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受傷的騎士

1

蒼衣對這一帶也很熟悉，是距學校最近的車站附近。

那座建築物位於離車站前大路稍微有點遠的地方，在一條古舊的小路里。

排列着如同是都市開發的倖存者般磚瓦房頂的小路一角。時槻雪乃帶他來的地方，也就是這古老的小路一角，被目的地的建築物完全佔據了，但建築物的古老形態跟這裏十分相配。

“神狩屋——舊貨·古董·西洋古董”

擺着寫有嚴肅文字看板的古老店鋪。

刷有白色油漆的木造小店像是被改裝過的舊照相館，有種茶館的氛圍，這種昭和初期風格的小店本身就可以說是古董。

雪乃沒有看向蒼衣，只是向那家店示意了一下說。

“就是這裏。”

“這、這裏是……什麼？”

無法忍受在校門前受到同校學生的矚目，也沒法拒絕雪乃讓他跟過來的請求，蒼衣就來到了這裏。

從學校走過來差不多十五分鐘。這還是在校門前交談之後的第一次對話。

但是不管怎麼樣，這種問題一開始就該問了吧。但不知道怎麼回事，比起被帶到什麼地方遭遇非日常而產生不安，對於深受學校衆人矚目這種威脅到面前的“普通”的事，後者在蒼衣體內的恐懼程度很明顯更爲優先。

對蒼衣有些不合時宜的發言，雪乃沒有特別在意，只是帶着一直以來的不耐煩表情轉過頭來。然後，

“這是我們的‘支部’。就像活動據點一類的吧。”

雪乃給了蒼衣確實是正確解釋，又好像有些跑題的回答。

“………………”

說實話，蒼衣對漸漸有些偏離正常的對話，產生了想要回家的念頭。

但是雪乃的表情和昨天的記憶明確地告訴蒼衣，現在不存在回家這個選項。

明明離車站很近卻沒有人煙的小路，還有像是被殘留在時代之外的建築物。

他窺向看板旁敞開的入口，店內明顯很昏暗。

然後，

記得這女孩似乎被稱作颯姬。

如果噩夢之‘泡’上浮到心裏，以那個人爲中心發生脫離常軌的怪現象就被稱作‘泡禍’。如果這種怪現象過於巨大，會給大多數捲入之人帶來悲慘的命運。即使被捲入之人倖存下來，在負有嚴重心靈創傷的情況下，其中一部分人的心，會同時殘留精神創傷和作爲後遺症的‘泡’之碎片。

蒼衣無法忘記，是昨天才見過的男人。

但雪乃還是皺着眉頭，頻頻瞥向趕上來的蒼衣。

櫃檯裏面是用來待客的，擺着一個茶館用的巨大圓桌，還有差不多五把與之相配的椅子。

女孩向櫃檯裏喊去。

神某一時刻做了噩夢。

“這首‘詩’在十九世紀中期發表於意大利，通稱《MaliciousTale》。是日語中叫《惡意傳說》的書的引子。”

“最近怎麼也提不起勁來呢，沒法拿出好東西實在是抱歉。”

名爲雪乃的黑衣女孩使用並展示在你面前的就是‘那個’。

向我們的心。

雪乃雖然不再看向另一邊了，但她還是繃起面孔，沉默着把咖啡送入口中。

櫃檯上擺放着看上去也像是古董的登記簿，靠近一看，這附近相對而言算是被整理過，騰出了一塊空間。

“請多關照。”

神也是全能的，分離了自己看到的噩夢並丟出睡眠之處。

昨天，蒼衣被出租車帶到了醫院。

從似乎是商品的櫥櫃等等之間看到的入口，對蒼衣來說根本就是通往異界的入口。但是，先走上前去站在入口處的雪乃正回過頭來看着蒼衣，蒼衣沒法違抗她的視線，就小聲嘆了口氣跟了上去。

在連“我”是什麼都搞不清楚的遙遠深處，存在着神。

“……好了。”

她的‘痛苦’可以轉化爲火焰。那是她曾經經歷的，由噩夢引發的悲慘事件之碎片。我們取‘神之噩夢’這個巨大傳說中一部分的意思，把碎片稱爲‘斷章’。爲了不讓它發作並沉眠在心裏，還要接受像她一樣的訓練，否則就不知道何時會爆發，給予自己和周圍的人以‘泡禍’，是非常危險的後遺症。

“啊……嗯。”

“初次見面！”

然後，女孩又對他身旁的雪乃微笑着，

“那麼，白野君。很抱歉今天突然找你過來。”

這個碎片就是‘斷章’。擁有這個並倖存下來的人，被我們稱爲‘保持者’。也就是你遇到的雪乃和我這樣的人。我們現在正爲了把人們救出自己遭遇的那種悲慘現象而活動着。

帶着膽怯和困惑的心情，蒼衣只是如此回答。

“你、你是……”

……不過，這些聽上去只像是玩笑話，所以也沒什麼要緊的，也正是因爲是由這種人寫的書，你沒有必要囫圇吞棗地相信。但是先不管相信與不相信的問題，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怪現象之真相，他寫下了關於此事的一種重要解答。

神一直在做夢。

“重新介紹一下吧。我是鹿狩雅孝。因爲大家都叫我神狩屋，你這麼叫我也可以的。”

雪乃不耐煩地給出簡短的回答，即使如此還是坦率地走向店內。

蒼衣不由自主地喊出聲來。

夾在頭髮上的巨大發卡跟昨天的顏色和樣子沒有不同，與蒼衣記憶中的一樣。

神狩屋露出有些糊塗的笑容，將速溶咖啡倒入杯中。

從裏面走出來的清瘦男性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頭髮中混雜着白髮，戴着眼鏡，襯衫塞進皮帶的造型給人一種呆頭呆腦的印象。

但這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她很快就對蒼衣示意了一下店內的櫃檯，催促道“請到裏面來”。

“……是嗎。”

女孩正在幫神狩屋的忙，勤勞地把咖啡擺在桌上。

神狩屋首先這麼說道。

“怎……怎麼了？”

“啊，沒事……”

2

“沒什麼。”

正所謂《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怪奇現象都是‘神之噩夢’的碎片》。

昨天對蒼衣做過如上說明的眼鏡男。

他就是昨天在醫院等候室裏對蒼衣講述了關於那個“事件”的詳情並照顧“騎士團”這個集體的，名爲鹿狩雅孝的男性。

在早就過了門診時間的醫院裏檢查完之後，這位報上鹿狩雅孝之名的眼鏡男，在燈光關掉一半的等待室內講述了這樣一首“詩”的故事。

“……”

女孩微笑着爲蒼衣帶路，穿過擺放着亂七八糟的器皿和人偶的陳列架，他們追在雪乃身後。

“神狩屋先生，好慢哦！”

這本書誕生於十九世紀初期，是名爲約翰·戴爾塔（譯註：Joha）的意大利童話作家所寫的‘奇書’之流。你沒必要相信它的內容哦。因爲現在我對這本書也存在好幾處異議。作者約翰·戴爾塔寫這本書時，產生了自己同時存在於十二萬兩千七百八十一個平行世界的妄想而失蹤。雖然他似乎寫過關於這十二萬平行世界的詳細記錄，但當朋友們發現他失蹤後趕到他家時，只在暖爐中找到了記錄和日記，而這些東西都已經被燒成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內容能讀了。

神是全知的，一次就夢見了世界上所有的恐怖之事。

先不論此事的真假，你今天看到的怪現象之類在神之噩夢之泡的故事中，被我們稱爲‘泡禍’。

“沒、沒事……”

“請走這邊。”

†

巨大的泡沫在不斷上浮的過程中，分成了兩個、四個、八個。

“……聽好哦？你可以把這當作是對你所見之事的一種解釋。”

被分離的噩夢變成了巨大的泡沫，從深處緩緩上浮。

“神狩屋先生似乎跟雪乃也有話說。”

這麼傳達到。

哎？蒼衣的話被噎住了。雖然他們兩人沒有談過話，但昨天才剛見過，蒼衣穿的還是跟昨天一樣的制服，不應該看錯人才對。

蒼衣不由得問到，雪乃卻只回答了這麼一句，就倏地轉回原來的方向，走入店中。

你所見之物的真相正是‘那個’。溢出的噩夢讓身邊的物體、生物、精神之類一切物體變質，在現實中營造出噩夢的故事。根據‘泡’的內容，那時成爲‘潛有者’————即神之噩夢之‘泡’浮現到意識層的人，還有個人所做噩夢的不同，內容也各種各樣。

“呀，抱歉。颯姬。我讀書讀得太專注了。”

現在，蒼衣就在似乎被稱作神狩屋的男人店裏被看似垃圾的商品包圍着，還與這個人物圍坐在簡樸的茶桌前。

“啊，雪乃！”

好一會店裏都沒有人回應，但最後伴隨着啪嗒啪嗒的聲音，一位年輕男子慌慌張張地開門出現在店內。

我們聚集了過去曾經因噩夢發生而被捲入異常現象之人，互相治癒心靈的傷痕，並救助像你這樣新一輪被捲入‘泡禍’的人，類似於志願者團體。這種被稱作‘泡禍’的怪現象如果規模變大的話會十分危險，被捲入之人最後死掉大半的情況也不少。

在堆滿類似垃圾物品的狹窄店內，女孩一發現雪乃就露出笑容，是昨天在那間公寓遇到的髮卡女孩。

他把手擺在桌上，筆直看向蒼衣的樣子居然出乎意料的好看。再跟他不是當代風格的服裝相配，看上去簡直就像是昭和時代舞臺的電影裏登場的人物一樣徹底融入了這家店，並醞釀出一種獨特而又超凡脫俗的氛圍。

而且這種現象的後遺症很嚴重，倖存者的心靈會留下傷痕和‘泡’的碎片。這樣的話……不只是恐懼，還有現象都會閃回。

回答的男性微笑着。

神狩屋面帶溫和的笑容看向蒼衣。

“這本名爲《MaliciousTale》的書，原來的題目是《爲了跟判決於人的殘酷命運戰鬥的騎士們而寫，從深處而來的巨大泡沫之謎，或稱存在惡意的傳說》，是以這個非常長的名字自費出版的版本。內容就跟剛纔所說的一樣，是圍繞着神之噩夢的幻想傳說，還有對人類示以無法避免的災難警告，以及對寫下這種恐怖事實的自己進行罪惡的懺悔。

神一直沉眠在深處。

“啊，嗯、嗯。請多關照。”

3

這個叫神狩屋的男人正如自己所說的那樣，不怎麼考慮周圍的事，而且仔細一看，他身上的高級襯衫皺皺巴巴的，很年輕卻混有白頭髮，明明傍晚了還一副剛睡醒的樣子。

也就是說，剛纔是想把你從你看到的那個現象中解救出來。你是哪種形態現在還無法判斷，但你已被捲入了‘泡’。……忽然說這些有點奇怪吧，但請你將今天看到的事記在心裏，稍微考慮一下。沒必要馬上相信。不過，請多加小心。現在這座城市裏，存在着《聽着下午六點整的廣播走下樓梯，也許會被殘殺》的噩夢傳說……”

“哎？呃…………初次見面。”

“神狩屋先生～！”

蒼衣思考着自己爲什麼會來到這種地方，呆呆地盯着對方上咖啡。

把蒼衣帶來這裏的雪乃沒有要說什麼的意思，她把手肘架在桌上輕託着腮，是對這邊有什麼恨意嗎，她眺望着完全相反的方向。

女孩有些奇怪地審視着不由得給出困惑回應的蒼衣。

最先迎接蒼衣他們的是一個女孩的聲音。

神的噩夢之泡。

…………………………………………

據說神之噩夢之泡浮現到人類的意識中時，會迅速跟此人擁有的恐懼、惡意和瘋狂混合在一起，人類狹小的意識容器很快就無法容納，噩夢便溢出到現實之中。而溢出的噩夢會使現實世界變質，讓噩夢作爲現實‘顯現’出來。

神狩屋面帶溫和的笑容向對這種氛圍有些怯意的蒼衣介紹了其他兩人。介紹到的颯姬也向蒼衣露出爽朗的笑容。

“這位是時槻雪乃，這是田上颯姬。”

她那把感情寫在臉上的笑容，在滿是灰塵的店內閃閃發光。

泡沫無數次分裂，最終形成了數不清的小泡。

在昨天那種混亂的狀態下沒怎麼注意到，現在仔細看來，是個非常可愛的女孩。

“呀，昨天很抱歉。白野君。”

……也就是說，嚴重點來看，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的心靈，都時常暴露在神之噩夢上浮的危險中。

女孩看向蒼衣，面帶笑容地打了個招呼。

大概整理了一下裝束，神狩屋再次開口。

在能坐五個人的圓桌旁有蒼衣和神狩屋，保持不耐煩的常態表情的少女，以及戴髮卡的女孩。

於是，衆多泡沫依次從遙遠的深處上浮。

我們的心，很深很深，非常深。

…………………………

“……？”

“……嗯，你還真奇怪呢。能迅速進入話題是很好，但你要是理解力太強的話反而會讓人擔心哦。一般來說找人談話都有點棘手的。”

“哈啊……”

對蒼衣的回答苦笑着，神狩屋說道。

自認爲熱愛平凡的蒼衣，奇怪這種評論非他所願。但是他也認爲自己現在的行爲很奇怪。

————爲什麼自己能若無其事地坐在這裏？

答案很簡單，都怪他無法拒絕他人請求的性格。

但是雖然明白這一點，他的心中還是一直糾纏在疑問與不協調感的漩渦中。

遇到異常現象，像這樣傾聽異常的談話，還用像在應付自家附近大嬸的客套話來回答。

滑稽的自己。

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呢？

蒼衣在心中思考着，而話題已經擅自進行了。

“呃，總之，接着昨天的話說吧……那個，白野君。雖然對你有點過意不去，其實在你進入這家店時，我稍微對你進行了一下測試。”

“啊，是……………………哎！？”

蒼衣本來只是憂慮重重地左耳進右耳出，卻忽然聽到了危險的話題，他不由自主地叫出聲來。

“測、測試嗎！？什麼時候？”

“啊啊，是不會注意到的那種，所以也難怪你會喫驚。”

對喫驚的蒼衣，神狩屋只是微笑着。

“不管是什麼測試，我只是爲了以防萬一，想再次驗證一下你是否過去真的經歷過‘泡禍’。做了什麼之後會向你說明，但從結論上而言，你過去遭遇過‘泡禍’應該沒錯。”

神狩屋這麼說道。

“還有一件事。其實我們正在懷疑你讓那位‘女性’——也就是在那所公寓襲擊你的女性變成那樣，會不會因爲你是‘潛有者’。”

有生以來第一次意識模糊。從剛纔被窮追不捨的激動到一下子褪去血色，蒼衣的頭爲此有些沉重，感覺也不舒服。

“………………”

“啊……是。”

“很遺憾，你會出現在那所公寓，而且還能毫無問題地走進這家店，這一點基本上可以斷定。”

蒼衣愕然了。

“做好覺悟比較好。你絕對擁有‘那種東西’。炸彈正在‘沉眠’，只是你還沒注意到罷了。”

神狩屋雙手交握。

“別看我們這樣，我們的組織有很長的歷史呢。積累了很多經驗和情報。這是最終結論……如果你不相信那也沒辦法。”

這就是我們團體的歷史。我知道你可能會感到不安或懷疑我們。但是我希望你能成爲我們的同伴。我們一定能在某一天你體內的炸彈顯現時起到一點幫助。

“還、還有……按你所說，不就像是我有‘斷章’那種東西嗎！？”

“爲什麼突然得出這樣的結論……”

“即、即使如此————”

在蒼衣體內有跟那種東西相似之物，他無法想象。

…………………………

“……你似乎沒有印象呢。那就是發生在你是小學生之前的陳年舊事吧，而且你爲了保護自己的心無意識地將它封閉起來了。”

同理還有，

“………………”

“………………！！”

神狩屋搖了搖頭，完全否定了蒼衣的抗議。

但是說實話那個真讓人毛骨悚然。因爲看到了“蟲”，蒼衣產生了不想接觸她的生理性厭惡，認爲產生這種感覺的自己是個很過分的人，蒼衣陷入了無能爲力的自我厭惡感之中。

“……！”

“…………”

從她耳朵中爬出數不清的紅色小蟲，颯姬的脖子、肩膀、手臂和桌子，一瞬間被蠕動的可怕鮮紅色覆蓋了。

蒼衣條件反射地看向颯姬。

“怎、怎麼會有這種……”

幾乎從椅子上站起來的蒼衣這麼說着。

這時，神狩屋眼鏡裏的目光隱約地銳利起來。

神狩屋說。然後，檢查完筆記本的颯姬，一臉抱歉地面向蒼衣合掌。

“她是被稱作‘食害’之‘斷章’的‘保持者’，擁有能夠發動吞噬記憶之蟲的‘效果’。普通人類進入這種蟲的效果圈就會失去特定的記憶。就像公寓和這家店。因爲會失去對目的地或面前建築物的記憶，人們會忘記自己要去哪裏，也就無法抵達目的地。

蒼衣不敢正視颯姬，移開了視線。

但是神狩屋只是靜靜地點了點頭。

於是蒼衣趴在櫃檯上。

“很遺憾，這就是事實。你沒注意到嗎？在那所公寓和這家店周圍，沒有一個人。”

蒼衣不由得看向雪乃。託着腮的胳膊撐在架起的腿上，雪乃也正看着蒼衣，於是他們的視線突然相遇。

神狩屋說道。蒼衣焦躁起來，他不由自主地拍着桌子，把身體伸向神狩屋。

真的只有這些。能在颯姬的‘斷章效果’——‘食害’中，不受任何影響就進來的人。”

蒼衣慌忙說道。

“那種蟲是‘斷章’的產物。普通人看不到，是能夠‘吞噬記憶的蟲’。”

‘異形’……也就是因爲噩夢而變質，像那位‘女性’一樣的人。

“嗯。”

“怎麼會……”

蒼衣回答後抬起臉來。

“我們的集體是由十九世紀後半期偶然發現《惡意傳說》，有被捲入‘泡禍’經驗的三個意大利人組織起來的團體。十人左右、被稱作‘支部’的活動小組在日本大概有二百個，這裏也是‘支部’之一。

“也就是說，會不會是噩夢之‘泡’上浮到你的意識，而它‘顯現’的結果就是那位‘女性’。”

“啊……沒事……”

“哈、哈啊……”

突然從耳朵中湧出可怕數量的蟲並覆蓋桌子的場景嚴重打擊到了蒼衣，面前出現大量紅色螞蟻的蠕動，蒼衣卻看到一半就貧血了。

蒼衣回想起一開始打招呼時的場景。

團體的名稱源於《惡意傳說》的原名，叫作‘斷章騎士團’。

原本擺在中間的桌子被推到一旁，神狩屋像個侍者般拿着抹布擦拭溼掉的地板。

從那之後過了片刻。至今爲止的對話中斷了，在被昏暗燈光照亮的店內沒有人說話，有些不妙的掃興氣氛正在擴散。

蒼衣喘着氣。

一隻手舉起抹布的神狩屋說道。

無數的“蟲”出現在面前，讓蒼衣不由自主地向後閃避，椅子翻倒後他踢到桌子，釀成了一場慘劇。因此有好一會都是在騷動和打掃中度過的。

“颯姬。給他看一下。”

蒼衣低聲說道。

“！”

4

神狩屋轉變爲有些同情的表情如此斷定。

雪乃把腳搭到靠在牆角的椅子上，依然無言地皺着眉頭，盯着另一個方向。

把椅子丟在櫃檯旁，蒼衣青着臉色趴倒。

雪乃哼地一下立刻移開了視線。

“當然有這種說法。你體內確實同時沉眠着某種精神創傷與‘斷章’。這一點不會錯。”

蒼衣無言了。如同被宣告了不治之症一般的衝擊，讓他在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啊……”

“不過雖說是結論，似乎也不對。”

我們當然預想了你的相關性……但根據雪乃姐姐的意見，似乎並非如此。這樣的話，就會成爲你偶然出現在那個場所，而‘泡禍’是在過去就經歷過了。而且恐怕還是危及生命那一類的。你有印象嗎？”

不受這種效果影響的只有‘斷章保持者’和‘潛有者’，亦或是‘異形’這三種人。因爲人類的意識是有限的，我們無法接受複數個過於龐大的‘神之噩夢’。所以一個人只能擁有一個‘斷章’，而且同理可得，‘斷章’會對其他噩夢產生抗性。雖然颯姬的‘效果’對精神上的影響很顯著，但這對斷章‘保持者’是無效的。

颯姬完全忘記了蒼衣的問候和表情。

對颯姬一幅真的很抱歉的表情，蒼衣不由得如此回答。

颯姬的表情有些爲難，她只是沉默着回看蒼衣。

倒好垃圾回來的颯姬，擔心地詢問蒼衣。

“請、請等一下！”

她一臉不愉快地皺着眉頭。

“唔…………抱、抱歉。沒事……”

“………………！”

“無法成爲證據？那你昨天看到的東西是什麼？”

颯姬掃掉了剛纔掉在地上的咖啡杯碎片後，就走進店內部，現在不在此處。

“這種事————”

“一百年……”

“沒事吧……？白野同學。”

原文是‘OrderoftheFragments’。雖然是個有點誇張的名字，不過就這樣，最初的‘騎士團（Order）’以《惡意傳說》爲‘聖典’，成立了與噩夢作戰的結社。那時還是一種宗教信仰，但隨着成員漸漸增加和實踐技巧的積累，結社逐漸變爲類似於怪奇現象被害者之間進行互助的志願者組織。這就是我們團體的前身，直到後期‘騎士團’的理念和實踐纔在歐洲和美國擴散開來，昭和時期又傳入了日本。

桌子搖晃起來，咖啡杯也發出聲音。

“因爲那所公寓還有這家店，都發動了這位颯姬的‘斷章’。”

“利用這一點可以消除他人的記憶，但颯姬自己也常被這種蟲吞掉腦內的記憶。所以不重複的記憶她很快就會忘記。現在颯姬已經不記得昨天見過你的事了。”

而聽到自己體內也有這一類東西的話，蒼衣依然毫無實感地感到了抑鬱。

這時蒼衣腦海裏浮現起雪乃在那個樓梯平臺上的悽慘姿態。

“其實在這座城市裏，已經發生了好幾次‘泡禍’。調查事件時，雪乃遇到了你和那位‘女性’。

…………

對神狩屋的話，颯姬發出“哎！？”的聲音，就取出掛在脖子上的可愛筆記本，慌忙打開。

把遞過來的溼毛巾按在眼睛上，蒼衣發出小小的呻吟聲。

看到他們的神狩屋說。

“雪乃也如你昨天所見的那樣，是‘斷章保持者’。”

“當然我也是。我們的團體全都是這樣捲入‘泡禍’，心裏持有‘斷章’的人，我們已經持續了一百多年的互助。”

颯姬回答後把指頭插入遮住自己右耳的頭髮，拿掉耳塞之後————

蒼衣當然沒有遇到過這種怪現象的記憶。

‘潛有者’……噩夢之‘泡’上浮到精神中的人。

“普通人是看不到‘那個’的哦。白野君。”

他只不過是昨天才被捲進去的而已。

剛纔對方說明的、自己看過的東西正在自己體內，這種既沒有記憶也沒有實感的事實，讓無形的不安在他胸口擴散。

“對、對不起……我忘記了。也沒記筆記。我們昨天見過面啊……”

………………………………………………

“這、這種事我怎麼可能相信！”

蒼衣沒有回答的力氣。

“那種蠢事……”

你的‘斷章’顯現時如何才能抑制風險，如何才能更好地制御，我多多少少能教你一些方法。畢竟經歷了一百多年，我們的團體積累了不少關於‘泡禍’和‘斷章’的實踐經驗。說實話‘泡禍’和‘斷章’都是很危險的東西，直到現在也沒能做到真正意義上的制御。但是我可以保證，比什麼都不做要好很多。雖說只是個向後看的保證。”

神狩屋平靜地一口氣說完。

“……不過，今天差不多就到這裏吧。”

於是，神狩屋說到這裏，輕輕吐了口氣，就這樣止住了話頭。

“你已經很混亂了吧。其實很少發現像這樣沒有自覺的‘保持者’。大多數情況下，是沉眠的‘斷章’顯現並鬧出大事，我們才能發現。所以，對於在那之前就被發現的你，我們也許能夠以理想的形式給予幫助，想到這一點，我也有些興奮。”

神狩屋微笑着。

“所以說，現在先不談話了。你也不在緊急性中呢。我希望你能再稍微考慮一下。”

“…………是。”

總之，蒼衣點了點頭。

稍微有些放下心來。這種令人不安的談話終於結束了。雖然還沒有真正相信至今爲止聽到的話，但對方說了自己還沒有緊急性。

不管怎麼說，他不得不相信用自己眼睛看到的“現象”是存在的。

即使如此只是傾聽也會讓人頭腦混亂。這種談話的結束，讓蒼衣嘆了口氣，放下了肩頭重擔。

“啊啊，但是最後還有一件事。”

“……”

而結束的話題繼續展開讓蒼衣再次緊張起來。

“我有一件事很想拜託你。願意聽嗎？”

“什……什麼？”

蒼衣戒備地回問。對此，神狩屋浮現起惡作劇的笑容。

“能否成爲雪乃的朋友呢。”

神狩屋如此說道。

她一心一意看着繪本的表情，既看不出是在享受所看之物，又讓人感覺不到其他的感情，不是程度問題，而是看不到。

於是，神狩屋站了起來。

他這麼說道。

但是，蒼衣不知道爲什麼很確信這個回答對於他的內心來說是正確的。

“什……！你說什麼啊神狩屋先生！？”

神狩屋的聲音沉穩地扼殺了抑揚頓挫。

少女微妙泛紅的臉頰在各種意義上來說都突然給她賦予了人情味。

神狩屋眯着眼睛觀望着蒼衣等人的騷動。

“沒、沒事……”

“嗯～正因爲如此我們纔不想也不能強行阻止你……”

“…………………………太多管閒事了。”

“……”

“我只按自己的性子來。說什麼‘普通’，那樣怎麼跟‘噩夢’作戰？”

“嗯，是女孩。我希望你能務必見她一面。”

神狩屋也帶着驚訝的表情看向蒼衣，接下來他露出笑容。

最後，雪乃一幅唔地嚥下什麼的表情，就這樣繃起臉倏地轉開臉。

那位年幼的少女在散落在地面的書海中呆呆坐着。

而目睹他們這副樣子的蒼衣開口說。

就在剛纔那個瞬間。

對浮現起爲難笑容的神狩屋，蒼衣只是如此回答。

聽到這句話，蒼衣“哎？”地瞬間語塞，至今爲止漫不經心地撐着下巴的雪乃，也忽然氣勢十足地抬起臉來。

在不知如何反應而沉默不語的蒼衣面前，神狩屋蹲在少女身旁，將手放在她小小的頭上。

“是嗎，太好了。大家平時都不在這裏，但是我和颯姬，還有另一個孩子住在這裏。”

“真麻煩。”

蒼衣點了點頭。不是因爲自己無法拒絕他人請求的性格，而是憑自己的意識這麼說，蒼衣對這樣的自己也感到了驚訝。

神狩屋有些爲難地給出曖昧的笑容。

於是，在蒼衣他們的你來我往告一段落之後，

“雖然很可憐，但這就是‘泡禍’的現實……”

“請多指教。”

除此以外，他沒法回答別的什麼。

“我要成爲怪物。爲了戰鬥。我不需要普通。”

但是，少女像是沒有聽到神狩屋的聲音，也像是沒有注意到已經進入房間的蒼衣等人，只是抱着巨大的兔子玩偶，靜靜地注視着攤開在地板上的繪本。

“想忘也忘不掉。”

神狩屋盯着蒼衣說。

“白野的名字我已經寫下來了。下次不會忘記的。”

“嗯，請多指教。”

“大家都很擔心雪乃哦？明明還是高中生，卻參與這種‘活動’，連普通的生活都過不了，這並非我的本意。”

“……她沒有父母或親戚。”

這時颯姬站到蒼衣身旁，向蒼衣伸出右手。

“嗯～你要這麼說的話，我也沒法說什麼呢……”

他說到一半，被嚯地轉過頭來的雪乃瞪住了。

就像神狩屋所說的那樣，盯着繪本的少女側臉欠缺着表情和回應。

“所以在你接受之前，就儘可能不要跟那些事扯上關係。等你有一天遇到什麼事的時候，我們當然也會幫助你。但是在那之前，我們只是認識就可以了。”

這位少女動搖的聲音，蒼衣此時第一次聽到。

“……啊啊，抱歉。還是別提這些了。我本來沒這個打算，是一不小心。”

“開什麼玩笑！這種事毫無關係吧！？”

天真爛漫的側臉與長髮。

“…………”

神狩屋伸出右手。

在一般家庭見都見不到，花樣複雜的地毯上，那位估計連十歲都不到的女孩，穿着宛如陶瓷娃娃那種輕飄飄的衣服，坐在地上。

蒼衣通過充滿古舊風趣的走廊，被帶到這個規模本身不大，稱作洋房也可以的房間內，這裏四面八方沒有窗戶，牆壁也被書架遮住了，正可謂是成爲“書房”的房間。

“嗯。”

跟她脫離塵世的服裝相配，少女的存在給這個房間製造出一種異樣的場景。

神狩屋這麼說着，介紹了少女。

“那麼白野君。今天差不多該結束了，但是如果可以的話，可以請你最後再見一個人嗎？”

神狩屋微笑了。

蒼衣產生了無法對那樣的雪乃置之不管的心情。

“真、真的嗎？”

5

一絲不漏遮住牆壁的是跟蒼衣家的便宜貨完全不同，具有厚重色澤的木製書架。

於是神狩屋打開櫃檯裏面的門，走向像是古代店鋪裏會有的那種通往住宅的店內，向蒼衣招手示意。

“這孩子……嗎？”

她擅自斬斷話頭。神狩屋輕輕嘆了口氣。

“可以啊。成爲朋友。”

“她基本不會主動說話，除了喫飯以外的時間都在閱讀繪本和童話之中度過。本來把她送去相關醫院或設施纔算正常，但因爲她持有‘斷章’而太過危險，所以無法將她送去普通的設施。”

生氣了。這一點沒錯，但是還能看出她比這一點更爲強烈的動搖，至今爲止這位少女擁有的“盛氣凌人”都不知消失去何方了。

“我倒是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啊……”

“……！”

神狩屋一邊說明一邊梳理着少女的頭髮。蒼衣沉默着眺望那副光景。

“沒事……”

看着瞪向他的雪乃，蒼衣有些爲難地笑了。

“正如你所見，她因爲‘泡禍’而壞掉了心靈。”

“多管閒事！”

他不由自主地表達出了困惑。

“………………”

猶豫了一瞬之後，蒼衣握了握她的小手，颯姬真的很開心地笑了，將他們握住的手上下揮動了好幾次。

蒼衣帶着複雜的心情點點頭。

“我來介紹吧，這是夏木夢見子。”

“嗯……嗯。”

“謝謝。我想你大概對我所說的話和活動還懷有疑問吧。”

但是……

“可以的話店鋪那邊也能爲你服務……雖說幾乎沒有高中生想要的東西呢。畢竟是古董商。”

“但是我們基本上來說希望‘泡禍’的受害者也能過上普通生活，這是我們的目標。尤其是雪乃你還年輕。也許之後還能回去，你卻否定了普通生活沉迷於‘活動’。在學校好像也沒交朋友，大家都很擔心你哦……”

雪乃產生動搖併發怒，拒絕神狩屋說的話的那個瞬間。

三年前，她在市外郊區的自宅中被救出。在我們覺察到‘泡禍’闖入那座房子時。房中被融化到一半並融合起來的人填滿了，她則在那座讓人不忍正視的宅邸的小孩房內，被已經融化在一起的父母抱着。

少女對撫摸自己頭的手和談論自己的對話都毫無反應，只是繼續抱着兔子玩偶，將視線落在繪本上。擁有懷錶的愛麗絲兔子，以跟少女相同的無機質眼瞳俯視着繪本。

雪乃在拒絕。她一臉頑固。

聽到雪乃這麼生氣的聲音，神狩屋有些爲難似的裝着糊塗說。

神狩屋說着，將手裏的抹布遞給颯姬。

只有還保留着原型的母親之手翻動着繪本，以無法成聲的聲音繼續朗誦，現場處於噩夢般的狀況中。從那之後，她就對外界的事基本上沒有反應了。”

大片綻放於地面的裙子。這幅場景當成一張照片的題材來用也足夠了。

所以纔要一點一點刺激她，讓她增加外面世界的朋友。但是畢竟有情況。不是誰都行，這讓我很是頭疼啊。只要儘可能跟雪乃偶爾來看看就行了。總是我這邊拜託你，也挺不好意思的就是了。”

“是的。這孩子基本上會把自己跟外界隔絕起來，但也不是全部。跟最開始相比她已經在恢復了。能自己喫飯，也能在一天內認出我們好幾次。

“哈啊……只是這樣的話沒關係……”

“啊～……呃，行倒是行。”

雪乃總算收起了她的激奮與動搖，與此代之，她抿起嘴角看向一旁。

“我也請你多多指教！”

如果少女沒有時而翻動繪本紙張的舉動，她會被人誤解爲等身大的人偶吧。

“……還有其他受到精神創傷，不靠‘狩獵’就不能生存的人。我跟他們一樣。”

“其實我想說的呢……就是希望如果可以的話，你能跟雪乃偶爾來看看這孩子。”

他靜靜地繼續說。說到這裏，神狩屋突然抬起頭。

“孩子？是小孩嗎？”

“嗯。”

“稱得上跟她有血緣關係的人，都毫無遺漏地跟她的心一起被‘噩夢’吞噬掉了。

“所以說，你這是多管閒事。”

以跟剛纔與颯姬不同的冷靜態度握手。

蒼衣意義不明地感到退縮。雖說自己被強迫的話也會因爲顧慮而讓步，但是相反的，蒼衣對這種對方進行讓步的事更不擅長。

因爲他會覺得自己無法不向對方的讓步做出回應。

感覺總有一天會被騙。蒼衣一邊在心裏想着“不妙啊”，一邊低下頭。

在他的視野一角，坐在地上的少女忽然仰起臉來。她似乎是剛讀完了繪本，將剛纔還攤開的那本堆在書山頂上，輕飄飄地從地面站起，她站在書架前，以搖搖晃晃的動作開始尋找別的書。

她把手伸向書架上方的格子。她踮着包裹在華麗鞋中的腳尖，還是沒法夠到接近天花板那麼高的書架上層。

蒼衣忽然將少女拼命伸出的指尖所指的那本手從書架上取了出來。

蒼衣的手移動着，少女則面無表情地用視線追蹤那本厚重的童話集————然後，在視線宛如被吸引一般相遇之時，蒼衣將書遞到少女面前。

“給你。”

“………………”

她還是面無表情，卻用認真的視線仰視着書與蒼衣。

少女暫時就這樣一動不動，經過了讓蒼衣以爲是弄錯書而感到不安的一段時間，她終於怯怯地伸手接過了書。

將兔子和厚重的書一起抱在胸前，少女閉上眼睛。她不是在無視自己，看到她站在自己面前一動不動的樣子，即使是初次見面的蒼衣也能明白。

到少女再次坐下打開書，經過了足足兩分鐘。

蒼衣覺得在那期間一直沉默着跟少女相對的自己有些滑稽，他像是有些難爲情地想要岔開這段“時間”，看向神狩屋，浮現出爲難的笑容。

“哈哈……我還想着該怎麼辦呢。”

“謝謝。那孩子也在感謝你。”

神狩屋面帶笑容地道謝。少女輕輕坐在地毯上，將純真的視線落在蒼衣遞給他的新書上。

這樣看去，她的面無表情和像是怕生的舉動會讓人不由微笑。

但是，想到剛纔聽到的話，蒼衣的心情又複雜起來。

啪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令人不愉快的寒氣瞬間爬上了皮膚。

“那是一種預言，在接下來要童話化的巨大‘泡禍’出現之前，以附近的書進行預言。如此一來，跟那本書顯示出的童話或傳說有關的‘泡禍’就一定會發生，附近或跟那孩子有關的某個人就會被捲入其中。”

比如《三隻小豬》那種兄弟的故事，不知道爲什麼，世界上有很多都是最年幼的弟弟獲得了成功。像《三張護身符》那樣扔出三個神奇道具阻止追兵之類被稱作咒術逃走傳說的故事，在世界上的神話和傳說裏也是很常見的類型。在榮格的心理學中是有‘人類的意識跟文化無關，都有無意識的共通原型’這種主張的，這個就被稱作‘原型’。也就是說，人類在無意識的集合中擁有‘原型’，人的想象跟文化和人種無關，都有着身爲人類的共通之處。

書與書之間突然打開一冊寬的黑色空洞。

蒼衣表示同意。

蒼衣說。

於是————蒼衣看到了。

他爲難地皺着眉頭。

“哈、哈啊……”

“她被自己遭遇之物的異常擊潰了，所以纔像那樣保護自我。但是那樣的生活方式太過辛苦。對她來說，還有其他方式。”

“我期待着你可以做出更普通的事。比如說成爲雪乃的朋友。”

這個被稱爲‘原型’或‘祖型’……從很久以前流傳至今的故事，也就是神話、童話和傳說之類，越古老就越跟‘原型’接近。而神之噩夢跟‘原型’無限接近，我認爲可能就是‘原型’負面的巨大之塊。正因爲如此，纔會發生跟童話類似的怪現象…………但是跟這個童話相似的‘泡禍’是什麼樣子的，又有些難以說明。”

突然被提到的蒼衣給出這樣的回答。

因此，她是‘恐怖劇的索引’。她就像索引般用周圍的書指示今後會發生的噩夢故事之‘原型’童話。”

“看來不得不跟你扯上關係了。”

“………………”

《灰姑娘》

微微互相低頭的兩人。

看向那一頁的時候，其他書頁也啪啦啪啦地依次翻過，速度漸漸加快，最後書頁以十足的氣勢不停翻過。

“那個…………這孩子也有那個……‘斷章’……？”

像是被蒼衣突然提出的疑問攻其不備了一般，神狩屋在一瞬間的語塞後點了點頭。

這是根據經驗得知的，但事例還不夠多，可以調查的人也太少，所以還不是很瞭解。……‘原型’你明白嗎？”

譯註

書掉在地板上並打開，那一頁正好是一章的起始，一個童話的題目跟筆觸柔和的插畫印刷在一起。

他當然還有很多不安，但是跟被帶到這裏來之後最差的想象比起來要好得多。雖然今後還有可能會被拉進來，現在暫時沒有被強迫‘成爲同伴’真是太好了。

…………………………………………

啪嗒

慘白的手指在三人的注視下緩緩移動，從抓住的那一頁上離開，又迅速撤回書中。完全看不到手指時，打開了手指高縫隙的書頁順從重力，輕飄飄地合起。別說手指了，那裏連可以存在螞蟻的空隙都沒有。

簡直就像是看不見的“什麼”把書從那裏抽出來了一樣。

神狩屋一邊說着，一邊撫摸着排列在書架上的童話集書脊。

“……總之，這位夢見子在那些跟童話形態類似的‘泡禍’於附近發生，或跟註定要捲入其中的人接近時，就能用‘斷章’發現並在事情發生之前進行預言。是因爲噩夢而‘異形’化的父母以異形的語言朗讀了繪本，她一直傾聽而來的噩夢碎片。

“呃……說到‘原型’，是榮格心理學的用語。儘管文化圈有着從地理和文化意義上完全沒有交流的童話、傳說還有神話，但是它們之間卻都有類似的主題被流傳下來。

蒼衣放心了。一開始還想着會怎麼樣，最後得出的結論還是比較穩妥的。

“好的。”

又像是書架裏面的“什麼”把那一冊推了出來。

蒼衣撫着胸口。

看着訝異的蒼衣，神狩屋說。

神狩屋突然說。

“哎？啊……啊啊，當然。”

“………………………………………………”

連聲音都無法發出。在這個房間內的所有人臉上都僵硬而面無表情，他們無言到可怕地注視着從書架行列中只掉出一冊的空隙。

一直坐在地上的少女突然呼地抬起小貓一般的臉，看向蒼衣。

在無風的房間地板上，發出聲音不停翻動的書頁。沒有人觸碰的書頁一張接一張動起來的異樣場景，在某一頁打開時突然停止了。

神狩屋重新看向蒼衣，露出微笑。

詭異的沉默支配了這個房間。

神狩屋回答。

“童話？”

大家都屏住呼吸的瞬間，像是被風吹起一般，第一頁啪啦地翻了過去。

“……對不起。白野君。”

“是。”

發出了重重壓在心上的聲音，少女注視的蒼衣背後，突然有本厚重的書從某個書架掉到了地面。

神狩屋對蒼衣的回答點點頭。這樣的話幫忙也行，蒼衣坦率地想到。

“我也……這麼認爲。”

從書脊排列在一起的相關童話集中，只有一冊突然掉落出來。當然不是自然掉落的。至今爲止，那一冊都沒有任何異常，跟旁邊的書一樣插在行列中。

“………………………………！！”

這也就是說，‘泡禍’這種東西對於那個人來說，通常會引發原有的現象，即使是殺了什麼人而產生憂慮的人，只要‘泡’上浮，就會跟此人的記憶和恐懼混合起來，讓已經殺掉的對手作爲幽靈之類出現，這是常有的事。但是上浮的‘泡’變得太過巨大時，過多的神之噩夢會稀釋人的個性，讓人變得跟故事‘原型’十分接近……似乎就是這樣。那時發生的‘泡禍’現象，好像會跟‘傳說’或‘童話’中的某一小節類似。明示暗示，形式有很多種，但是要解釋的話，全部都跟‘童話’的形式類似。

“不過……這是我們‘活動’最前線的事，跟你大概沒什麼關係。”

在連呼吸聲都聽不到，彷彿被凍住的空氣中，三個人將視線落在那本書上，那個發生了。

四根死人般慘白的手指從打開的書頁下方那一頁爬出，壓在了上面。也就是從書中爬出的手指停下了翻動的書頁。

①大木偶劇場：GrandGuignol，巴黎一個專演恐怖戲的劇場。

“這孩子當然也是‘斷章保持者’。她持有的‘斷章’被稱作‘大木偶劇場*①的索引’。”

在那之後，

聲音響起，沉重的書皮在沒有任何人觸碰的情況下打開了。

儘管如此還是掉了。

掉在地板上的童話書。

神狩屋那張好人臉僵硬了，少女則面無表情地低着頭，抱住自己的身體顫抖着。

不祥的沉默降臨房內。

但是，就在這時。

對這個唐突的單詞，蒼衣皺起眉頭。

“嗯，我希望你可以在這件事上幫點忙。總之先別管‘騎士團’之類的吧。”

只有一冊的異樣存在感。

“啊啊，所謂童話化……就是‘泡禍’有時會以‘童話’的形式出現。浮現在意識中的噩夢之‘泡’，會跟那個人原有的記憶、噩夢和瘋狂混合在一起改變形態，這個概念我以前也跟你提過吧？

靜

在停止的那一頁上，壓着慘白的手指。

咣噹！

“請多指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