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小紅帽在村子外
《斷章格林童話》 · 甲田學人 · 3799 字
我們人類與這個世界,時常受到<神之噩夢>的威脅。
神是實際存在的。在所有人類的意識幽深之處,集合無意識之海的深處,神是存在的。
這種與概念上所謂的『神』最爲接近的無與倫比的存在,自古以來一直沉眠在我們人類意識的最深處。因爲在沉眠纔對我們人類毫無興趣,也因此冷漠而公平。
某一刻,神做噩夢了。
神是全知的,在夢中一次性地看到了存在於世的所有恐怖事物。
而神又是全能的,將妨礙睡眠,以人類的脆弱意識甚至無觀測的龐大噩夢分離丟棄。被丟棄的噩夢沉入集合無意識之海的海底,化作泡,一邊分裂成許多小泡,一邊不斷上浮。
上浮——浮向我們的意識。
向我們的意識上浮的<噩夢之泡>由於其被稱爲『全知』的普遍性而融入意識,與個人所懷的固有恐懼相互混合。
於是,當<噩夢之泡>藉由我們的意識而變大時,噩夢就溢出容器,向現實泄露。
就這樣,與神之噩夢相互混合的我們的噩夢,將成爲現實。
†
在臨近環繞這片土地的山林,空地開始比住宅更加顯眼的小鎮外圍。
太陽完全落山,在濃雲遮蔽的天空下,三名少年少女默默地走在由於房屋急劇減少而籠罩在黑暗中的道路上。
走在前面的是揹着露營用的大帆布包的馳尾勇路。
然後緊隨其後的是隻穿着一身睡衣便被帶出家門的齋藤愛,以及頭上像三角巾一樣纏着大印花手帕的田上瑞姬。
「………………」
在默默行走的三人周圍,充斥着富有梅雨感覺的溼氣濃重的溫熱空氣,三人踏在柏油路面的腳步聲所奏出的旋律一盤散沙,淡然地迴盪於如此的黑夜之中。
同時傳來的,還有掛在勇路領口和袖口上的,幾枚安全別針所發出的細微聲音。然後,在這些聲音中最大的——————是跟在勇路身後的,小愛那漫無止境地抽泣聲。
「……嗚……嗚嗚、嗚嗚……」
「………………」
小愛吸着鼻涕,發出抽泣的聲音。
「那幫傢伙會把所有相關的人統統殺掉,好輕輕鬆鬆的把問題解決」
儘管勇路的態度中確實混有煩躁的情緒,但必須加快腳步也是不爭的事實。
「……嗚……」
勇路讓這樣的感情脫口而出,化作交混着恐懼的決意的呢喃。
勇路沒打算讓人聽到這樣的獨白。可是心想聽不見勇路聲音的小愛,唯獨這個時候聽得清清楚楚,抽抽搭搭地向勇路發出疑問。
「……?」
這個地方是這一帶的一家公社。
這是勇路的宿願。勇路小時候曾經沒有得到母親的保護,沒有得到承認。這便是原因。
可就算聽到近乎暴露祕密的解釋,就算勇路耐着性子說服小愛,小愛還是沒能停止哭泣。
「嗚…………嗚……」
總之今晚要在這裏藏身。雖說這個地方是備選地點中極爲寶貴的隱蔽所,可是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勇路是一個人也就罷了,但不能讓身體虛弱的小愛住在形同露宿的地方。
「……」
但是,這是怎麼回事?
這絕對有問題。所以勇路爲了保護小愛,要正面去違抗<支部>的這種方針以及<雪之女王>,帶小愛逃走。
本應作爲理想的<騎士>行事的自己,內心卻被沉重地拖住,這份愧疚與恐懼,是什麼?
總之————這是爲了壓抑對在他面前輕易抹殺掉知沙都的<雪之女王>的身影的,以及對自己失敗的“恐懼”。
勇路的認識、理解,與笑美不同。
就算小愛一邊嚶嚶哭泣一邊不厭其煩的問,勇路也不會停下來。
在勇路眼中,<雪之女王>,還有也包括將這消息帶過來的笑美,都是盲信來路不明之物的狂信者。竟然把“預言”那種東西當做根據,肆意殺死已經結束的<泡禍>的相關者,簡直精神不正常。
勇路堅定信心,帶着困惑地哭喪着臉的小愛,以及面無表情一語不發的瑞姬,邁向了黑暗之中的前方。
這次逃亡是爲了保護小愛的安全而進行的,卻彷彿感受到了超越正常範疇的恐懼與迫切,這種感覺究竟是怎麼回事?
「快點」
勇路自負,這個小鎮最具備<騎士>資質的,而且最瞭解這個小鎮的是自己,而不是笑美。
然後笑美很護着<支部>內部,比起救助普通人,更多的是將成員的安全放在首位,但勇路並不認同這樣的方針,認爲笑美缺少作爲<騎士>的資質。
勇路的願望,是成爲得到大家認可,令大家刮目相看的英雄。
「那算怎麼回事?我可從沒見過。不管怎麼看,這次的事件都已經結束了。然而那幫傢伙卻……」
就算笑美應該也不會知道公社窗戶鎖的事情。
這些被稱爲<支部>,發祥於英國的小型活動據點散佈在世界各地,是<噩夢>受害者之間進行互助的結社。
但是————
他吐露的話近似咋舌。
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大家,讓大家認可他的成果。
「總之就交給我吧」
換而言之,在勇路心目中,<騎士>不是保護身邊之人的人,而是就算搭上這條命也要保護“普通人”的使命。
「嗚嗚……嗚……」
突然之間拋來問題,讓勇路沉默了幾秒鐘。
也沒有恐懼。<雪之女王>也好,笑美也好,大人也好,勇路全都不怕。
沒錯,我豈能輸掉。
所以勇路要做自己心目中的<騎士>去戰鬥。
「可惡……」
爲了不讓這出逃亡劇變成發自恐懼的逃避,而是成爲充滿勇氣的撤退。
勇路他們三個逃走了。爲了保護小愛,從那個殺死小愛的朋友岡知沙都,接下來應該還準備殺死小愛的<雪之女王>手中逃走了。
簡單的做出殺死被害者的決斷,這是<騎士>該做的事情麼?
所以勇路就算厭膩,就算重複着相同的話,他也不會停下腳步。現在勇路所前往的,是以前發現的,認爲有朝一日能夠用作隱蔽所的一處備選地點。
不————不對。這是自欺欺人。這一點應該承認。
那裏的實際狀況是與橫着寫下的名字毫不搭調的兼用消防倉庫的平房集會處,其實這所建築的有一扇窗戶的鎖壞了,能夠輕鬆潛入。
「嗚……欸……?」
勇路對自己的行爲並未感到不安。
勇路一邊聽着背後傳來的聲音,一邊擺着流露出戒備、緊張、煩躁的僵硬表情走在夜路上。
藉由神之噩夢之泡而產生的異常現象,就是所謂的<泡禍>。
「嗚……嗚……小紅帽……是什麼……?」
哭哭啼啼的小愛又問了一遍,勇路又將曾經告知過的有關<騎士>的一部分實情說了出來。
小愛這個樣子讓勇路深深地嘆了口氣。勇路讓聲音平緩一些,說出這樣的話之後,垂着頭把臉轉向前方。
「…………可惡!」
「因爲我的緣故讓你受罪了。對不起,忘掉吧」
不過,勇路也不能對這樣的小愛發火,只感到厭膩和沮喪。小愛想要的不是這種解釋,可是絲毫不會換位思考以及吸取教訓的勇路,不會注意到這一點。
勇路灌注決意,近似呻吟地低聲呢喃。
這拼命地向自己灌輸理想的思維,就好像在爲自己開脫一般的感覺,是什麼?
勇路沒想過讓小愛理解。他覺得沒聽到也好。只是這股憤怒太強烈了,勇路無法僅僅將它藏在自己心裏,便想要化作語言宣泄了出來。
三人是逃亡者。
沒有帶上任何行李就被帶走的小愛在聽到被勇路告知知沙都的死訊後,一直哭個不停。小愛就像跟在家長身後的小孩子一樣,邊哭邊跟在勇路後面,看上去就像是勇路把她弄哭的一樣,讓勇路心裏很不是滋味。
勇路說道。
豈能認同這樣的<雪之女王>,豈能認同這樣的笑美。
「……可惡」
作爲<騎士>的使命感是勇路實現願望的手段,是唯一彌補缺漏之物,即便徒有煩躁在層層堆疊,它也不曾動搖。
「……嗚……嗚嗚……爲什麼啊……」
「……嗚……小、小紅帽?」
「『小紅帽』的預言?我怎麼會輸給被那種東西耍得團團轉的傢伙……!」
勇路不理不睬的態度,讓小愛鬱悶地沉默下去。
爲了恢復平靜,對大人們傾吐憤懣。
他們在世界的各個角落互相救助,同時也從上浮到世界裏的噩夢中拯救他人,卻對世人隱瞞神之噩夢和擁有神之噩夢<斷章>的自己的存在。
「不過,唯獨這件事我向你保證。齋藤…………你什麼也不用擔心」
其名爲<斷章騎士團>。
「剛纔不就說過了麼。有幫人認爲那起“事件”是你們造成的。靈能者也分很多種的啊」
不管怎麼說,剛纔的呢喃起到了鼓舞自己的作用。
這些人可以通過釋放自己體內被稱作<斷章>的噩夢碎片,把過去經歷的噩夢的片段召喚到現實世界。世界上有很多人從<噩夢之泡>中倖存,有可怕的精神創傷和精神中寄宿着噩夢碎片的生還者聚集在一起,爲了生存而互相幫助,並且爲了拯救新的受害者而不斷活動。
「……那幫傢伙說,這次的事件會變得和『小紅帽』的故事一模一樣啊」
「爲……嗚嗚……爲什麼……」
「別管了,忘掉它吧」
聽到小愛不解的聲音,勇路無意繼續多作解釋,只扔下了這樣的話。
然後勇路灌注力量地說道。
「……」
「……真囉嗦。齋藤用不着明白」
「必須在被那幫傢伙發現之前藏起來」
「總之……等我們到了隱蔽所再說。到了之後,我什麼都告訴你」
即便如此,聽着小愛在背後稍微穩定一些的抽泣聲,勇路彷彿要將堵在胸口下面的東西吐出來一般,發自腹底的呢喃起來。
「……我都解釋過了啊……」
民宅和路燈的燈光稀稀疏疏,但還是要小心避開。
「…………」
所有的離奇現象都是神之噩夢的碎片,這種可怕的現象能輕鬆地吞噬掉人類的性命與正常思維,龐大的精神創傷與<噩夢之泡>的碎片會一同殘留在從<泡禍>中生還的人類心底。
如是,噩夢還將延續下去。
†
爲了鼓舞自己,向大人們投以非難。
「…………啊,受不了你,是我不好啦」
勇路向背後催促道,加快腳步。
勇路猶豫了,可是一陣沉默之後,他將聲音壓得比之前更低,顯然不想讓小愛聽到的,粗暴地嘀咕起來
自己心中存在不安,存在恐懼,承認吧。然後自己該做的事,就是忍耐並克服這些,貫徹最初的意志。
爲了保護普通人,就算犧牲自己和同伴也在所不惜。這纔是勇路理想中的<騎士>。
無法保護人們的人,不是英雄。不是打倒敵人,而是搶在敵人動手之前殺掉即將犧牲在敵人魔爪下的人們,這種做法,不論放在哪裏也不應該稱作“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