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下離之窗
《斷章格林童話》 · 甲田學人 · 1.6萬 字
1
小玲在醫院的停車場,跑掉了。
真守和雪乃立刻去追小玲了,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的蒼衣無所事事地看着沒有上鎖,鑰匙也插着的車,過了一會,真守和雪乃兩人走了回來。
「歡迎回來。小玲同學呢?」
「……用得着說麼,讓她給逃了」
雪乃不開心地回答蒼衣的提問。氣喘吁吁額頭冒汗的雪乃皺着眉頭,將沾着汗的留海向上撩。
在她身後,真守雙手撐在膝蓋上,恨不得馬上就要坐下去似的,上氣不接下氣。
「小玲…………在上初中的時候,參加過排球的全國大賽……」
氣喘吁吁的真守所做的說明,如今只能說毫無意義。
雪乃的運動能力絕不算差,但體力致命性的不足,這恐怕和她的日常飲食有關係。不管怎麼說,不論在體力上還是地形瞭解程度上都佔優勢的小玲,如果認真逃跑起來,這裏的三個人恐怕沒人追得上。
真守一邊調整呼吸,一邊說
「小、小玲那傢伙、究竟是、幹嘛……」
「你問我我問誰?」
雪乃仍舊是那副煩躁的態度,答道
「想必是她那個朋友樣子很怪吧。要是真的發生什麼,她一個人準備怎麼辦」
雪乃表情扭曲,幾乎表現出敵意。
「我們就是爲了解決那種事纔來的。運氣不好,真的會死哦」
「……!」
真守一聽到雪乃這句話,驀地抬起臉,用幾乎接近尖叫的聲音,就像慘叫一般說道
「你……你們這幫傢伙……!殺了小紫,把我愛人弄成那副樣子……連小玲也要從我身邊奪走麼……!!」
「!!」
自己一個人能怎麼樣,能做到什麼,她根本沒有想過。只不過,湖乃美是自己的好朋友,必須爲她做些什麼的想法,以及對父親帶來的兩名〈騎士〉的不信任,是促使她此次行爲的一切原動力。
司機師傅不解地問道
風乃雙手繞向背後交扣起來,仰對烏雲密佈的天空。
真守用手捂住眼睛,苦惱起來。
「……」
小玲看到了殺死自己妹妹的現象,所以相信靈異現象,然而她基本不相信用靈能力解決靈異現象的人。
「不過……如果你要妨礙我們的話,你孩子本來就得不到保障的安全,會進一步失去保障。不幫忙也算妨礙」
顯示着這樣一行字。
真守呻吟起來。這個時候,雪乃打開小玲的包,尋找線索。
郵件中所附的連續照片上,白色的手,正漸漸從瞭望臺下面爬出來。
『該圖像已損壞』
「見鬼,關機……」
看到『那東西』的瞬間,冒起雞皮疙瘩。
『就像高塔之上的歌聲那麼遙遠。遠得就連是歌聲還是風聲都分不清楚』
雪乃對面色凝重的真守問
「快一點」
「啊……呃……我和朋友在那裏碰頭」
「……姐姐。感覺到了麼?」
「……」
雪乃煩躁地說道,真守苦思起來。
「……看樣子就算開機也打不過去呢」
就在兩人拼命尋找線索的時候,蒼衣雖然什麼也做不了,但就在他忽然低下頭的時候,不經意間察覺到門敞開的副駕駛座的座位下面有一部顏色鮮豔的手機,就像藏起來了一樣掉在那裏。
這近乎蠻不講理髮自肺腑的吼叫,令蒼衣動搖了。
「我現在就回憶。感覺我記得」
由於看到小玲在車裏拿着,所以蒼衣和雪乃一眼就看出這是小玲的手機。
————拜託了……
「這地方你有印象麼?」
只不過
這個時候,不斷登着山路的出租車,最後開到了山腰上的一個開闊的場所,停了下來。
『能夠感受到微弱的氣息。不過,很遠哦』
「啊……」
『很遠呢』
雪乃一邊看着他這個樣子,一邊輕聲細語
「……!」
可是在這張照片中,護欄下面————有隻伸到肩膀的白色胳膊就像要從瞭望臺的邊緣往上伸一般,滑溜溜地,異常生動地,質感突兀地照進了照片裏。
「你是走回去麼?」
「雪乃同學,看……」
————拜託了,一定不要有事……!
小玲抱着幾乎算是祈禱的心情,靜靜地坐在出租車的後排座位上。
聽到蒼衣說的,雪乃撿起手機。
罪惡感令蒼衣心如刀割。由於呼吸還沒有調整過來就大聲吼叫的關係,真守喉嚨哽住,彎下身子不住地咳嗽。蒼衣呆呆地站在他面前,找不出該對他說什麼話。
「對了,電話……」
真守無計可施。
在旁邊,蒼衣不安地望着小玲離去的方向,而照片上照進去的從不知何處的瞭望臺下面爬上來的那隻白『手』,隨着微微發寒的感情,就像偷偷鑽進去似的,鮮明地浮現在蒼衣腦袋裏。
裏面有個裝了瑣碎東西的化妝包,還裝了一本筆記。雪乃翻了翻筆記本,但從這本筆記是一本感覺沒什麼關聯的寫着日常安排的日程表,以及近乎白紙通訊錄中,並沒有找到線索。
然後真守從蒼衣手中搶過手機,自己也看了看圖像,可是翻着翻着也一樣變了臉色,最後喉嚨下面發出細小的呻吟。
她一邊說,一邊拿起了小玲留在副駕駛座上的小提包。
「…………」
小玲被父親帶去的那個遭到心靈現象迫害的人聚集的名叫〈支部〉的地方,在那裏也見過了幾個據稱因後遺症而擁有靈能力的人,不過那些人只是偶爾會做不好的預知夢,或者身體會不明原因地受傷而已。
除了小玲懷着整個人要僵住的心情俯視着的,湖乃美的自行車倒在連接瞭望臺的短臺階下面這件事。
出租車像在滑一樣登上左右蜿蜒的上坡。小玲一邊感受着每次轉彎帶來的左搖右晃,一邊爲了按捺住自己的不安,不斷地祈禱湖乃美的平安。
登上臺階之後,就是那個高出一截的位置上建造的,被水泥護欄圍起來的瞭望臺廣場。
心中想的,只有這些。
雪乃聽到這個回答,擺着一張要咋舌的表情,皺緊眉頭,就這麼快步朝車子走去,一邊打開副駕駛座的門,一邊說道
就連久久地顯示出來的這行字都令人毛骨悚然,連蒼衣自己都明白,自己的臉正漸漸繃緊。
「哦」
「!」
小玲隨便應付着愛找自己閒聊的司機,不過腦子裏想的全都是湖乃美。
「好,到了」
感覺就是在開玩笑。
「路上很危險,天黑之前要回家哦!」
而且,那兩人都是高中生。
真守一邊喘着氣,一邊擺着惡狠狠地的眼神抬起臉。
小玲雙手在腿上合十,一邊祈禱,一邊不安地眺望外面的景色。
2
「咕……!」
在小玲身邊,廣場中心的位置,豎着一個古怪的題材,後面是能夠容納十臺以上車輛的停車場。然後在前面是一片沿用地擺着石頭長椅,鋪着石磚的小而整潔的空間。
「……等等」
「……湖、湖乃美……?」
「你女兒會去哪兒,你有沒有什麼頭緒?」
即便————親身經歷了妹妹起死回生這個異常的事實,以小玲的性格也不可能完全相信靈能力者。倒不如說,小玲是那種疑心很深,不會輕易相信別人的類型,因此,在湖乃美被異常情況纏上時候,她一瞬間就做出了“除了自己沒人能夠依靠”的判斷。
「………………我不知道」
————湖乃美……
「咦……嗯,是的……」
嘟噥的同時,像影子一樣站在雪乃背後的少女,輕聲作答
這個時候,真守好像也想到了什麼,衝向車子,打開了駕駛座的門,抽出了插在機座上的手機。
「…………」
小玲在這除主人不見蹤影的自行車以及自己之外空無一物的空間中,一個人呢喃着。
雪乃無言地將手機交給了蒼衣。
在表情扭曲的真守面前,雪乃開了機。然後,雪乃對着手機屏幕看了一陣子,擺弄了幾下,忽然停止操作,皺緊眉頭。
在小玲的嘗試中,只是這樣的話即便相信也沒什麼損失。可是,當告訴小玲說那個〈支部〉叫來了幫忙解決靈異現象的靈能力者的時候,腦袋裏首先想到的就是搞什麼祈禱啦,信仰宗教等靈感應傳銷之類的東西。
真守走近看着手機的蒼衣。
蒼衣接過手機一看,屏幕上正顯示着一張推斷爲郵件中附件圖像的照片。
………………
「想一想。就算知道是白費力氣也想想」
可是,雖然相同郵件數量超過了上百封,但除了蒼衣最開始看到的照了伸到肩膀的手臂那張之後,就沒有圖像顯示了。
車輛已經駛入了山中開闢的道路,濃綠葉片繁茂繚亂的林中風景,以出租車行駛的速度向後方流逝。
他俯視着不住咳嗽的真守,毫無意義伸出一半的手,懸在空中。於是,蒼衣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說不了,最後無力地把抬到一半的手放了下去,當場垂下了頭。
這是一張色調較暗,拍攝某處疑似瞭望臺的地方的照片。
說完,他開始用手機撥打電話,但立刻抱怨起來,把電話從耳朵上拿了下來。
「……」
現在,小玲在出租車裏。她的目的地是瞭望臺。出租車駛離醫院周圍民宅密集的地區,駛過有着農田與零星農家的地區,一路朝着瞭望臺,進入盤山公路。
放眼望去,周圍毫無人的蹤跡。
從醫院停車場逃也似的衝出去之後,無視制止甩掉後面追趕的父親他們來到國道上,運氣不錯地攔到了一輛出租車。
真是好久沒有來過瞭望臺的廣場了,然而這個地方一塵未變。
不斷祈禱的時間,感覺很漫長,又感覺很短暫。
「喂、怎麼了。給我看看」
然後在對面,是同樣用石磚砌成的,短而寬的臺階。
「……真守先生?你不信任我們也好,把我們的好心當做歹意也好,都是你的自由」
「啊、謝謝……」
蒼衣想要一看究竟,紛紛翻動郵件頁面。手機內存中雖然有大量的郵件,但幾乎全都是既無標題也無正文的空白郵件,只附着照片。
「好久沒去那種地方了。你去幹什麼?」
連跟司機的對話都覺得着急,小玲迫不及待地付錢下了車。從開着冷氣的出租車上一下來就感到幾分酷熱,然而比起市區內溫度明顯低一些。小玲就一個人,站在山上的廣場上。
「雪乃同學?」
她思想張望,卻只有自己一個人,站在這彷彿從山中截取出來的空蕩蕩的空間中。
周圍沒有半點動靜。出租車也開走了,聲音也變得遙遠,最後減小到完全聽不見,消弭在山裏的空氣中。
沙
然後,只剩風聲。
就算大聲叫喊也沒人能夠聽到,這個事實,如今侵染小玲的身體,令孤獨感與不安在她胸口開出了一個巨大的蟲蛀的窟窿。
山中孤獨的風,冷颼颼地吹拂胸口。
厚厚的陰雲之下,山中的瞭望臺就像灑滿影子一樣。在這裏,小玲孤零零地被沙沙作響的樹木包圍,走近通向瞭望臺的臺階。
這是段只有五級的石階。
上面,就是那個照片上照下的瞭望臺。
在那裏,是與湖乃美髮過來的那些照片相同的風景。那個被搖擺的枝葉就像影子怪物一樣罩着的護欄,從這裏已經能夠看到。
空空如也的,護欄。
「湖乃美?」
小玲朝着瞭望臺喊過去。
「你不在麼?湖乃美?」
又喊了一聲。
可是呼喊的聲音,在護欄那頭凝重的天空之中,無力地擴散、消弭掉。
「………………」
小玲懷疑,當聲音從自己口中發出來的那一刻,便已經被天空稀釋,失去了作爲聲音的力量。
在山上,在森林中無盡瀰漫着的虛無,彷彿讓呼喊變得毫無意義。
在這片將所有的一切,甚至連人的存在都會稀釋掉的虛無天空之下,瞭望臺只是靜靜地存在於此。灰色的護欄,彷彿正靜靜等待着有人消失在那頭一般,散發着好似一塊塊並立的墓碑那般淤滯的靜謐,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裏。
「………………」
可能性。那是湖乃美被捲入那個殺死過妹妹小紫的離奇現象,掉下深淵的可能性。
扎哩、
回憶起來。回憶起來之後,之前遺忘的緊張與害怕,冰冷地爬遍每一寸皮膚。
「………………」
「湖……湖乃美……」
……從這個懸崖之下,『手』會冒出來。
隨着上前一步,視野中的深淵變大,更加幽深,下面映入視野。
全身上下冷汗狂噴。
扎哩,鞋底踩在蒙了砂的石磚上,發出微小的聲音。這個聲音,在空氣黑暗空泛地捲起漩渦的空間中,極輕地響着。
那一瞬間,突然從跟前響起了電子音,小玲的心臟幾乎驟停,不成聲的慘叫從喉嚨中噴出來。
一步、兩步。
顯然屬於摯友的所有之物,猶如遺骸一般躺在那裏,這一幕化作不祥的預感,撫過胸口。
小玲朝着瞭望臺走了起來。
扎哩、
扎啦、
即便這樣
小玲拼命地趕走腦中不好的東西,然而無法改變手中這部壞掉的手機中確確實實裝着『那些照片』的事實。而且,此時此刻小玲才明確地重新認識到,自己正一個人站在『那些照片』裏的情景之中。
在護欄根部,一部分被遮蔽的斷崖下面,一點點地顯露出來。斷崖的正下方黑洞洞的,看上去感覺有什麼東西藏在那裏。
哈……哈……
比方說,那個『手』。
手搭在護欄上,可是手撐在上面,就好像用細線在支撐自己的身體一般,令人非常不安,可還是下定決心——————小玲戰戰兢兢地將身體探出護欄外,然後視線轉向下方,窺視懸崖下面。
好怕。
那個身影,那個頭髮,小玲一眼就能認出來。
吹拂的風,像歌聲一樣。
由於湖乃美從上小學開始就喜歡若無其事地做些危險的事情,現在已經不喫驚了。可是不管那種事再怎麼稀鬆平常,危險就是危險。
「…………………………!!」
「湖乃美……」
扎哩、
小玲一邊按捺住胸口捲起漩渦的漆黑恐懼,一邊在瞭望臺上,朝着護欄前進一步。
爲了確認那件事,小玲承受着恐懼對內心的侵蝕,上前一步。
……手機的狀態,十分悽慘。
然後,此情此景之中。
她一步一步登上石階,來到矮臺階的前面,正好在上臺階的地方,察覺到有部手機掉在那裏。
「……」
那頭美麗的頭髮被抓住,被強行拖向那個下面的可能性。
那段影像不連貫的照片中的情景,如今在腦子裏鮮明地浮現出來。越是拼命地告誡自己不能想起來,那個寒氣襲人的情景就越是鮮明地在腦內浮現出來。
從護欄那邊的懸崖之下,風吹上來。
視線、腳、身體,凍結了。
周圍沙沙作響,佈滿黑影的枝葉就像發出威脅一樣,譁唦譁唦地搖晃起來。
發來那個郵件的,就是這部手機。但是,這部手機的液晶屏一片純白,上面有巨大的裂紋,畫面也消失了。連省電狀態都不是。
好怕。
小玲呆呆地站着。就像忘記要走過去一樣,不知爲何,腳就一直停在這裏。
當小玲將眼睛從摔在石磚上的手機上,揚起來的時候。
感覺不屬於活人之物的白『手』會掛在邊緣,從下面咻地爬上來。
自己呼吸的聲音,在自己的耳朵裏聽上去漸漸變大。
「——————————!!」
就這麼過去的話,感覺自己會從護欄上掉下去,非常不安。意識被天空與深淵吸走,腳下的感覺快要消失,漸漸感覺就這麼走過去,就會掉下去。
小玲朝着湖乃美的背後喊過去。
登完臺階,緩緩地將手伸向掉落的手機,悄悄地撿起來,試着按下按鍵。
她,人在哪裏。
膨脹的緊張。
「……」
掃視四周。
急促的呼吸。
小玲感受着這股害怕讓自己的皮膚漸漸繃緊的感覺,一邊靠近護欄。爲了朝那下面,窺視一番。
一步。
已已經觸手可及。還差一步就到。
想到『手』現在都會從那下面爬出來,那股不安與緊張讓視線緊緊地貼在那裏。
伸手觸碰護欄。在眩暈中,用一隻手支撐身體。
在石磚的邊緣與深淵森林的分界線上,只有濃綠的黑暗彷彿被切掉了一般掉在下面,彷彿意識與身體被吸過去繼而墜落下去的近似眩暈的錯覺,強烈地吸引着意識與視覺。
……什麼?什麼?
小玲看到之前在害怕與緊張的作用下變得狹窄的視野中,在那變成死角的護欄頂頭,正坐着一個人。小玲大喫一驚。然後,當小玲察覺到背對着自己,面朝懸崖坐在欄杆上的那個人是湖乃美的時候,過於強烈的驚訝與安心讓小玲差點全身脫力。
她身體條件反射地彈了起來,剛一扭動身體轉過頭去便失去平衡,抓着護欄當場癱軟下去。
護欄。瞭望臺的邊緣。
她快哭出來。
這部手機,莫非在自己接到那些郵件之前就已經壞成這樣了,是這部已經壞掉的手機發來那些郵件的?這種不好的想象在腦中抬頭。
「很、很危險啊,別那樣啊,湖乃美……」
眼睛凝視着黑暗,腳繼續向前,又是一步。
墨綠色的深淵在視野下半部分幽深地鋪開,感覺自己所站的位置都很危險,彷彿要被吸進去一般的遠景以及天地之境,在視野的上半部分漸漸擴大。
手機沒有任何反應。連開機都開不了。
小玲癱坐在地上,凝視着那部理應壞掉的手機,胸口下面的心臟發出之前所不能比擬的巨大聲音,激烈地喘着氣。
液晶與表面的玻璃脫離造成的發白的顯現,很粗的裂紋縱橫放射,屏幕接近一半已經發白髮濁無法看見,畫面一直漆黑一片,毫無動靜。
「……」
如果她掉下去了,那麼能夠求救的,就只有現在身在此處的自己。如果不這麼做,就會變成見死不救。
是湖乃美的手機。兩三個運動題材的掛件,原模原樣地掛在上面。
白手從深淵底部爬出來,伸向瞭望臺。
護欄下面,什麼也沒有。能夠看到的,只有小鎮所在的平野的盡頭那邊的,山的顏色,以及從瞭望臺下面延伸而來的,高大樹木的蔥鬱枝葉。
可是,又怎麼能夠逃走。自己是來找人的,在找到摯友的身影之前,豈能離開這裏回去。
一直迴避沒有去想的可能性,有一個。
小玲想要站起來,可是腿腳發顫,使不上力。
就像扔掉不要一般從手中拋出去的手機,一邊響着來電鈴聲,一邊發出硬質的微小聲音在石磚上彈起來。然後,飛出一片微小的碎片摔在地上的手機,屏幕和提示燈眨起來,的電子音瘋狂地響起,可是燈光和聲音又像精疲力竭了一樣立刻變弱,宛如生命之火熄滅一般,消失了。
「唔……」
那個可能性,現在在腦中強烈鋪開。在確認確實是那麼回事之前,絕對不能敗給自己的膽怯逃回去。
小玲癱坐在地上,呆呆地喊出好朋友的名字。
凝視着這部手機,不好的想法悄悄鑽進腦袋裏。
所以,現在。
感覺這座山上空無一人的空虛的空間中,一切都充滿惡意,害怕得快要哭出來。
看到倒在腳下的自行車,看到那頭的護欄。
「……」
視線不由自主地轉向眼前腳下的,護欄下面。
湖乃美……?
神經被勒緊。懼意快要繃斷。
但不知道聽到沒有,湖乃美仍舊默不作聲,仍舊看着景色,一動不動地沐浴在風中,繼續坐在護欄上。
一邊聽着那個聲音,一邊張大雙眼,眨也不眨,注視着護欄之下,上前一步。
而下一刻,她終於意識到了危險。不用說也知道,面朝瞭望臺外秒坐着的湖乃美,腳下什麼也沒有。
「……」
靠近護欄。
可是不見蹤影。小玲想要撿起湖乃美的手機,盯着通向瞭望臺的石階,開始往上爬。
扎啦、
「!」
不想去想,可又不得不去確認。
「………………!」
湖乃美坐在水泥護欄上,那頭長長的秀髮隨風翻飛。
好想逃走。
她把身體靠在護欄上,強行站了起來。她的手也在顫抖,乏力,根本不知道怎麼才能使得上力。
「湖乃美……」
小玲就像求救一樣,向她呼喊。
可即便這樣,背對着小玲的湖乃美還是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坐在護欄上,頭髮在在風中搖曳。
「………………湖乃美?」
空虛的風,吹拂着。
不安在小玲心中,漸漸地再次冒頭。
「湖乃美!」
小玲想衝過來,離開護欄,強行讓使不上力的腳向那邊靠近。可在她強行前進幾步的時候,發軟的腳奮力地絆住了,膝蓋重重地摔在地上,整個人向前栽倒————
然後,她的手伸向前方。
快能碰到她的背了。
然而什麼也夠不到,抓了個空。
然後,偶然間抓住了她隨風飛舞的頭髮,這一刻——————咕嚕地,她的頭髮被拉住,她的腦袋從胴體上掉了下去。
「咦」
砰咚
只聞沉重硬質溼潤的聲音,她的頭,掉在了石磚地上。
咕嚕,她的頭滾了過來,她的頭髮抓在小玲手裏,彷彿糾纏在手指上,突然一下,重量增加了。
然後,就鋼琴線一般拉直的十幾根頭髮那頭,連着湖乃美的頭。頭髮深深地陷進手指裏,到了作痛的地步。從那邊延展出來的末端,湖乃美的頭就像讓劍玉(注1)的球掉下去一樣,勾勒出平緩的弧線,滾落在地。
「………………」
頭,滾動,停了下來。
然後,她死不成之後,眼淚立刻流了下來。小玲無力地滑到地上,一邊呼喊湖乃美的名字,一邊順從湧上心頭的感情,不停地嚎啕大哭。
少年的口氣聽上去,就像話裏藏着對小玲的擔心,又好像想要解除小玲的戒心一樣。
小玲睜大眼睛,發出慘叫。在視線前方,那張由於掉落而掛滿傷痕,在恐懼之下變得扭曲的臉上,那雙空洞的眼睛轉向了正上方,仰對天空。
拼命地抓撓撕扯自己的右手,想要扯掉纏在上面的頭髮。纏起來的頭髮發出噗嘰噗嘰的聲音,割開皮,血滲出來,繼而又連着裸露出來的肉一起抓撓頭髮,拼了命地將掛着腦袋的頭髮從自己的手上扯斷。
少年答道。
『嗯,其實呢,現在有件開心的事』
真守心想——啊,她現在精神正常。妻子不正常時的聲音,是那種被只存在於她自己心中的東西逼得走投無路一般,十分緊迫的聲音。
雖然感受到了他們進行這項作業的吵鬧感覺,小玲還是沒有任何感慨,只是靜靜地凝視着自己內心的空洞。
這東西竟然是自己的摯友。從上小學開始就在一起有說有笑的朋友,竟然變成了一顆這麼悲慘的頭,不想相信這件事。
「哦……哦」
難以置信。不敢相信。
在這期間裏,少女和少年將湖乃美的遺體藏進了山中。
但是
真守當然想救自己的女兒,立刻就想趕過去,可是被雪乃的果斷給震懾住,答道
「我們看了你忘掉的手機……發現裏面有那個照片所以就……」
問出這個問題後,先是一陣沉默,最後是少年回答了這個問題
面向死亡,站起身來,跑過去。
聽到這段解說,小玲提問。
隨着一股就像扎進冰裏一樣的激烈惡寒,全身痙攣,雙手使出發生痙攣的力氣捂住面龐,奮力地抓撓起來。
真守說道。
小玲對她的說話方式,感到近乎憎惡的東西,兇惡地瞪向少女。
小玲咬牙切齒般說道,少女擺出冰冷的眼神,如此答道
「……你想死隨你便。不過,你現在死我會很麻煩的」
「……………………………………………………」
少年說完這句話,似乎在思考怎麼解釋,忽然陷入沉思,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誰?這個時候打來」
是病房裏的妻子,葉子。
「這樣啊……」
「……出租車?」
小玲如今才頭一次明白,憎恨要比絕望更強烈。
「不要!!不要!!」
心、表情、眼睛。
與此同時,仍糾纏在右手上的頭髮拉動了頂端的頭。被拉動的頭就像充滿絕望的沉重毛線球一般掛在右手上,整個人因爲這份重量而變得幾乎狂亂,胡亂揮舞頭髮纏住的右手。
根本不屬於人類的悽烈慘叫,從自己口中迸發出來。
……然後,過了一陣子。
然後還有一名少女,正在小玲伸手拼命地架着小玲。
是什麼事呢。真守在詫異與擔心摻半的心情中,接通電話。
掌摑小玲的少女也回瞪着小玲,可是她的表情中沒有線路一絲激情,淡然地這麼說道。
被問到照片上的地點之後,真守思考了一會兒,將位置從久遠的記憶中挖掘了出來。那個瞭望臺剛建好的時候曾經去過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去過,如果不是在離家很近的那座山上,恐怕不會想起來吧。就是這樣一段記憶。
名叫雪乃的少女說道。
「你說的很對。不過我也不會管你怎樣」
彷彿時間凍結了一樣,一切都停止了。
「……不要!!不要!!讓我死!!」
站在小玲前面的,是那個當〈騎士〉的美麗少女。
作業完成後,兩人坐在石制長椅上,看了看小玲的情況。
朝着眼前的,高遠空虛的死亡,逃離。
妻子說道。
『……啊,是這樣啊。對不起』
「我爸呢?」
於是他走向自己車的駕駛座的門。
「好的」
她懷着如同往漆黑洞穴裏窺探一般的心,喪失氣力似的,一味地癱坐在地上。
「其實我們不是想搭出租車過來的。不過來電話了」
「位置搞清楚了?那就出發吧」
小玲甚至不該向誰問,問什麼,恐懼與絕望的慘叫響徹內心。
就這樣經過了一段時間,最後小玲開口了,斷斷續續地
※注1:劍玉是日本的一種喜聞樂見的玩具,由玉(球)和劍(柄座)組成,劍爲桿狀,玉有一根繩子連在劍上,劍的頂端是一個突刺,玉上的孔可以正好穿在上面,劍的突刺下部對稱的兩側有球狀凹面凸起,正好可以接住玉。詳情請百科。
「閉嘴!誰管你麻不麻煩!」
「……想起來了。是那座山的瞭望臺!」
這記耳光沒有讓她恢復正常,原本她就並沒有陷入瘋狂,她狠狠瞪向扇自己耳光的人,此刻才總算看到把自己拖回去的究竟是什麼人。
真守咋舌,看了屏幕。上面是自己妻子的名字。
「怎麼了?」
但是,妻子接下來說出來的話,是他根本沒有想到的。妻子在電話那頭,幸福地這樣說道
好想逃。
她跳下樓後,雙目失明。而且可能由於腦部受到損傷,或者出於精神方面的原因,她一天之中大半時間在睡眠中度過,醒來的時候一半爲正常,而剩下的一半處於精神錯亂。妻子的狀態就是這樣。
死亡近在眼前。
真守一邊斟酌用詞一邊講道。他以前跟家人講話時對用詞沒有顧忌,即便對精神不穩定的妻子也是,對青春敏感期的女兒也是,可唯獨最近一直是這個樣子。
「我們看了那個照片,小玲同學的父親告訴了我們這個地方,於是我們搭出租車趕來了。我們下車的地方離這裏還很遠,所以走了很遠,不過沒有直接到真是太好了」
能聽話真是謝天謝地。真守鬆了口氣,回應妻子。
好像逃走。逃離一切。
「什麼?」
3
逃離眼前的一切。幾乎連本能都化爲灰燼的感情爆發之下,一心只有唯一一個發作一般的想法————那就是從眼前的眺望臺跳下去。
「喂喂?」
『那麼,我就先把事情說說,具體的待會再聊』
慘叫、恐懼、絕望衝破極限,強烈到將頭腦刷成一片慘白。
於是,當小玲正要翻越護欄的瞬間——————腰部和衣領突然被抓住,被奮力地拖回到護欄跟前。
「————————————————————————————————!!」
「所以,你要死等事情完了再死。不要影響我的工作,給我再活一陣子」
「庫……!」
「你死的話,會給你父親造成更大的打擊,我們的工作難度會加大的」
……可就在此時,手機響了。
「能不能待會兒再跟我說?我騰出空來,一定立刻打給你……」
呼喊之後,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了正常的聲音。
真守覺得,她像這樣給自己的打電話,真的很開心,但現在不是管這些的時候。時機選得太差了。
「…………………………!!」
她的心中,只有平淡的絕望與空虛。
她在病房裏,應該不怎麼會讓她用手機。
在一切都停下來的時間中,當她的頭停在了側倒的狀態,從變成好幾層的紅肉、骨頭、肌腱、血管暴露出的斷面————就像打翻了酒壺一樣,紅色的血在石磚上擴散開始之時,一切都爆發了。
至少求死之心消失了。
就在掙扎慘叫的時候,扇來一記耳光。
不要!!不要!!這是怎麼回事!!
「他在醫院」
小玲眼淚流光,感情也爆發殆盡,癱坐在石板地上,靜靜地深深垂下頭。
既然這個地方是父親告訴他們的,那爲什麼兩個人不坐父親的車來,而要搭乘計程車過來呢?小玲對此大惑不解。
問道。
『啊。孩子他爸?』
「……爲什麼,知道這裏?」
死了!!她死了!爲什麼!?疑問紛紛在錯亂中浮現,把心頭深深割開,撕裂心臟。
手被指甲抓的鮮血淋漓,這才總算把頭髮扯掉,倒退着與摯友的腦袋拉開距離。從那顆被拖來拖去的腦袋流出留下幾灘血,飛灑一般的痕跡在石磚地上創造出悽慘的圖案。
真守稍稍放下心來,問道。
「………………」
「……醫院?」
「哎……是、是麼。不過我現在正好有點忙啊」
「……!」
『聽我說,我找到小紫了』
「…………」
真守一下子沒明白她說了什麼。
然後在理解的同時,陷入混亂。
「………………什麼!?」
真守不禁說道
「怎麼回事!?」
可是今天的妻子很善解人意。她微微一笑,說道
『你很忙吧?待會兒再說吧』
「這、喂!!」
『拜拜』
電話掛斷了。
他想要再撥回去,按下鍵,可是不知道這樣好不好,停下了動作。就在這個時候,他察覺到兩個〈騎士〉的目光正盯着自己,他維持着那張僵硬的表情,對剛纔電話的內容做出說明
「是我愛人。她樣子很奇怪」
「……」
少女眉毛一縱,少年表情困惑。
「可惡,這該怎麼辦?」
焦慮,迷茫。必須趕到女兒那邊去,可妻子的狀況也讓人放心不下。
少年想要說什麼,結果似乎轉念一想,又鉗口不語。而少女眼睛閉了幾秒鐘思考之後,立刻給出了明確的結論。
「你去太太那邊,我們去瞭望臺」
「……」
在幾年前,他沒想過和家人說話還要這樣注意。
招來出租車,把兩人送去瞭望臺之後。
妻子的病房在住院部五樓。由於有前例發生,所以儘可能希望把她的病房選在低樓層,可是一樓本來就不是住院的病房,另外也沒有其它空出來的房間,所以現在就住在了那個病房。
「…………………………」
真守廢了九牛二虎之力說出了簡單的一句話,轉過身去。然後,他一邊聽着背後妻子說出的「在你忙的時候打擾你,對不起。路上小心」這番話,一邊打開門,動起非常沉重的腳,離開了醫院。
……妻子的心,瀕臨極限了。
即便這樣,眼睛看不見,身體一動也動不了的葉子在耐不住寂寞的話,有時候也會沒事打電話閒聊。不曾想她平時有好幾次開着機,覺得要是真守打電話過來也可以接,不過真守一次也沒打。她想到萬一來電鈴聲在這家安靜的醫院響起來的,還是覺得不太好。
真守擔心妻子的心靈終於破壞到了致命性的地步,十分焦急。
†
「現在,我看不到她啊」
這是葉子在電話裏說過的話。
在醫院打手機不會遭人好臉色,所以除了有事之外要保持關機。
真守在腦中拾起語言。然後將到此之前一直在腦中思考的沉重的疑問,換了種方式向妻子說了出來。
然後,他就像跟陌生人相互說寫場面話時一樣,毫無感情地迎合妻子所說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妻子回答。
「什麼事?」
然後,妻子說她找到了已經再也回不來的小紫,這足以令真守覺得該來的終於還是沒能躲過,產生充滿絕望的不安。
「啊……嗯,那通電話啊」
他在手機的電話簿中尋找經常關照的出租車會社,一面無意識地這麼盤算着,一面仰望妻子所住的醫院。
不,首先,小玲她怎麼樣了?
「……算是吧,我的事就算了」
「對不起,你肯定不願意交給別人辦吧」
葉子從繃帶之間隱約露出來的,掛着幹血與淤血的嘴,微微張開,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雪乃說到。
「……小紫?」
「是啊」
她對小紫還在這件事不抱任何疑問的樣子,側起繃帶下面的耳朵,表現出在找人的樣子。
話說到這裏,真守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講纔好,開始斟酌用語,一下子沉默了。
「我說,你剛纔打給我的電話是……」
儘管是出於擔心過來看她,卻並沒有衝到她身邊。因爲小女兒的死,妻子的心只有一根線懸着,在那種狀態開始後的漫長時間裏,她的心狀態不好的時候,稍有接近就會觸動她的逆鱗,受過兩次需要縫合的嚴重外傷,雖然並非出於本意,但已經養成了習慣。
真守幾乎是衝進的醫院,在走廊上與他擦身而過的人紛紛皺緊眉頭,他大步疾行,急忙趕往病房。
「啊……啊啊。我明白了」
但是,真守應該想起來。
既然現在在醫院周圍,出租車肯定一下就能到。
在充滿藥味的病房裏,妻子坐在牀上。
「哎呀……真快呀」
「……是麼」
「你很忙……吧,沒關係麼?」
真守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好不容易維持住的正常也終於壞掉了,已經連容貌都分不出來的人,不是自己的妻子了。而包括這樣的自己在內,真守心中靜靜地、深深地對一切絕望了。
真守之嘟噥了一聲。
真守答道。
「但你要把位置告訴我們。另外,還要叫好出租車」
叩叩,敲了敲門。然後不等回應就握住、轉動門柄,重重地將門推開了。
在這個獨間裏,妻子正坐在牀上,將那張包括雙眼在內幾乎都被繃帶遮住的臉轉向真守的方向。
「……」
「…………」
現實全都是他不想思考的東西,在腦袋裏像黑煙一樣打轉。
真守背對着病房的門,站在那裏。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妻子聽到這個問題後好像很開心,以拘謹的動作點點頭。
他在話裏,灌注全力以赴,卻又微小的抵抗。
上浮。
在她手中,正握着設了快捷功能,只用按幾下鍵就能打給真守的,現在已經關機的手機。
真守一邊感受着心中又像恐懼又像絕望的,黑暗冰冷的東西,一邊用強作冷靜的語氣,說
「…………是麼」
真守焦急地快步走在五樓的走廊上,前往病房。
他的妻子,就是這樣。
「她人不見了,讓我好擔心……不過已經找到了。太好了」
「沒事。事情交給別人了」
眼前之人臉上包着繃帶,分不清他的表情,聲音也很沙啞,將只存在一些微小的差異,其餘部分都很平坦的語言說了出來。
真守一邊呼喊一邊走近病房,站在門口看向屋內。
說道
「那我先走了……我對交出去的事情有些不放心」
————究竟,該怎麼辦……
已死的小女兒————小紫確實一度回來過。
「……真的是,小紫麼?」
葉子的心不論什麼時候壞掉都不足爲奇。
「………………」
花樣年華的女兒,精神不穩定的妻子。
打轉。
那是真守乾的。小女兒因妻子的〈噩夢〉跌落致死,爲了勉強維繫住快要瘋狂的妻子的心,明知是〈噩夢〉卻還是拜託〈支部〉中惡名昭彰的〈喪葬屋〉,用禁忌抓住了一絲希望。
「上哪兒去了呢」
小女兒,一度重返人世。
「她,牽過我的手哦?」
————我該怎麼辦纔好?
他應該想起來,就在剛纔,女兒的手機上纔剛剛上演過怪現象這件事。
真守,站在了病房前。
可是他也明白,得出其他結論也不會讓不安消失。真守接受了這個決定。於是,他一經決定便立刻着手準備出租車。
雖然跟妻子所想象的截然不同,但現在真守確實這輩子都不曾這麼不放心過,懷疑把事情交給那兩個人是不是真的可以。
真守說出無心之言。
「是啊」
可是,妻子很正常地
她沒事麼?葉子變成了這個樣子,要是小玲再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纔好。
看到她這個樣子,真守更加消沉,連他自己都能感覺到自己失落的樣子。他感覺自己的心彷彿突然老了幾歲,不忍在這裏繼續待下去了。
什麼也不想去思考了。
而現在失去了她,已經再也回不來了。
左手難得幾乎沒有傷,放在褥單上面。
「錯不了的。我可是她的媽媽」
這個結論讓他心中一半安心,一半不安。
他一邊說一邊關上房門,站在房門口觀察妻子的情況。
「葉子」
雖說是五樓,但由於表記上四樓不存在(注2),所以實質上是四樓。
「是的,我找到小紫了」
實際上,她並不是坐着,而是把牀板升了起來支撐着上半身抬起來而已。她被褥單遮住無法看到的胸部以下的部分有無數處骨折,用石膏和某些起居固定着。
然後回答
「葉、葉子」
說完,她就像炫耀一般動了動左手。
真守就這麼對病房觀察了一番,停頓了片刻,開口說道
實際上真守心中十分焦急。自己的妻子剛纔打來的電話一直在腦子裏亂竄,越是去想心中的焦慮就越是擴大。
————她、找到小紫了?
他明白。可是,卻難以接受。
臉幾乎看不到。頭就像顆沒剝的栗子,纏滿了繃帶。由於是臉朝下掉下去的,臉上的傷最嚴重,眼球也損傷了,爲了進食與呼吸才勉強將嘴和鼻子露出一部分,除此之外全都被繃帶包着。
雖然應該知道了,但再次聽到這話從妻子口中冒出來,沒辦法阻止某種微微發寒的東西爬上皮膚上。
要怎麼跟小玲說?
真守點頭。
絕望上浮、打轉,可是頭腦中這個完全找不到出口的絕望怪圈,被身後隔着門傳來的微弱聲音給打斷了。
『————小紫。你之前上哪兒去了?』
「…………………………!!」
妻子的,聲音。
當他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在腦中打轉的一切思考全都轟飛,知覺與意識全都轉向了身後的門那邊。
他低着頭,繃緊臉。
周圍突然靜下來,令腦袋裏的雜音消失。這份寂靜
嗖地、
覆蓋全身、覆蓋意識。
「………………」
『————麼?————來————我呢』
含糊不清的說話聲,隔着門傳了出來。
小紫?隔着這扇門那邊,妻子正在和死去的女兒對話。
她在和,已經一去不返的女兒,說話。站在醫院的走廊上,正聽着透過門漏出來的對話的,自己。
瘋掉的,妻子。
但在短暫的一瞬間,他湧上一股不明緣由的感情,想象已經離世的女兒會不會真的就在門那邊。
「…………」
他悄無聲息地轉過身去,站在門前。
他盯着門,心中懷着不像希望、不想絕望、不像斷念、不像恐懼的感情,靜靜地將意識朝門那邊集中。
向妻子的病房,集中。
『手』,在逼近。
他完全被憤怒所支配。他全身發抖,盯着握住妻子手的那隻『手』,力氣大到手指發白,將已在手中的一把小刀反手握緊。
哐!
不管怎樣,確認是必須的。
畢竟醫生或者心理輔導師遲早要給妻子問診,到時候必須能告訴他們發生過什麼。
哐!
「……」
視野再一次消失,又被更大的力量砸上去。
她毫無察覺,把伸過來的那隻『手』當成女兒的手,握着。
衝擊。疼痛。
哐!
隨後,真守大喊着奮力推開門,跳進了病房。
白色的『手』就像機械一樣,重複相同的作業。
他之所以能夠打開這扇門,是因爲這是爲了確認自己的妻子正在對着空氣說話。
哐!
小刀從手中飛了出去,在病房的地板上彈起來,發出聲響。可是,聽着這個聲音的意識變得朦朧,彷彿馬上就要斷掉。
「啊噶……!」
不行了……不行了,住手……
咕吱
這個時候,心中不明緣由的感情逐漸成型,他漸漸能夠理解存在於自己心中的東西。
「…………………………!!」
咕唰、
然後,『手』伸向拼命握住小刀的真守的腦袋,白色的指頭伸到了可以碰到他頭髮的距離。
這把小刀是真守去見把妻子弄成這幅模樣的罪魁禍首的那個〈騎士〉時,本想看情況把他捅死而藏在身上的。
明知道這種事不可能,明知道這不正常,可還是真心實意地期待着那種讓人安心的蠢兮兮的事情,期待小紫回來了,就在這扇門的後面,妻子也沒有瘋到會看到幻覺的地步。
這種情況下,根本就沒有心懷希望的餘地。
頭再一次,被更大的力量砸上去。視野發白,接着變黑,感覺溫熱的血從腦袋流到臉上。
「…………………………!!」
哐!
有伸出了另一隻『手』。他也沒有察覺到,那隻『手』正緩緩地伸向他的腦袋。
失明的妻子正一無所知地握着那隻『手』。
哐!
但是,『手』沒有停止拖拽。
那隻『手』,分明就是殺死她女兒的元兇。真守目睹此情此景,強烈的恐懼與不快令他冒起雞皮疙瘩,而同時,將全部意識染成鮮紅的強烈憤怒,面對此情此景瞬間湧了上來。
換而言之————我,在期待。
這一幕,充滿了褻瀆。
在眼睛睜不開之前隱約看到的窗框,就像處理了鮮魚的菜刀一樣沾滿了血。『手』爲了再次重複相同的事情,抓着頭髮將腦袋從窗戶上拉開,但這時,頭上的肉已經陷進了鋁窗框,從上面拉下的之後,噗吱,隨着劇痛,發出溼潤的血的聲音。
正因如此,真守此時纔沒有察覺到。
「………………!!」
「唔啊……!!」
哐!
僵住了。全身上下瞬間冒出雞皮疙瘩。
於是。
真守沒有察覺。
真守不讓它逃掉,向插進血都不流的死肉之『手』的小刀用力。他憑藉摻了憎惡、憤怒、恐懼的拼死之心,咬緊牙關,誓要傷到那隻『手』,嘎吱嘎吱地轉動像昆蟲一樣插住『手』的小刀刀刃。
然後
刺入骨頭的觸感,以及刀尖被骨頭錯開,刺穿肉插進鋁窗框的堅硬的金屬手感傳了過來。聽到金屬碰撞的聲音。然後手背被刺穿的『手』仍要縮回去,連同刺穿它的小刀一起往回拉,死肉的觸感傳到了小刀上。
在疼痛與貫穿大腦的衝擊之下,意識朦朧。而這股朦朧的感覺,又被更爲強烈的疼痛打散。腦袋再次被奮力地扯過去。
從窗戶上方的縫隙中
呶
「————你這混蛋……!你這混蛋……!!」
頭猛烈地撞在了牢固的金屬窗框上。隨着頭骨上那層薄薄的肉被鋁窗框撞破的疼痛,強烈的衝擊貫通頭蓋,令眼前瞬間閃過純白的光。
那個『手』就是來路不明的怪物,不可能是別的東西。
※注2:在日本四不吉利,特別是醫院不設四樓,會直接跳過或用其他方式代替。
這就像要強行將他從窗戶的縫隙中拽出去一樣。不,它就是要這麼做。『手』不斷地將他的腦袋拖向那個縫隙,重複同樣的事情,直到將他的頭骨砸得粉碎爲止。
哐!
他目睹到,從那扇爲了防止跳樓只能打開一點點,玻璃里加入了鋼絲而非常牢固的窗戶爲了透氣而打開的小小縫隙中,一隻白色的胳膊就像被塞進來一般伸向靠窗擺的病牀,輕輕地抓着她擺在褥單上的手。
隨後,真守感覺到自己的頭髮被冰冷的手抓住了。
又被砸了一次。
真守爲了完成這項令人意志消沉的工作,緩緩地轉動門柄,把門打開一條縫,悄悄地向裏面窺視。
嘶、
哐!
駭人的,白手。
又被砸了一次,疼痛與衝擊令意識模糊。
想忘也忘不了,那無疑就是出現在發到女兒手機上的『那個照片』上拍到的東西,也是一直威脅這妻子,甚至把小女兒從窗戶拖出去摔死的,那個奇怪的『手』。
妻子的手,正溫柔地握着那個『手』。
眼前閃亮紅光。
真守如此告誡自己,可即便這樣————他還是小心翼翼地避免發出聲音,悄悄地握緊門柄。
這一幕,只能用駭人來形容。
他對不願面對現實,即便是無意識的但也懷着這種期待的自己,真的感到十分失望,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對瘋掉的妻子失望。
「!」
妻子感到困惑,失明的眼睛轉向真守。
真守充滿殺敵地將小刀舉過頭頂,衝向窗戶,準備朝着褻瀆妻子的那隻『手』揮下去。
頭髮和頭骨在慘叫,頭上皮膚被鋁窗框完全碾碎,發出燒灼般的疼痛。
嘶、
真守咆哮着朝緩緩縮回窗戶的『手』撲了過去。不捅爛它,真守難消心頭之恨。真守朝着那隻已經縮到只剩手的那隻手的手背,將反手揮起的小刀奮力捅了過去。
「!?」
從包袱腦袋的繃帶的縫隙間露出來的滿是傷痕的嘴,看上去正幸福地微笑着。
哐!
於是
當他察覺到這一點的那一刻,覺得自己好悲慘。
瞬間
妻子正溫柔地握住那個威脅她心靈,殺死她女兒,將她身心都弄得滿目瘡痍的元兇——『手』。這一幕,在目睹那場悲劇的一切,已經疲憊不堪的真守眼中,除了是一幕可怕的,充滿褻瀆的情景之外,再不可能是其他的東西。
這是掌握病情。
他察覺到,白色的『手』抓住了自己的頭髮。
「…………………………!!」
他察覺到疼痛。
「………………!!」
眼睛已經睜不開了,頭上的皮膚被撞破磨掉,肉和骨頭露了來的地方,被砸向尖銳的鋁窗框上,狀況悽慘。
『手』在逼近。
啊……噶……
只見從窗戶生出一隻胳膊,正握着妻子的左手。
哐!
真守一心將『殺意』向『手』宣泄。
驚愕與恐懼的短促叫聲,沒有繼續下去。『手』抓着他的頭髮,用可怕的力量向窗戶的縫隙拖去,這一刻,景色抖動起來。他的頭被一股能令視野抖動的強大力量拽住了。
哐!
『手』放開了妻子的手。