩打開，“母親”的半邊身體從門縫中露出來。

「嬰兒從水槽中冒出來了」

然後，之前嚇得怔住的莉緒在聽到輝之的叫喊聲後，立刻轉身跟在父親後面衝進了隔壁的房間。

+

一個個都擅自行動。雪乃呻吟起來。

她對那個“母親”垂下的針，對剛纔刺傷自己手臂的針，覺得在哪裏見過。

「……！？」

「那個針……！」

可是在雪乃腦中的即視感具體成型之前，蒼衣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大喊起來。但是蒼衣無暇勸說出來，雪乃也無暇去聽。

走廊上的“母親”推開門，與此同時，水槽裏的“嬰兒”發出沾了水的塑料一般聲音，噗唰一聲落在地上。

「咦……！！」

颯姬驚叫起來。可是雪乃完全沒辦法去管那邊。

「……白野同學！！」

雪乃懷着咬牙切齒的心情，喊出了之前一直徹底迴避的自己搭檔的名字。

「颯姬就拜託你了！」

「我、我明白了！」

不可靠搭檔用僵硬的聲音這麼回答之後，拉着颯姬的手，猶如逃離房間裏的一切一般，朝着窗戶離開了。

他打開窗戶後，將颯姬推出了庭院。

「這裏很危險，快離開」

蒼衣用溫柔的聲音說完之後，就好像雪乃當時在會客室裏那樣，關上窗戶堵在了前面。

「白野！？」

颯姬在窗外叫喊。

「沒關係的，快離開！」

蒼衣再次對颯姬囑咐了一句，然後從手邊的拿起與餐桌配套的椅子，將椅子舉了起來拉開架勢。

就像雪乃當初那樣。

可即便這樣，蒼衣看了眼雪乃，還是竭盡全力地露出了笑容。

「………………！！」

看到這一幕的雪乃，感覺某種難以形容的感情短暫地從心中湧了上來，可是雪乃把這股感情扔在角落碾碎，再度將銳利的視線投向現在眼前的“敵人”，充滿殺意，將美工刀舉至視線平齊。

真不成樣子。

在緊張與恐懼之下，連表情都很窩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