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章 罪人面海而泣
《斷章格林童話》 · 甲田學人 · 1.3萬 字
1
從耳邊的手機裏傳來的,是呼叫音。
「……不接」
蒼衣面色緊張地掛斷電話。他想打電話提醒神狩屋,可打多少次都沒接。
三木目說
「出什麼事了麼」
「可能吧……」
「饒了我吧。要是被襲擊了,我可什麼都做不了啊……」
三木目抱怨起來。可他握住方向盤手並沒有循着來時的路折返回去,反而漸漸提高了車速。
「………………」
三木目的旅行車裏,隱約的瀰漫着焦慮與緊張。
所有人都感覺到,情況刻不容緩。儘管現在誰都物無法斷言那邊發生了“什麼”,但狀況不容置疑。
畢竟這次<噩夢>的主要角色,全都聚在了一個地方。
如果這樣,這場叫人癲狂的討厭戲劇應該就會拋下身爲配角的蒼衣等人,由真正的由主角們朝着天昏地暗的終幕表演下去。
沒有人能夠得救的,悲慘絕倫的慘劇。
『人魚公主』的慘劇。
雪乃問道
「……沒有弄錯麼?這個<泡禍>的<潛有者>」
「嗯……」
蒼衣保守地回答雪乃。
蒼衣缺乏自信的回答雖然是他爲了融入身邊的保守主張的性格使然,可他這樣的語氣背後,也堅定地凝聚着蒼衣頭腦中超凡的確信。
†
揮下這一擊的千惠似乎耗盡了力氣,肩膀上氣不接下氣的浮動着,像柺杖一樣當做支撐,緊緊握住插在雅孝胸口的菜刀。
銳利的刀尖由於好幾次刺到了骨頭,已經產生了缺口。千惠的臉被回濺的血弄髒,表情空虛地揮起捲刃的菜刀,作爲已經忘記次數的重複作業的收尾,再一次奮力的揮了下去。
看到孤零零地站在這一幕終結的情景中的,千惠的背影。
「之前設想過很多種角色分配,儘管狀況容許下其他設想,但我一直覺得不對勁。因爲前提就已經錯了」
不知何時,風不吹了。空氣,世界,彷彿在夢裏,缺乏現實感,恍恍惚惚的停止了。
千惠同學的爸爸就是“人魚國王”。
思考了很久很久,終於準備傳達自己想要和解的心意的雅孝,還有他的死也好,殺死他的千惠也好,全都將被吞沒。
隨後不久,乾燥發粘的嘴脣嘀咕着,微微張開。
千惠喘了一會兒粗氣,不久後緩緩地從胸口拔出菜刀,一時間茫然地默默注視着自己染成鮮紅的雙手。
啤啦啤啦啤啦啤啦…………
輕輕的呢喃之後,千惠流暢的,如同將沾滿回濺血的身體拉起來一般緩慢的站了起來。
白色的,海。
手指、舌頭、頭髮、眼珠。
………………
汩滋
「這個故事非常的單純。應該這樣去想。在這個故事中,最受這個悲劇折磨的人是誰呢」
「…………千惠……」
幸三看得非常非常清楚。
「……得洗乾淨」
蒼衣覺得,從“通常”考慮就是這樣。
熟悉的居民也好,他們住的房子也好,有過快樂也有過悲傷的自己的家也好。
在記事以前玩耍過的海岸也好,到處亂跑過的農田和樹林也好,經常瞎鬧的寺廟也好,從小玩到大的主持的死也好。
雪乃的眉頭詫異地擠到到了一起。
但是,幸三的耳朵突然聽到了與之前不同的聲音,中途停下了腳步。
「……弄髒了」
……首先最初,志弦小姐——人魚公主無法從名爲醫院的水缸中離開。扮演姐姐的千惠同學爲不能外出來到外面世界的人魚公主講述外面世界的見聞。不久後,人魚公主遇到了來自外面世界的神狩屋先生——王子,以自身的壽命交換,來到了外面的世界。然後人魚公主的心願沒有實現就死去了。到這裏就是這個故事的第一部分,過去篇落幕。
刺向胸口的菜刀撞到了肋骨,發出沉重的討厭聲音。
充滿血腥味的森林也罷,倒在血泊中一動不動的雅孝也罷,被血之泡塞滿的牧子的車也罷,幸三全都不去理會。
可是千惠頭也不回。幸三茫然的注視着好像沒聽到一樣走過去的千惠,但不久之後,他依舊錶情茫然,踏着神魂顛倒的步子向渾身是血的千惠背後追了上去。
幸三朝那個背影呼喊。
首先這個小鎮本身就是“人魚國度”。
泡沫的,聲音。
從大幅度舉起的菜刀刀尖,血珠滴滴答答的零落下來。
然後將這片海面覆蓋殆盡的可怕泡沫之中,就好像被碎屍萬段的人體的一部分化作的生物,可窺煞白粘滑的皮膚在蠕動,像魚一樣向海邊蜂擁而至。
蒼衣說道。大夥在車內都在聽蒼衣的解說。
在這個漠然的世界中,幸三隻聽到了濤聲,還有踩在沙上自己發出的腳步聲。
「………………」
嚴重缺乏現實感的腳步。還有,嚴重缺乏現實感的,他的聲音。
無數泡沫消失繼而誕生,猶如無數生物在蠕動,非常有生命,有機的聲音。
「…………」
千惠同學和她的媽媽是“姐姐們”。
雅孝倒在血泊之中,千惠騎在他的身上。然後,千惠手中的菜刀高高揚起,再度揮下。
打出彷彿熟透爛掉的果實的聲音,菜刀深深的刺進雅孝的胴體。
在這片失去色彩的景色中,千惠形單影隻的背影走向前方。
「把她當成“會化作泡沫消失”這件事懷有恐懼的人魚公主這個角色是錯誤的」
這些人體部位一邊在吞噬海面的泡沫中時隱時現,一邊蠢動、泅泳、蜂擁而至。
「只要試想一下……就會發現蹊蹺」
話,總算從幸三嘴裏出來了。
蒼衣向雪乃看去。
追着那個背影的幸三,在失去現實感的世界中,搖搖晃晃的邁步。
從地平線的另一頭,大海冒着泡,蠢蠢欲動。
滋咻
幸三茫然的這樣想到。
然後現在發生的,是第二部分。投海自盡的人魚公主逃過了化作泡沫消失的命運,化作風的女兒回來了。被留下的人魚們相繼化作泡沫死去。遲來的人魚公主的姐姐,爲了討還人魚公主的死,拿出了充當匕首的菜刀,想要殺死王子。人魚國王只是觀望着這些。……好了,那麼故事的中心是誰呢?我一直懷着這樣的疑問不斷思考。可我百思不得其解。因爲我的視角完全錯了」
看到一聲不吭的面朝大海,凝視將海面完全覆蓋的泡沫的,千惠的背影。
伴着溼潤的聲音,菜刀拔了出來。
「……什麼意思?」
這個海的聲音疏浚了聽覺,濤聲猶如清除淤塞一般,從眼中看到、耳中聽到、皮膚感覺到的這個世界中,將“這裏是人類居住的世界”的現實感削磨剝落。
不知不覺間,周圍被“聲音”所包圍。
遠遠聽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所有的一切都將被吞沒。牧子也好,她的車也好。
「人魚公主是最後克服了這個恐懼,放棄殺死王子而主動選擇化作泡沫消失的登場人物。也就是說,真正必須害怕化作泡沫消失這件事的不是公主,而是其他的所有人魚。就像我們畏懼死亡一樣。
這一幕,另一頭的風景。
遠方的濤聲,奇妙、單調地覆蓋周圍的世界。
菜刀就算像墓碑一樣被菜刀刺進去,雅孝也早已一動不動。他的腹部在被刺無數次之後,與大量的血混合在一起,上面已無法判別是馬甲的布料還是襯衫的布料,抑或是被捅得千瘡百孔的肉,化作了紅黑一色的屍骸。
千惠手握菜刀,拖着纏有繃帶的雙腿,朝着有防沙林與礁石的那片沙灘,慢吞吞的走過去。
幸三抬起臉。
蒼衣幾近呢喃的說道。
就像魚肚子一樣煞白粘滑的手臂、腳、頭、臉。
吸了血的長髮重重的垂下來,千惠臉上粘着頭髮,如同亡靈一樣心不在焉的掃視周圍,好像眼中根本沒有幸三似的,視線直接穿了過去,不久轉向了大海的方向,搖搖晃晃的走了起來。
一陣沉默。
眼前展開的,是沙灘的海岸,還有被渾濁的灰色雲覆蓋的,遼闊的黑暗大海。
幸三不去理會血腥味。
如夢境一般的世界裏。
呼喊、追趕、不聽使喚的腳向前邁進。
可是這個聲音就好像傳達不到一樣,千惠在海邊走着。不久,千惠來到了海浪觸之可及的位置,全然無關乎幸三的呼喊,自己靜靜的停在了原地。
嘎啦
「…………」
溼潤的聲音隨風飄散。海風的味道也好,發動機的焦臭味也好,一切氣味都被伴隨着這個聲音的猛烈血腥味所覆蓋。
2
聲音猶如浪濤麇集,勢頭慢慢的,慢慢的增強。幸三抬起頭,然後他眼中看到的,是眼前遼闊的大海的另一頭冒出純白的泡沫,霎時間,鋪滿視野的泡沫同時向岸邊撲來的情景。
他的胴體的狀態變成了彷彿塞滿血與肉的桶子,菜刀深深的埋進裏面。
然後志弦小姐是“人魚公主”,神狩屋先生是別國的“王子”。
「最開始的提議就很怪。我一直只是在看泡這個現象,懷疑過千惠同學會不會是<潛有者>。但我錯了。用冒泡的肥皂從名爲“污穢”的恐懼中逃離的千惠同學會有“碰到泡身體會溶解”這種恐懼,從通常考慮是很奇怪的」
刀具一次次插進生肉的聲音,響徹能看見海的稀稀拉拉的森林。
蒼衣此前的錯誤認識消失了。
之後,這個<泡禍>也並非神狩屋先生的<斷章>甦醒化作的<泡禍>。聽過三木目先生的話之後我想過了。成爲神狩屋先生的<斷章>源泉的恐懼,大概是“唯獨自己死不了”這件事。對歷經幾百年,自己仍舊沒有變化地生存着這件事感到絕望,是『八百比丘尼』的恐懼。不是『人魚公主』的恐懼」
「剛纔雪乃同學說出『誰纔是登場人物中真正該恨的』的時候,我察覺到了」
千惠的聲音呆呆的,沒有起伏。
不是濤聲,不是踩到沙子的腳步聲,截然不同的聲音,在不知不覺間湮沒了這個世界。
「……千惠……?」
眼中所見的整面海洋,被純白的泡沫完全覆蓋。
「不過,這和神狩屋先生也並非完全沒有關係。神狩屋先生的<噩夢>雖然在神狩屋先生他們那圈人中作爲『八百比丘尼』的故事已經謝幕,但那圈人終究成爲了這次的<泡禍>『人魚公主』中的主角。要說怎麼回事……
「……………………………………………………!!」
他看到了世界毀滅的光景。從童年開始便來到的這座小鎮,要被泡沫吞沒了。
這把菜刀也好,握住菜刀的兩隻手也好,全都沾滿了血和脂肪,悽慘得以無法辨別原本的顏色。
只聞千惠哈、哈、的喘息聲。
如同從大海撲向陸地的海嘯,用海與泡沫將陸地上一切全部吞沒,將居住於此的人全部當成餌料喫掉。
————啊,小鎮,要完了。
「千惠……」
「……千………………千惠?」
然後看到,將那邊的海面直至盡頭完全覆蓋的泡沫之中蠕動的無數張臉————不知爲何感覺到很像志弦————幸三隻是茫然的杵在原地。
汩滋、汩滋
「…………」
「換句話說,在安徒生的《人魚公主》中,失去最多的,最悲情的登場人物是誰呢。
覺得會是誰呢?渾然不覺之中,失去摯愛的人魚公主的王子?不是。
與其殺死自己所愛之人,寧願選擇自己化作泡沫消失的人魚公主?不是。
不惜與魔女定下契約想要拯救妹妹卻沒能達成願望的姐姐們?不是。
在這個『人魚公主』的故事中,失去最多的角色——是失去最愛的小女兒,其他的家人也相繼消失,留下刻骨銘心的悲傷的人魚國王。也就是說,千惠同學的父親倖三先生就是這個“所愛之人相繼死去”的<泡禍>的宿主」
蒼衣斷定的說道。相繼失去最愛之人的感受,不由分說的強行灌入蒼衣的內心,蒼衣的表情不由得陰沉下來。
「……多少人都不夠呢」
雪乃說到。
「“人魚公主的奶奶”呢?」
「嗯,雖然和國王失去的東西相同,但國王活得更加長久。總有一天,國王和奶奶都會死去」
「沒人扮演奶奶的角色麼?」
「不清楚。說不定就是最開始那個房子裏的姑姥姥。雖然無法斷言,但我覺得有這種可能」
「那麼,“海之魔女”呢?」
「這個也不清楚。不過這個角色終究是存在的」
「誰?」
「是瘋狂。所有人心中的瘋狂。志弦小姐的死也是,千惠同學的媽媽拿出菜刀也是,大家都是被自身的瘋狂給教唆了。不然————回應這種感情的<泡禍>本身就是魔女」
雪乃可能不管三七二之一想給蒼衣的結論潑冷水,但對蒼衣的說法糾纏一陣之後,馬上體力耗盡一般耷拉下肩膀,深深地長嘆了一口氣。
「……算了。總之,到了關鍵時刻,該殺的就是他吧?」
雪乃說到。
「得去洗掉……」
「千惠……!」
讓他這麼去想的契機,大概要追朔到他的童年。
還活着時的小狗在自己懷中殘留的微弱存在感,被水和泡沫沖刷掉。
就連聲音傳不到千惠耳中,幸三都渾然不覺。
然後……
幸三擔心,泡總有一天會從將心愛之人從自己身邊全部奪走。
一切都是那時候。
小狗,從自己手中消失了。
幸三將漸漸變冷的小狗抱在懷中,哭着回到了家。然後,母親說他很髒,讓他洗手,於是幸三就一邊哭,一邊用後院的自來水管洗了手。
「……喂。那邊……是什麼……」
†
「不要去……不要去……!」
可是千惠似乎沒有聽到,朝着海邊踏出一步。
剛纔在病房中透過手套接觸到的志弦的觸感和體溫,被自來水,被肥皂,被泡沫奪走,再次從自己手中被沖走,消失。
「咦?這個……」
看到千惠挫出泡沫將房子周圍全部覆蓋,幸三總是非常不安。
………………
這個“泡”如今在幸三眼前,將整個海面完全覆蓋。
在這樣的情境中,只聞站在海邊的千惠輕輕呢喃
可是千惠又向前一步,波濤已經拍在她的身上。
這是理所當然的。這是爲了保護志弦的命。
志弦的手術並不順利,毫無誇張的說,她在生死邊緣徘徊了好幾遭。
飄浮
「停下!不能去!」
如同啄食溺亡死屍的魚羣,又如同聚集在屍體上的無數蛆蟲在蠕動,驚世駭俗的泡沫之聲,充滿了海邊的空氣。
小狗從自己內心消失掉的觸感讓他再次哭了起來。
幸三的腳、身體,一時失去力量。
事故的原因,單純是因爲他自己不注意。
在有潔癖的女兒跟前一次都沒說出來,但在幸三眼中,肥皂泡而已,不是這世間值得討厭的東西。
從那以後,幸三就沒有自發的養過動物。
那是發現長女志弦罹患心臟病,決定做移植手術的時候。
總之畏懼着泡沫。
他害怕總有一天千惠會像志弦那樣死去,害怕總有一天會被泡沫融化,就像那隻小狗一樣從襲擊身邊消失。
幸三想到。
啤啦啤啦啤啦啤啦啤啦……
幸三想阻止千惠,連忙邁出腳步。
每次因爲洗手失去志弦的觸感的時候,早已從自己的手中消失過的,無法回憶起來的小狗的存在感就會在幸三的腦海中浮現,然後消失。
幸三總是帶着這樣的恐懼離開病房,然後馬上讓那可能成爲最後一次的觸感隨泡沫被沖走。
可是這個時候,一邊想着可能命不久矣的志弦,一邊目不轉睛的盯着覆蓋在自己手上的泡沫被衝到排水口蓄積起來的樣子,小狗從自己手中失去的事情,在幸三的內心一遍遍的來來去去。
千惠剛被波浪打到就呆呆地跪了下去。鋪天蓋地的泡沫從海的那一頭,朝着探出身體,向浪濤伸出手去的千惠席捲而去——————
出現了一個,似乎從海上飄來的肥皂泡。
「不行!停下……!」
泡是“死亡”。
「!」
他將弄破肥皂泡的自己的手抱在胸前,跪在沙灘上俯下身體。他已寸步難行。悲傷奪去了他體內所有力量。
「啊……」
奪走志弦生命的海洋,變成了滿滿的泡沫,發出聲音。然後無數人類的————志弦四分五裂的會動的遺骸,在泡沫中泅泳。
幸三吐血一般大喊。
一件事,讓他長久忘卻的這段記憶重現了。
爲什麼?哪裏髒了。明明是那麼喜歡的家人。
泡沫與死亡。對於幸三來說,泡沫就是死亡。
幸三張開雙手,向上面注視。
淚水奪眶而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要將幸三所愛的一切全部吞沒。
像糰子那麼小的肥皂泡飄舞着穿過幸三眼前。
————對,是泡。
就在這個時候,三木目突然呢喃了一聲。
每次這樣,幸三就會聯想到那隻小狗的死。
接着,大叫的幸三自己的聽覺也被泡沫之聲所覆蓋,自己的叫喊聲,聽上去離自己好遠。
即便如此,幸三依舊大喊。可是他的聲音,千惠聽不到。千惠以茫然的動作,一步又一步向海中走去。
人的聲音、萬物的聲音,全被泡沫吞噬。
充滿空氣後,又將聽覺、耳朵、大腦全部填滿。
這片大海以近乎要將視野中展開的海面完全淹沒的勢頭,泡沫像海嘯一樣,向千惠逼近、席捲、擴散。
洗手,隔着手套觸摸志弦,然後離開病房,再次洗手。
就像被這句話彈起來一般,蒼衣和雪乃近乎同時貼向窗口。
孤零零的小小肥皂泡漂浮在茫茫的世界中,在光亮的膜之中,是幸三目睹過好幾次的————穿着白色衣服的志弦,孤零零坐在裏面的“胚胎”。
死亡之泡。它覆蓋整個海面,向陸地席捲而來,向小鎮席捲而來,要將小鎮吞沒席捲而來。
「————是泡」
整面的泡沫之聲,從海那邊席捲而來。
明明把小狗當作家人疼愛,爲什麼小狗的觸感必須被沖走?爲什麼不能留在一起?幸三想着這種事,一邊洗手,淚水一邊嘩啦嘩啦流下來。
手上殘留的小狗的觸感被水沖走,消失。
如果志弦現在死去的話,殘留在這雙手中的體溫,就會成爲生前的志弦最後體溫。
志弦術後情況不好,在重症監護室中延長住院,要與這樣的志弦會面,必須反覆小心的洗手,全身穿上一次性服裝,只能隔着手套去碰她。
要將一切沖刷掉,從幸三手中奪走。
在泡沫中泅泳的,死去的人,在幸三眼中就像被無數的志弦被泡沫吞下去一般。
「…………………………」
那是幸三養的小狗被車軋死時的記憶。
泡、是恐懼。
蒼衣不敢在這個時候潑冷水,只是放心不下地注視着這樣雪乃。
手心裏,留下了肥皂泡那麼大的,爆開的圓形血跡。
蒼衣等人乘坐的旅行車穿過田地,到達了能夠看到海面的地方。然後透過車窗,在稀疏的森林那邊隱約看到大海的瞬間————蒼衣和雪乃都不禁啞口無言。
幸三看着這一幕幕,總是在內心深處感到不安。
可是這個時候,突然在幸三面前
可是現在的雪乃狀態很不樂觀,只能用這樣的殺意來維持意識。
幸三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將它抱住。
在席捲而來的死亡之泡的海洋麪前,是千惠佇立在海邊的背影。
只有叫喊,只能一味的叫喊。
………………
不行了,快逃。幸三拼命地想到,泡沫是死亡本身。
爲了探望羸弱的志弦,幸三在病房前面的盥洗臺一次又一次的清洗自己的手。
幸三總是在內心深處對這樣的擔憂感到害怕。
肥皂泡在他手中,啪嘰一聲,沒有任何觸感便破滅消失。
幸三的家,總是被死亡所包圍。
幸三大叫。
他們看到的,是冒起純白色泡沫的大海。
散步的時候心不在焉,手鬆開了,跑掉的小狗衝上了車道,被軋死了。
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被泡沫完全覆蓋,甚至能感覺到泡沫之聲碰到了皮膚,所有的聲音,所有的空氣都被飽和的泡沫之聲完全塞滿。
千惠的呢喃異樣鮮明。
殘留在自己手中的,是心愛而又失去之物的殘渣。而最後連殘渣也沖刷掉的,就是肥皂的泡沫。
手術之後,爲了防止志弦的移植部位產生排斥反應,用藥物大幅降低了抵抗力,送進了設置好幾道門的病房。
「……停下…………快停下…………!」
蒼衣有些畏懼,但情況主要就是這麼回事。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可是蒼衣自己不想說出這種極端的話。
3
「………………」
黑色的皮鞋踩着雜草出現了。
在充滿猛烈血腥味的稀疏樹林中,一身黑衣的高個子男人站在仰望天空一動不動渾身是血的屍體旁邊,向屍體望去。
屍體躺在血泊中,身着喪服的男人俯視着屍體。
喪服穿得邋邋遢遢的男人手中,反握着長刃的柴刀,他深邃的面龐十分陰沉,俯視屍體的眼睛尤爲尖銳。
「……這是要幹嘛?」
沉默了一陣之後,身着喪服的<喪葬屋>對屍體呼喊。
回應呼喊的屍體——用沒有光芒的屍體的眼睛仰望天空的神狩屋,視線不移,開口說道
「我被千惠捅了。跟志弦一模一樣啊」
裝作屍體的神狩屋幾近呢喃的這麼說道。
「我想,如果那時死的不是志弦,我被志弦殺死的話,那將是何等的幸福啊」
「………………是麼」
神狩屋說出裝成屍體的理由,<喪葬屋>只是簡單的回答。
「儘管想也沒用,我還是想過,爲什麼我沒有隨她一起去」
「…………」
「我很久沒有這麼想過了。這種事情,我想了又想,想過了無數次,直到現在,我想得實在太多了,感覺已經不會那麼去想了呢……」
「……」
「以爲已經沒有可想的了,以爲不會去想了,而且沒有用<八百比丘尼>,而是用<黃泉戶契>自居」
「…………」
「全都是白費氣力啊。我好想哭。可是完全哭不出來。人魚是沒有眼淚的」
「………………」
「好了,出發吧」
「呃……千惠同學,你沒事吧?」
兩人幾乎同時向背後看去。
「………………!!」
…………………………
「誒…………啊……」
………………
神狩屋隨手脫掉變成碎布的馬甲,將沾滿血破破爛爛的襯衫,稍微好看一些地重新披在上身。
「我要燒了」
「咦……」
這個吼叫聲如同壓縮了鋒銳的殺意,從身後扔了過來。
「…………!」
神狩屋說道。然後是一陣沉默。
而後,傷口立刻癒合了。神狩屋面對這一幕,自嘲地笑了起來。
蒼衣和雪乃也對神狩屋這個樣子分別皺緊眉頭,可是雪乃立刻轉爲索然的表情,於是蒼衣立刻想到發生過什麼。
“死亡”在頭上膨脹。
唯獨頭髮被燒斷的異樣感與腳的疼痛十分鮮明,其他的一切都缺乏現實感,彷彿在朦朧的噩夢裏。
「……呀!!」
來自大海另一頭,將海面完全覆蓋的泡沫從海中湧入河流,發出聲音,向河道倒灌。
她手中的美工刀還有順着捲起衣袖的左手流下來的血紅,在這個缺乏色彩的世界中顯得異常強烈。
缺乏現實感的世界中,她的黑色身影好似死神。
†
在蒼衣等人的注視中,與一聲不吭的喪葬屋一起走在沙灘上,披着沾滿鮮血的襯衫的神狩屋靜靜地對衆人如此說道。
千惠閉上了眼睛。
就在千惠真要將弄髒的手泡進席捲而來的浪濤中,龐大的泡沫迎面撲來的時候,千惠突然恢復正常。
……幸三跪在沙上,他對一切都視而不見,充耳不聞的樣子,發出嗚咽,不斷地呢喃着。
「因爲這是我的“角色”呢」
瞬間,猶如機器倒卷一般,頭髮被可怕的力量拉向泡沫。
然後,千惠看到泡沫中的舌頭纏住自己的頭髮正在蠕動的時候————聲嘶力竭,如同潰堤的慘叫從喉嚨下面噴發出來。
冰冷的東西竄過背脊,身體在恐懼與絕望中僵直——
爲了抓捕王國的居民,貪婪的進食。
低沉冷徹的少女聲音,選擇要把少年的聲音蓋下去的時機,遙遠,卻又異常清晰地傳入了千惠的耳中。
然後
「哇!」
他們兩人視線的前方,是半跪在沙灘上垂着臉的幸三,以及從他背後防護堤方向的森林中走來,走下防護提樓梯朝這邊走來的兩個男人的身影。
腦袋一點點的被拉下去,向泡沫表面接近。
千惠發出哀嚎,卻起不到任何作用。
泡沫之中的生物泅泳翻滾,從近處發出可怕的聲音。
「!」
兩人並肩站在樹林中。
步步緊逼的將死的人魚,化作泡沫的人魚的遺骸,會從充滿腐敗的水之王國而來,在我們腳下展開,化作泡沫的逆流而上,溢出————我們會被捕捉,被溶化,最後被腐蝕殆盡吧。
一部分佈料埋進了神狩屋的皮膚裏,但神狩屋強行扯了出來。
「喫了人魚的我變成了人魚。人魚是不死的」
脖子以及背部的肌肉繃得很緊,顫抖起來。
泡沫的塊一邊發出揉搓的聲音,一邊覆蓋河流,逆流。
被蒼衣提着領口從一旁支撐起來,千惠癱坐在了沙灘上,茫然的注視着眼前展開的龐大的泡沫之海,以及將泡沫消滅的火柱。
蒼衣觀察千惠呆呆的樣子,又向雪乃看去。
無數死者的手指纏着千惠的頭髮,蠕動着。
「我想起了一件事。人魚國王居住的王宮,在書中的描寫是『用貝殼修成了屋頂』吧?」
無法忍受。就快完蛋了。
話語結束同時,千惠眼前霎時變成深紅火焰的顏色。猛烈的熱量撲向面龐,隨後身體被奮力的拽了起來,扔到了沙上,被拖起來。
「我不會死。在這個沒有她的,毫無意義的世界裏」
只聞雪乃的聲音與踩在沙上的腳步聲。
然後
蒼衣擔心地凝視着千惠。這個不折不扣的老好人式的表情出現在這個地方,反倒顯得不正常。
神狩屋說完,站了起來,眼睛轉向喪葬屋。
蒼衣也好,雪乃也好,全都不知道神狩屋這突然開始說的是什麼。但是,唯獨千惠呆呆地看到神狩屋的那個樣子,或許在感到害怕,「噫」地叫了一聲,一瞬間忘記了呼吸,在蒼衣支撐下的身體僵硬了。
可是頭髮在泡沫裏面被纏住,確實地一點點的被拉過去。
傳來一個少年的聲音。
「!!」
雪乃說的話進入頭腦,千惠花了好一會兒功夫才注意到她在說自己的頭髮。
人魚的屍體在逆流。
這一幕,恍如夢境之中。
千惠拼命地抵抗,頭髮被扯住繃得很緊,疼得頭皮都要被扯掉一般。就要被泡沫所吞噬,千惠沒有祈求,以即將被斬首的罪人一般的痛苦姿勢,頭被泡沫扯過去卻拼命抵抗。
神狩屋就好像覺得可笑,停不下來一般笑了起來。
「…………………………!!」
而此刻,她的衣襟被抓了起來。
雪乃就好像對千惠已經失去了興趣,望着冒泡的白色大海,注意到蒼衣的視線後,微微頷首。
拉扯千惠的蒼衣也突然驚叫起來,有種拉緊的繩子斷掉的感覺。然後頭髮被燒掉焦臭在周圍騰起,掩蓋了周圍瀰漫的肥皂味,瞬間擴散到空氣中。
朦朧的腦袋在瞬間清醒的那一刻,在眼前看到的,是逆着回沖的浪浮游上來的數量可怕的泡沫,以及將大海表面完全覆蓋的泡沫中正在蠕動的煞白手指。千惠面對極爲毛骨悚然的這一幕,感到指頭好像被捕食昆蟲抓住一般。
然後,無言的望着那邊的大海。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危險!」
「————————!!」
千惠感到了明確的“死亡”。
如此說道。神狩屋此刻的表情中,此前充滿陰沉的笑容,如同拂去一般消失不見。
泡沫黏在河口附近的沙灘,黏在鋪裝過的混凝土河岸,黏在長滿的水草上,一邊沿着河水,逆流。
儘管身體被捅了無數次,破破爛爛的身體沾滿了血,神狩屋剝掉被剁碎變成血糊的馬甲和襯衫的殘骸後,儘管上面還有血跡,但露出的皮膚完好無損。
隨後。
「活下去——這是志弦對我的寄託的希望。她已經走了,沒有喜悅沒有悲傷,而我被她最後的願望囚禁着,繼續苟活着」
要不了多久,泡沫就會將河流、溝渠、下水道完全吞沒,然後從溝渠、從排水口、從水道溢出,步步緊逼,將人漸漸吞噬吧。
泡沫流走了。
4
沉默了幾秒鐘後,渾身是血如同屍體的神狩屋,緩緩的從那裏起身。
泡沫從海底到達河流,就像欲將地面上的生物蠶食鯨吞的巨大章魚的觸鬚,沿河面蠕動而去。
淹沒河流,朝着與河流相連的水渠,朝着排污口,朝着下水道,朝着自來水管,逆流。
「………………」
大叫之餘迅速抽回手的那一刻,頭髮突然被扯住,千惠猛地向前摔倒。千惠長髮的髮梢浸泡在了泡沫裏,泡沫中的東西纏住了頭髮,不斷拉扯。
然後幾乎與此同時,
隨着頭髮被拉扯的劇痛,頭部大幅的低下,彷彿馬上就要鑽進泡沫之中。而在千惠眼前,如同看到人影后想喫飼料而聚集起來的鯉魚一樣,死人的身體蜂擁而至。
「呀!」
就像水螅的觸手。
「————<我的疼痛啊,燃燒世界吧>!!」
千惠呆呆的看過去,她看到身着哥特蘿莉裝的雪乃,那頭漆黑的頭髮和那身裙子搖擺着,在白茫茫的沙地上朝自己走來。
「………………」
†
喪葬屋沒有回答。
她的脖子感覺不對。那麼長的頭髮被及肩燒斷,殘骸與想要洗手時扔在沙灘上的菜刀一起,被湧來的泡沫之海所吞沒,消失不見。
「別怪我」
然後,海邊的波浪如同將泡沫拖回去一般捲起來,最終拉到了盡頭,瞬間近乎將掙扎的千惠完全吞沒。千惠感覺到水位隨同泡沫在視野那邊一起瘋長。
像魚一樣渾圓,鋪着一層薄膜的渾濁眼睛,在泡沫中奮力地張開。
「………………」
「………………好了」
神狩屋被捅了,作爲『人魚公主』中的一個情節再現出來。
恐怕是被拿出菜刀的牧子。或者,難道說……蒼衣從千惠渾身是血的樣子察覺到,這是千惠乾的。
「…………」
「在基督教的象徵意義中,貝殼象徵的是守護裏面人們的靈魂直到審判之時的靈魂墓場」
在衆人的視線中,神狩屋用極爲平常的語氣說道。
「在瑪雅文明中,貝殼也被當做地下世界的亡者國度的象徵。用貝殼建造的人魚國王的城堡,或許正可謂是存在於海底,與死者國度的王城相對應的,死者靈魂居住的城堡」
神狩屋的手伸進褲子口袋,說着這些話,不久站在了幸三跟前,俯視着他。
蒼衣說
「……察覺到了麼」
「這個情況,再看不出來可就說不過去了呢」
神狩屋聳聳肩,如此回答。
「他現在是被自己心中汲出的<噩夢>所囚禁的狀態。頭腦裏面的東西可能被幻覺或者純粹的負面感情一類的東西完全改寫了」
「……」
「現在,他的一切感情都被溢出的<噩夢>所吞噬,我想他大概看不到周圍的情況,也聽不到周圍的聲音。這是典型的<異端>化的先兆之一。儘管如今在瘋狂的作用下,他的自我障壁正逐漸崩潰,但幸三先生所懷的<泡>引發現象之規模如此龐大,進展卻如此緩慢,令人喫驚。我明白幸三先生的自我意識有多麼強大,可不管怎樣,都爲時已晚」
神狩屋的話語中流露出幾分寂寞。
「這是頭一次看到正在變成<異端>的人麼?」
「……」
蒼衣沒有回答。
可是蒼衣見過相近的情況。那是以前情況演變成必須殺死雪乃同班同學的時候所目睹的……那個少女的樣子。
蒼衣不會回答。
然後回過神來的時候,本在眼前的幸三的軀體,成了單純的一堆泡沫之山。
身穿白色連衣裙,青梅竹馬的少女最後的身影,在頭腦中閃過。
「爲什麼這樣……」
「那個人似乎在知道<神之噩夢>這個概念的時候就變成了無神論者。他認爲天下間引發的靈異現象全都是由<泡禍>變形而成的,靈魂是<泡禍>創造出來的冒牌貨」
於是,這也是場悲劇。神狩屋爲了維持“不去憎恨志弦,想要一直愛着志弦”的感情,就連有朝一日或許會見到志弦——志弦的幽靈、靈魂、轉生——的可能性都從自己的內心捨棄掉了。
「白野,你知道的吧?」
「————<改變吧>」
是將或許能夠和有朝一日得到永恆靈魂的人魚公主在天堂相遇的可能性親手拋棄的王子。
聽到蒼衣的解答,神狩屋點點頭,不解似的眯起眼睛,向幸三看去。
蒼衣掙脫影像。心臟被緊緊抓住。
蒼衣胸口很痛,可蒼衣還是無法對此坐視不理。
風乃哂笑起來。
蒼衣頭一次察覺到。爲了拯救多數人這個“大義”無法取代那個“理由”。
「他————明明相信靈魂,爲什麼會害怕這種事情呢?」
也就是說,神狩屋確信自己總有一天會對死不了的自己感到絕望,或者已經感到了絕望————所以害怕自己會憎恨成爲一切起因的志弦。然後爲了迴避這種情況,發自內心的作爲理論對<泡禍>繼承了原本之人的人格這種思想加以否定。
「沒救了」
這位王子是————神狩屋是————
「我不知道他讓怎樣的噩夢留在了他的內心」
以前擁有「爲了雪乃」這個明確的“理由”。可是蒼衣以前都不曾知道,在沒有這個“理由”的情況下去使用這個<斷章>竟會讓胸口如此痛苦,就猶如受到苛責時所伴隨的感受。
他的表情看上去好像是同情,好像是感同身受。可是神狩屋接下來說出的話,完全背離裏蒼衣此刻的想象。
「真是個蠢兮兮的浪漫主義者」
在真正意義上,已經絕對永遠都無法遇到志弦。
蒼衣幾乎要用指甲掐進胸口,撕下皮膚一般,將自己心中萌生的對幸三的同情強行剝離。
不,其實他只是裝成了這樣,他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蒼白,空虛。
看到神狩屋這樣,蒼衣在理解的時候,也發自心底的————同情幸三。
「……」
「……嗯」
「……好了,讓他的<噩夢>結束吧」
真正不解的樣子裏,流露出悲哀。
瞬間,以高到喪失現實感的密度充滿世界的“某種東西”從空氣中徹底脫落。然後伴隨氣壓急劇下降的感覺,產生嚴重的耳鳴——————
神狩屋在這個時候,靜靜地抬起臉。
真正不解的目光落在幸三身上,呢喃起來。
真是令人作嘔的罪惡感。
雪乃面無表情的說道。
「…………」
他的表情是純粹的困惑。
「已經……救不了麼?」
「不清楚。現在我覺得,如果承認<泡禍>有人格再去恨的話,他總有一天會恨自己的未婚妻。會不會是這樣呢?」
「……幸三先生的<噩夢>……是“所愛之人相繼死去”」
「……不行了吧」
「完全沒有從<異端>恢復的案例。就算恢復了,一度溢出到這個世界的<噩夢>也無法消失。也不可能將規模如此之大的<泡禍>棄之不顧,我們已經無法遏制了。能夠將其根絕的,只有能夠破壞<噩夢>本身,還原所有者的————<夢醒的愛麗絲>,你而已了」
隨同背信的記憶一同。
「聽說神狩屋先生在身居深山的<喪葬屋>那裏變成了廢人,好幾個星期把自己關在黑暗的房間裏,不喫不喝。瘋透了呢」
蒼衣說了出來。猶如吐血一般。
「————沒用的。那個人已經無法理解那些東西了」
她的聲音,神狩屋聽不到。
幸三在沙地上發抖,憋着聲音哭泣的身影,非常渺小。
蒼衣猶豫着,不知究竟該不該說這件事。神狩屋和幸三的噩夢雖然不同,但非常相似。
雪乃的視線依舊停留在神狩屋身上,沒有去看蒼衣的眼睛,壓低聲音如此說道。
說完。
蒼衣猶如最後抵抗一般問出來的問題,立刻遭到了神狩屋與雪乃的否定。
「誰也…………<誰也無法束縛你的形態>」
蒼衣下意識想要去問,可雪乃忽然站在了蒼衣身旁,對他小聲說道
「神,死後,如果真的相信存在這種東西,我覺得沒有必要害怕」
「……………………啊,是這樣麼……」
「……!?」
可能會永遠都要活下去,永遠無法前往天堂的他,選擇了死後也沒有靈魂,化作泡沫消失的人魚的世界觀。
他是就算曆經數百年也無法與人魚公主的靈魂相遇的王子。
幸三的軀體猛然一顫。
神狩屋說。
必須殺死他。
一瞬間猶如閉上了眼睛,眼前變得一片漆黑。
『可悲的男人』
可是蒼衣沒有選擇。
蒼衣什麼也沒說,雪乃面無表情的數落神狩屋,站在身後的風乃眯起眼睛。
「…………………………」
神狩屋說到。
「可恨的只有<泡禍>。這是<騎士團>最基本的概念之一,可是一般無法那麼去想。不過那個人就像白癡一樣,認真的將這個概念轉換成了自己的觀念。到頭來,超常現象會有人格的可能性,靈魂也好神明也好,所有現象都被他全盤否定。儘管這麼做很扭曲,但這樣一來就能毫無保留的去憎恨了」
絕望的王子。
如果那只是模仿志弦的“現象”,就算憎恨那個“現象”也不會憎恨志弦。
「咦……」
「…………」
雪乃粗暴的說出這些話。
『封閉未來只看過去的話,幸福雖然不會增加,但也不會減少,和點滴的幸福一起腐朽,何嘗不是一樁樂事?』
即便如如此,蒼衣還是將背信之語,將<斷章詩>,從喉嚨裏擠了出來。
『不過他非常聰明。幸福往往存在於過去』
神狩屋要求道。
「…………是這樣啊」
蒼衣瞪大雙眼。神狩屋擁有着與幸三無限接近的<噩夢>,卻全然無法打從心底的理解幸三所懷的恐懼。
神狩屋平靜的表情中,流露出對幸三的同情。
「白野,能夠有勞你麼?」
神狩屋內心的一部分儼然缺失,損壞到了令人絕望的程度。
「有道是,恨錯不恨人對吧?」
蒼衣俯下身。
神狩屋似乎也沒有向蒼衣尋求答案。他看着幸三,繼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