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終結與起始

1

星期一。一週的起始。

在這一天兩人相遇了，白野蒼衣相信的“平凡世界”就此終結。

那天放學回家的路上。蒼衣前往了一所在地圖上離家很近，但很明顯要繞遠路的公寓。因爲班主任佐藤老師拜託他去找一位最近休學在家、幾乎沒跟他說過話的同班女生，並把積攢起來的講義送過去。

這是高中第一年的五月。

總算是習慣了制服和學校，蒼衣卻沒有能和剛入學不久就休學的女生親密來往的社交能力。

但是蒼衣很不擅長拒絕或無視他人的要求，也就沒能拒絕前往那種素不相識的女生家裏。雖然還有其他更合適的人選卻偏偏選中他，也是因爲蒼衣是歸宅部*①的，僅此而已。

好吧，這個理由也不是不能理解，蒼衣就這樣第一次拜訪了附近同班同學的家。

走到離學校最近的車站，再乘兩站電車。這裏確實跟離自己家最近的車站是同一個，不過，那位叫作杜塚真衣子的同班同學家在相反的方向。

隨便在車站旁的購物街和遊戲中心轉了轉，穿過幾乎沒走過的道路。沒多久，一隻手中捏着備忘錄的蒼衣抵達了那所公寓，這時太陽已經開始下山了，稍微有些不合時節的夕陽灑下光芒，已經到這個時間點了。

“宮園公寓，三層……”

在公寓前看着備忘錄，蒼衣唸叨着。

這所沒有管理員、可以隨意通往各家門前的開放式公寓很古老，從印象來看，比起公寓，蒼衣覺得更像是集中式住宅區。

於是蒼衣走進幾乎沒有人氣的公寓，比起電梯先發現了樓梯，正要往上爬時。

六點鐘，一邊聽着從自治團體的揚聲器中傳來那時常卡殼卻又充滿整個空間的《夕陽啊夕陽》*②，一邊登上了通往二層的樓梯平臺時——那裏出現的景象，簡直就像是“噩夢”的產物。

一位眼珠被剜掉的女性，站在階梯之上。

暮色降臨後，模糊而褪色的景象。從樓梯平臺向上望去，年輕的女性像是從暮色中滲透出來的一般，站在上方臺階的之上。

凌亂的頭髮。

緩緩地踏向空中。

而在那位想要就此走下樓梯的女子眼中是，像被挖空一般暴露出的紅黑色空洞，從她貼在那裏的前發內側，有粘稠的血液像是眼淚一般流下她潔白的面頰。

咣

“…………………………………………”

“唔……”

面前的屍體與現身於此、糾纏在死亡氛圍中的少女。

從覆蓋在臉上的前發內側，空蕩蕩的眼窩正虛無地盯着蒼衣。

女孩說道。

噠

“回答我。那是你乾的嗎？”

鞋子踩在了臺階上。

該說什麼，不，是連發生了什麼，蒼衣都不清楚。

俯瞰着呆呆仰視的蒼衣，少女以嚴厲的表情再次說道。

強烈的血腥味呼地升起時，感覺就被拉回了令人厭惡的現實中。

“…………………………………………”

“————————哎？”

他的全身佈滿了恐懼與緊張，連呼吸都要忘記一般，正以爲時間會永遠這樣延續下去，但這似乎一碰就碎的時間，卻突然因爲一個完全不相干的人物闖入而就此打破。

“是、是嗎……”

黑衣少女站在那裏。

“……”

不知頭蓋骨內損壞狀況如何，但容積驚人的血液正從她的鼻子和半張的嘴中流出，開始浸染地板。

從樓梯平臺向上看去，將天空中的昏暗光亮置於身後的樓梯空間中，那位身穿漆黑服裝的少女變成了侵蝕天空的斑痕，像日食般站在那裏。

————這傢伙纔是犯人吧！？

但是正是這個聲音，在這幅沒有現實感、快要停滯的異常景象中打入了致命的一楔，破壞了這裏的秩序。

太沒有現實感了，這幅場景。這個世界。

於是，可怕的沉默在樓梯平臺上相對而視的兩人之間展開。

在聽到這句話的同時，蒼衣恢復了自我，想起自己正被人致以可怕的懷疑，慌忙張口說。

突然，頭頂上傳來女人的聲音。

“雪、雪乃！你沒事吧！？”

“是嗎？你的反應倒很尋常嘛……”

“………………”

“………………！”

女子準備走下臺階的腳停下了，那張被挖掉眼珠的悲慘面容轉向蒼衣，浮現起柔和的微笑。

感受到這不平衡舉動正在迫近的異常，蒼衣渾身充滿了立刻逃跑的衝動，但恐懼卻像絲綿般纏繞在他的心房之上，讓身體沒法聽從自己的使喚。

被指的蒼衣不認識那女孩。女孩像是剛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似的，時而喘着氣地繼續說下去。

攜帶凶器靠近的異常者與倒在腳邊的慘死屍體。

忽然進入蒼衣遊移視線內的是，少女右手握住的小刀和纏在左手手腕上的繃帶。

而當他理解了被搭話的內容後，蒼衣因這份嚴重的罪名而感受到接近於恐懼的感情。

“是、是的。”

他完全不理解發生了什麼。

女子輕聲問候道。

然後，女子就以那個姿勢緩緩地向前傾斜————像要用力投身而下似的，向蒼衣所在的樓梯平臺頭朝下地掉落下來。

“這裏不可能有普通的人類進入。也可能是別具一格的‘異形’。”

“啊！啊！那個人！”

“……在‘食害’中？記憶也沒被喫掉？”

面前的少女也許不是正常人。想到這裏的瞬間，揪心的緊張感在蒼衣體內穿過。

“什……！？”

嘩啦

然而，

就像是死神佇立於此一般、陰鬱而凌洌的畫中景象。

於是。

從蒼衣的口中，輕輕地漏出一句話。

蒼衣想要辯解不是自己乾的而抬起頭，但看到樓梯上那副景象的瞬間，卻把自己想說的話全部忘光了，只是站在原地。

在蒼衣的腦海之中，現在才浮現起這個強烈的疑問。

聽到蒼衣所說之話的瞬間，少女的眼睛立刻銳利地眯了起來。

“你認識？”

被稱作颯姬的女孩一幅不像是害怕也不像是悲傷的微妙表情，她的腳正要踏上臺階就停下了。女孩看上去是初中生模樣，穿着短裙褲與短外套，插在短髮上的彩色髮卡十分醒目，是位打扮看上去跟面前的少女不同，卻不知何處有些相似的少女。

後背撞在混凝土欄杆上，兩腿脫力。

暮色之中，紅色的，黑色的，女子頭部浸泡其中的血泊正在擴散。

有可能面對着異常殺人者的強烈不安與恐懼，漸漸在蒼衣臉上展開。冷汗浮現在他的額頭上。像是連自己的呼吸都能聽見似的，周圍的空氣被緊張感凍結了。

繃帶不止纏在手腕上，從她左側捲起的袖子中可以窺探到病態的潔白手臂上還纏有更多白色。小刀沒有出鞘，金屬部分發出黯淡的光澤與手臂上繃帶的不祥關聯，讓蒼衣逼不得已地在腦中產生了聯想。

樓梯下方響起一個女孩十分驚慌的聲音。

晶瑩剔透的潔白肌膚。令人畏懼的端莊面容。

不顧因爲闖入者而受到驚嚇的蒼衣，黑衣少女望向出現在樓下的女孩，阻止了她想要登上臺階的舉動。

發自深處的冰冷眼瞳正瞪着自己。蒼衣被那眼神射中後，就再也沒法說什麼了。

在這期間，腳步聲已經到達了最後一級臺階。

感覺到一旦將視線從少女身上移開就會產生的恐懼，蒼衣目不轉睛地跟少女對峙着，因爲空氣中強烈而沉重的氣壓，他連呼吸都做不到了。

“你好。”

沉重的衝擊在他體內迴盪，胃袋在晃動，想要一口氣吐出來的嘔吐感上湧，讓他差點踩空剛纔登上來的臺階，蒼衣拼命地抓住欄杆。

少女的皮靴踏在擴散於平臺之上的血泊中。

面帶像是包含有憤怒的表情，黑衣少女就這樣向蒼衣的方向踏下一級臺階。發出咣、咣聲音的黑色亮澤皮靴，以十分可怕的冷靜步調，走下了混凝土的樓梯。

女子注意到了蒼衣的存在。

裏面穿着褲子，正面是大幅分開的裙襬，黑色的蕾絲透射出背景的昏暗光亮。

他狠狠地吸入一口混雜着生鏽般血腥味的空氣，便被胃袋翻騰的感覺侵襲了，他已經連慘叫都無法發出，捂着嘴向後退卻。

只是站在滾落於面前的慘死屍體前，大腦變得一片空白。

“！”

少女沒有聽完蒼衣的辯解就說道。

“…………颯姬嗎。錯過時機了。你還是別上來比較好。”

腦中還是驚嚇狀態，卻沒法把視線從眼前的物體上移開，因此蒼衣完全沒有注意到樓梯上還站着一個人影。

“不、不是的，我……”

“………………！”

“………………唔……！！”

與剋制憤怒的眼神相反的冷靜步伐。

“————那是你乾的嗎？”

簡直就像來到了異次元一樣。

“這、這個人，進入我的‘蟲’了。剛纔！”

還有少女身上奇異的服裝與剛纔起就十分奇怪的言行舉止。

看到那裏的瞬間，蒼衣突然對少女產生了恐懼。

流淌在揚聲器中的《夕陽啊夕陽》早就播放完了，但那破碎音的雜音還餘韻未了，刺耳地充斥着整個空間，壓迫着他的鼓膜和皮膚。

“唔哇啊啊啊啊！！”

在暮色褪去之時，面對着血腥的場景與氣味，蒼衣的意識不由自主地飄遠了。

於是，少女看到蒼衣後小聲叫道。

咣！咣！咣！一邊發出頭敲打在臺階上的聲音，一邊向下墜落，女子跌倒在發出慘叫的蒼衣腳邊。伴隨着沉重悶音，女子就這麼掉落於混凝土的樓梯平臺之上，像壞掉的人偶般扭曲地翻滾在地。

少女擁有的不祥屬性與倒在面前的血腥死亡。這些忽然在蒼衣腦內形成一致，至今爲止氣勢被壓倒的感受完全轉變成了恐懼，趨馳於蒼衣背後。

“…………殺人…………犯？”

血液從敞開在臉上的虛無眼窩中溢出。

黑衣少女皺起眉頭。

從仰望着這幅景象的蒼衣口中漏出的，只有這麼一聲而已。

黑衣少女一邊警戒地盯着蒼衣，一邊詢問指向他的女孩。

咣

蒼衣大喫一驚地仰起臉來。這當然不是自己乾的，但他還是爲被人看到這幅場景而驚慌不已，蒼衣的心臟猛烈跳動着。

哥特式服裝。

冷冷俯視的眼瞳。還有她身上所穿、鑲有無數蕾絲邊的漆黑服裝。

看到的人魂魄會被奪走，世界的時間也會停止一般的景象。

意義不明的對話。在這期間，黑衣少女的視線固定在蒼衣身上，看着看着，她的表情愈發嚴肅了。

“不、不是……！”

她的頭扭轉向不可能正對的方向。頸部的皮膚像橡膠般異常地扭曲着，跟俯臥的身體相連的頭面朝天花板，被血弄髒的慘白麪容突然轉向蒼衣的方向。

“…………這傢伙進來的時候，爲什麼不跟我聯繫？”

黑衣少女說着。

“我不是說了發生什麼意外的話，就給我打電話嗎？”

“對、對不起。我找不到手機了。所以想着趁自己還沒忘的時候通知你，就馬上就跑到這邊來……”

“是嗎……”

畏縮着致歉的女孩。黑衣少女只打聽了這些，就打住了話題。

然後黑衣少女眯起銳利的眼睛。

“老規矩……嗎？”

少女一邊說着，一邊用拿着小刀的手抓住左手手腕的繃帶，就這樣靜靜地跨過腳下的屍體，向蒼衣靠近。

“……！”

雖說完全不知道她的動作是打算做什麼，但蒼衣勉勉強強能夠理解，這位大腦不正常的少女是把自己當成了殺死腳邊屍體的犯人。蒼衣知道基本上沒有用，但還是不得不說。

“不、不是的！跟我沒有關係！”

蒼衣喊道。

這不是開玩笑。怎麼可能做出這麼可怕的事。

被這樣懷疑實在是太不合理、太可怕了。哪怕能提前一秒，他也想盡快從這裏逃走啊。

從這滿是血腥味的樓梯平臺上。

從跟蒼衣摯愛的“普通”完全相悖的地方。

黑衣少女緩緩地前進着，靠近到了蒼衣的面前。踏過血泊的、溼漉漉的聲音。少女定睛看着蒼衣，一言不發地站在蒼衣面前。

少女仰視着蒼衣，恰好停了下來。

就像是坐姿拔刀的劍客將刀停在距敵人毫髮之間的位置一般。

少女再次低聲叫道，用小刀划向自己的手臂。

蒼衣就這樣發着愣仰視少女的面龐，過了一會，終於覺察到那是對自己表示關心的話語，他不由自主地呆呆說道。

這時，他聽到了黑衣少女滿懷怒意的聲音。

似乎是被救了。但這個事實也太難讓人相信了，蒼衣沒法放下心來，但緊張感卻不由得潰散了，他靠着混凝土欄杆，一點一點坐倒在地。

叮，從繃帶上掉下去的別針落在了地面。

剪刀的尖端發出光芒。

在蒼衣面前，收束少女頭髮的黑色蕾絲蝴蝶結晃動着。

戳到眼球的刺痛感。

空氣停滯了。

嘶啦

沒多久，猛烈的熱風吹在蒼衣臉上，想要把剪刀戳入蒼衣眼睛的女子突然被爆炸的火焰包圍住了。在發出“嗚哇啊！”的慘叫、護住臉部的蒼衣面前，女子像是被澆了汽油般，火焰以驚人的氣勢燒遍了她的全身，她發出野獸般的嚎叫，身體大幅度後仰。

接下來的瞬間，女子憑藉折斷的頸部倏然抬起臉來————蒼白的面容上浮現起壞掉了的悽慘笑容，她將手裏的剪刀大幅揮起。

“嗚哇啊啊！！”

蒼衣宛如在沒有空氣的地方發出聲音一般，繼續喘息着說。

“爲…………爲什麼……”

無法理解的現象。

“————‘我的疼痛啊，燃燒世界吧’！！”

女子的嘴角一邊吹着血泡，一邊泄出唸唸有詞的聲音。

接下來的瞬間，少女將刀放在自己的手臂上，突然用力一拉。鋒利的刀刃切開了皮膚，滑進了肉裏。與壓抑的輕微呻吟聲同時，少女的身體因疼痛而開始痙攣，然後————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衣少女只是以僵硬嚴肅的表情一直注視着這幅赤紅火焰將人類燃燒殆盡的場景。

但是接下來的瞬間，蒼衣因爲跟至今爲止對話時完全不同的理由，突然屏住呼吸、止住了話頭，然後，他睜大了眼睛。

混凝土的欄杆因爲被剛纔倒在血泊中的少女扶住，印上了手形的血痕。少女背對着欄杆站了起來，以充滿殺意的眼神盯着蒼衣這邊，她把手放在左臂上被血弄髒的繃帶，一口氣將它剝了下來。

“看來沒事啊。”

而黑衣少女瞪着像蠟燭般燃燒的女子，額頭上浮現起汗珠，她將左臂舉向女子。

“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罪……！！”

被剪刀尖端戳到的左眼忽然疼痛，蒼衣發出小聲的呻吟，按住眼睛。

“唔……”

可怕的夢囈在耳邊流淌，蒼衣發出了懼怕的慘叫聲。

頭髮燃燒的強烈臭味在空氣中擴散着，猛烈的熱氣在並不寬敞的空間內瘋狂地燃燒。發出悽慘叫聲、已變成火人的女子在樓梯平臺上橫衝直撞，剪刀掉落在混凝土地板上，彈跳着發出金屬音。

少女無視了蒼衣的疑問，笑也不笑地說着。

固定繃帶的別針被彈飛了，纏在胳膊上的繃帶宛如抽出的磁帶一般被解開。裏面露出來的白皙手臂上刻滿了刻度狀的醜陋切痕。

蒼衣按着眼睛，用半帶喘息的聲音對少女的側臉說道。

“颯姬！馬上聯繫‘神狩屋’。拜託‘喪葬屋’處理屍體，然後說確認了一個似乎是‘潛有者’或‘保持者’的人。”

“……罪……”

蒼衣因爲恐懼而拼命推開女子，但手持剪刀的女子手上全是溼漉漉的血，要推開很難。

女子的慘叫聲如同爲火焰所吞噬，漸漸變小，最終消失。

“…………………………！”

唧嘎唧嘎唧嘎，小刀刀刃伸出的可怕聲音在空中飄蕩。

是那個毫無疑問已經死掉、眼珠被挖出的女性。

但是蒼衣沒有理解這種威脅的空閒，剪刀正以驚人的力量向蒼衣戳來。蒼衣拼命地用雙手按住女子的胳膊，以手臂顫動的程度傾注了全身心的力量，但還是沒法抵擋住女性單憑一隻手就使出的可怕力量。

“啊……是、是！”

能看出她眼中的殺意、憎恨與痛苦，但也能看出她更爲害怕眼前的場景。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場景也是因少女自身的意志而產生的，但蒼衣不知爲什麼看得出來，少女怕得要命。

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少女確認了女子完全不再動彈之後，就把視線從燃燒的女子身上移開了。

“………………哎？”

蒼衣爲了保護臉部不由自主地按住手持剪刀的女子的胳膊，揮向蒼衣眼睛的剪刀尖端正好停止在眼睛正前方。

繼少女之後，蒼衣也發出慘叫聲。撞倒少女的女子卻偏偏揮起剪刀，抓住了蒼衣。

“……眼睛？眼睛的話還是去治療一下比較好。”

下一個就是自己了。感受着殘留於空氣中的熱度和頭髮燃燒的臭味，蒼衣如此想到。

但是黑衣少女對這些現象，對錶面已經變成木炭的炭化屍體完全沒有興趣，只是以背相對。她帶着冷靜的目光俯視蒼衣。

剪刀的尖端觸碰到蒼衣左眼眼球的表面。

這一瞬間，蒼衣沒能理解她在說什麼。

那隻手臂上開着口子，是她剛纔自己弄傷的，鮮血漸漸湧出，一點一點流在潔白的手臂上。

女孩在樓梯下方慌慌張張地回答。但是黑衣少女叫住了慌忙往外跑的女孩，從口袋裏取出出人意料的粉紅色可愛手機，向樓梯下方的女孩遞去。

這麼喊道。

蒼衣被壓在樓梯平臺的欄杆上，顫動的剪刀尖端正在接近他的左眼。

“————危險！？”

深深埋下的頭扭曲着，頭髮無力垂下的那個“影子”，在蔓延於視野中的暮色一角、黑衣少女的背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或氣息，就像剪影畫一般站了起來。

流出的鮮血再次將還纏在手臂上的一部分繃帶弄髒了，突然，繃帶從碰到之處開始炭化，火焰瞬間燃起，繃帶也隨之燃燒着掉落。於是從手臂上灑落的血滴像是落在熾熱的鐵板上一樣，冒着煙發出聲音，噴出如同熱浪般透明的火焰，一滴接一滴地燒穿了混凝土地板。

少女皺起了眉頭。

看着再次慌慌張張走下樓梯的女孩，少女輕輕地嘆了口氣。

然後面朝樓梯下方，

“……………………”

“沒事？”

從垂下來蓋住臉部的頭髮上，無數血滴像雨點般落下。

頭髮被血浸溼，那個女人的影子緩緩地抬起臉來。

那尖端太過靠近眼睛了，蒼衣左邊的視野裏填滿和並滲入了模糊的剪刀影像。

小聲唸叨的黑衣少女。

蒼衣因爲對方的兇相而不由自主地僵硬了。

在仰望蒼衣的少女視野一角，一個人影沒有發出任何聲息，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雪乃！？”

伴隨着一陣強烈的惡寒，他全身上下噴出了數量驚人的冷汗。

女子窺視着蒼衣的表情，臉上現出可怕的笑容。她的嘴角微微咧開。大量的血就此流出，漸漸地染紅了下巴，隨後流個不停的血又開始她浸染上半身的衣服。

“………………”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表情中帶着怒意，她跪了下來，瞪着蒼衣說道。

在她那嘶啞的聲音從鮮紅嘴角漏出的同時，啵地一聲，空氣從口中泄出，噴出了泡沫。

於是少女猛地沉聲叫道。

“啊、哇……是、是哦……！”

“………………！！”

在沉沉的暮色之中，黑衣少女像個殺手般佇立着，她毫不在意左臂流下的血，以沒有血色的絕美容顏俯視着蒼衣。

“罪……罪……罪……”

“呀啊！”

慌忙往樓梯上爬的女孩從黑衣少女手中接過手機。

女子的剪影沒多久就被裹入火焰，如木柴般被火焰吞噬。然後，像是因自己揹負的火焰份量而精疲力盡了一般，女子沒多久就跪了下來，倒在通往二層的樓梯上。

“————‘燃燒’！”

蒼衣不由自主地喊道。剪刀尖端掠過因蒼衣的聲音而反射性地翻了個身的少女髮間，接着少女被撞倒了，摔向樓梯平臺。

然後蒼衣看見了。在至今爲止都因爲她最具衝擊性的“容貌”而沒有注意到的右手上，拿着一把染血的剪刀，而在因血液和油脂而變得滑溜的左手上，握着核桃般攥住了兩顆被挖出來的眼球。

於是女子以露出笑容的嘴型邊流出赤紅的鮮血邊說。

“……還有就是拜託醫生出診。這個不知道是不是‘潛有者’的傢伙眼睛可能受傷了。可能需要眼科。”

咔嚓

因皮膚再次被割裂的疼痛，少女咬着牙，與此同時，包裹在女子全身的火焰宛如被澆了油一般火勢劇增，漩渦狀地噴射着。

然後，燃燒在女子身上的火焰如蠟燭燒盡一般，以驚人的氣勢被吸入了空氣中，剎那間消失不見。

“我、我……”

“真是的……”

“……啊……”

“手機不是丟了嗎。”

呆呆仰視的蒼衣。一段時間內，黑衣少女俯視着這樣的蒼衣，最後還是收起了發出響聲的小刀刀刃。她平靜地開口說道。

“嗚哇啊啊啊啊！！”

“…………你這……！”

但是恐懼不允許他閉上眼睛。蒼衣因爲極度的恐懼與痛苦正拼命地推開女子冰冷的手，但他的身體卻只能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發出吶喊。

接下來他聽到了樓下女孩的聲音。雖然對蒼衣來說不是顧及這個的時候，他還是通過剩下的右眼視野一角，窺探到了扶着欄杆正要站起來的黑衣少女。

“…………要、要去醫院……”

滋、滋滋，被血浸溼的手滑動着，像是要推起蒼衣的手一般，她拿着剪刀的手接近了蒼衣的眼球。

剪刀銳利的尖端發出幾不可聞的聲音，緊緊咬合在一起。

“知道啊。正在叫人呢，給我忍着點。”

對蒼衣的話，少女有些不耐煩地答道。他的話聽上去像是喪氣話吧。不過，這是誤會。

“不、不是的……是你的胳膊……”

“……哎？”

少女聽到這句話，毫無防備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胳膊。然後不悅地將視線從無數傷痕與還流着血的新傷口上移開，以像是在找藉口般的口氣小聲說道。

“…………這沒什麼。別管了。”

“哎……？但是比我的傷還要……”

“好囉嗦。比起這個還是擔心你自己吧。雖然不知道你是‘現在被盯上了’，還是‘過去曾被盯上過’，不管是哪邊，你都不能過上普通的生活了。還是說，你是隸屬於某個‘支部’的？”

是拒絕還是打岔呢，少女問道。

“…………”

“果然。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呢。”

對不明所以一言不發的蒼衣，少女嘆了口氣。然後少女站起身來，面向蒼衣說道。

“歡迎來到充滿噩夢的‘世界背面’。不過沒有款待就是了。”

少女的話語中含有一種決絕與些許憐憫。

“你很不幸地遭遇了‘神之噩夢’。你剛纔看到的是‘被噩夢侵蝕的世界’。我是爲了拯救像你這樣被捲進去的人而聚集在一起的集團一員。我們被稱作‘騎士團’。”

“什……”

“從今往後就跟着我吧。這樣你也能認識到這個‘世界背面’的真相，也可以對不戰而亡或戰鬥而亡做出選擇。你大概沒有……拒絕權吧。”

少女冷酷地說道。

“………………”

蒼衣無言地呆呆仰視着少女。

“又這麼說。我看到了哦，用這雙眼睛。”

蒼衣放下心事，打了個招呼。

2

佐和野小聲地說。

“騙子！”

†

“……哈？”

“……啊啊，早上好。敷島。”

少女以嚴肅的表情無言俯視着蒼衣。

遇到“神之噩夢”並殘存下來的人會聚集在一起，救助其他捲入“神之噩夢”的人，像那個女性般來不及救的人就只能無可奈何地殺掉，他們的存在被隱藏於世間。

從剛纔起蒼衣的視線和手指就一直徘徊在這一帶。從早上起，他就一直在尋找某條消息。

這個叫做敷島讓的同級男生，是個跟名字完全不同的不客氣的男人。

蒼衣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地歪着腦袋。

小時候經常一起玩的、青梅竹馬女孩的夢————

蒼衣對這樣的敷島稍微愣了一會，便皺起眉頭。他不記得自己最近在這裏讀過什麼可怕的書。

這時，蒼衣的肩膀突然被人猛地拍了一下。

於是蒼衣回到家，天亮了，然後就來到這裏。

蒼衣向佐和野看去。他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這傢伙一定是犯人之一吧。而且還是主犯。

“嗯……”

他差不多已經平靜下來了，只是心事還沒整理好。

如果不是在公寓裏親眼見過，他會把這當成是妄想或宗教信仰。

剛剛天亮的星期二，典嶺高中1-A班教室。白野蒼衣把擅自從家裏帶來的報紙鋪在桌上，正在以複雜的表情進行閱讀。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啊。”

“沒錯。看到之後我就慌忙逃走了。”

“……唔哇！蒼衣，那是什麼？”

包括蒼衣遭遇的事件在內，所有的奇異現象都是“神之噩夢”。

敷島對此回以一大早就情緒高漲的笑容，以大咧咧的粗魯動作把書包放在桌子上，他發出的無意義噪音集聚了周圍人的目光。

“就算你這麼說……”

“囉嗦～”

“嗯。”

入學後差不多過了一個月。對以“平凡”爲信條的蒼衣來說，也普通地跟周圍人友好相處。

雖然已經聽過會變成這樣的說明，但實際變成這樣以後，蒼衣不知爲什麼還是有種類似犯罪幫兇的感受。完全消失了。那個在樓梯上襲擊蒼衣，然後被黑衣少女以謎之力量燒死的年輕女性。

但是說明這一切的男性微笑着說，“你不需要立刻相信”，就這樣放了蒼衣。

對敷島突如其來的話語，蒼衣不由自主地呆呆回話。

在高大壯碩的敷島身旁坐着體型有些小的男生。

然後，敷島對以爲話題已經完全結束的蒼衣說。

“是剛入學之後沒多久。這下你沒借口了吧。”

第一次知道。不知道有什麼地方好自豪的，敷島挺起了胸。

清晨教室的一角，蒼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面對桌上攤開的報紙，皺着眉頭默默凝視。

“嗯……”

“因爲你有時會在這裏讀那種可怕的書。我對可怕的東西很沒辦法，所以那種時候就沒法接近蒼衣。”

“那是兒童書籍。還拍成電影了。因爲稍微有點喜劇色彩。”

“哎呀，不過，今天看到你讀報紙真是太好了。”

“……你說的難道是《最壞的起始》？是《世界不幸歷險》系列的。”

只要看過現場，那個事件怎麼看都是獵奇殺人吧。

“還有就是邊讀可怕的故事邊追我！”

蒼衣一直在尋找昨天發生在那所公寓的事件。

敷島得意洋洋地說着難爲情的內容。但是蒼衣只是皺了一會眉頭，他總算想起來了。也總算能說通了。

於是蒼衣如此回答。

————明明死了一個人啊。

“不，敷島是認真的。就這樣吧。就讓敷島成爲更加沒救的討厭人物吧……”

“看到你在這裏讀題目裏有《最壞的》啊《世間可怕的》之類感覺很嚇人的書！”

敷島倒抽一口氣，對蒼衣桌上的報紙立刻產生了反應。

“哼哼，又來了又來了。我不會被騙的哦。大家就是這樣騙我去讀可怕的故事的。從以前起。”

這就是白野蒼衣與時槻雪乃的第一次相逢。也是蒼衣與雪乃在接下來要遭遇的一切悲劇與可憎命運中的——第一次相逢。

殺人埋屍並逃跑的犯人一定跟昨天晚上到現在蒼衣的心情差不多吧。總之，昨天遇到的事件和女性的死亡簡直就像是沒發生過一樣，沒有任何碎片殘留在這個世界上。

蒼衣用一隻手翻動被陽光照射的報紙，一邊託着腮，聞着讓人昏昏欲睡的紙墨味，一邊瀏覽文字。

蒼衣也是今年才成爲這所學校的學生。

“什麼報紙？你是老爸級別的麼？”

“最壞的？”

一到早上，蒼衣就翻開報紙，連邊邊角角都找遍了。於是他離開家門，確認了那個公寓的樓梯平臺上除了小塊的燒焦痕跡以外，就連一滴血也沒留下，即便如此，他還是沒法相信或懷疑對方告訴自己的話。

“總有一天會成爲社會的一員，所以萌發了對社會的關心意識。……只有今天而已。”

對蒼衣的回禮，他只回答了這一個字。佐和野弓彥跟敷島上同一所小學和初中，體格和性格都正相反，卻是一起上下學的好友。

“………………”

敷島指着蒼衣，以誇張的動作和語氣說。

總算習慣了舊到露骨的教室。

“………………”

目視着遠方某處提出意見的敷島。

纖細外形的少年臉上寫着奇怪的表情和睡眠不足。他跟蒼衣的視線對上之後，就輕輕地揮了下手取代了招呼。

私立典嶺高中姑且算是當地被劃分爲高升學率的學校。走到最近的車站只要五分鐘。設施齊全。苔綠色的西裝制服評價很高。但是，關鍵的校園建築十分老舊，學生剛來上學就能發現這個缺點——在這個學校裏很常見。

“哈哈哈，早上好蒼衣。”

昨天不安和緊張的副作用導致自己亢奮地睡不着，直到最後也沒聽到城裏響起警車或救護車的警笛聲，整夜安靜到天明。

蒼衣沉默着合起了報紙。

“……”

“喲，佐和野。”

“……”

在那之後，蒼衣被叫黑衣少女雪乃的那位同伴拉走了。

敷島按照學號坐在蒼衣前面的座位。相遇那天也是像這樣跟他搭話，之後就一點一點熟了起來。

敷島以認真的表情盯了一會蒼衣的眼睛。然後敷島把手放在蒼衣的肩膀上，終於開口說。

但是，電視或報紙上都沒有報道這條消息，自從他把報紙帶到學校檢查到現在，也沒發現跟女性死亡或失蹤等等相關的消息。

“……沒讀啊，可怕的書。”

坐上出租車，被帶到醫院等候室，蒼衣見到了一位照顧黑衣少女等人的年輕男性，他對蒼衣說明了他所遇之事的真相，那個被燒死的女性跟蒼衣一樣只是被害者。

是那個事件，今天早上蒼衣睡眠不足的原因，也是昨天他沒能把講義交給同班同學的原因。

“……我相信你。蒼衣。”

敷島對隨口敷衍的蒼衣笑了。當然不會說出真正的理由。蒼衣把疊好的報紙放入書包中。

蒼衣苦笑着折起報紙。

攤開的報紙是地方新聞。蒼衣正在讀第三版的社會消息。

晴朗早晨的陽光照在蒼衣位於窗邊的座位上。

那個眼珠被挖掉的女子的死，成爲了完全“不存在的東西”。

“看吧！你記得！”

偶爾對着報紙唸唸有詞的蒼衣，很明顯跟平時的教室場景格格不入。

“只有今天啊。”

“那個‘太好了’是什麼意思？”

久違地夢見了那孩子。

蒼衣叫道。

沙沙的聲音在早晨的教室內響起，是翻開報紙的不合時宜的聲音。

蒼衣說。敷島沉默了。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你從以前就被人騙嗎？”

因爲事出突然，他沒法相信這種話。

“唔哇！”

“————喲！”

從憂慮重重的蒼衣身旁走過一位一大早就浮現起滿臉笑容的高大黑框眼鏡男。

“不不不，等等！給我等下！”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那麼請多加小心”。

但是現在來到教室的學生還不到一半，而且會拿這種事來戲弄他，跟他關係不錯的同班同學還沒來。雖然早上來忙各種事的學生多多少少都有用奇怪的眼神看蒼衣，但都沒到值得一提的程度，他們各自投入到預習、作業和社團活動等自己的事情中，又或者爲了辦事而離開教室。

看着你來我往的敷島和佐和野，蒼衣笑了。

蒼衣對一如往常的笨蛋對話發自內心地感到輕鬆。所以蒼衣才喜歡“平凡”。日常與平凡的生活就是蒼衣最大的期望，還有朋友對蒼衣來說，可以說是象徵着平凡和日常的寶貴之物。

就在這時。

“呃……白、白野君？”

突然從旁邊傳來女孩子戰戰兢兢的聲音，蒼衣回過頭去。

“啊……？啊……啊啊，杜塚同學？”

“嗯、嗯。謝謝你昨天的電話……”

跟蒼衣搭話的，是站在離他座位有點遠的女孩。

女孩戴着眼鏡，脖頸旁搭着短短的麻花辮，蒼衣這時才第一次認識到杜塚真衣子這位同班同學的完全形態。

昨天因爲那件事沒法送到講義的蒼衣，晚上通過關係網想辦法給她打了個電話。

雖然這個電話是爲了解釋發生了意外情況所以沒送講義，但那時出現在電話那頭的真衣子本人就跟剛纔一樣說話戰戰兢兢的，對蒼衣的電話，她的反應十分喫驚。

對蒼衣的道歉，社塚也是結結巴巴地說了好幾次“別介意”。

之後蒼衣表示了過幾天再把講義送過去，杜塚卻回答“明天我會去學校的，到時候給我就行了”。

那就沒必要叫我去那間公寓吧，聽到這裏的瞬間，蒼衣開始在腦中認真地詛咒起班主任。總之，這樣蒼衣就不用去送講義了，也在今天第一次見到這位幾乎素不相識的同班同學，並跟她交談。

跟剛入學就休學，沒怎麼見過的她。

“呃～那麼，講義在這裏……”

蒼衣從書包裏取出印有校徽的大信封，杜塚則低着頭伸手接過。

“謝、謝謝……”

“不，對不起。如果昨天好好送到就好了。”

總之，蒼衣襬出笑臉。

就這樣忘記一切，再也不接近那一帶，大概就能全部忘光吧。沒錯，這樣就好。蒼衣想。

蒼衣想要儘快從現場逃開，連忙詢問少女。

不過接下來，蒼衣馬上就抓住重點，鼓起勁來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最後一次轉換心情。蒼衣趕走了至今爲止思考的一切，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今後的上課和學校生活中。

蒼衣在少女面前第一次覺察到，雖然她的衣服跟那時完全不同，是在這座城市裏走動時經常能看到的市立第一高中制服，但有些諷刺地，這身傳統的黑色水手服跟那時的衣服氛圍很接近。

①歸宅部：日本高校下午放學後是固定的部活時間，即社團活動時間，而那些沒有參加任何社團、放學後就直接回家的人被稱爲是屬於歸宅部的。

譯註

“是、是嗎。抱歉啊。那拜託給我的東西已經交給你了。”

這時正好打起了上課的預備鈴，班主任也配合着鈴聲走進教室。

所以蒼衣一邊回應，一邊特意露出笑容。

……然後，蒼衣知道了自己的決心是多麼的沒有意義。

對他的提問，少女只是冷淡地如此回答。

雖說是有不可抗力的因素在，蒼衣還是有些歉疚。

真衣子的聲音低沉下去。蒼衣多餘的期望惹來了麻煩。

“……？”

嘴角像是會吐露出連呼吸的空氣都無法忍受之類的話，眼神剛強的少女給人以這種印象。

“你、你是……！”

“到、到這來有什麼事？”

對蒼衣提出的問題，少女冷靜地回答。

蒼衣問。他邊說邊感到些許緊張。

蒼衣聽到這裏，不由自主地輕輕嘆了口氣。這時自己感到的是放心還是失望呢，說實話，蒼衣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因爲太執着於自己的事，所以就沒怎麼考慮杜塚的心情。

“————白野君，這樣叫可以嗎？”

“嗯，是癌症……已經進入危險期了……”

其實他去了公寓。但是沒能送到。

不由自主喊出聲的蒼衣。

環視四周，不知何時教室裏學生的人數已經增加了不少。

教室裏的嘈雜聲包圍了蒼衣。

時間流逝，放學後。

暫時忘掉那個事件吧，蒼衣在心中想到。再這樣繼續把自己囚禁在異常的事物中，會給班裏同學增添麻煩，或者讓人產生懷疑，對熱愛平凡與日常的蒼衣來說，這樣就本末倒置了。

結束了今天的課程，完全重返日常的回家路上，蒼衣剛一出校門，就聽到背後有人搭話。

“啊……那個，我母親生病了……”

跟朋友在一起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記得敷島來之前的時間還很早，但現在黑板上方的時鐘指向的時間顯示，已經過了快一個小時了。

班裏的同學都開始各自歸位，學生們最後的吵鬧聲和椅子與地板摩擦的聲音在教室內迴盪。

但是杜塚也沒有就此離開，微妙的沉默出現在蒼衣和杜塚之間，讓蒼衣爲難了好一會。他在尋找話題。於是他馬上找到了。

“對、對了，昨天那什麼……”

“……”

蒼衣在猶豫了一會後選出的話題，其實就是昨天打電話時想問卻沒問的問題。

“…………哎？”

當然對跟她待在一起的蒼衣也一樣，蒼衣爲這份矚目而慌張起來。

“嗯嗯，沒事。別介意。”

杜塚帶着困惑的表情搖了搖頭。

“是嗎……對了，杜塚同學爲什麼要休學呢？”

蒼衣挖掘出儘可能不去想，卻沒法忘掉的昨天的記憶，詢問到。

蒼衣愚蠢的疑問聲，被傍晚的微風靜靜拂去。

他還沒忘記，雖然跟那時穿的衣服不同，這就是那位昨天在公寓前把蒼衣塞入出租車，然後就此告別的“黑衣少女”。

對他接下來的提問，杜塚還是給出了十分普通的回答。

在這期間，蒼衣突然發現。放學後從校門裏走出的學生們，都把視線投向穿着其他學校制服的超級美少女。

“這樣啊。”

“哎……昨天？我們家？……嗯嗯？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

“時槻雪乃。”

但是，

蒼衣在等待回答。但是杜塚把他的這份緊張簡單地打消了。

“嗯、嗯……”

沒錯，忘了吧。蒼衣想到。

蒼衣做出一個像要吸入這一切的深呼吸，閉上了眼睛。

他儘量輕鬆地詢問，但內心卻緊張得像要從房頂上跳下來。

“你……好像是雪乃吧？”

蒼衣本來是有點想問出跟那方面有關的休學原因，但也沒抱太大期望，所以他也只是普通地點了點頭。

“來迎接你。”

“昨天，在杜塚同學家的公寓附近有沒有發生什麼？”

今天早上起就在尋找證據，最後都無功而返。那個事件現在只存在於蒼衣的記憶中，以及在公寓樓梯平臺發現的已經快要消失的混凝土燒痕。

在這期間，蒼衣對站在講臺前展開點名簿的中年男性投去有些憤恨的目光。

沒送到的理由當然不能說出口。他回想起那個理由便覺得，如果不勉強自己擠出笑容的話，說實話連他都預想不到自己會擺出什麼樣的表情。

“……啊～可惡。這下糟了……”

是因爲他笑的很奇怪嗎，杜塚沉默着，把頭埋得更低了。

“………………！！”

聽到突然叫出自己名字的清脆女聲，蒼衣背後像是遭到電擊一般僵直了。他慌忙轉過頭去，看到在學校門柱的陰影裏，站着一位身穿公立高中制服的水手服少女，她長着一幅吸引路人視線的端莊容貌。

“啊……抱、抱歉。對不起。”

說題結束之後，杜塚離開了蒼衣的座位。於是杜塚抱着裝講義的信封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蒼衣的內心十分動搖，但還是就此截住了話頭。

看着杜塚的背影，蒼衣嘀咕道。

②《夕陽啊夕陽》：即《夕焼け小焼け》，是1923年發表的日本童謠，以中村雨紅的詩爲詞，草川信作曲。強烈建議瀏覽本段文字時找來當BGM聽，你會發現讀着讀着背後冷氣上升……

杜塚搖了搖頭。

這是從今天早上起，蒼衣的最後一次嘗試。連報紙裏都沒報道那個事件。那麼住在那裏的居民會不會注意到點什麼呢，蒼衣從今天早上起就一直很在意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