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悲傷所在的房子

1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全身疼痛難忍，亮介情不自禁地大叫起來，像個老人一樣搖搖晃晃，手撐着牆壁走進自家的飯廳。

飯廳的桌子上準備好了早餐，馬上要去文化學校的母親慌慌張張地將揉成團似的圍裙隨手一扔，忙碌地走來走去。

「啊，亮介，媽媽要出去了，餐具你自己收拾……」

上個月剛剛迎來四十六歲生日的母親朝亮介轉過身去，囑咐道。

當她看到動作就像壞掉的機器人一樣的亮介，一下子笑噴了出來，喫驚似地笑問道

「你這是怎麼了啊」

「肌肉痠痛……啊、痛痛痛痛痛！！」

亮介一小步一小步挪到桌旁，萬分痛苦地坐了下來。

「你都做了什麼啊，弄成這樣」

「好久沒見到賢治了，跟他在外面瘋了一天……」

「要怪你缺乏運動哦。年紀輕輕的，多運動啊」

母親笑着說道，沒有起疑，拿起了包。

「那我走咯」

說完，她慌慌張張地準備出門。

賢治是亮介撒謊時提到的朋友，當時說的是在他家留宿。儘管事先拜託對方對了口風，但母親完全放任亮介的自由，甚至都沒這麼做的必要。

亮介的父親是名醫生。

而哥哥前些年平安地考入了醫大，所以亮介表明的對藝術方面的志願，甚至就連生活上的事情，家人都基本沒有過問。

換做以前，像現在這樣怕是不行的。

亮介一個人坐在餐桌旁，首先喝光了味增湯，然後拿起裝着米飯的碗和裝荷包蛋的盤子，艱難走向廚房。

†

莉香這樣說道，然後就像要哼起歌來似的輕快地轉過身去，朝玄關走去。她拉動杆式門柄，打開沒上鎖的門，將玄關露了出來，「好啦，請進請進」便催促大家進屋。

「！」

第二天白天，蒼衣等人到達了那所房子，在玄關前等候着的，是莉香。

神狩屋擺着一張難看的臉，對相迎的莉香說道

她的幸福與尊嚴被霸凌奪走了。不久的將來，她必定要取回被奪走的那些東西。她有這個資格。

不曾想竟然會以這樣的形式看到。老天實在太殘酷了。此前在心中避而不見忍耐下來的感傷，在目睹她這張笑容的瞬間，隨着淚水如決堤一般湧了出來。

「……」

沒錯，必須將那個回收……

……過去某一天，稍稍和她有過這樣的對話。

亮介設身處地地爲她感到不甘。

亮介看到，安奈就像安慰亮介一樣，也像是感到不可思議一樣，微微地歪起腦袋。

「嗚——？」

亮介的手指碰到了安奈的嘴脣，這讓他嚇了一跳，而按奈則是燦爛地對他一笑。

「這可不行呢」

想起了自己留下過線索。

「…………我……」

亮介一臉欣慰地看着她這個樣子，小聲自語道。

這是他一直以來想看到的，她的笑容。

「………………」

隨即，安奈張開大口，喫掉了亮介拿下的飯粒。

房間裏沒什麼像樣的傢俱，整個空間空蕩蕩的，在角落裏有一個畫架和一把椅子，一本大開本的素描本放在畫架上。地上很亂，只有亮介清楚那些東西的位置，很多繪畫用具被堆放在那裏。

亮介完全不知道，她是怎麼變成這個樣子的。

「……！」

而在房間角落散亂的香蕉皮中，有一位小動物一般的少女。

「白野……我想，你最好還是休息」

由於亮介的家曾經住的是兩代人，所以雖然房子是一所建築，但緊挨在大的兩層樓主屋隔壁，還建着一個小的二層樓房子。

首先需要怎麼做？

明明想要成爲她將來取回幸福的助力。

在亮介還小的時候，祖父與祖母相繼過世。，這座附屬房便有一半被當成了儲藏室，但亮介表示要學習雕刻，以美大爲目標後，就把二樓的一間房當做了美術室來用。

「……抱歉，讓你久等了，肚子餓了麼？」

亮介覺得，她這是在爲亮介擔心。她自己都變成了這種狀態，還在爲流淚的亮介擔心。

「既然只是會同到場的話，沒必要負責人專程出場吧」

「……」

「我覺得大家好就好……我不太明白自己的事情。因爲，我沒什麼才能……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對不起。難得你告訴我夢想」

終於，亮介想了起來。

亮介雙手分別拿着裝了飯糰和荷包蛋的盤子，端到了屬於自己的聖域中，一邊強忍着肌肉的痠痛，一邊準備用身體開門進去。

「負責這一帶的人，有對人恐懼症哦」

這是開始與她說話以後沒多久聊到的話題。

雖然不知道香蕉是什麼時候被喫掉的，但安奈一看到飯糰，就立刻朝着盤子伸出手去。

她會回到從前麼？她的心，她的身體，她的生活，還有未來，都能回到從前麼？

什麼環節上……

「啊……」

「……我將來，想要成爲雕刻家」

站在前面的神狩屋，和跟在後面身穿制服的雪乃戒備地看了看彼此的臉。

只能說她太可憐了。亮介知道她迄今爲止的境遇，希望她能夠得到幸福，所以看着她這個樣子，一股不像同情不像悲傷也不像憤怒的，熾熱的感情湧了上來，根本控制不住。

「……」

「我也不曾想到竟然在這種地方也得和你碰面」

究竟發生了什麼情況？

也是曾經，他想要用自己的手描繪下來的笑容。

「怎麼辦呢……」

亮介衝動之下將她帶出來並藏了起來，可他完全沒有今後的計劃。

「算了，就讓我們快點完成人任務吧」

亮介稀里嘩啦地哭着，可是他的內心卻充滿了與他軟弱的哭臉截然相反的，鋼鐵的決意。

亮介無力地坐在地上，一聲不吭，目不轉睛地盯着大口嚼着飯糰的安奈。然後，亮介看到一團飯黏在了她的下巴上，便用對待小孩子的方式悄悄地給她拿掉了。

亮介苦笑之後，一邊叫着「痛痛」一邊在安奈的跟前坐下來，將手裏的兩個盤子放了下去。

莉香煞有介事地聳聳肩，答道

在目標完成之前，將她藏起來，不被警察找到————也不被“那夥人”找到。

她性格扭曲，就連神狩屋都會少有地表露出厭惡。

爲了達到這個目的，該怎麼做纔好？

完全看不到希望。她無法回到原來的生活中。也不知道復原的方法。既然回不去，那麼未來也不復存在。

需要不被發現。有沒有在什麼環節上，落下了暴露自己藏身之所與身份的線索？

她是必須得到幸福的人。

黑色長髮，戴着眼鏡，乍看上去很樸實。可是她的臉上掛着非常親切的笑容，散發着某種摸不清底細的存在感，既像高個子的初中生又像身材嬌小的女性上班族，是一位年齡感模糊的女性，同時也是這起案件的負責人。

神狩屋直接地表示不想見到莉香，而莉香不以爲然。

「淺井同學呢？」

他不後悔，只是不知道該今後該何去何從。不可能永遠這樣下去，這種事情完全不能和悄悄把貓貓狗狗撿回來那種事相提並論。

「……」

雖然按漫畫裏的做法應該抓着她的手逃跑，但這樣無法生活下去。這樣只會讓尋人啓事貼出來，更早地被發現。

然後分別撕掉保鮮膜。

想到她的事情，便稀里嘩啦地哭出來。

首先需要時間。在找到最好的答案之前。

接下來究竟該怎麼辦？

莉緒的〈支部〉果然存在諸多問題。

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可是亮介沒有做這種天真的夢。

「我也是取消行程專程跑到這種地方來的，所以是受害者哦？

但這段時間的觀察，讓亮介隱約地感覺自己明白了。周圍的人一直嫉妒她的善良，踐踏她的尊嚴，或強行奪走或暗地盜取她的幸福。今天有的不一定明天就有，爲了自己的將來能夠做些什麼，可以做些什麼嗎，連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然後擺在房間正中央的小桌上，是皺起來的桌布和放在容器裏的水果。還有素描的模型。可只見這些水果裏面，少了整整一串香蕉。

她做過什麼？

而且只要有心，還可以從別的入口出入，不用經過主屋。

「……我不清楚」

2

「準確的說，我沒有理想」

「是這樣麼。好厲害啊」

「……嗨，不好意思。竟然連着給神狩屋先生添麻煩，就算是我莉緒小姐也沒想到哦？」

這個反應很接近被餵食的幼兒，可那個笑容非常天真，非常耀眼。看到這一幕的瞬間，她在亮介眼中的笑容，被淚水模糊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是莉香露出了別有深意的笑容，怎麼也看不出這是希望得到別人理解的態度。

————要戰鬥。

但話說回來，不論是被家人、警察、還是“那夥人”發現，亮介都完了。

明明將希望寄託在了將來。

「說得真過分」

因爲連着內線電話，家人也不會跑到這裏來叫他。

「完全沒有麼？」

爲什麼會有如此殘酷，如此不講天理的事情。

「我才畫到一半呢。不過也沒辦法了」

我要爲她戰鬥。雖然曾經希望她得到的那份幸福已經不復存在了，但他要在這悲慘的境遇中尋找最好的答案，拼命掙扎，戰鬥下去。

可是當蒼衣走上前去，準備跨過玄關前的臺階，卻因疼痛而止步。直到這個時候，神狩屋才慌慌張張地動了起來。

亮介心想。

「嗚……」

「是麼……」

爲了保護她，亮介拼命地一次又一次擦掉不住流下的淚水。

平時誰都不會往附屬房那邊去，取代美術室的那間房的鑰匙，也一直在亮介手裏。

當時亮介並不是很明白那番話的含義。

負責日本全境的〈網絡支部〉也搞砸了，像這種時候，希望你能同情一下我呢」

神狩屋扶住蒼衣，這樣對他說道。在另一側雪乃下意識地伸出手，可是手伸到一半突然注意到，又把收手了回去，將臉別向一邊。

「不……這是我提出來的……我怎麼能不看……」

蒼衣強行擠出笑容，說道

過了一天，感覺好多了。之所以搖搖晃晃，雖然也是因爲傷口還在痛，但主要原因，還是沒怎麼睡。

身穿喪服的可南子在後面說道

「筆直往裏走是廚房和飯廳。飯廳的入口旁邊，似乎是兼作母親臥室的居室，三個人就是在那裏」

「……」

蒼衣按照可南子所說，向玄關裏頭窺視過去，只見裏頭的走廊與陽光燦爛的室外形成鮮明的對照，非常昏暗，頂頭是門簾，然後在那旁邊有一扇半開的，設計單調的門，那應該就是可南子所說的居室。

要在這所房子裏尋找線索。

如果能找到聯繫工具或者名冊的話，就能進一步追蹤下去了。

「……我沒事的」

蒼衣對神狩屋說着，脫離了神狩屋的支撐，走進玄關。不管是走廊上，還是據說發生過慘劇的房間裏，都沒有留下痕跡。只有無人的空洞。空蕩蕩地充斥其中。

接下來蒼衣要做的，就是在這所房子中進行搜尋。

蒼衣、神狩屋、雪乃，然後還有估計會來幫忙的莉香，四個人一起對這個無人的家中進行搜尋。

可是從現在的狀況來看，沒有發現任何疑點。

濁黑的警惕心湧上來。畢竟『預言』已經出現，沒人知道這件事會以何種形式擴大。

就算現在，都有可能被什麼東西襲擊。

「……打擾了」

蒼衣在玄關脫下鞋子，進入房子，一邊作出有些不合時宜的問候，一邊慎重地邁向走廊。

就算除開採光不好這一點，感覺房子裏還是特別暗。

發出淡淡異臭的餐具被隨意地放在水槽裏。碗櫃上上下下都塞滿了東西，調味料林立在餐桌上，就算恭維也稱不上乾淨，但即便這樣，門簾那邊所展現出來的，仍舊是隨處可見的家中餐廳的景象。

一切開始的，那最初的一天。亮介在準備追趕駛離的靈車的時候，將自己的素描本落在了安奈家中。

亮介抓起身旁安奈的手，半奔跑地在巷子裏繞了一大圈，走向了安奈家側門所在的那條巷子。

鴉雀無聲

素描本上之前畫的都是細膩的“物”。可是唯獨這一頁不是“物”，而是筆風更加細緻的“人物”畫。

「……白野？」

邁出一步。

那雙能夠清楚看到的少女的腳，完全不像幻覺，反而是感受着這個房間以及這個世界的自己的五感非常像幻覺。

吱、

於是————就在此刻。

繼續靠近。

不過是門而已，不過是門簾而已，都好像在攔住去路一般，讓蒼衣猶豫，不敢前進。

滋溜，包滑落下去，只有素描本留在了手中。蒼衣雙手拿着素描本，觀察後發現，封面上用油性筆寫着『R·Tajiro』這個名字。

「……！」

在他身旁，是表情呆滯的安奈。

雖然這份技術表現得能讓任何人都一眼看出來畫中是誰，但最爲關鍵的是連那種溫柔的視線都能表現出的筆觸，這種近似刻骨銘心的感覺，甚至讓蒼衣要冒雞皮疙瘩。

「……」

這是以從學校的窗戶向校庭俯覽的角度描繪的，遠景的少女姿態。

然後蒼衣還感覺到，從這些淡淡的線條中流露出來的，繪者思念、關心這名少女的視線，從之前那些細膩的畫中所感受不到的鮮明感情，躍然紙上。

說不定他們不會注意那本素描本。而且現在的話，不對，趁現在立刻動手，說不定能夠趁虛而入，回收素描本。

他看到門簾之下露出一雙小小少女的腿。

雖然有風險，但亮介還是把她帶了過來。畢竟若是母親在亮介外出的時候回來，聽到動靜而覺得可疑，然後發現安奈的可能性不低。

蒼衣聽到過少年喊少女的名字，而且這也不是門牌上寫的『淺井』。

這時，亮介正慌忙地躲在那條能看到安奈家的小巷裏，心中這樣呻吟起來。

纖細的腳，白色的襪子，白色的靴子。

吱、

「這是……」

可能是心理作用，就好像慘絕人寰的記憶還殘留在空間之中一般，感覺普通的影子、空氣都特別沉重。

蒼衣盯着素描本，呆呆地呢喃起來。

吱、

「………………」

廚房被籠罩在一片看上去微微發藍的影子裏，這樣的的光景，令蒼衣心生不安，但所見之處沒有任何異樣。

渾身冒起雞皮疙瘩。視野瞬間清晰，門簾之下的縫隙間，有剛纔向自己說話的神狩屋的腳，還有一雙疑似十歲左右的女孩子的，不該出現在這裏的纖細的腳。

但是

踩在小巷中潮溼的泥土與石塊上，小腿肚子、大腿、髖關節，都在作痛。

影子充斥着走廊，像是從居室的門裏頭還有門簾那邊漏到走廊裏來的。

吱、

他呆呆地站在了原地，張大雙眼————可是，他只能無能爲力地接受自己的視野漸漸變暗。

吱、吱、蒼衣就這樣走過去，在昏暗之中撿起從包裏掉出來的素描本。

神狩屋從走廊上問道

「！？」

毫無疑問，這儼然就是從蒼衣的噩夢中跑出來的，夢中葉耶的那雙腳。

————太遲了……！！

這些是很重要的線索。已經明確當時那個少年認識死者少女，而且從少年遺留在包中的東西可以看出他似乎會畫畫。

沒必要走到裏面去。素描本就掉在了側門不遠的地方。

「……那是什麼」

踩在房間的地板上，發出的響聲比走廊更大。蒼衣來到了敞開的廚房。

亮介猶豫了。

在正對面的地面上，掉落着一件與這個廚房完全不搭調的東西。

蒼衣拿着素描本轉過身去。

裏面飄散出有些油味的廚房的味道，從門簾下面透出來的淡淡影子，然後是被一層布隔開的寂靜。

朝門簾伸出手。

雖然不知道出什麼事了，但這可能是次機會。

蒼衣覺得，血氣正在從臉上，從腦袋裏慢慢流走。

少女的側臉，帶着憂傷。

這讓亮介下定決心。

要不然，還是等“那夥人”離開她的家，至少把她的衣物帶回去比較好麼？

門的後面十分昏暗，可以窺見這間帶有家庭氣息的和室內部。房間裏什麼都沒有。這種空蕩蕩的感覺令蒼衣非常不安，意識漸漸繃緊。

「白野！？」

神狩屋從門簾中探出臉來，問道。

「……多代？」

「………………！！」

蒼衣扒開門簾鑽過，走進廚房裏。

雖然比昨天那身比起來好一些，但尺寸還是太大了，如果情況允許，亮介也想從她家裏拿些衣服出來，但旅行包看來也是白帶來了。

周圍的景色、空氣，明明如此清晰，但就是感覺離自己好遠。

「……」

可是，他本人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那雙腳，而從門簾下面露出的那兩隻腳就像靈異照片一樣，看上去完全沒有要消失的跡象。

「……走吧」

蒼衣在房子深處特有的昏暗中，緩緩地掃視這裏的樣子。

然後，是阻塞視野的門簾。

就在那一剎那，全身、心臟、呼吸，全都劇烈地一跳。

「呃、這個……」

手指伸進縫隙中。然後在瞬間的猶豫之後，蒼衣一邊感受着自己紊亂的呼吸，一邊堅定意志，輕輕地將簾子掀起。

安奈現在身上，穿着亮介的襯衫和褲子。

「………………………………」

事已至此，還是應該儘早離開此處。

就是那個被喊作“淺井同學”的少女。就是那個住在這所房子裏，死在這所房子裏，在這所房子裏被肢解，繼而復活的少女。

3

在由於睡眠不足與疲勞而受到影響的知覺中，感覺這些影子就像有氣息一樣。

……不，有一個地方不對勁。

神狩屋和雪乃跟在他身後。可就連他們兩人的氣息，蒼衣都無法當做依靠，反倒感到了壓迫感。踏入別人的領地，目睹別人家中走廊上的樣子，讓蒼衣倍感不安。

蒼衣解開了素描本的繩子，將它翻開。

蒼衣快速地翻過素描本。

少年的包裏面沒有關於他身份的線索，但包裏面有個筆盒，裏面收入了幾十支鉛筆。有6B，有F，很多鉛筆都是蒼衣迄今爲止都沒見過的筆芯種類，還有非常講究的橡皮。神狩屋告訴蒼衣，這些是用來畫鉛筆素描的。

應該早點想到的。雖然在注意到後，他就急忙趕了過來，可這時那輛靈車已經停在了玄關前面，亮介邊咬牙，邊背靠在民宅的土牆上躲了起來。

他用使命感與緊張感，強行將侵襲全身的肌肉痛按捺下去，大步前進，最後走進了那條黑暗潮溼的窄巷。

但就在他猶豫的時候，狀況有了改變。不知出了什麼亂子，站在外面身穿喪服的女性樣子突然變得慌張起來，“那夥人”中其他的人也紛紛進入房子裏，外面沒人了。

亮介已經將地圖記在了腦子裏，毫不猶豫地在難以辨認的住宅區內穿梭。

眼前出現的是一片雜亂的廚房景色，它沉浸在彷彿籠罩着一層煙幕般的，昏暗的影子裏。

這是從遠處，將少女身影出現的瞬間捕捉到的風景。

爲了儘量不引人注意，他還花光了身上的錢坐出租車過來，現在看來也是白費了。

不同於自己家的氣味穿過鼻腔流入肺中，讓蒼衣愈發地無法鎮定下來。

而就在蒼衣翻到某一頁的時候，手下意識地停了下來，凝視着那幅畫。

就在側門上來的地板上，橫放着一個很大的包。然後從那個扁扁的包的開口處，有一本露出一半的素描本。

蒼衣繼續前進。視野向前推進，向門、門簾，又近了一步。

這種感覺，就像是突然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進入夢境中。

加上出了某種狀況，“那夥人”說不定不用多久就會離開這所房子。

周圍的空氣清澈得令人發憷。

「發現什麼了？」

裏面是用鉛筆畫的石膏像與佛像之類的東西，筆法非常細緻，在蒼衣看來只能用精湛一詞來形容。

如果那東西被“那夥人”發現的話，亮介身份暴露的風險將驟然攀升。

腳踩在微微咯吱作響的地板上，在走廊上前進。

上面那位身着制服的少女，一眼就能看出來。無疑就是那個死者少女。

他猶豫了一陣子。

亮介忍耐着痠痛在小巷中前進，不久和安奈來到了安奈家的那個髒兮兮的後門。

「……」

然後亮介將手指放在嘴脣上，告訴安奈要安靜，自己也屏氣懾息。

就這樣，巷道里只有空調室外機運轉的低沉吼聲，周圍陷入沉默中。身在其中的亮介豎起耳朵，窺伺房子裏的氣息。

「…………………………」

這裏非常寂靜，只有某種嗡……的聲音一直震動着。

在這寂靜之中，隔着一扇門，可除非裏面發出動靜，否則根本感覺不到人在動的跡象。

門的那頭，只有沉默。

就算抬頭向裝設了鋁格柵的廚房窗戶看去，磨砂玻璃上同樣因光線變化什麼都看不出來。

即便這樣，亮介還是難以下決心，繼續靜靜地屏住呼吸。

而在這期間，周圍的沉默消磨着他的精神，讓他漸漸緊張起來，但沉默卻仍在持續。

周圍充斥着停滯的氣氛。

與他的緊張相反，小巷沉浸在一種安靜的，混雜着些許生活音色的氛圍之中。

可亮介仍舊耐心地忍耐着時間流逝，一聲不吭，屏氣懾息。他專注地觀察着情況，可這也讓他感覺時間變得更加漫長。究竟是過了幾十分鐘，還是隻過了幾分鐘，他已經無法憑自己的感覺來判斷。

「………………」

最後，亮介他。

喀嚓

就像那時候一樣，輕輕地握住了門柄，發出微弱的聲響。

從發出微弱聲音的那一刻開始，緊張的意識就集中在門那頭。他隔着一扇門，一邊確認到家中沒有任何動靜，一邊懷着與那時候所不同的沉重感覺，緩緩轉動門柄。

吱

悄悄地朝着包伸出手去，拈起包的角，偷偷地讓包在地上滑動，拖到跟前————他是這麼盤算的。

吱

孕育死亡的，微笑。

身着喪服的女性就這樣俯視着亮介，但不久，她將與喪服違和感強烈，掛在粗大皮帶上的柴刀從刀鞘中抽出。

嘎啦嘎啦嘎啦

身着喪服的女性將亮介的手臂拽起來，俯視亮介。上次只是在外面遠遠地偷看，分不出來，但她無疑就是那個在山中用柴刀砍下安奈腦袋的女性。

「………………」

身着喪服的女性正擺着冷漠到可怕地步的表情，俯視着亮介。

將抽出來的柴刀，無力地提在手上。

他忽然心生疑問。

吱

嘎巴

總而言之，必須先將那個回收。在這種緊要關頭下，亮介根本無心脫鞋，卻對直接登上去有所牴觸，最後跪坐着挪進了廚房裏，然後一點一點地朝着門簾的方向靠過去。

————在哪兒？

就在此時，彷徨於廚房地板上的視線，在廚房入口的門簾之下，捕捉到了裝素描本的包的一角。

「…………」

伸出手去。

悄悄地

被抓住的胳膊，骨頭和肌肉咯吱作響，非常痛。

之前一直老實待著的安奈突然奮力地將喪服女性撞飛了。

幾乎能用舌頭嚐到味道的猛烈血腥味，以及腥臭的內臟味道，從血泊之中猶如水蒸氣一般濃密地散發到狹窄走廊的空氣裏。

視線劇烈地起伏，搜索廚房的地面。

咕唰，血肉崩解發出聲音，少女雙膝落地，繼而倒下。

膝蓋每動一下，體重壓在地板上就會發出微微的吱吱聲。

「哇！！」

「！！」

恐懼就像烏雲一樣，湧上心頭，手快顫抖起來。

這一刻，從門簾那頭飛出一隻手，抓住了亮介的手臂。

光是擰動門柄的這個動作，就充滿了極度的緊張與恐懼。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打開的細縫中，充滿廚房的含着淡淡異臭的溫熱空氣流了出來。

亮介一邊聽着從自己鼻子裏漏出的安靜的呼吸聲，一邊就像壓抑住快要抖起來的手一樣，一點一點地轉動門柄，漸漸將門打開。

但他沒有選擇的餘地。不管遇到什麼，都必須回收素描本。

然後，門口的部分與廚房的地板終於進入視野，在胸口，心臟的鳴動漸漸激烈起來。

「！」

「………………」

他說不出話來。雖然這是第二次看到她死，但悽慘程度根本不是第一次所能比較的。他渾身無力，除了驚恐萬狀地張大眼睛之外，什麼也做不到。

呼、呼，呼吸聲聽上去異樣的大。

停了下來，無法繼續轉下去。

皮膚上豎起雞皮疙瘩，全身發軟。眼中浮出淚花。女性手中的柴刀那厚重兇惡的刀尖，在亮介眼前緩緩地長來。

亮介全身放鬆下來。

呼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女性。

房子裏鴉雀無聲。“那些夥人”已經離開了麼？會不會正屏住呼吸，埋伏在哪裏？

只見女性剛纔提着的柴刀，掉在了眼前。

這一幕擺在眼前，不對，置身此情此景，亮介茫然地癱坐在地上。

隨後

還在，太好了。

啪

女性悄無聲息地，如同被吹飛一般倒在地上。與此同時，亮介被女性抓住的手臂被一下子扯向了門簾那頭，條件反射地伸出左手撐在地上，被抓住的部分留下了被抓傷一般的疼痛，女性的手在反作用力之下鬆脫了。

「…………………………」

門發出砂和鐵鏽摩擦的聲音，微微打開。

家中溫熱，而安靜。

亮介不顧一切地伸出手，抓住了那柄柴刀，然而還等不到他拿起來或是站起來，女性已經將另一把柴刀高高地舉至天花板。

亮介絕望地張大雙眼。

在極度的緊張中，顫抖的指尖顫顫巍巍地朝着門簾，朝着包靠過去，到了觸手可及的距離————

房子裏，什麼情況？

瞬間。在眼前，

「！！」

「噫……！？」

亮介的本能、感情、觸感，都從眼前的存在中感受到了無與倫比的“死亡”氣息。

奇怪的姿勢一用力，渾身肌肉就痛起來。

咚！！

不，應該說它們還在麼？

只問一聲呼嘯。

忽然，她的嘴上浮現出一抹空泛可怕的微笑。

「啊……」

亮介豎起耳朵。雖然身旁的安奈一無所知的樣子，但可能還是敏感地察覺到了氣氛，屏住呼吸乖乖地待著。

柴刀深深地陷入了安奈的胴體。內臟隨着幾根肋骨一併被砍斷，不應從身體中發出來的堅硬、沉重、低啞、溼潤的可怕聲音，響徹走廊中空泛的空間。在充滿暴力的力量之下從肩膀到腰骨被一刀兩斷，與此同時少女纖細的身體中傾倒出大量鮮血，噗唰，瞬間將抬頭看着少女的亮介視野染成一片鮮紅。血從頭淋了下來。臉、肩膀、手，被溫熱的鐵鏽味液體所浸染。在鮮血模糊的眼前，少女失去一切支撐的上半身抵抗不住自身的重量，發出骨頭折斷，以及血與生肉相互摩擦的駭人聲音，從斷面大幅地滑脫了。

側門漸漸地顯露出來。

不要緊麼？握住門柄的手試着悄悄向前推門。

女性從布的縫隙間露出半張臉，亮介與她對視着，慘叫起來。他在手被提着，無力掙扎的狀態中，二話不說地讓心中爆炸般膨脹起來的洶湧恐懼化作慘叫，從口中滿溢而出。

「！！」

就在這一刻。

和血混在一起的柔軟的粉色腸子，化作粘稠的血海，流到走廊的地上。

「………………」

亮介注意到，裏面……沒有氣息。

朝着門簾下面露出來的，包的角。

亮介聽着這個聲音，將意識集中在們那邊。

他立刻窺探其中，並向四周環視。

終於

他回想起上次這樣站在門簾前面的場景，心臟一縮。

只有微微的臭味，以及廚房的味道。在這樣的空氣中，亮介嚥下因緊張而積蓄在口中的唾液，窺視着門簾下方，俯視包的角。

亮介在昏暗的廚房中，一點一點地前進。門簾下方的空隙中微微漏出淡淡的光，他靜靜地朝門簾前面移去。

然後，他剛抬起臉，倒下的女性就緩緩站了起來，正要用空出來的手從皮帶上抽出另一把柴刀。

亮介發出慘叫。這一刻，意識與充滿胸腔內的緊張感化作恐懼爆發，幾乎將自己的耳膜都要震碎的可怕慘叫，從自己的喉嚨裏迸發出來。

「！！」

沾滿血的破裂襯衣和勉強連着皮的上半身，霍然裂開大口露出鮮紅斷面，從包裹砍斷的白色肋骨的空間中中，流出大量粉色與烏紅色的內臟以及黃色的脂肪塊。

確認到這件事，他緩緩地、緩緩地拉動門柄。側門的門發出微弱的磨合聲，打開了。

悄悄地

「啊————」

門柄，一點點轉動。

————包有掉到這種地方來麼？

素描本在哪裏？

但是，手一旦放鬆下來，門柄會因爲彈簧的反作用力而發出很大的聲音。在恐懼的驅使下，亮介保持着手臂用力。

呵

「啊…………啊……」

眼睛依舊俯視着亮介，看着亮介的眼睛。

他強烈掙扎，想要讓被抓住的手臂掙脫束縛，可是抓住自己的那隻手紋絲不動，自己被漸漸地吊了起來。他維持着跪坐的姿勢，被抓到發痛的手臂被被拽了起來。亮介的視野也跟着一同轉向上方，隨後與門簾中央縫隙中露出的一隻眼睛對上了。

那是一段血淋淋的記憶。但今時不同往日，不可思議地沒有飄來血的味道。

與此同時，亮介回過神來。

吱吱

一片沉靜。

安奈跳了出來，張開雙臂保護亮介，將身體暴露在了揮下來的兇殘刀刃之下，攔住攻擊。

「啊……」

他想要喊一聲「淺井同學」，但就連這樣都做不到。

在無與倫比的血與肉與暴力面前完全怔住，無能爲力。

在女性身後，玄關門被粗暴地打開了。

「這是……！？」

來人一臉慌張地問道，從玄關進來的，也是亮介在山裏見過的，一位貌美的少女。

穿着某學校制服的這名少女，剛一進門就「唔……！！」地呻吟起來，面對屋內的情景和臭味短暫地露出怯色。喪服女性朝少女稍稍轉過身去

「似乎省了找人的功夫」

她若無其事地簡單說道。

「這裏就交給我啊。去把瀧叫來」

「……」

聽到女性說的話，少女表情嚴肅地點點頭，轉過身去。

這是要去叫同伴。他們的同伴一旦被叫來，就真的完了。希望就徹底斷掉了。

可是亮介什麼也做不到。

在壓倒性的力量與異常性的面前，他只能選擇茫然以對。

「………………！！」

亮介呆呆地想到。

我的覺悟都哪兒去了。我決定要爲她而戰的覺悟，究竟都到哪兒去了。

豈止如此，我還被心靈壞掉，變得就像幼兒一樣的她挺身而出保護了。可我卻不爭氣地癱坐在上，這究竟要怎樣？

她保護了亮介，然後變成了這個樣子。

這是亮介的覺悟的起始點。

可是她的身體是從肩頭被砍下，所以腦袋仍通過脖子結結實實地與胴體連在一起，只用手雖然可以搬動，但要連着半截身體一起。

「……庫！」

唰啪

亮介低沉地咒罵了一聲，抬起臉。

就算心愛之人變成了肉片，也沒有害怕的理由。

所以說————

心臟比想象中的要大，要有力，要熱，而且要沉重。

既然如此，自己該做的事情，就應該是更加不同的。到了現在才注意到這件事，這是最令亮介後悔的。

「……你在……做什麼？」

就像被解體的動物一樣，肋骨和裏面的東西露在外面，沉沒在血海之中。

喪服女性以可怕的反應力把手抽回，擺開架勢。但與此同時，亮介抓起了沾滿血的旅行包，猛力地站起來，轉身奪門而出。

這世上根本就沒有神，所以也根本不會有時間留給自己。

亮介一心一意地逃走。就在逃出小巷的時候，沾滿血的襯衫和褲子，以及包上的血色，都慢慢地褪回，在大馬路上向計程車招手的時候，已經完全不留血跡了。

亮介擁有覺悟。那是弱小的自己的覺悟。

亮介不作任何回答，拉開旅行包的拉鍊，將她的心臟放在了裏面。

她一直都是被掠奪的一方。她不斷地被掠奪，就連她的存在都要終結了。

喪服女性踩進血泊，靠近過來。

他拼了命地割。

所以他只是覺得，要儘可能選擇重要的部位帶走。

「…………」

喪服女性瞠目結舌。在她面前，亮介雙手深深地伸進了就像被解體的食用肉一樣能夠看到內側的肋骨裏面，從還在搏動的溫熱內臟中找到了搏動更加強烈的心臟，掏了出來，奮力地扯了下來。

————可惡。

這份覺悟，沒有顛覆這種狀況的力量。但即便如此，覺悟確實存在。

既然是這樣，亮介就就必須把握這次機會。她是如此期盼的，如果連這種心願都不能回應她，那就只能算作褻瀆了。

這是她想要的。所以要逃。

她的溫柔，不可能是蒼白的。

只聞卟唧卟唧卟唧的聲音，內臟和粗血管被扯斷，血飛灑出來。用力將手中火熱鼓動着的，蠕動的心臟奮力地扯開後，與其他組織相互接合的肉以及像被拉薄的塑料一樣的膜被撕斷，脂肪與體液一起附着在抓住心臟的手上。

亮介感覺到了她的氣息，一邊聽着她的腳步聲，一邊爲不得不中斷作業感到煩躁。

但這個時候，聲音已經很遠，亮介根本沒有去聽，飛奔出小巷。

亮介並不是在怕她。

亮介希望能從她一味被要求，一味被掠奪的人生中拯救她。她這樣的人，應該得到拯救。

就算對她受到傷害感到喫驚，受到打擊，也不可能討厭、不可能害怕她的模樣。

然後他又準備拿起她的頭。

不甘心。太不甘心了。

剎那間。

至少要把心臟帶回去。可是憑這幅疲憊不堪的身體，能夠逃出這名女性以及她同伴的追擊麼？

亮介抬頭看去，一邊咬牙切齒，一邊狠狠地瞪過去。

不論她漂不漂亮，不論她變成怎樣的狀態，都喜歡她麼？

「……站住！！」

安奈胡亂擺動着吸了大量鮮血的頭髮，灑出血滴，被破壞、變成空洞的上半身以詭異的動作撲向喪服女性。

喪服女性努力以冷靜的語調，問道。

身後傳來女性的聲音。

噗唰

然後她無言地朝着亮介，伸出了那隻沾滿鮮血的手。

要是早一點注意到就好了。

「……」

亮介回想起來了。此刻，亮介從打擊中振作起來，恢復了清醒。

她究竟做錯了什麼。

「！？」

女性毫不猶豫地揮起了右手提着的柴刀。

只要有那萬中無一的破綻。

可之後的事亮介已經看不到了。就這樣亮介將旅行包抱在胸前，驅策着疼痛的身體，頭也不回，全力以赴地逃走了。

————可惡。

「……可惡」

亮介————

朝眼前的血與肉與內臟的汪洋中伸出手，從裏面撈起了她的頭和心臟。

他的臉上，已容不下認真之外的表情，他不斷地進行着解體工作。肺從胸腔中滑出來，她的頭雖然已經發不出聲音。可流着血的嘴，看上去就像在對默默完成工作的亮介笑一樣。

對，不是那樣的。

裸露的手在如同冒着熱氣的蠕動的肉中攪動，撕扯。

不會。不是的。絕對不是那樣的。

他沒有將其舉起的握力，只是將刀刃用力按在她脖子周圍感覺肉比較薄的部分上，像鋸東西一般割起來。

他沒有任何打算，沒有任何想法。

亮介用他沾滿血與脂的溼滑的手，抓住剛纔那把柴刀。

女性面無表情，根本不去了解亮介這番舉動的意義，徑直逼近。

他瞪向靠近的女性。亮介在等待，決定一有破綻，就立刻拿起裝了她心臟的旅行包縱身逃走。

亮介在那一刻明白了，安奈想讓亮介逃走。

根本不會有人生活在她那樣的境遇中，卻還能將那份溫柔保持下去。因爲亮介自己也是一樣，所以明白。

「…………………………！？」

亮介一心只想實現她的心願。

突然，被砍成兩斷的安奈，上半身從血海中彈起來一般升了起來。

————不對。

力量絕對不算大的亮介，無法帶着她的全身逃走。

她的心臟就算從她的體內被扯出來，仍舊強有力地活動着，從被扯斷的血管中噴出幾注鮮血。可是，在這樣不斷的出血中它很快失血變空，取而代之吸入空氣，混着血泡的空氣發出噗咻噗咻的聲音，從血管的斷面吹出來。

亮介和那些向她示好的男生不一樣————至少亮介是這麼認爲的，這一點，如今以明明白白的形式擺在了他的面前。

而到了這樣的緊要關頭，他也明白這世界上確實沒有神。

「………………」

如果這樣還得不到回報，那這個世界上就不存在神。

雖然沒有放棄，但如今要讓這位喪服女性路出破綻，亮介實在沒有信心。

他只是想到，無力的自己要想將她從這裏帶出去，最多也只有帶走頭和心臟了。

「………………！！」

什麼都不能爲她做麼？而且，我竟然還在害怕變得這麼悽慘的她？竟然害怕喜歡的女孩，而且是恩人的，那具被殘忍殺害的屍體？

面對這陰森可怕的情景，喪服女性似乎是覺得應該阻止亮介的行爲，於是她朝着亮介，在化爲血海的走廊上邁出了一步。

女性的注意力在瞬息間被亮介分散，被安奈抱住了下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